第71章 打工第七十一天


    上杉离在浅草没待多久便转车去了千叶。


    千咲小姐去世后被安葬在了千叶的一处墓园内, 遗憾的是上杉离一直没什么机会去看一看这位把自己养大的女性,过去自己在上杉家被那些繁琐的规矩所束缚,完全按照大人的意愿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行动,后来虽然从上杉家离开, 但也身处大洋彼岸的哥谭, 为了学业的事忙的焦头烂额。


    现在跳出那些规则后再看, 发现过去紧张到夜不能寐的事不过都是些小事, 不管是拿不到学位还是让大人不高兴都不会世界末日, 至少对上杉离来讲比起担心这些, 还不如担心被小丑炸了住处后无家可归只能和杀手鳄做邻居的处境出现。


    次郎得回去剪今天拍好的视频,他自己虽然说了可以晚上熬夜工作, 上杉离却实在于心不忍,让他先处理好手头的工作再说,毕竟自己的事还没麻烦到要专人陪同的地步。次郎有些不好意思, 但听说上杉离打算去看望千咲小姐, 便带着前任老板去了自己熟人开的花店里, 买了好大一捧栀子花。


    看店的黑发女孩是次郎在教会的好朋友,跟着父母进了教会, 好在这姑娘运气还好既没有被选去当打手也没有被送去红灯区,作为一个普通人安稳的等到了教会彻底完蛋。


    上杉离倒是觉得有些感慨, 自己一直以为教会里那些认识的人未来的归宿大概率只有监狱, 要不然就是在某场暴力冲突中丢了性命,没想到次郎倒是走出了新的道路来。


    毕竟不管是上杉家还是教会在教育这些小孩时,除了杀人和刑罚的技巧外, 便只有弱肉强食和尊卑有别的观念。因而教会里的年轻人一边被等级制度压得喘不过气, 但另一边一旦自己的资历和等级提升, 便会用更恶毒的手段来教训新人。


    上杉离虽然没被同龄人欺负过, 但在家族光是那群老头加上舅舅和松本,就足够让彼时还没开智的上杉离不舒服很久,更别提身为女性的幸子和樱。


    抱着栀子花女孩正在找合适的贺卡写祝福语,上杉离想了很多适合写给千咲小姐的话,但最后选择什么都不写。


    青年登上了电车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雪景一闪而过,听着一个个陌生的站台名从耳边划过,抱着花的手有些僵硬不知道到底该抱紧一点防止花掉下去,还是松一点防止把花弄坏。


    上杉离脑子里想了很多,想起那场葬礼上骨灰盒上千咲小姐的照片,想起那间即使两人都在家都没什么说话声音的公寓,想起她总是缺席的家长会,想起她礼貌而疏远的解释“我不是你的妈妈”。


    还是个三头身小孩的上杉离听不懂那些抗拒的情绪,但还是按照对方的要求保持一定的距离,除了不喜欢亲近自己外,千咲小姐没做错什么。她没把自己这个拖油瓶丢掉,也从来没在吃饭上亏待过自己,虽然说衣服鞋子偶尔会不合身,但也没到衣不蔽体的程度。


    即使后来进了上杉家,去了哥谭,看了更多的亲子之间的相处模式,上杉离也难以从中挑出错来,但回忆起这位女士青年也实在难以产生悲伤的情绪,更多时候只是有些茫然和无措,就像现在一样。


    鞋底踩在松软的雪地上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天空中还飘着雪花落在青年黑色的风衣上被绒毛挂了起来却又不至于融化,来祭拜的人不多,毕竟现在距离节日都有些日子。


    墓园里安静的可怕,因此卷着雪花的北风格外刺耳,青年没戴手套裸露在外的手被冻的发红,一些雪花轻盈的落在栀子花上,上杉离想用手拂去这些雪花但还是选择了放弃。


    经过一排又一排黑色的墓碑,青年终于找到了熟悉的名字,那座墓碑和其他的墓碑几乎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比起幼时感觉如同一张深渊大口一般庞大的石碑,此时还不到青年身高的一半。


    青年想说些什么但对着石碑却始终没办法张开嘴,北风和雪花带走了更多的温度现在连脚也变得僵硬,栀子花外的包材也被捏的发皱,但上杉离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花放了下来。


    等到离开的时候上杉离还是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雪似乎下的更大了些,但到了放学的点青年可以看到周围把松软的雪花捏成球打雪仗的小孩,那些笑声没把上杉离从墓园里拉回来,但也好歹让上杉离记得自己是个人而不是墓园里的一座石碑。


    等到了夜里,上杉离酒店的房门被敲响了,青年拉开门就看到了拎着餐盒的次郎的脸。


    “我忙完就来找您了,您想吃夜宵吗?”


    “所以当年教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向拘谨的次郎接着两罐啤酒下肚终于提出了疑问,上杉离还记得那时他似乎还在京都,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执着于上杉家和教会的事。


    "请恕我冒昧,不方便告诉我我也能够理解您,毕竟有关家族。"


    “没什么不能说的。”上杉离喝下一口还冒着泡沫的啤酒开始了回忆。


    那时教会的处境不算好,就连背靠教会的上杉家也受到了影响,上杉离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处理烂摊子上,更别提抛下家族逃走的舅舅以及对自己的忠诚还不如和自己认识不到两年的次郎高的松本。


    除此之外,已经有更多记者意识到教会的问题,更加迫切的想要将这些能把刑法全都触犯一遍的事发布出去,而那些曾经受了上杉家恩惠的官员则纷纷开始了明哲保身。


    无论怎么看,上杉离都看不出家族要怎么走出这段注定要终结的结局,被家族的忠义思想教导长大的少年甚至做好了切腹自尽随同家族一起离开的打算,连带着次郎也随身带着两把刀,一把用来帮上杉离介错,而另一把用于自裁。


    “那会我天天睡不着觉,就怕哪天教会的神父突然把大家聚集起来,说教会要完蛋了让我们集体自裁归天,我当时问您,您也要死吗,你说对。”


    上杉离轻咳两声示意次郎闭嘴便继续开始叙述。


    那时樱的身体几乎到了极限,但家族却执意要将女孩接回老家,上杉离特地赶了回来和家族的使者大吵一架差点挥刀砍下对方的胳膊。


    但很快新的工作接踵而至,上杉离只能再三叮嘱仆人不许放任何老家的人进来,这才忧心忡忡地出门当核动力牛马。


    教会最近在忙着洗礼的事,那些被筛选之后缺少反抗性,崇拜权威的信徒被冠以虔诚的名号被吸纳进来作为新的耗材使用。根据上杉离的了解想要走到这一步,这些人至少向教会贡献了超过一千万日元的善款,才堪堪达到吸纳条件的门槛。


    等到他们加入其中,教会的神父便会以驱除原罪的名义,让他们互相攻击,兼具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双重身份足够让这些人迷失其中,更别提那些打着祷告为名义,实则全都是打压和pua的话。


    虽说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教会的情况算不上乐观,但观摩洗礼也确实是上杉离不得不重视的工作,也就在教会等待洗礼开始的时间,上杉离遇到了预想不到的人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美国女人海伦.斯特林。


    那一头金发在普遍黑发的日本人中格外显眼,更别提对方身上完全没有在日本社会下被规则压得喘不过气的绝望感,一身亮色的穿搭几乎将全部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而将海伦带进来的罪魁祸首此时正满脸笑意跟神父聊天。


    “神父,这位是从美国来到日本的学者斯特林教授,她在美国便听说了教会的善举因此特地远渡重洋想要进行了解,我想这对教会也有益,便擅作主张将她引荐给您。”


    比起上杉离那天见到的情绪化的形象,海伦此时展现出十足的精英感,只不过几句话下来就连一直保持警惕的神父都放松了不少放下了敌意,虽然青年觉得对方美国人的身份应该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请问您是哪方面的学者呢?我从小在教会长大,也有去大学深造的想法,您能给我些推荐吗?”上杉离终于找到了时间张嘴,对面的女人完全没有看到熟人的尴尬,反而坦然的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往外倒。


    “我研究宗教学,因此对于东南亚的基督教会抱有一点的好奇,毕竟这些国家不是有本土的宗教,便是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我想要知道在这些地方的基督教会和我的家乡有哪些不同。”海伦临危不乱甚至还能用上肢体语言表现出轻松和平易近人的形象。


    “不过我想你想学的东西宗教学或许帮不上你,毕竟宗教学算在社会学的范畴下本质还是在研究人类行为,如果你需要的话神学院或许会更适合你。”


    上杉离把这些有些陌生的关键词记了下来,但还是展现出足够友好的态度,目送对方和神父离开。


    洗礼之后便是圣餐环节,上杉离实在难以欣赏圣餐环节堪比公开羞辱的饮食水平,不管是干巴的能用来杀人的面包还是只有咸味的切片火腿,放进嘴里的一瞬间都是对上杉离唇舌的凌迟。


    青年囫囵吃完了面前的圣餐,看着那些将钱财全都捐出此时还要将自己全部价值献上的信徒,最后只是在神父的号召下举起酒杯把葡萄酒伴随着少有的怜悯一起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没铲上坏起来了


    第72章 打工第七十二天


    按照计划上杉离在教会待不了多久, 毕竟只是代表家族参加一个洗礼活动又不是彻底皈依到神父门下,从此对着耶稣基督毕恭毕敬沐浴焚香以示虔诚,光是老家后山的几尊佛像和那座镀金的忧迦森就不同意。


    虽然身体展现出强烈的想要离开的情绪,少年还是跟在海伦身边尽可能盯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女性, 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教会的美国人听起来实在抽象, 更别说教会早就把那些真正了解宗教的人筛了出去, 能被选到这里的估计也就知道那几个出名的故事的新手。


    少年双手环胸倚靠在墙边, 看着海伦拿着随身携带的本子记录神父早就安排好的对媒体的说辞, 不管是言辞还是细节都挑不出毛病来, 唯一的缺点就是听起来不像人话,上杉离努力压制着想打哈欠的冲动继续盯着眼前的两个人。


    好在神父还是忙的脚不沾地, 很快便结束了对话,被身边的修女叫去处理其他事务,上杉离觉得无聊想要离开就看到了站在一旁注视着神父背影的男人。


    说是男人也不尽然, 其实真的要说眼前的男人不比自己大几岁, 只是比起自己这个勉强能上高中的小孩, 对方应该至少是能上大学的年纪。


    比起日本路边常见的消瘦且被套在西装里的男人,眼前的男人在穿衣打扮上似乎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细看才能看到一些不同,不如说西装外套的裁剪上有明显的收腰设计, 比起男装更像是女装。


    按照这个切入点去看, 上杉离很快找到了其他的细节,耳垂上有两个耳洞,即使现在没有带耳饰也能看出长期佩戴重量较重的饰品造成的微微变形的痕迹, 其次就是比其他人颜色更均匀的面部。


    如果没猜错的话大概率化了底妆, 虽然东京不缺从事美妆行业的男性, 但是在教会这种有跨性别倾向人简直比能和信徒以及同事保持正当关系的神父还难找。


    结合对方从出现后就对神父的关注, 上杉离的脑子里已经忍不住开始关注这些八卦消息,大家都知道神父的私生活有些过于丰富,但这种敢找上门的还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在谈情说爱阶段就已经自觉带入了教会的等级制度,自觉地把提供身体和改善待遇提升等级挂钩,因此安分的很。


    见了讨厌的人倒霉,少年恨不得把眼睛放在人肩膀上近距离观看,如果不是还端着少主的架子,上杉离已经紧跟在两人身后开始听那些复杂的爱恨情仇了,只是一回头金发的美国女人还在看着自己,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了两颗咖啡糖。


    上杉离等着海伦把糖递给自己,但等了半天也没见动静,扭头一看只见女人全都塞进了自己嘴里嚼了起来。


    “你的工作还缺哪些?需要我找些人配合你吗?”


    “如果是威廉姆斯神父刚刚那些官腔就算了,我喜欢的话可以去政府官网随便抄一篇。”女人挑眉嘴巴上正红色的口红在教会格外艳丽。


    上杉离脑子一抽差点没想起来威廉姆斯这个洋气的名字到底是谁,还是看到墙上神父的画像才想起来这个本名叫佐藤五郎的人还有这么个时髦的英文名。


    “不过我有点好奇为什么路边看到的女孩子都喜欢裸色或者粉色的口红,日本的审美这么统一吗?”


    “大家会觉得很有攻击性,在这里有攻击性的女孩子是不受欢迎的。”上杉离收回视线让自己显得不像是贪吃的小孩“日本很重视规则,不管是在外面还是里面都是这样,违反规则的人会被排斥被攻击直到它彻底消失。”


    “但是对外国人无效对吗?尤其是像我这种。”


    上杉离点了点头,海伦确实没说错,来自美国的高学历白人女性几乎可以踩在大多数相信弱肉强食法则的日本人头上,想在这里找到地位更高的群体恐怕只有白人男性了。


    常年西化的社会文化让大多数对着同类重拳出击的人都会在看到白人的一瞬间,就能扔掉一切的鄙夷和漠视,摆出一副谦逊和温和的形态,甚至还能自觉把语言系统切换成英语进行沟通,完全看不出彼此攻击对方说话口音时的样子。


    上杉离站在原地凹了半天姿势,看着迷惑的海伦终于张口。


    “糖还有吗?”


    如果说听神父讲话是在和车轱辘话浪费时间,那听信徒讲话就是另一种体验,信徒中当然不乏那些走了偏门的教授学者,这些人能够轻松的把教义和学术融会贯通,以更有逻辑和说服力的文字来为教会摇旗呐喊,但大多数人都只是些认知水平一般,如果没有义务教育可能中学毕业就要出去讨生活的普通人。


    其中一位被海伦拉住的女性看模样似乎是位朴实的家庭主妇,但看到海伦长相的一瞬间也能从嘴里蹦出几句完全由罗马音变形而来的日式英语。


    海伦展现出了学者的素养,即使面对这样的情形还是能冷静的判断出对方想表达的意思,并记录在手边的笔记本上,上杉离只是跟着一起听了一会就已经感受到如同被连续九道雷劈中的震撼。


    什么叫历史上的耶稣其实是耶稣的弟弟,真正的耶稣为了逃避救世主的责任远渡重洋来到日本,见到本地的寺庙后叹为观止于是决定原地皈依我佛,现在圆寂在青森的新乡村。


    以及为什么路西法堕天的时候和三清对战九九八十一天,终于在最后一刻成为了撒旦代言人撕裂天堂和人间的大门,彻底成为了地狱之主。


    为什么只讲中国道教的故事和佛教,天照大神他们姐弟三人是不配出现在这个故事里吗?


    少年茫然的抬起手盖在脸上闭上了眼睛,但听着那位中年女性祷告里从佛祖到耶和华再到天照大神的穿搭途径,甚至最后还莫名其妙出现了克苏鲁的字样,上杉离扭过了头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离开。


    海伦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怠慢,甚至能够顺着这些离谱小故事将话题向下拓展,上杉离懒得听那些离奇小故事干脆开始装死,但还是在听到这位信徒在丈夫死后将抚恤金在内的所有财产全都贡献给了教会以展示虔诚,甚至就连一双原本有机会去念大学的儿女也被她留在了教会里一起做贡献的时候,还是睁开了眼睛。


    这些真正涉及到教会阴暗面的信息就这么被信徒以闲聊的形式说了出来,但可笑的是这里也只有这位信徒相信这一切都是对心灵的洗涤和救赎,上杉离知道海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浅蓝色的眼睛和有着棕色虹膜的眼睛对上了视线,少年什么都没听到,却也什么都知道了。


    算了,反正教会撑不了多久了,即使拦了这一次又能怎么样?


    除非日本现在立马世界末日,只有上杉家的血统能够拯救世界,不然上杉离实在想不到什么破局的办法。


    希望剖腹的时候别太疼。


    少年这么想着很快又变了想法。


    要不还是吞枪自杀吧,死的干脆一点没什么痛苦,就是难为会给自己收尸的次郎了。


    上杉离完全对教会没了兴趣抬脚就要离开,海伦仍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在听信徒的话,但对少年来讲已经不重要了。


    “轰隆”


    一声巨响响起,随后便是一连串的爆炸声,地面都在因为巨响而晃动,而身旁那位信徒已经爬了下来对着声音的方向磕头。


    上杉离同样降低了重心蹲了下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下意识寻找异变的源头,很快就看到了走廊尽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重的黑烟。


    将信徒搀起来指明逃离的方向,少年便开始找其他的修女或者神父一起进去查看情况,平日里比鬼还难缠的这帮人此时都没了影子,就连那些实际上服务于上杉家的打手也没了影子。


    少年心里有了决定,便要顺着黑烟冲进去一探究竟,反正最差的情况就是死在这里,只是比预定的死亡早了一会,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脚步刚迈出去,就被人从身后抓住了兜帽,海伦的语气格外凝重。


    “我也去,我的道德不允许我看着一个孩子去送死。”


    “你可以把眼睛闭上。”


    “闭上也不行。”


    说罢海伦便快步走到了上杉离身前,将少年挡在了身后,上杉离前不久体检的身高在一米八二,而海伦明显比自己矮半个脑袋,此时却充满了强势。


    只是走出去没两步上杉离只感觉收着脚步走路实在难受,正巧先前停下的爆炸声继续响起,仔细听还能听到枪声。少年一眼瞥到了墙壁左手边没什么存在感的小门,从角落摸出钥匙,随后在拐弯时悄无声息的退到了小门里。


    推开那扇前不久还在使用的门,少年扫视一眼在一堆用来折磨人的工具里找到了武士刀,先前那些年轻打手喜欢拿尸体试刀,因此找到把锋利点的太刀不算麻烦。


    将刀从刀鞘中拔出,看着刀刃处精致典雅的新月纹,即使见多了市面的上杉离也是忍不住感叹,这帮人到底从哪搞来的三日月宗近仿品。


    将太刀在空中挥舞几下适应武器的重量和重心,上杉离试过家族里保存的那些年纪不小的刀,碍于材料和工艺的限制,这些古董其实不算特别顺手,但手里这把山寨版的三日月宗近展现出了十足的现代工艺,让上杉离这种只考虑实用不考虑其他因素的土狗都满意的连连点头。


    上杉离将刀收回刀鞘便重新冲到了走廊上很快便看到了海伦的身影,女人此时正蹲在角落里安抚满脸泪水的小女孩,而身后的爆炸声终于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提到的耶稣本人在日本的说法确实存在,不过已经被证实是上世纪搞出来的噱头,本地村民提到所谓的耶稣墓也说这是自己祖先的坟墓,总是在阴谋论里还挺好笑的。


    第73章 打工第七十三天


    爆炸声响起的频率比逢年过节的烟花还要扰民, 此时比泡沫板还脆弱石块被炸的砸了下来,上杉离想要先将海伦和她怀里的女孩引到安全的位置,就看到金发的女人已经自觉地避开落下的石块要离开,只是人生地不熟的海伦看了半天选了出口的反方向, 眼看着就要冲进纠纷的正中心。


    上杉离伸手抓住女人的袖子将她扯了过来, 指了个方向。


    “顺着走廊往前走, 看到有光的地方别理会, 往反方向走就能出去。”


    教会在设计之初便考虑到了通过地形来施加压迫感的技巧, 因此除去公共聚会的场所, 其他的设施总是狭隘逼仄,走廊更是没办法容纳两个人同时经过。


    但是在这些如同血管一样把所有人都包裹起来的走廊两侧藏着大大小小的房间, 不管是用来教导孩子的教室还是用来惩罚犯错的信徒的囚室,所有的房间只有两种光景,亮的刺眼或者是让人完全失去视觉的漆黑。


    其中不乏一些意识到教会问题想要逃走的人, 不说那些日夜巡逻的打手, 光是这条蜿蜒曲折的走廊就足够困死大多数人, 更别提一些设计上的陷阱。


    那些明亮的地方大多只是些障眼法,而真正的出口则潜藏在一片黑暗之中, 即使是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的信徒都未必能找到真正的路。


    上杉离看向海伦怀里含着眼泪的女孩,看着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 从脑子里快速想起了女孩的身份, 她是某位修女的女儿,从小在教会长大。


    “拜托你一会给姐姐指路好吗?她第一次来还不熟悉。”


    女孩看着眼前略微有些印象的少年缓缓点了点头,刚刚那一阵逃命般的经历即使是海伦一个身上有锻炼痕迹的女性也不免开始喘气, 上杉离等了一会感觉海伦的体力应该恢复的差不多了打算等对方离开后自己再去控制现场情况, 却始终没等到女人离开。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那双棕色的眼睛望了过来, 少年倒是不想插手这些烂摊子, 但脑子里松本嘴里那些为家族尽忠职守的鬼话却三百六十度飘个没完,上杉离摇了摇头随后转身朝反方向冲去。


    爆炸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但隐隐约约能够听到的枪声让少年眉头一皱,教会的检查严格的要死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玩忽职守让人把炸药和枪械都带了进来,是打算把教会的人轮番枪毙吗?


    少年沿着走廊一路狂奔,脚步声被完全困在狭窄的走廊里不停的回荡,两侧囚室的铁门被从内部拍打着带着脚步声一起砸在上杉离的心脏上,少年能够嗅到从铁门的缝隙中钻出的血腥味,能够听到那些微弱的呼吸声。


    往前走,别停下,教会不能出事,家族需要教会。


    你忘记松本先生的话了吗?


    家主是你的恩人,你要用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一切为家族报恩。


    可渐渐的迈出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少年慢慢的停了下来,耳边却突然在呼吸声中听到了微弱的哭声,那哭声极为熟悉,尖锐且痛苦。


    哭声是上杉离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了,那些因为疼痛,因为失去而带来的情绪会使得任何一个人轻松的掉入情绪的深渊,教会里到处是因为失去财产家人工作而痛苦的人,其中也不乏触犯了规则被惩罚的罪人,每个人都能够轻松的通过嚎哭缓解痛苦,但离开教会少年便又回到了那片所有人都冷静到可怕的宅院里。


    现在想来,上次听到哭声,还是被遗传病折磨到几乎休克的樱一边将手头所有的东西都砸出去,一边歇斯底里的咒骂着,不管是中药还是西药的作用都几乎微乎其微,到了最后便是忠心的仆人从请人进行祈祷。


    一边是被点燃的檀香中升起的诵经声,一边是巫女用拗口的话来祈求忧迦森祝福的神乐舞,两者交汇在一起却始终没办法穿透那扇将双方隔离开的用丝绸制成的屏风,屏风后女孩异常安静和历史上无数华族的小姐没有区别,而一同坐在屏风后观摩祝祷的上杉离只能看到被年长仆人用手捂住了嘴的女孩眼角留下的泪水。


    双脚完全失去控制,上杉离回过神来时,已经用手抚摸上铁门,那哭声更近了,少年抽出刀砍断了挂在门上的锁一把推开了门。


    血腥味比眼前的画面更早糊住了少年的视线,上杉离用手将味道打散了些,就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躺在地上的身影,借着被放进来的光线,少年看清了这间囚室真正的样子。


    这是一间和杂物室没多大区别的格子间,上杉离几步便能走个来回,但在这逼仄的空间下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此时正朝着少年的方向爬去,黑色的头发完全被汗水打湿,脸色苍白的可怕看不出一丝血色。


    而顺着向下,上杉离看到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肉团此时正在房间的角落,肉团延伸出的肉质的线条埋进了女人的长裙下,白色的长裙完全被血水浸透。


    “救救我,我会乖乖的,我什么都不会说,救救我。”


    少年机械般抬眼再次看到那团肉团突然意识到,那是个孩子,而那线条正是脐带。


    上杉离伸手想要将女人扶起来,却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个不知生死的孩子以及连接二人血脉的脐带,女人因为长时间的生产早就没了力气更是瘫软在地上。


    “何必呢少主大人?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后出现,少年几乎没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和声音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纯黑修女服的老妇人。


    “何必可怜她们呢?这里的女人只有这样的作用,作为礼物,作为让孩子降临于世的容器,你不是也曾经带着那些不合格的婴儿去拜访那些真正需要他们的人吗?”


    上杉离当然知道,打点官员时送出的礼物从来不止那些名贵的奢侈品,那些不管是在用途还是价值上都被可以披上外衣美化的东西只能短暂的满足那些膨胀的野心,当常规的礼物没了作用,剩下的便是非常规的礼物。


    “还有其他人吗?”少年几乎听不出这个几乎没有情绪的声音属于谁,但还是强忍着恶心问道。


    “当然,美咲、绘里、阳菜生的都是女儿,被千代子带走抚养,如果顺利的话这几个孩子都能继承母亲的工作,真是太好了。”修女咯咯笑着“结衣和早纪运气好些剩下的都是男孩,神代夫人一直为了没有继承人而头疼呢,现在也不用为了家里的财产分给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婿而头疼了。”


    “这个孩子,哦对她叫凉子,我当然记得这个孩子,一开始她就没有美咲和结衣漂亮,也没有绘里会撒娇,就连听话这样最朴实无华的特色都没有,总是有人投诉这孩子态度不好呢。”


    修女抬脚就要从倒在地上的被叫做凉子的女性身上跨过去,蹲下身子捧起了那摊大概率已经完全死掉的肉团用袖口擦拭血迹仔细端详着,很快便露出惋惜的表情扯着嗓子喊道。


    “哎呀还是个男孩呢,怎么就没有活下来呢?都怪我要是还记得这个想逃走的女孩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就好了,这可是个男孩啊,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我以为同为女性你至少会同情她。”


    “那少主大人,您有同情过同样被关在密室里被你卸去了指甲,用鞭子抽打,用铁链栓着脖子挂在墙上像狗一样被折磨的男人吗?当然不会,因为我们都清楚,即使是像我这样卑微的女人也和这些被关起来的人绝不是同类,他们只不过是恰好与我们有些相似的动物罢了,如果心生同情只会带来麻烦。”


    “如果您的善良无处可放或许可以去看看草原上被偷猎的狮子?或者那些被捕杀到数量骤减的鲸鱼?听说本家信佛,不管是家主大人还是少主大人,就连那位大小姐据说都有菩萨心肠呢。”


    “说笑了。”上杉离看向地面,女人挣扎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像条濒死后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却依旧无法获救的鱼直挺挺躺在地上,只有缓缓起伏的胸口才能证明对方还勉强活着。


    上杉离移开视线,理智告诉少年这个叫凉子的女孩已经活不下去了,这样大的出血量即使得到救治也会死亡,但女人灰白的脸色始终荣绕在少年的脑海里,直到那张带着死气的脸慢慢的和另一张脸融合在一起,上杉离几乎分不清倒在那里的到底是被折磨致死的凉子还是重病的樱。


    “不过您竟然不清楚吗?这些手段还是家族教下来的,不少妾室都受过这样的待遇呢。比起男孩,女孩只是陪衬,但不管这些孩子有多尊贵都只能是家主大人的从属,我以为您在家族呆了那么久已经知道这些规矩了。”修女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便带上了讥讽“哦对,您是少主,这些腌臜事怎么能传到您的耳朵里,毕竟都只是些女人生孩子的事罢了。”


    “不过听说家主大人的遗腹子要出生了,只是不知道那个被选中的幸子小姐能不能活着看着新的家主大人出生了。”


    上杉离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将刀拔了出来向女人劈砍而去,修女服算不上宽松行动不便的老妇人轻而易举地被砍倒在地,被划破的修女服渐渐被液体浸染,让原先由燃料染成的黑色带上一片猩红。


    修女倒在地上即使只是呼吸都能听到如同破风箱一样的“哼哧”的响声,却还是带着混杂着空气的低沉嗓音说道。


    “快跑起来吧少主大人,不管是要杀了那个要用肚子里孩子抢走你少主位置的女人,还是要找家族秋后算账,您得跑起来才不会被时间丢下。”


    【📢作者有话说】


    在思考我是这么写出既没用还爱摆阔,同时封建的要命不把所有人当人看的家族的,以及从这个家里出来的幼年体上杉离目前还不具人性


    第74章 打工第七十四天


    家族想对幸子小姐做什么?她现在怀有身孕, 那个孩子是除了樱以外最有可能成为继承人的人,无论怎么说老家那帮家伙都没有对她动手的理由。


    但那个女人说的话,这些折磨人的手段很早就从家族被传到了教会用来控制这些年纪不大就成为母亲的女孩,家族完全有可能会做出类似的行为让幸子小姐连带着没出生的孩子一起屈服。


    少年无数次见过那些手段, 幸子小姐还没怀孕时便没少被折腾, 不管是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清醒的跪上一夜为家主祈福, 还是被关在后山的小屋子里在没有水和食物的情况下被关一天一夜, 这些手段不需要见血就已经能将任何一个人折磨的形如枯槁。


    更别提那些裹着规矩和传统但处处都是打压的话, 卑贱、笨手笨脚、蠢钝、懒惰、不育, 这些词无数次在宅院里响起,那些老头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幸子脸上, 而上杉宏只有在涉及到他的面子时才突然阴阳怪气的回怼几句,但大多数时候那个人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享受到幸子带来的一切好处。


    有时候这种训斥的场面会出现在樱身体转好的时候,女孩低下头在掌机上操控马里奥跳到终点的水管口完全将耳旁的话当做了耳旁风, 那些表面在指责幸子任性、不够温顺的话从来是意有所指, 只是真正被针对的对象从来不在乎甚至还能完全不在意形象的打个哈欠。


    见血的手段少年并非没有见过, 光是上杉宏就数次在暴怒时将手头能摸到的一切物件都往女人的脑袋上砸,甚至一些不方便上杉离听到的场合里, 少年也在起夜时听到过女人的脑袋砸向地板的声音,“咚咚咚”的响声像是有人站在木地板下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敲门。


    上杉离记忆里刚刚没被注意到的画面终于从脑海深处翻了上来, 凉子不仅仅是经历了在被囚禁的局面还要独自分娩的处境, 刚刚的环境里除去没有水源和食物外,还有被血液和羊水混杂的腥味掩盖住的属于排泄物的味道。


    凉子的身体并非毫发无伤,她的手指呈现出坑坑洼洼的痕迹很明显就被撬走了指甲, 这在一种惩罚措施里属于对身体危害最小但疼痛程度和恐惧程度都名列前茅的手段。


    手腕上的伤痕结痂的时间不长, 应该是被扔进来之前被刻意放血加深女性恐惧的手段, 除此以外便是永无止境的黑暗与绝望, 在长时间的饥饿和疼痛下,她生下了那个死胎。


    上杉离没工夫思考教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空去处理那个打破了教会规则的外来者,少年第一次知道原来跑步时会有铁锈一样的味道,原来真的有人会在紧张的时候撞上墙壁磕到鼻子,也是第一次知道教会迷宫一样的走廊其实有这么长,似乎长的没有尽头。


    一头撞进黑暗之中,被锁住的后门终于被撞开,突然出现的阳光几乎让少年睁不开眼,上杉离迈出几步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撞,直到听到身后发出的喇叭声才终于恢复了视线,黑色汽车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海伦那张还没来得及擦去灰尘的脸。


    “看来你需要我帮忙,要我载你一程吗?”


    “我要去东金。”少年拉开车门,将都是腥臭味道的外衣脱了下来扔到了地上“车我会赔你。”


    “愿意效劳。”海伦用蹩脚的日语回复道,缓缓发动了汽车。


    马路两边的风景很快便只能以线条的形式出现在眼前,上杉离这时才终于将呼吸和心跳调整成平时的状态,电台里放着的《真夜中のドア》还是泡沫经济时期的歌,松本很喜欢这首和男人出差时少年总是能听到这首不管是旋律还是歌词都透露出纸醉金迷的歌。


    松本和上杉宏两个人年轻的时候正是泡沫经济的顶峰,一切的物质和文化基础都到了顶峰,长老指桑骂槐的时候也会提到这两人穿着喇叭裤出去成夜蹦迪的往事。


    那时上杉家虽然还未得势,但这两人成天开着辆本田BEAT每天驰骋在老家和东京之间,就连打赏夜总会陪酒的女孩用的都是大把大把的美钞,一夜下来砸出去一亿日元(七十八万美元)都是小事。


    等到泡沫破碎的那刻,两个年轻人被迫从最为繁华的时候退了出来,随后便是弥漫着绝望和死意的社会,也就在这时一直不温不火的上杉家终于得势,不管是本家的神社还是外面用来敛财的教会都在这样的环境下大放异彩。


    无数失业的年轻人将一切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教会上,相信轮回,相信因果报应,相信天堂地狱,教会很快从这些梦想随着泡沫一起破灭的家庭身上获取到无数的钱财,从千叶县很快发展到了整个关东地区,就连国会中不少官员都成了上杉家的同谋。


    也正因如此,不少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在这种环境下大多都不得不将婚姻当作筹码被父母卖了出去,幸子那时梦想着去早稻田大学学文学,而千咲小姐在生下上杉离之前也曾经是东京大学的高材生。


    “我很喜欢这首歌,那时我还在念中学,暑假旅行时我的父母带我来了东京,那时的东京比纽约还繁华几分,我从没见过这样古朴的文化和繁荣结合在一起的场景,惊喜的又蹦又跳,但我妈却说比起她和我爸爸蜜月期来日本的那次,现在的日本已经没有那么繁华了。”


    “我听说过当时的场面,也看了很多那时的文艺作品。”上杉离终于开口看着后视镜里不断向后撤离的沥青铺成的公路在眼前不断消失“大家都愿意相信美好的东西,即使那是假的,所以教会才能从他们的口袋里不断掏钱。”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现在的人类在早期完全不是脑容量更大身材也更高大的尼安德特人的对手,而且尼安德特人同样具备制造工具的能力,但这样强大的物种还是被人类所击败,你知道为什么吗?”


    海伦停顿了几秒眼神瞥向后视镜里那双被疲惫完全围绕的浅蓝色眼睛露出了微笑。


    “因为想象力,尼安德特人只能理解现实存在的东西,就和大多数动物一样,即使更聪明却依旧只能埋头生活,而那时的人类则通过想象力编织出了无数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并让周围的同伴都愿意相信这个并不存在于现实的概念,团结起更多的人,最终击败了尼安德特人。”


    “家庭、同胞、婚姻、法律、国家,这些大家耳熟能详的东西本就是被人类创造出的产物,它们诞生于人类的想象,却能让更多的人加入其中,信仰同样是其中之一。”


    “无法被认知的雷电、火焰、河流、海洋、土地和死亡都有对应的信仰,人类恐惧并敬重这些事物,并通过想象力将人的美德和劣行赋予给它们,于是无数的神话就此产生,这些神是母亲是父亲,但是在漫长的祭祀中人类学会了绘画和雕刻,学会了音乐,学会了用草药治病,也学会了种植粮食酿造美酒。”


    “你每天都在研究这些吗?”


    “当然不,我得带学生满世界去调研,得去搞我的论文,我还得为了升职称东奔西走,还有我的房贷。而且研究的内容也没那么美好,毕竟不是所有宗教都是正向的,那些迫害妇女献祭儿童的部分同样存在,基督教里存在献上长子作为祭品的故事,因此一堆发疯的家伙便把自己的孩子当成待宰的羊羔杀掉分尸。”


    “印度教里的故事中就连天神湿婆的妻子萨蒂都会以自焚来表达对丈夫的忠诚,于是无数的妇女在尚且年轻的年纪便被绑上火刑架伴随着丈夫的尸体一起被烧死。”


    “为什么总是这样?”


    少年喃喃自语,而海伦叹了口气。


    “抱歉好孩子,我也不知道,即使研究宗教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家族坐落的那座城山终于出现在了眼前,海伦一路开到了山脚下两人便只能下车步行,为了防止有游客探险进入家里的老宅子,上山只有一条石子铺成的路,上杉离来这里的次数不多上一次还是在刚刚进入家族要被写入族谱的时候。


    长老大多看不上上杉离这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孩,即使千咲小姐确实是被上杉宏承认的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些老头也完全看不上一个生父不详的私生子,其中叔公的胡子几乎要被气歪,一群人围着上杉宏骂了一圈却只得到了随便的回答。


    “那你们现在给我找个儿子出来,要不然送樱去做变性手术。”


    这话刚说完就见其中一个老头翻着白眼晕了过去,现场又是一片狼藉。


    男孩小心的抬眼看向敞开了胸口的男人,却只得到男人一个白眼,直到松本拉开了门一边鞠躬道歉一边拉走了两人。


    上杉离还在想怎么支开海伦,装在口袋里那个只能用来联络的翻盖手机便响了起来,少年打开手机就看到了次郎发来的讯息。


    “少主大人,樱小姐不见了。”


    “我去给大小姐送如龙和最终幻想的光盘时遇到了仆人。”


    “她们很紧张跪在地上告诉我,说辜负了你的嘱托。”


    “家族带走了高烧昏睡的樱小姐,她们没能拦住。”


    上杉离抬头看向满是茂盛树木的城山,从胸腔吐出一口气。


    “我会带樱和幸子回家的。”


    第75章 打工第七十五天


    比起完全由钢筋水泥构建而成的东京, 几乎没什么开发痕迹的城山则完全保持着较为原始的形态,小路两边的树木高大且茂盛,郁郁葱葱连成一片,上山不过几分钟海伦就几乎被完全笼罩在这片森林里, 而耳边除去山间的溪流敲击河床的声音外, 便是来自不同野生动物鸣叫。


    眼前的少年对这片地方熟悉的多, 几乎不用看路就能轻松的沿着这条和平坦没什么关系的路行进, 海伦扒开两边几乎要挡住自己的杂草脚步慢了几分, 就看到少年的速度同样放慢了几分。


    “斯特林女士, 我建议你先回去,对于一个来度假的人来讲现在的经历已经很刺激了, 没必要身处险境,听起来像是什么赔本生意。”


    海伦的呼吸没有太大的变化,这段路有些难走但对于常年在各种恶劣环境和全世界对抗的民俗学家斯特林女士来讲, 只不过是小菜一碟, 女人抬起棕色的眼睛注视着少年身后还在晃来晃去的马尾。


    “如果害怕麻烦我应该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抱着电脑在咖啡馆敲稿件而不是来这里cos传奇调查员。”


    海伦一把将杂草推至一旁快步上前紧跟在少年身后。


    “你想听我之前在亚马逊雨林和原住民聊天的内容吗?当地的降雨量多到像是要把人泡在雨里, 对比之下持续几个月梅雨的日本都显得有些干燥。”


    少年没回话依旧头也不回的前进,海伦作为一个能屈能伸的成年人倒是能理解青春期小孩的别扭, 再说海伦也确实对上杉家这个身处日式传统文化为基础的家族,是怎么发展出教会这样规模庞大且和犯下多种犯罪行为这件事保持有强烈的好奇心。


    “随便你, 我不会在冲突发生的时候管你。”


    话这么说就意味着对方的态度有了松动, 海伦轻笑着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枪,这把□□还是自己刚毕业时妈妈送的礼物,从自己开始科研工作到现在不管什么时候都陪伴在自己的身边。


    除此之外挎包里还带了小瓶的医用酒精、止痛药、消炎药、绷带之类的东西组成的小型急救包, 量算不上大也就是能处理一点小型伤口, 毕竟真的遇到致命伤这些东西也只剩下了心理安慰的作用。


    如果是正经的调研工作海伦的准备工作会更充分些, 只是现在出现的情况到了火烧眉毛的程度再怎么样也空不出单独去采购物资的时间。


    用子弹将弹匣填满, 海伦垫了垫手里的枪便又塞回了包里。


    “希望这里最多就是械斗,千万别出现有人端着加特林站在山顶等着超度所有人的情况。”


    海伦刚松了口气就听到了耳边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来不及想日本的山里到底有没有猫头鹰栖息,女人倒是先闻到了木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的腐朽的味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白雾突兀的出现在眼前将海伦和同行的同伴轻松的隔绝开。


    海伦刚要叫喊少年吸引对方注意,就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少年抓住了袖子。


    “嘘”


    少年放低了声音,黑色的长发伴随着半蹲下来的姿势一起垂了下去几乎落到了地上,之前被攥在手里的太刀此时被从刀鞘里缓缓地拔了出来,海伦还能够嗅到那股浓烈的即使过了两个小时却还没散去的血腥味。


    和少年紧张而夸张的动作一起来的,便是渐渐响起的“簌簌”声,海伦判断那应该是什么东西经过草丛的声音。


    是野兽吗?日本据说有熊存在,三毛别罴的案子曾经让海伦被吓得几个晚上做噩梦,但不对,棕熊体型庞大不应该是这样的声音。还是说出现了狼?这个体型和声音似乎有些像,但城山又不是什么深山老林哪来的狼出没,海伦宁愿相信是碰到了结群的野狗。


    不对,不是野狗也不是熊,只要是野兽即使再怎么用力隐藏也无法完全将活物身上的呼吸声和行动的脚步声完全隐蔽,但海伦此时竭力竖起耳朵也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除此之外只有藏在草丛里孜孜不倦的蝉鸣。


    除非不是活物?


    海伦抓紧了挎包左手已经伸进去握住了手枪,而这时少年终于开口。


    “我倒数完你就跑,沿着小路一直往山下跑。”


    “你不觉得这话有些熟悉吗?”这种紧张到大气不敢出的环境下海伦这话说的自己都想笑,用气音干笑两声女人脸上的笑慢慢消失“这到底是什么?东京/食尸鬼?你们日本人画漫画还真的改编自现实?”


    “我不知道。”少年摇了摇头,随手一个剑花调转了刀尖所指的方向。


    “斯特林小姐很高兴遇见你,我认识的人一定很喜欢和你聊天。”话音刚落海伦还没听到少年说好的倒计时就听到一声怒吼。


    “跑”


    武士刀向斜下方劈砍而去,被打磨的足够锋利的金属很明显砍中了目标,海伦能听见二者发出的碰撞声,但比起影视剧里为了艺术化形式表达或夸张或沉闷的劈砍肉类和骨骼的声音,这声音完全不同,更像是砍中了能够化解一定力量的东西,比如棉花?比如木头?又或者说像是橡胶类的制品?


    海伦将手枪拔出对准刚才声音的方向连开十几枪,还没开始换弹就听到那股怪异的“簌簌”声跟着少年急促的脚步一起离开,海伦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抓着枪的手心明显开始出汗,而双腿不知道为何即使如同灌了铅一般也不敢停下。


    直到完全没了力气停在原地开始休息,海伦才意识到自己本该沿着山路前往少年家族的大本营,但现在却还在这条石子路上蹉跎。


    海伦能确定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可能跑错路,即使被大雾遮住了视线但眼前只有一条路,两边的草丛和树木茂盛的像是堵天然形成的墙,别说岔路口了,海伦连个豁口都没看见,反倒是持刀的少年反而在刚才那场意外中偏离了这条唯一的道路一头扎进了森林中,现在不知道身在何处。


    海伦掏出手机想要查看有没有错过什么信息,却发现手机早就没了信号,现在这东西的作用还比不上背包里那个A5的笔记本。


    现在下山半途而废更显得海伦像是脑袋被门夹过,女人看了看向下的山路又抬头望向延伸至白雾中的上山路,最后还是做出了选择。


    “上山!我倒要看看能掳走孕妇和未成年少女的封建家族到底长什么样。”


    再往山上走那些怪异的东西少了不少,白雾变得稀薄,那些被少年引走的东西也没了动静,除了蝉鸣依旧让人烦躁之外,也只有被汗水黏在身上湿哒哒的衣服。


    白雾散去海伦终于看到了阴沉的天空,天边的乌云正气势宏大的抱成棉花般的一团,加上潮湿的空气,海伦不需要多思考就能猜到之后恐怕要下雨。


    “希望这场雨落下之前事情就能解决。”


    女人叹了口气看着几乎没有尽头的台阶摇了摇头。


    等到膝盖变得酸痛,小腿几乎没有任何再走一步的力气,就连肺都像个破了的气球一样吭哧吭哧喘个没完的时候,金发的女人终于看到了一座坐落在尽头的日系建筑,只是比起资料里庞大的古宅,这座小屋子不管在精细程度还是大小都显然差了太远。


    真的要说的话,小屋前作为院子的平整地面种下了很多竹子,比起外面高大茂盛如同巨伞一样的树木,显得更优雅一些很符合海伦看到的文献里所描述的日本文化的刻板印象。


    这东西绝对不可能是少年嘴里的家族,光是教会的规模都能让海伦一个美国人叹为观止,那他背后作为幕后真凶的家族绝对不可能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还没自己公寓大的过家家一样的屋子。


    海伦勉强自己从铺好的石板路一步一步挪了过去,站在纸糊成的窗户试图向内查看,窗户外用木头做了一个防盗网一样的笼子将窗户完全罩了起来,但好在不是完全没有空隙。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用手将白纸戳出一个洞来,还没回过神海伦就和另一双黑色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Fuck,这是什么东西!”


    “请您离开这里,这里是上杉家的领地。”


    窗户后只听声线就足够温柔的女声里带着十足的严肃和威胁,但是从同样颤抖的声音里,海伦意识到对方不是什么战力充沛的恶人,至少看到外来者她的第一反应还是驱赶和威胁而不是直接动手,结合少年接的电话里提到的两个属于女性的名字,海伦心里隐约猜到了答案。


    “你是樱吗?”


    “樱也来这里了吗?”窗后的女人还没完全放下警惕但好歹愿意顺着海伦的话题继续交谈。


    “我和一个男孩一起来的,他来之前接了个电话,我没听太多只知道樱被带走了。”海伦后退两步“那你一定不是樱了,你是,幸子对吗?”


    “您遇到少主了吗?既然是少主的朋友我愿意相信您,您能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长老突然把小姐带了过来,就连少主也跟着一起来了?”女人在窗后来回踱步,被盘起的头发和和服构成的影子打在纸窗上像是那些介绍日本文化里出现的仕女图一般。


    “实在抱歉我只顾着自言自语了,我犯了错暂时被关在了这里,钥匙并不在这里,我想想有什么方法能让您进来歇歇脚。”


    海伦走向唯一的进出口,看着门上简陋的门锁下定了决心,从挎包里掏出手枪开始检查子弹,枪里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如果说电影里说的是真的,自己应该能一枪打断门锁。


    “我不确定能不能打开,我会尽力的。”


    幸子却没有回答,海伦看多了电影却从没在现实里用过这招,做警察的朋友说这一招根本不好使但海伦此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手指刚要扣下扳机,便被震耳欲聋的声音吓了一跳将枪摔在了地上。


    好在没有走火酿成大祸。


    海伦转过头就看到原先由木头制成的窗框被一把比成年女性小臂还长的柴刀劈断了一半,刀身此时卡在木头里,两边被划破的白纸被风吹得乱飘,露出女人柳叶眉下那双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下垂眼。


    浅蓝色的和服上还带着白色梨花的图案,即便如此高高隆起的肚子也向海伦证实了,拿刀把窗户劈开的幸子现在是个无限接近预产期的孕妇。


    “麻烦您离远些,我得再砍几下。”


    海伦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大和抚子一样的女人用柴刀将挡在出口前的笼子几下就彻底斩断,这时来自美国没什么见识的海伦才从动作的细节里看出,先前拔刀和人战斗的少年果然和幸子小姐是货真价实的一家人。


    海伦顺着窗户钻进了屋子里,这间屋子里闷热的可怕,即使是自己这种在短袖外只加了一层薄外套的人都热的受不了,但幸子却在这样的环境下呆了许久。


    女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会要倒水,一会又找起了点心,直到海伦实在被茶杯里的热茶烫的不得不把杯子放在地上,才终于等来了幸子的请求。


    “我知道这样的请求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要请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总之上杉离眼里的幸子其实和实际上的幸子差距蛮大的,这人很擅长美化自己记忆里的所有人,不过幸子在家族还是学过一些拳脚功夫的,樱的教育里也包含这类课程,只是幸子因为身份问题没办法对人动手只能忍着,其实脾气没那么好


    第76章 打工第七十六天


    说来惭愧上杉离头脑一热冲出去的时候也没认出来对面是什么东西, 不像野兽也不像是纯粹的风发出的声音。


    人的话更没可能了,上杉家手下可没有闲钱培养忍者,光是让满足舅舅的物欲就已经足够麻烦了,更别提还有那些交际上的巨额花费。


    尤其是挥刀的那一刻那种轻飘飘的瞬间以及后续完全不符合常理, 震得人双手发麻的力量, 上杉离抓紧手里的刀追了一路, 除去耳边的风声却什么都没听见。


    除去自己身上还没散去的血腥味, 只剩下风带来的味道, 那是属于森林的味道, 蘑菇、泥土、露水、树叶、将要腐烂的野果,那些味道像是被装进了塑料袋里直接捂住了上杉离的鼻子, 让整个鼻腔都充斥着这样的气息。


    危机感并未散去,自从上杉离进入教会开始就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不管是野心勃勃想除掉自己为樱让路的黑/帮, 还是面上一片和善喜欢下毒背后捅刀子的修女, 抑或是歇斯底里的将手里的打刀挥舞成螺旋桨的疯子, 少年都选择了最为快速的解决方案全部处死。


    这还是松本教给上杉离除了剑术之外的第一课,对于威胁自己的敌人就直接杀死, 不要给自己招惹麻烦。


    “对敌人慈悲就是对自己残忍。”


    男人嘴上叼着香烟,烟灰几乎要占据了半根烟的长度, 但松本还是没有掸去烟灰, 而是蹲了下来看着在失去了四肢在地上借助躯体扭动的青年笑了出来。


    “吉田是不是觉得这个小孩挺好惹的,啊,那确实啊, 看来得给你们开开眼了。”


    随着男人的动作, 带着火星的烟灰像片乌云一样落了下来, 只是刚接触到青年鼻梁上的皮肤便能听到惨叫声, 随后便是一连串的谩骂。


    “狗杂种,你和你的主人都是狗杂种,大哥迟早会带人去城山把你们全都挂在房梁上烧死,还有那个大小姐,我们要”


    “你要等到这狗崽子骂到樱小姐头上吗?”


    少年呆滞的点了点头,随后举起了手里的刀,对准连接身体和头颅的脖颈,一刀毙命。


    上杉离感受过不同程度的杀意和恶意,但森林里出现的东西,少年没办法做出判断,这并非是来源于某个人某个动物。


    这种不适感来源于所处环境的四面八方,甚至说比起说主观色彩更强的杀意或恶意,这里的感觉更像是某种地位高到失去比较意义的存在在看待另一种低级的生物,比如说人看蚂蚁一样。


    上杉离招架了几下,挥出的剑大多被卸了力气变得轻飘飘的,少有的击中的情况也大多是劈中了树干或者草丛让人实在憋屈。


    对方的反击甚至完全心不在焉,但即使是偶尔没能躲开的攻击也足够上杉离的手臂上出现深能见骨的伤口。


    比起疼痛,少年的脑子里更多的是疑惑,毕竟任何一个人被看不见的东西攻击都很难保持平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一点声音,还总是伴随着方向随机的妖风。


    那群老头背着人在老家养镰鼬吗?这是要做什么?打算在家族培养阴阳师搞出安倍晴明平替版或者怪物猎人吗?


    空气里潮湿的味道越来越重,即使白雾有散去的迹象也足够让人不爽,如果放在平时上杉离能够花出手里有的所有时间和这种甚至不需要出面的怪物战斗,但现在少年还有更重要的事。


    抬头根据周围树木的分布以及地形的走势确认大致的方向,上杉离开始由攻转守,一边防御一边沿着记忆里家族老宅的位置撤退。


    杂草丛生的野地在平时都不算好走,更别提现在,一边劈开拦在眼前的树枝,一边翻过眼前一人高的土坡。


    妖风的速度更快了些,几乎擦着上杉离的后脑勺,少年侧身挡住几次对准要害的攻击,接下来便是不休止的奔跑。


    肺里的空气几乎全都被挤压了出来,缺氧的环境下只依靠鼻子呼吸成了奢望,少年不得不张开了嘴获取更多的氧气,只有身体还记着口呼吸只会更快消耗体力的缺陷,强迫自己尽可能地还是通过鼻子呼吸。


    吸入的每一口氧气都带着血腥味,体温升到了平日高烧也达不到的温度,身上的伤口反而被屏蔽了痛觉,上杉离从没感觉自己的大脑能兴奋到这种程度,平日里不管是学着大人喝酒还是抽烟也没办法得到的亢奋此时全部涌现出来。


    身后的镰鼬,姑且称呼它为镰鼬吧,这家伙攻击的力度和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即使双眼看不到上杉离还是能通过身体感受到,那些攻击不再像先前一样未知,掌握了规律后上杉离已经变得游刃有余了许多。


    察觉到猎物的平和,镰鼬反倒像是没了兴致,上杉离却难以保持平静向前冲刺,不一会便看到了那条石子路,沿着向上爬了十分钟,少年看到了出现在眼前的老宅。


    老宅的大门前还有两位穿着黑色和服的女人正垂着头站着,听到上杉离的脚步声,这两人便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一般机械的开始鞠躬,被和服束缚的身体几乎和地面弯成了九十度。


    直到上杉离进入大门,两位女性才直起身子迈着小碎步不紧不慢的跟在上杉离身后。


    宅院里的大多仆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这两人是负责待客的女仆,但少年进入的一瞬间,不管是打理花园的园丁还是正在处理衣物的女仆,这些人全都停了下来,垂着头看向地面,直到上杉离走近的一瞬间便开始挨个鞠躬。


    “樱和幸子在哪?”


    “幸子犯了错昨天被罚去了后山的院子里要一周后才被允许回来,樱小姐和长老在神社等您。”


    女仆伸手脱去上杉离身上那件不够体面的外套,这件衣物沾满了血水和灰尘,按照上杉家的规则来说,实在是不够体面。


    “请您先去更衣,听说您从教会回来想必还没有用餐,厨房做了些简餐请您笑纳。”


    “我没空吃饭,直接带我去找樱。”


    “那请您先更衣。”


    女性再次对着少年鞠躬,白皙的脖颈还带着层薄汗,上杉离在外套里只穿了件t恤都出了一身大汗,又何况家族里这些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女人,少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看到女人的脸上露出了惊慌的表情。


    “我失礼了少主大人,让您见到了这样的丑态。”


    上杉离不知道到底哪里是需要道歉的地方,就被变了脸色的女仆带着一间被打扫的一尘不染的房间,简单洗了个澡后便看到了女仆提前准备好的属于舅舅的旧衣服,一套用于参加典礼的纹付羽织袴。


    黑色的羽织上还带着只有凑近才能看到的纹路,树木一样的纹路遍及了袖子和衣摆,灰色的下装是宽松的款式能让大多数外瓜劣枣的成年人显得有几分贵气,只有这些人自己知道自己是些什么货色。


    上杉离没管那套衣服而是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仆提出了要求。


    “麻烦帮我找套便装,我没有参加典礼的兴致。”


    “长老要求您一定要”


    “我不想和你吵架也不想让你受罚,帮我找套便服我只有一个要求。”


    女仆依旧跪趴在地上执拗的不肯挪动,上杉离一眼扫过就看到门口另一位正探头偷看的女仆,那个女孩年纪更小些,看到上杉离还能露出一个带着些羞涩的微笑。


    “既然她不愿意你替我去那套衣服。”


    “好的少主大人。”女孩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很快便抱着被叠好的衣服闯了进来“这些是家主大人念书时候的衣服,家族全都保存的好好的,您喜欢风衣吗?”


    刚换好衣服,小女仆便端着梅子饭团跑了过来,还拎着壶茶,上杉离在女孩期待的眼神下吃完了眼前的食物,只是那种大量茶叶泡出来的浓茶,少年实在无福消受,只勉强喝了半杯便要告辞。


    离开时,最初那位女仆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像座石头雕成的雕像。


    神社据说在那位初代家主发家那一年就存在了,只是那时上杉家仅剩的财产只有一包珠宝首饰,加上妻子家的遗产,那位家主东拼西凑才勉强凑齐了包括鸟居、手水舍、参道、本殿、拜殿在内的基本配置。


    即使经历了几百年的发展,这片同时兼具拜神和祭拜祖先功能的神社的面积始终只保持了最初的大小。


    上杉离站在不久前刚翻新的鸟居下,一眼就能看到站在参道上的几位长老,男人满鬓斑白已经展现出衰老带来的迹象,同样花白的八字胡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找不出一点瑕疵,只是胡子的主人正看着不好好穿衣服的上杉离开始吹胡子瞪眼。


    这位便是那位把上杉家每个人都骂的找不到北的叔公,剩下几个老头上杉离没什么印象,干脆一口气全都忽略了过去。


    “祭祀的大事你就穿成这样。”


    “我没打算参加祭祀。”上杉离站在本殿前看着被房顶遮挡住一部分的神像“我以为你们带樱和幸子来,是想在这两个孩子里选一个家主,我似乎没有被邀请。”


    “那女人的血统存疑,谁知道你是不是上杉家的血脉,只有樱和那个孩子才最有可能继承家族,说到底何必呢上杉离?家族明明给了你明路,和樱结婚,一切的问题都解决了,是你自己不愿意的。”


    “所以上杉家的诅咒也是因为乱/伦?难怪家主大人失踪前还在咒骂列祖列宗畜生,不配为人。”


    “你”叔公几乎要气晕过去,也就在这时另一位有些脸生的长老站了出来充当起和事佬。


    “消消气,少主大人还年轻呢?再说了他并不知道家族更深层次的秘密,自然没办法理解我们这些老人,就连家主大人不也理解不了这些东西吗?有些事还是得我们这些长辈说明白才行。”


    上杉离没有回话只是在神社里寻找樱的踪迹,仆人说女孩被带了过来,可少年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女孩,此时完全没空听那些神神叨叨的怪话,刚想拔出刀才发现自己手里那把仿制刀在宅子里就被收走了。


    上杉离扭过头扯了扯领口,过了一会又看起了地上搬家的蚂蚁,即便如此少年还是听懂大概的故事。


    和能够见人的版本不同,这次的故事里增加了先祖遇到忧迦森的细节,他并非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见到了从天而降的财宝,相反他蹲在满是白雾的森林里满口诅咒和谩骂。


    他恨父母没用让家族败落,他恨老丈人强势将钱拿捏的死死的,他恨妻子不给他纳妾让他在家里低头做小,他恨自己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继承家业。


    如果可以他宁愿奉上手里拥有的一切换取金银财宝,换取未来不再受气。


    男人只以为是些气话,却不想在迷雾里听到了低声的呢喃,那绝非是男人理解用的语言,无论是鸟叫蝉鸣野兽嘶吼都发不出这样的声音,每个音节都以男人无法理解的形式砸在了耳朵里,但男人还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以物换物,等价交换。


    男人激动的奉上了自己有的一切,被吃了一半的饭团,钱袋里可怜巴巴的几枚铜板,破了个洞的外衣,可那位神秘人却未表现出一丝满意的迹象,直到最后男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拥有了什么。


    “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儿子,我向您奉上我拥有的最有价值的东西。”


    那道声音终于停止,伴随着迷雾散开,男人看到了被树木环绕的空地上落下的包裹,里面放满了金子宝石制成的首饰,还有沉甸甸的金锭子银锭子,男人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笑得合不拢嘴,只是在抱着财宝激动的手舞足蹈时,一块肉掉了下来。


    男人凑近一看才意识到这是块人肉,并且是人的耳朵,耳垂上还打了耳洞,可见主人是位家境殷实的女性。男人一脚将这只耳朵踢开,便回家要和妻子炫耀。


    只是没想到等回家后,男人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三年,妻子的一家几乎全部死绝。


    据下人说妻子下葬时不知被什么东西割去了耳垂,为此搞得人心惶惶,就连丈人一家也以为冒犯了某位山神或者妖怪才因此遭了报应。


    好在男人继承了所有的财产,很快便换回了原先的姓式,并娶了新的老婆,确实如美梦般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过了几年后男人才意识到自己交易了什么,后面的妻子同样死于难产,即使找了阴阳师来驱邪,也只是勉强保下了孩子,但作为继承人的男孩同样体弱多病,家里健康的只有和前妻的第一个女儿。


    于是这位先祖灵机一动,让阴阳师将被放在儿子身上的诅咒转移到了女儿身上,继承人得以顺利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而这位可怜的姐姐被迫带着病痛煎熬到了二十岁终于死去。


    “实际上祭祀的仪式是让忧迦森短暂的降临到祭品的体内,接下来继承人便可以许下短暂解除诅咒的愿望。”


    “舅舅看起来不像是解除了诅咒。”上杉离提出质疑。


    “那是家族的犯下的错误,家主大人没有兄弟姐妹,于是选了其他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那个女人能为家主大人而死是她的荣幸。没想到却因此冒犯了神明,使得家主大人虽然身体康健却常年癫狂,并且常年没有诞下子嗣,即使有也像是樱一样体弱多病活不过成年。”


    “于是我们便提议再次举行祭祀,原先家主大人没什么意见,却不知道突然发了什么疯跑走了,留下这一堆烂摊子给我们这些老头。”


    上杉离意识到了舅舅的祭品是谁,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女人,能够被家族随便舍弃的女性,浅蓝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长老。


    “那这次谁是祭品?我吗?”


    “谁知道呢?”长老皱巴巴的脸上扯出笑来,眼睛径直看着眼前的少年“就看谁的运气好些了。”


    第77章 打工第七十七天


    “所以忧迦森真的存在?我以为这东西是大人编出来骗人的。”


    次郎没抬头还在用那台发动起来比直升机还吵的破笔记本电脑剪片子, “吭哧吭哧”的挣扎声让上杉离不免担心PR现在崩溃的话,次郎会不会跟着尖叫。


    可惜的是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出现,次郎的情绪也算平和。


    “假的,那天什么也没有。”上杉离停顿了片刻, 夹起一片生鱼片蘸了料汁塞进嘴里“如果迷信真的管用, 那广岛和长崎被核爆的时候为什么神明没什么作用呢?是天皇祈祷的不够真诚吗?说到底就那些年干的破事整个日本从天皇到路边的狗都该下地狱。”


    “我不知道。”次郎操作的手停了下来“我只知道那个人当时喝醉了酒就打我和我妈, 他恨战争失败, 他恨成了美国人的狗, 却没可怜过成天拿白饭兑水的我和我妈。”


    “我妈走投无路想过去卖/春, 如果说神有用的话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像那个人一样的畜生,为什么整个国家都能接受强盗一样的事, 杀死别人的父母孩子抢走他们的粮食,被人报复的时候却还要摆出受害者的样子。”


    上杉离还记得,次郎加入教会的原因, 他妈妈走投无路拿出全部身家投奔教会但也只是些边缘的小人物, 教会只是从指缝里露出一点白饭团就足够这个女人带着孩子怀揣着所有感激之情奉献自我。没人在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和孩子, 直到这个孩子杀了自己的生父后将第一个十字架纹在了背上作为投名状。


    “蠢货,连自己效忠谁都不清楚。”上杉离能听到神父的嘲讽, 那些跪在地上任人挑选的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人就这么恭敬地低着头,直到松本站出来拿带着灰尘的皮鞋挑起了其中一个男孩的下巴。


    “就这个吧, 其他的也就敢杀几个不相干的人, 就他敢杀他爸。”男人笑了随后扬起下巴瞥向神父,而男孩已经拿自己的凹陷的脸颊自觉给男人擦去了鞋面上的灰“好啊,是条指哪打哪的好狗。”


    “少主大人看清楚了, 这才是你的狗。”


    上杉离看着男孩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直到大人的要求才抬起头来, 发黄的脸上还带着未愈合的伤口, 来这里之前他在街头械斗的时候被打断了胳膊,现在还在打着石膏,深绿色的眼睛像极了一头被饿到极致随时打算发起攻击的狼。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之后再去问教会,他们什么都不说。”


    “……我杀了松本,他阻止我带走樱和幸子,于是我杀了他。”上杉离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将最后一点隐藏起来的话吐了出来“好吧,叔公也死在了我手里,我砍了他的头把他们一起摆在神像面前。”


    次郎迟疑了片刻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您这么做一定有您的道理。”


    “你妈妈呢她过的怎么样?”


    “她三年前就确诊了癌症,我本来都打算切掉小指从帮/派离开陪她治病了,她拒绝了,说要拿所有的积蓄去旅行,去那些她做梦都想去却一直没机会去的地方,她说自己太蠢了,生命到了尽头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还让我不要恨她。”次郎停顿了片刻吸了吸鼻子“这话说的好奇怪,我恨她做什么,她一直没想过丢下我这个拖油瓶,为什么觉得我会恨她。”


    “然后今年年初她去世了,临死前她去了富士山看了盛开的樱花,直到要离开的时候还在跟我说樱花有多美,让我一定也要去亲眼看一看。”


    “等我忙完所有事的时候,春天已经过去了。”


    次郎彻底停了下来,上杉离能明显感受到气氛低沉了许多,正在思考现在要不要额外加个菜缓和一下气氛的时候,就看到次郎几乎要蹦了起来拿拳头崩溃的砸向地板。


    “混蛋这狗屎pr怎么真的崩了,我要疯了。”


    好吧看来暂时不需要安慰次郎了,他现在有更麻烦的事要处理。


    那台破电脑还卡在死机的画面上,上杉离对这画面算不上陌生,毕竟半年前自己接到海伦女士被送进阿卡姆的消息的晚上,自己那台只用来论文的电脑同样在蓝色的界面卡了一夜。


    “对了樱小姐和幸子小姐的事请您节哀。”次郎突然出声,上杉离迟缓的点了点头,却没一点伤心的情绪。


    她们不方便出国便用假身份留在了日本,上杉离离开前将这个消息彻底藏在了心底,至少对外所有人都认为她们在神社的时候一起死去了。


    只是上杉离去了哥谭后被学业抽成了陀螺,总是忘了和她们联系,即使有了空余时间拿起手机想要对熟悉的号码拨过去,却总是烦躁不已干脆作罢,这次回来青年也做好了要去赔礼道歉的准备。


    希望樱不要生气自己这么多年没有消息。


    上杉离按下内心的不安,直到次郎摸起手机大叫起来。


    “我天,这个点了,我得回去了少主。”


    “要不要留下来过夜?”倒不是客气,上杉离开了个套房,房间里空旷的能在里面骑自行车,再睡一个人当然不在话下。


    “不了,我回家还有些事要处理。”次郎三下五除二把东西收回了背包,还顺便把桌上的垃圾全都分好类收拾了起来“您有其他事的话记得叫我,我最近都有空。”


    上杉离没想到自己有机会还能再踏进教会的土地上,从上杉家离开的时候青年设想过自己的无数种结局,死于枪战,死于谋杀,冒犯了某个原始部落被拉上火刑架烧死或者说被拉去开机甲对抗哥斯拉,但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里都不包括回到日本甚至说回到教会的选项。


    比起十年前门庭若市的教会,现在的教会清净的可怕,显得这座教会竟显出几分肃穆和神圣,路过的修女和神父都是些生面孔,来来往往祷告的也都成了些看起来更正常的普通人。这些人的眼神里没有对于信仰的狂热,也不会突然给自己一刀来展现自己的虔诚。


    坐在上杉离后排的几个家庭主妇还在低着头小声聊自己知道的八卦,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颓废的低下头在胸前划着十字,公文包被放在了脚边,两个穿着jk制服的女孩正在分享歌单,耳机线吊在两个女孩肩膀接触的位置,以及正拿着修女给的零食逗孩子的老人。


    从上杉离进入教会起都没见过这样安详的场景,一时之间以为自己被领袖派来的杀手一枪崩死了,现在只是临死前的幻想。


    上杉离在座位上坐了很久,坐到家庭主妇拎着菜篮子回家做饭,失业的男人在座位上昏昏欲睡,逃学的女孩去找杂货店逛街,这时身边才多出个身影来。


    “好久不见,还满意你看到的教会吗?”


    青年转过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以及对方胸前那个自欺欺人的名牌松本宏。


    “我以为你死了。”


    “借你吉言我也希望我死了,只可惜我的命算得上硬,诅咒没杀了我,也没杀了你。”


    上杉离死死盯着这张比起之前要更苍老但要更精神些也更平和些的脸,那是将还是小孩的自己带进上杉家的前任家主上杉宏的脸,男人一身黑色长袍胸前还挂着十字架做装饰,倒确实有几分和蔼神父的模样。


    青年之前猜到了这人可能没死,毕竟长老把他当土皇帝看恨不得含在嘴里,怎么可能真的让这么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出去流浪,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了半天,他会回到一直看不起的教会。


    “我曾经以为什么都不会变,我年轻的时候是日本最富有的时候,东京的房价高到能轻松买下美国,而家族当时在那里有五十套大大小小的房产。”


    “夜总会,马术俱乐部,电影院,商场,你能想到的娱乐业上杉家都有产业,那时根本没人信所谓的教会,就连家族的老头都把神社当成耳旁风,每天被流水一样进账的钱打得晕头转向。”


    “然后一转眼,上杉家扩张的野心全没了,我卖了所有的房产滚回东金的老家,那群老头押着我去神社前跪着忏悔,连他们自己都惶恐的长跪不起,却没想到阿明负责的根本没人在乎的教会反倒成了救命稻草。”


    “为了让教会的人听话,阿明搞了一系列的手段,他把佛教神道教的教义都塞了进去,把上帝塑造成父亲,将我塑造成皇帝,但教会还是少了个真正管理的人,于是一个因为诈骗险些黑/帮被投海的男人被选成了神父,从那些来祷告的人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又一把的钞票。”


    “哈哈哈哈哈,最可笑的是,那些老头真的信了,他们找遍了文献资料想要证明上杉家的尊贵之处,就连最有声望的叔叔也站了出来,说上杉宏就是被选中的神之子。”


    “多可笑的称呼啊,我亲爹死于梅/毒,我的生母只是个农村出来的土妞,她不够漂亮也不够温顺,勉强读完了小学,那时被叫来服侍的女孩里她只是一个陪衬,但那个畜生为了赌气却选了她。”


    “她刚生下孩子就差点被勒死,上杉家的小孩不能有不体面的生母,还是她的父母于心不忍拿了所有的钱来贿赂家族的人才保住了她的命。”


    上杉离意识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


    “对没错,你不会真的以为生下樱的那个女孩是自尽吧?哈,多大的笑话啊,是她的家人卖了她的身体,卖了她的子宫,卖了她的孩子,还卖了她的命,她是被活活勒死后才吊在房梁上的。”


    “可是这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为我而死的女人够多了,也不差她一个。”


    男人突然大笑起来,用手拍打着自己的大腿,上杉离从没见过上杉宏以这样的姿态出现,他总是像条被铁链拴在黄金狗窝里的狼,即使现在离开了家族,上杉离还是能感受到对方脖颈上若隐若现的铁链。


    “然后在那天叔叔来找我,说家族形势不好,该到了祭祀的时候。祭祀,对,还有祭祀,我十六岁亲爹死在床上的时候终于做了家主,那天也是祭祀,说是让神明降临在祭品的身上,然后就可以开始许愿,我那时什么都没想只想着快点下山和阿明去喝酒,我当时看上了一个陪酒的女人只想把她搞到手。”


    “许完了愿叔叔说我得亲手杀了祭品,我想挥刀就看见被拿麻袋套住的祭品在害怕的颤抖,我砍了好几次故意看她害怕的样子,那是个女人,哼哼唧唧的样子像叔叔送我的狗,直到时间要结束了叔叔催我快点动手我才下手杀了她。”


    “我问叔叔祭品有什么要求,他说以前无所随便挑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就好了,现在不行得选有上杉家血统的孩子,之前作祭品的女人只和我有关系却不是上杉家的血脉所以家族才会没落,我没有兄弟姐妹,那祭品是谁呢?”


    上杉离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就看到双眼猩红的男人几乎要将眼珠瞪出眼眶,紧握的拳头上爆出根根青筋,被他捏在手心的十字架也几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变形的异响。


    “那是十五岁就生下孩子的笨女人,她被抢了孩子还险些丧命,她好不容易重新结婚有了新的孩子新的生活,却为了生计被迫找上了家族被骗去做了祭品。”


    “她是我妈妈。”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有点刺激,我努力不把自己搞进高审


    第78章 打工第七十八天


    还没对上视线上杉离就猜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从自己进入上杉家的第一天起这个男人身上就发散着浓郁的厌恶,照常理来说一个拥有权力的成年人没必要对一个需要看自己脸色的小孩表现出太多的抵触情绪,除非他从来没有拥有权力。


    上杉家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当长老以家族的名义行动的时候, 子嗣、家业、祭祀都是重要的事, 但是当每个人都只是自己的时候, 在家族面前又成了被风吹起就会飞得到处都是的一粒粒沙子。


    上杉宏是上杉家主, 但家族只在乎他有没有承担应有的责任, 留下子嗣延续家业, 至于他想要的自由想要的尊重都只是在口头上出现。


    叔公掌握了家族的话语权,他可以凭借资历批评家族每一个犯错的成员, 但到了教会没人认识这个老头,除去家族分给他的住处之外他几乎没有其他财产。


    幸子承担了哺育后代的责任,每个人都只用生育的职责去捆绑她否定她的一切, 等到她真正有了身孕反倒成了宝贝被所有人精心保护起来。


    而樱则是那个最特殊的存在, 她曾经也是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子嗣的代表, 但上杉离从没在女孩身上看到家族的一丝重视。


    这个破地方嘴上说着重视孩子,却把所有的孩子关在笼子里掰断他们的翅膀, 毒哑他们的嗓子,然后一遍遍的重复, 你们最重要的使命就是要振兴家族, 绵延子嗣,然后将更多的孩子塞了进去。


    上杉离孩子时就在思考,谁才代表了家族真正的意志, 上杉宏只是家族养大的保护动物, 叔公并无实权, 樱更是被养在深闺之中缠绵病榻, 作为养子的自己也只不过是家族的白手套,那到底是谁让这个不存在的东西发出了声音并把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这个问题上杉离给不出答案,上杉宏也做不到,因而两个成年人离开了祷告用的礼堂,顺着走廊前行。


    上杉离有点想笑,那些被家族的触须插入血管吸血到虚弱而死的受害者都没有出现在这里,过了十年两个只凭借宗法制度和性别就能轻松获益的男性却活了下来,还能面对面站着把死去的人当作增加道德资本的筹码。


    胁差仍然被贴身放着,只要上杉离需要,三秒内就能拔出刀捅穿对方的脖子,松本先前很喜欢说这人作家主前的剑术有多高超,还是少年的上杉离实在没从被酒色浸染到眼神迷离的男人身上看出一点世外高人的特质,甚至就连酒量都算不上好。


    青年能听到男人行走时机械配件随着动作一起碰撞的声音,上杉宏随身带了把手枪,或许也带了把短剑,毕竟现实不是游戏或者动画,再顶尖的高手也不能无中生有把一把太刀藏在身上。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默认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不能出现在人前,上杉家已经彻底完蛋,这种情况下因为打架斗殴和蓄意杀人被警视厅抓走都足够上杉家的列祖列宗从祖坟里爬出来把两人骂的狗血淋头。


    上杉宏从一串钥匙里慢悠悠的挑出其中一把打开了房门,青年从记忆里找到了这个房间,十年前这里还是间刑房,上杉离第一次杀人就是在这个房间,只是比起记忆里带着血腥味和排泄物味道混杂在一起的恶臭,如今只剩下清洁剂的味道。


    “我在北海道呆了两年,看了两年的大雪,那地方冷的离谱我穿着厚裤子都冻的发抖,就这样街上还能看着露腿的女学生。”


    “后来我去了趟京都,家族最初的宅子早就被变卖了,我去的时候绕着转了三圈才不得不承认,我曾祖父住过的宅子变成了眼前的公园,小孩排队的滑梯以前种着棵樱花树,后来那棵树被移到了城山,可惜的是在城山那棵树没活下来,现在家里的那棵树是我祖父后来种下的。”


    “过去了五年我回到了教会,我突然意识到这里是一个如此平和的地方,没有了暴力和欺骗后,教会只是人慰藉心灵的场合,但从我睁眼起不管是神社还是教会总是带着铜臭气。”


    “我在教会学着打扫卫生,学着开导他人,学着像其他人一样放下内心的执念去帮助他人,如今过去了五年我以为我放下了,就连那些神父和修女也说我变了很多,变的更好了。”


    “但现在我意识到了,我从来没变过,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了,我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永远贪婪自私,永远愤怒以及最重要的。”


    “我还是想杀了你。”


    手枪被猛地掏了出来对准上杉离脑袋的方向扣下扳机,连续几声的枪声在几乎密封的房间里算得上噪音,上杉离下意识偏过头躲过了子弹,却还是看着子弹擦着耳侧打在了身后加厚的水泥墙上。


    这些用于行刑的房间为了隔绝噪音早就用厚实的隔音海绵铺了一层又一层,眼下这些枪响对外界来说恐怕还不如蚂蚁打的一个喷嚏的声音大。


    眼下有两种方案,第一拉开距离选择离开,如果门没被关上或者说有其他出口,便是最好的选择,降低伤亡避免冲突。第二种方案的思路则相反,快速拉近距离缴械,最好的情况是将手枪拿在自己手上杀了上杉宏,差一点便是两人肉搏,两人的体型都算得上健硕,但和义警们一起加班的经历还是让上杉离从这些小鸟身上学到了不少,比如说花里胡哨的格斗技。


    改变运动轨迹通过预判子弹轨道避开子弹,上杉离压低了身体向着上杉宏暴露出的腹部冲去,另一只手则终于拔出了那把等待了许久的胁差,对准男人的腹部刺了下去,然后如预料般受到了阻挡。


    “当”刺耳的金属磕碰在一起的声音让上杉离下意识皱起眉头,但好在现在压低的身位方便青年将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男人身上,将胁差的刀尖换成反手位,上杉离用肩膀顶着男人的身体砸在了墙上。


    剧烈的反作用力同样作用在上杉离还未完全愈合的肩膀上,左手的胁差再次调换位置冲着男人的气管而去,但扳机即将被扣动时机械运转的声音再次出现,那把胁差只能临时改变位置划向了男人举枪的手腕。


    上杉离能清晰地听到男人被划破静脉的呼痛声以及血液顺着伤口流下的声音,同时子弹破膛而出的声音也没有停下。


    “噗呲”一颗子弹划破了上杉离的颈侧,随后便是源源不断地血顺着肢体开始像条溪流一样流淌,呼吸间便染红了青年最内侧的衬衫的领子。


    “你杀了叔公,杀了樱,杀了幸子,杀了阿明,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松本明死了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一起死,你为什么不自裁谢罪。”


    “我为什么要死?”


    上杉离捂着流血的脖子抬起了头,眼白里带着猩红对上那双记忆里总是高高在上的男人的眼睛,可笑的是记忆里男孩想象的威严和严肃从来没存在在这双眼睛里,眼下这双苍老而胆怯的男人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了怨恨和恐惧。


    “你还活着,家族给了你自由然后让剩下的人都为你而死,松本不惜对抗家族也要送走你,所以在最后的仪式上他比任何人都害怕仪式失败,直到死在我手里。”


    “他付出了忠诚,就像是他教我的那些东西一样,为了家族尽忠,为你尽忠,像条好狗一样死掉了,然后留下你拿着这条背上无数人的命在四处伤春悲秋,你这样的人都能活,我为什么不能?”


    从这时起上杉宏失去了一切的理智,他把能一枪就打爆上杉离脑袋的手枪如同石头一样向着敌人的方向砸了出去,随后放弃了所有防御手段,像只是被拿木棍攻击到绝境的流浪狗开始无差别的冲撞和撕咬。


    那些剑技和格斗术都成了泡影,上杉离面对的武器只剩下了对方魁梧的身体和沙包大的拳头,在完全失去理智的上杉宏面前,胁差很快也被丢了出去,上杉离干脆也放开了手脚,像头未经驯化的野兽一样和对方撕咬在一起。


    上杉离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挨了几次拳头,也记不清自己挥出了几拳,自己似乎用大腿锁住了男人的脑袋试图让对方窒息,却又被强撑着站起来的男人摔在了地上掐住了脖子。自己似乎短暂失去了意识陷入黑暗之中,但很快又被求生意志所唤醒,撑着身体用牙齿咬破了对方的动脉。


    肋骨似乎被打断了,每次呼吸都在痛,但值得庆幸的是肋骨断裂的程度不深,没有插进肺叶里承担气管被自己的血堵住的痛苦。拳头的关节处几乎都见了血,甚至能看到隐隐约约的骨头,但青年还是没有停下来,而是一拳接着一拳不停的砸在已经放弃抵抗的男人的脸上。


    如果这个男人当年没有离开,如果这个男人能有些道德和良心,如果这个人没有随波逐流浑浑噩噩的生活在明知有遗传病的情况下还有和女性生下孩子,拉着更多的人一起下地狱,那么一切都不会走到现在的地步。


    幸子能够去上大学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即使学校和专业没有那么完美,但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学识和能力去工作去证明自己的价值,而不是被和一个疯子关在一起成为出气的沙包。


    樱可以健康长大,即使她是个任性又脾气不好的孩子,会为了点心不好吃游戏卡关这样的小事发脾气,但她不用承担常年高烧带来的痛苦,不用喝各种苦涩的难以下咽的药物,也不用担心早早的就被和另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所捆绑,她可以选择恋爱或者不恋爱,也可以自己选择是否要踏入婚姻,选择幸福的权力就这么捏在她的手上。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上杉离停下了拳头看着挣扎着要张嘴的男人,给足了这位自称是自己舅舅实际上却是自己养父的男人临死前最后的脸面。


    男人的脸色几乎成了猪肝色,喉咙滚动半天终于吐出一口血水清空了嗓子,随后便是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上杉家主,我会在地狱等你,上杉离。”


    “请您放心家主大人,我会尽可能晚点下去的。”


    上杉离举起手枪对着空地将弹匣清空到只剩下最后一枚子弹,对准了上杉宏的脑袋,扣下了扳机。


    第79章 打工第七十九天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暗中一个声音提出了质疑。


    上杉离失去了身体的一切掌控权, 就连睁眼都成了难题,只能在内心回答:“我杀了松本和叔公,然后救出了樱和幸子,她们不愿意离开故土, 所以留在了日本。”


    “那个孩子呢?”


    这时上杉离才从记忆里翻出那个属于幸子的孩子, 那个在家族即将覆灭之际才出现的孩子, 但除去十年前的记忆外, 青年找不出其他相处的片段。


    不管是他出生时哭闹的样子, 幸子温柔的将他抱在怀里安抚的样子, 还是樱好奇逗弄他时的样子,在上杉离的记忆里全部变成了空白。


    “那个孩子叫什么?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上杉离唯一能给出的答案有些苍白无力。


    “幸子和樱现在住在哪里?”


    “留在了日本, 在……”青年再次卡壳,就连失去了知觉的手也传来了麻痹带来的不适“在千叶。”


    “让开。”


    上杉离环视四周,原先空旷的神社里摆满了祭祀用的物品, 红纸糊成的灯笼在家族实在少见, 但如今塞满了每个空隙, 神社的柱子上刻满了奇怪线条构成的图案,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认为眼前抽象的图案是神的象征。


    似乎从上杉家开始因为诅咒和馈赠供奉这位只传说于祖先口中的神明开始, 能够真正意义上代表祂的,只有被翻译成汉字形式的用日语难以表述的称号, 和眼前的图案, 就连贴了金箔的神像都无法表现祂的真容。


    至少叔公花了几十年得出的结论是,忧迦森并非是狐妖树妖这种简单的生物,祂要更复杂。


    “这是家族最后的机会了, 少主大人你就不心动吗?只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家族将再度兴盛, 而你将会成为带领家族走向繁荣的领袖, 你会是神明承认的继承人,没有人能比你更有资格继承这个家族。”


    说话的长老树皮一样的面容变得模糊,上杉离努力眨眼但也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我再说一次让开。”


    摆在八脚桌上的两个人偶则清晰的可怕,一个是市面上流行的市松人形,另一个则是男孩节才能用上的五月人形,都正对着冲突发生的方向冷眼旁观发生的一切。


    神社的院墙外仆人正在给刚宰杀的牲畜放血,伴随着牲畜的哀鸣,用最新鲜的血肉作为祭祀的前菜。


    “我说过,你得为家族和家主大人尽忠,你的身体你的生命以至于你的灵魂都是属于上杉家的。”


    戴着面具的男人走了出来,上杉离不需要花太多精力就想起来对方的身份,只是比起平日里严肃低沉的声音,松本现在的声音里都是疲惫。


    “你不是上杉家的血脉,做祭品的事论不到你头上,你只要乖乖听话,财富地位权力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你会成为上杉家新一任的家主,就和上杉宏大人一样。”


    “我愿意为家族尽忠,作为祭品而死,家族养了我八年,这是我该付出的代价,这是你教我的。但樱没有这个义务,家族除了一身病什么都没给她。”


    “如果你是祭品就好了。”叔公的叹息声同样变得飘忽,随后看向被遮挡住的神像“要是杀了一个你就能解决问题,阿明在领你回来的那天家族就会处死你,可惜啊。”


    上杉离的视线始终关注着供桌上摆放的祭祀用的太刀,这刀名义上是上杉家主的象征,实际上这种武器只是作为礼器存在装个样子,但家族的祭祀一直有杀掉祭品的传统,上杉离便猜那是把开了刃的杀人剑。


    杀人永远是解决问题最快的办法,这是上杉离从进入家族的第一天就学到的东西。


    “你们的条件很丰厚,我或许应该考虑一下。”少年往供桌的方向走去,将手朝代表权势的太刀伸去,长刀刚刚出鞘便朝着身旁劈砍而下。


    距离上杉离最近的长老摇摇晃晃了几下这才像袋被丢弃的垃圾摔在了地上,随后脖颈处的切口才如火山爆发般的飙起了血雨。


    “上杉离,你疯了”“把刀放下,你这杂种!”“快来人”


    院墙内的声音混做一团,连带着神社发出的刺鼻的油漆味和血腥味,没处理好的内脏的味道全都搅和在一起令人作呕。


    上个月家族刚给神社新上了漆填补了风化带来的缺损,足够肃穆的正红色和地上流淌的血水没什么区别,让神社和这片脏污之地完全连接在一起。


    上杉离隔着人群和那个教导自己剑术的男人对上了视线,那双眼睛里不再有被冒犯的愤怒,像头终于接受现实的老狗,松本叹了口气随后举起了刀。


    “你可以获得一切的,只要你愿意,这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幸子肚子里的孩子可以做祭品,只要你和樱结婚就能合法的拿到继承权,教会家族全都是你的,可惜幸子还没得到足够的痛苦,祭品还不成型。”


    “如果选中了樱,你可以把那个孩子也杀了,从此以后没人再能从你手里夺走权柄。”


    “不管怎么样,只要上杉家能传承下去,就算牺牲再多的人也是值得的,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那为什么家主大人失踪了?他不应该也要效忠家族吗?按照传统应该是他站在这里,在自己的几个孩子里挑选出那个他不那么喜欢的祭品,有可能是我,有可能是樱,也有可能是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


    “是你放走了他对吗?你才是那个最先背叛了家族的叛徒。”


    上杉离没有得到回答。


    看着地面上流成一滩的血液,以及阻挡在血液前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上杉离看着自己手起刀落像切西瓜一样将一个个脑袋从脖子上摘了下来,按照顺序摆在供桌上。


    松本只是家臣不配和长老在一起,少年便偏要让他正对着神像成为离忧迦森最近的人。


    而叔公究其一生都想要证明神明的正统和权威,少年便将这颗脑袋供桌的最侧边,顺着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堵被血染的斑驳的院墙。


    少年跨过阻拦人脚步的门槛,进入了摆放神像的正殿,前前后后找了个遍也没找到樱和幸子的身影,随后便是偏殿,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几分钟就能翻个底朝天,很快便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嗅觉终于恢复,上杉离的鼻腔完全被血腥味占据,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的夺回身体的控制权,青年在完全的黑暗中只能靠手一点点判断自己眼下的情况。


    身下并不平坦不像是躺在平地上,逐渐失去温度的皮肤,被液体打湿的粘稠手感的布料,以及被开了个洞的头颅。


    上杉离可以确信自己身下的垫子是上杉宏这件事已经可以板上钉钉,那么如果没猜错的话自己正和这位关系不好到恨不得把对方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的舅舅一起被关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空间实在算不上宽敞,让上杉离抬起脖子都是难事,只能用手一点点估计出空间的具体尺寸。


    内部空间应该在两米左右,让青年能勉强伸直腿不至于蜷缩起来像只被泼了热水后无助的青蛙,宽度和高度都在62cm,只是舅舅的存在让本来就不宽敞的地方更加狭窄。


    不用过多猜测,上杉离就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光是从这个尺寸青年就能猜到答案,自己和已经彻底死亡的上杉宏一起被关在了一口棺材里,这么说似乎不严谨,准确来说是自己陪脑洞大开的舅舅进了棺材。


    上杉离完全没有自己被殴打到昏迷的记忆,考虑到斗殴的环境算得上简易密室,青年只能思考自己被药倒的概率是不是太高了些。


    这算什么?下墓有人葬?上杉离只好祈祷上杉宏的人际关系没有好到刚死就有人就让他下葬的程度,要知道打破棺材逃生和被活埋在几米之下的土地里的情况下逃生可是两码事。


    确定了目前的现状,上杉离先从自己身上找起东西来,贴身带的胁差已经不见了踪影,手枪更是原地消失,自己那件风衣也被收走,好在衬衫和长裤还在身上,不至于以一种不体面的姿态给上杉宏陪葬。


    青年在漆黑且逼仄的环境里摸了个遍,最后除去裤子拉链外,最后找到的坚固一点的东西只有卡在上杉宏脑袋里的那颗子弹,伸出手指探进那个要了男人性命的血洞,上杉离颤抖着把子弹抠了出来放在了手掌心。


    做完了一系列准备工作,青年的脑子终于冷静了下来,现在的空气还算充足说明棺材被封上的时间不长并且还没来得及下葬,现在只要能从这口木棺材里挖出哪怕一条缝隙,上杉离都有信心能够离开。


    棺材的顶部和顶部位置的厚度比其他位置要厚的多,如果从这两个地方开始逃生,上杉离估计会在逃出生天前直接去见去世多年的千咲小姐。


    用手敲击左右两侧后,上杉离最后选定左边的位置,方便右手发力的同时还不会压到肩膀上没愈合的伤口。


    那枚有些变形的子弹尝试在木头制成的笼子里挖出缝隙说的简单,真的照做的时候上杉离自己都想笑,一想到黑暗里上杉宏大概率正死不瞑目的看着自己,上杉离已经能想到把这个地狱笑话讲给老板时那颗红脑袋前仰后翻的样子。


    棺材里除去上杉离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之外只剩下了安静,子弹在木头上反复摩擦的“撕拉”声让上杉离想起自己还在学校时用蜡笔在纸上涂画的那个下午,又有些像樱用铅笔将几个人的名字一次次写在素描本上的声音,还有幸子只穿着袜子在木制的地板上蹑手蹑脚走过的声音。


    脑子深处那道声音终于跳了出来再次进行了提问。


    “为什么不去见她们?她们就在千叶不是吗?为什么不告诉次郎她们还活着?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写信不打电话?为什么记不清孩子的名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萦绕在青年的身边,直到平缓的呼吸声变得急促,直到那个模糊声音变成了熟悉的样子。


    而声音的主人,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女孩从后面抱住了自己的脖子,就和过去无数次一样,小声的笑着。


    “为什么要丢下我,哥哥?”


    第80章 打工第八十天


    上杉离在哥谭大学念书的时候被迫补习过不少知识, 除去宗教学需要的书籍资料外,便是不少关于艺术的内容,其中《奥菲莉亚》这幅画给青年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被茂盛植物所围绕的河流,一位溺亡在河里的美丽女子, 即使整张画全都由生命所环绕, 偏偏做为画眼的女性却成了一具任人观赏的艳尸, 就连死亡都成了让人惊叹的美事。


    在被西方美学艺术霸凌的异国他乡, 上杉离第一次看到符合家乡审美的画作, 这种极具物哀美学的冲击让青年仿佛回到了那个就连金鱼都活不下来的宅院, 以及宅院里渐渐失去生机的女孩。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将死之人不可能会那么平静, 死亡本身就不可能是一种充满美感的事,大多数人不得不面临死亡时总是带着憎恨、不甘、疯狂和绝望,更何况是一个完全没有选择权的女性。


    正如上杉离发现上杉樱的时候, 女孩不可能保持艳丽娇巧的面容, 因为病痛女孩面色苍白, 因为失明的缘故就连蓝色的眼睛也变得无神,正因为久久没有褪去的高热被烧到浑身抽搐。


    少年冲上前去一把扯下束发用的发带塞进女孩嘴里防止樱咬到舌头, 随后将妹妹背在背上就要下山,上杉家的老宅和魔窟没什么区别, 即使没有祭祀, 这帮能放任樱几乎要烧熟而不采取任何降温措施的东西也应该一起被吊死在老宅的房梁上。


    虽然谈不上最忠心,但武力值最高的松本死了,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老也死了, 剩下的仆人大多作鸟兽散, 仅剩下几个被上杉家那些根本没人理会的观念入脑的“忠仆”正哭着喊着要随长老而去。


    少年管不上那么多从先前那个活泼些的女仆那拿了退烧药给樱拿温水顺了下去后, 便要下山求医, 眼下的情况退烧药的作用和安慰剂差不了太多,最好的情况还得去医院。


    还有幸子,她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真的要出现意外家族请来的几个接生婆又有什么用?难产、血崩、子痫、子宫破裂,任何一个症状就能轻松带走幸子的命,更别提家族那一套喜欢折磨母亲的破手段。


    山路上樱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女孩扯出嘴里丝绸的发带塞进兄长手心,紧紧抱住了上杉离的脖子。


    “我好疼,哪里都疼,脑袋疼胳膊疼腿疼脚也疼。”


    “因为你在生病。”


    “那我们要去哪?迪斯尼吗?”


    “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去,现在要先去医院。”


    “我不喜欢打针,也不喜欢吃药。”


    “我知道。”


    少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病情恶化开始不管是舅舅幸子还是家族里的长老都默认了樱早就会死去的事实,只是用那些苦涩恶臭的药物勉强吊着女孩的命,自己应该说总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过去,只要去了医院就不再会生病不再会痛苦了,就像每个身处痛苦中的人向神父诉苦时都想要得到这样自欺欺人的回答。


    但上杉离说不出来,那根发带似乎揉成一团堵住了少年的嘴,将那些苍白的用来安慰的话全都堵在了胃里,心脏里,血管里,却偏偏说不出来,只能感受到带着温热的眼泪落在背上,将那些凝固在衣服上的血块缓缓冲走,最后落在石子路上。


    “我好疼。”“我不想哭的但是好疼。”“你为什么不理我哥哥?”“幸子在哪里?我想要她抱我。”“我不要去医院,我要找幸子。”“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讨厌我吗?”


    女孩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最后终于化成了哭嚎声,但因为没有力气,让原先凄厉的哭声微弱了许多,和野外找不到母亲大叫的奶猫没什么区别。


    “我不要回家,我讨厌喝药,你们把我和幸子丢在那里,家里什么都没有。”


    “你答应我要带我出去玩的,你骗我我讨厌你。”


    “父亲也不见了,他不喜欢幸子,也不喜欢我,所以他把我们丢下了,你是不是也要丢下我?”


    ……


    上杉离低着头想将那些话当作耳旁风,但女孩细碎的哭声还是顺着耳朵钻进了脑子里,又顺着血管像把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的砸在心口上,即便如此少年的手仍旧放在女孩的小腿上,垂着眼看着眼前延绵不断的石子路。


    女孩说的话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一般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似乎过了许久,蝉鸣声停了下来,树叶被风拽着摇晃的声音也被停了下来,鸟叫更是没了踪影,只剩下溪流拍击石块的声音。


    女孩的哭声也停了,平静的贴着少年的耳朵说。


    “放下吧。”


    也就在此时,山里下起了雨,最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不过呼吸间的功夫小雨成了大雨,燥热的天气里随着雨水落下,山里再次起了白雾,只是比起上山时雾气,现在的白雾还要更大些。


    上杉离只能看得到脚下的路,两边的树木和草丛一并被罩在一片迷蒙的白色里,而身后的女孩没了声音,光是从后背传来的高温少年就知道了女孩又发起了烧。


    但那道声音没有结束而是绕过耳朵直接传进了大脑中,一遍遍不停的念叨着“放下吧”“放下吧”“放下吧”“放下吧”“放下吧”……


    怎么可能放下。


    地面被雨水浸湿后滑的吓人,少年集中所有注意力却还是被雨幕挡住了视线,只能小心再小心一步步迈下台阶。


    还没找到幸子小姐,她就在山里,只要能找到她,这个家就不算结束,大家还是能生活在一起,只是这次没了舅舅,没了松本,没了叔公。


    这不算什么?只要她们还在,一切都不算什么。我可以去黑/帮当打手,收保护费,杀人越货,抢劫偷盗,只要能赚到钱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会让这个家继续下去,她们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过得幸福,只要过得幸福,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放下吧。”


    为什么要放下?千咲小姐那时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手腕上还打了厚厚的绷带,她想要割腕自杀却被邻居救了回来,她没有力气去上班也没力气吃东西,上杉离带着千咲小姐打工的那间便利店里的饭团回家,就看到女人从床上摔了下来。


    她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找到体面的工作,她恨这个儿子让她承担了太多的痛苦,她恨母亲为了向神父献媚把她当作拿出手的礼物,她恨自己愚蠢以为逃了出来却还是在笼子里挣扎。


    她爬向那个从出生起就不会哭不会笑的孩子,掐住了他的脖子歇斯底里的尖叫着,可最后还是放了手。


    她挣扎了三天最后终于死去了,只留下她不喜欢的孩子一个人留在狭小的屋子里。


    “放下吧。”


    上杉离停不下来,少年感受不到腿的存在只是在一味的逃走,只要远离老宅,远离舅舅和松本,远离上杉家,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下山进了城里,一切都会变好。


    山上的一切都只是梦,只要醒来,一切都会变好。


    雨停了下来,白雾却没散去,少年想要抬头辨认方向,却看到天空中一轮圆满且过分皎洁的月亮,那比城市里彻夜长明的灯光还要明亮却不刺眼,白色的月光平等地洒在地上,连带着周围的树木也在发光。


    少年久久不能移开视线,直到女孩粗重的呼吸声将上杉离从愣神里叫了回来,少年低下头继续赶路,却发现眼前本该是下山的路却成了上山的路,而身后同样是一条上山的路。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甚至更大了些,挤占了少年脑内所有的空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无论向前还是后退,少年始终停在了这段回家的路上。


    少年的身体也开始发热,伴随着自己越升越高的体温,女孩的温度则越来越低,呼吸声也越来越微弱。


    微风吹过女孩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还记得辉夜姬的故事吗?离开世间本就是一种解脱。”


    “……在我看来只是说辞,利欲熏心的人渣逼死了辉夜姬,却要给她带上仙女回归月亮的名声。”


    “何必呢?病痛缠身的孩子活着本就是痛苦,如果不是为了让父母心安理得,对这样的孩子来说早点死去反而能少很多折磨。”


    “……不是这样的。”喉咙干的要命,上杉离几乎认不出说话的是自己的声音“她不想死,她还有很多花没看过,她还没去学校穿喜欢的制服裙子,她想去迪斯尼和贝尔公主合影,今年秋天还有她三年前就在期待的游戏。”


    “可是她很痛苦不是吗?为什么要强求呢?你看了那么多痛苦的人,能轻松的送他们前往往生,到了自己身上却下不去手了。”


    “转世,往生,天堂,地狱,都是假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话虽如此,少年抓着女孩的手却松了几分,那道声音随着月光一起消失,连带着白雾也一同消散,只剩下林间的大雨。


    女孩似乎还在小声说些什么,少年听不清,也不敢去听,大概还是些“很痛”的话。


    或许应该放樱解脱。


    这样痛苦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少年的心开始松动,一步一步的踩在台阶上,直到听清楚女孩嘴里的话。


    “别丢下我,哥哥。”


    上杉离终于找到了幸子被关禁闭的小屋,樱在背上再次昏睡了过去,只是少年刚要推门进去就看到了正在擦泪的海伦,金发的女人抓着少年的手似乎在说着什么,上杉离听不真切,直到将背后的女孩放了下来,少年这才听清楚,海伦一直在用蹩脚的日语重复着的话竟然是“节哀”。


    为什么要节哀?


    上杉离不明白,樱还在这里,幸子也在,为什么要节哀?


    雨水顺着发丝落在木制的地面上,上杉离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座小屋只有自己和海伦两个人的呼吸声。


    “抱歉,明明,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地,幸子小姐很快就生下了孩子,虽然孩子没有活下来,但幸子小姐明明还好好的,她还在安慰我说没关系,这不是我的错。”


    “她那时还很有精神,我给她吃了我带的巧克力和糖补充体力,她说你肯定会把樱也带过来,我们可以一起离开。”


    “我以为已经结束了,已经没有危险了,就没注意到她咳嗽了几声,我只以为是有些冷。”


    海伦沉默了许久抓住了少年被打湿的衣摆。


    “一切都会过去的,这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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