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大嫂, 饶命啊——哥、哥,你媳妇要打死我啦——慕慕、慕慕救我——”
蒋文昊跳着脚,在楼道里叫得鬼哭狼嚎。
引得楼上楼下的嫂子大娘孩子跑来围观。
“哎呀, 小姜, 这么大的孩子, 你也打啊?!”
“孩子不听话,多大了该打也得打!”
“看把小姜气得, 这孩子干啥了?”
“不知道啊。”
“我上午在家, 好像听到慕慕哭了。”
“我见他拿着鱼舀子,提着一桶小杂鱼回来。”
大家齐齐哦了声:“去雨水塘了啊, 该打!”
“对!就应该狠狠抽!”
“小姜,扫帚轻了,打在身上不疼, 我家有编筐的柳条子,给你拿一捆来?”
“柳条子抽在身上不伤筋不动骨的。小姜,我家老头子换下来的旧皮带,那个带劲,我拿给你吧?”
“嫂子大娘,”蒋文昊躲着姜言的扫帚,冲大家连连拱手作揖,“饶了小子吧,我再也不敢啦!”
“哈哈……”大家哄笑。
姜言打不下去了,跟着笑道:“这是我家弟弟蒋文昊, 别看长了个大高个儿,刚高中毕业,淘得没边!昨天刚到,今天一早就带着慕慕去雨水塘摸鱼, 结果还没到呢,先当了一回滚地龙,幸亏昨天下了场暴雨,不然,两人非跌得头破血流不可。”
说着,姜言指指一众探头探脑的孩子:“瞧到了没,他这一身打,就是去雨塘的下场。你们一个个的可都小心点,只要敢去,被你们爸妈抓住了,他们可不像我软弱无力不会打人,抽起你们来,条条带血,道道是伤。”
“对对,小姜说的就是我们的心声,你们谁敢去雨塘摸鱼,看我们怎么收拾你们这帮兔崽子!”
孩子们互视一眼,呼啦一下跑了。
“哎,小伙子,多大了?成家了没?”有人看蒋文昊个高、模样俊,做媒的心思上来了。
“肯定没有,成家就是大人了,小姜能打他?”
“长得不错。”
“是不错,你看这腿、这腰,哎哟,刚才蹦得真起劲……”
蒋文昊吓得往上一蹿,哧溜往他嫂子身后一缩,跟个小媳妇似的,委委屈屈地看向众人:“我不找对象!”
“哎哟,哪有不找对象的。”
“害羞了、害羞了……”
姜言回头瞪他:不找就不找呗,你躲什么躲,出息!
蒋文昊轻哼:我不躲躲,一会儿该被大娘们论斤称量卖了。
慕慕听着楼道里小叔的惨叫,吓得缩了缩脖子,慢慢乱哄哄地听不到他的声音,忍不住偷偷摸摸跑到门口,扒着门框朝外看。
走廊里看不到楼道内的情况,小家伙弓着腰,蹑手蹑脚走到楼梯口,差点没跟往回跑的明琪撞上。
明琪一把扶住他,感慨道:“你姆妈好凶啊!”
“我小叔不哭不叫了,我姆妈把他打晕了吗?”
“那倒没有!”
慕慕不信,探头来看。
对上姜言瞥来的目光,小家伙吓得双腿一并,抬手敬了个军礼。
“呀啊,慕慕来了,怎么没穿你那身军装?”
“不敢穿吧,哪个小孩看了不眼馋,上次穿帽子上的红五星帽徽丢了,找了很久……”
姜言看着小家伙哼了声,指着他无声地道:你给我等着!
慕慕转身就跑,明琪忙往旁边避避,给他让路。
一口气冲进家门,慕慕哐当一声关上门,插上插销,又急忙慌地跑进小卧室,一把带上门,拖来儿童椅把门堵住。
水开,谢稷把擀好的面条下到锅里,用筷子搅了搅,走到客厅门口朝里看了眼:“这会儿知道怕了?”
慕慕小身子一矮,噌噌爬进床底,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嘴里小声念叨着:“找不到我、找不到我……”
谢稷没听到回答,也不意外,拔出门后的插销,打开大门。
姜言拎着扫帚,带着蒋文昊回来,扫眼屋内,没看到小家伙,又去孙家瞅了瞅。
明琪指指她家,无声道:回去藏起来了。
姜言给他一个钢镚:“臭小子,你这行为可不好!”她打孩子是一回事,你这好朋友告密,是不是有点不讲义气了。
明琪一脸懵地看向他爷。
孙老把煎好的小鱼盛进小盆里,递给他:“找你谢叔叔借一本《三国演义》看看。”
明琪端着一小盆香煎小鱼去了隔壁 ,递给厨房里忙活的谢稷:“谢叔叔,我爷爷让我跟你借本三国。”
谢稷接过盆,取了半瓶花生油给他,“让你姜阿姨给你找。”
姜言脱下工作服外套,洗洗手,拿了月事带正要去厕所。
闻言,转身走进主卧,随手从书柜上取下《三国演义》给他,“看看第一回的桃园结义,第二十七回的千里走单骑,第二十八回古城会,第七十七到八十一回的关羽之死与刘备伐吴。”
谢稷端着盛好的茄子面出来,听到姜言单单指出兄弟情,跟着道:“第十五回的孙策立业,第二十九回小霸王怒斩于吉,第四十四回孔明用智激周瑜,说的是少年知己,共创大业,多看两遍。”
蒋文昊轻哼:“看书哪有这么挑着看的,他这么大一点,整本看下来都不一定瞧明白,被你们这一折腾,更是稀里糊涂了。”
姜言向外走去,路过他,踢了一脚,“洗手吃饭,哪这么多话!”小人书,全套的《三国演义》有几个小朋友凑齐的,还不是有什么看什么。看几章,记住几个字,模糊地懂点道理就行,奢求那么多干嘛,孩子还小呢,什么不得潜移默化地慢慢教。
“哥,你看我嫂子——”蒋文昊捂着被踢的腿,委屈地看向他哥。
谢稷眼头都没抬,懒得理他。
明琪抱着油瓶,翻了翻书,惊讶道:“谢叔叔,你和姜阿姨看了多少遍三国啊?连每一个章节名都记得这么清楚!”一个没错。
“从年少读到现在。回头你小叔去扶县,让他去新华书店给你和明轩买一本,放在床头,时不时翻翻。”谢稷说着,走到小卧室前敲了敲门,“慕慕,姆妈下楼了,快出来吃饭。”
慕慕侧耳听听:“那等会儿姆妈回来吗?还会打我吗?”
谢稷笑笑:“会,你姆妈很快会上来,你这顿打应该是逃不掉的。”
慕慕吓得又往墙角缩了缩:“我不出去——”
“那我们先吃,不等你了。”
明琪抱着东西,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慕慕,别怕,我给你留饭。”
慕慕噘着嘴,赌气地没吭声。
谢稷拍拍明琪:“快回去吃饭吧。”
明琪应了一声,抱着东西走了。
谢稷招呼蒋文昊吃饭。
蒋文昊捏起一条油炸小鱼送入口中,“哥,有辣椒面吗?”他是无辣不欢。
辣椒面没有,干辣椒倒是有些,做菜用的。
谢稷找出几个,洗洗递给他。
蒋文昊接过来,一口干辣椒一口小鱼吃得欢。谢稷把面碗往他面前推推,“别光吃鱼,面条煮得多。”
蒋文昊的手背碰碰碗壁,没那么烫了,抓起筷子呼噜噜就是半碗。
谢稷看得皱眉:“吃慢点,没人跟你抢。这么大了,在外面注意点形象。”
蒋文昊咽下嘴里的食物,抹了下嘴:“你家不是我家啊?在家讲究这么多,我是不是傻?”
谢稷:“……”
姜言从厕所出来,走到水池前,拧开冲痰盂的水管,蹲在下水沟旁,掏出口袋里包的洗衣粉,把攥在手里的月事带搓洗干净。
刚要走,郑之卉抱着一大盆的换洗衣服来了。
她婆婆王大娘坐在家门口的椅子上,双手握着拐杖,朝这边看来。
姜言笑道:“王大娘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嘛,是不是可以慢慢走了?”
郑之卉将大木盆往下水沟旁一搁,直起身捶了捶腰:“医生让她扶着椅子、拄着东西慢慢活动活动,她慢疼,没挪两步呢,就哎哎叫,跟死了亲爹似的。”后一句她嘟囔着说得极小声。
姜言只当没听见,笑笑:“嫂子,你慢慢洗,我先上楼了。”
“唉,你去吧。”
望着姜言的背影,郑之卉是真羡慕,谢工和她家男人同样都是在指挥部设计科工作,人家谢工还是领导呢,回来洗衣做饭,样样都会给妻子搭把手……也不是说张向文不好,谢工做什么从不用姜同志说,张向文是你说一句人家动一下,再加上家里还有一个没满周岁的孩子和一个瘫痪的婆婆……这日子过得,咽一口唾沫都觉得苦!
姜言到了楼上,将月事带搭在走廊的衣衫下,拿檀香皂来回洗了两遍手,刚要进屋吃饭。
“小姜,”孙老递来一碗鲫鱼豆腐汤,“给你,喝完再过来盛。”
姜言没客气,伸手接过:“一碗就够了,别给我们留了,你们赶紧吃吧。”
孙老点点头回屋了。
姜言进屋没瞅见慕慕,瞟眼紧紧关着门的小卧室,在谢稷身旁坐下,小声问:“没叫他出来吃饭?”
谢稷夹一筷子小鱼放在她的面碗里:“叫了,怕你打他。”
姜言把鲫鱼豆腐汤倒给蒋文昊些,剩下半碗推给谢稷:“不打了,你去叫他出来吃饭。”
谢稷笑笑,放下筷子起身去了。
叫一会儿,屋里没动静。
谢稷神色一凛,推了下,没推动,猛一使劲,“吱——”门后的儿童椅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姜言和蒋文昊放下碗筷,快步过来。
谢稷将胳膊探进去把儿童椅挪开些,侧身进去,姜言和蒋文昊跟着挤进去,一眼扫过床上,没人,三人打开衣柜看了看,没人。
对视一眼,齐齐往下一蹲,撩起床单,好嘛,缩在床头跟后墙的夹角睡着了。
姜言爬进去,小心将小家伙抱着递了出来。
谢稷伸手接住,蒋文昊捏了捏他的小脸,笑道:“挺能耐的嘛,藏着藏着,把自己藏睡着了!”
姜言站起来,拍开他的手,吩咐道:“去兑盆温水。”
身上有伤,得擦洗一下换身衣服。
谢稷抱着小家伙在椅子上坐下,衣服鞋袜一一给他脱了,姜言接过蒋文昊递来的温毛巾,给小家伙擦拭,完了,拿来药箱,镊子夹着棉球蘸了酒精,一一擦过身上的伤口。
睡梦里,慕慕疼得直哼哼。
谢稷轻轻拍着哄着。
蒋文昊看着夫妻俩这么侍弄小家伙,直咋舌:“哥,你们就这么养孩子啊?真够娇的!这才一个,以后再要俩咋办,你们工作这么忙……”
“就要这一个。”谢稷打断他道。
蒋文昊一愣,看向姜言:“嫂子也同意?”这年头,生四五个是常态,最起码也是儿女双全。
姜言白他一眼:“想要,自己生去!”
“我要会生,那不成奇闻怪志了?”
就会贫!
擦完酒精,涂上红药水,套上睡衣,好了,放上床睡吧。
收起医药箱,三人洗洗手,继续吃饭。
孙老煎的小鱼,酥脆油香,也可能是肚子里缺油水,姜言吃着就一个字“香”。
一条接一条,三人就着面条,一盆小鱼很快吃完了。
蒋文昊意犹未尽地咋咋嘴:“还有半盆,我都收拾好了,腌一下晒上?还是送给隔壁让那老头煎啊?”
姜言筷子一翻敲了他一记:“什么老头,那是孙老、孙大夫,尊敬点。你会煎不?家里有油。”
谢稷轻咳一声:“剩下的半瓶花生油,方才拿给明琪了。”
“你们这儿有村子吗?去村里买点呗,咱们那里春上家家户户都会在自留地里种两三垅油菜,五月就收了,炸的油够一年吃的。有些人家不舍得吃,都会拿到镇上找国营饭店的厨师、邮局里的工作人员或是学校的老师,偷偷卖了。”
姜言瞪他一眼:“别乱出主意。”虽然吧,谢同志去冲腾工作,时不时会找了当地的社员买点鸡蛋、花生油什么的,但咱不能明说啊。
蒋文昊撇撇嘴:“那等会儿我把鱼抹上盐,晒上了?”
晒干的小杂鱼,用萝卜干、咸菜什么的一炒,也很好吃。姜言点点头:“辛苦了。但,蒋文昊同志,只这一回,再敢带慕慕去雨水塘,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蒋文昊双眼一亮:“那是不是说,我一个人就可以去了?”
“哼、哼……”姜言朝他冷笑了两声,“你不妨试试我手里的藤条!”
蒋文昊缩了缩脖子,转头问他哥:“嫂子在家放藤条干嘛,打你还是抽慕慕啊?”
谢稷嘴角上翘:“在你来之前,我家是没这玩意的,现在也没有,不过……相信很快就该有了。”
蒋文昊:“……”
吃完饭,碗筷一推,夫妻俩回屋休息,蒋文昊认命地捡起碗筷,去走廊上的水池那洗刷。
洗干净,把厨房收拾一下,拿出藏起来的铅皮桶,螺蛳有小半盆,洗洗撒把盐让它吐泥沙,拎出桶里的黄鳝、泥鳅……挨个儿抹上盐,拿针线穿上,晾晒在院坝前的竹篱笆上。
正忙活呢,李敏挺着孕肚,摇着蒲扇来了:“都是上午捉的吗,卖不卖?”
蒋文昊看她托着那么一个肚子,吓得忙往旁边让了让,嘴里随口道:“你让你爱人用网兜做个鱼舀子,随便寻个水浅的雨水塘,一会儿就能捞半桶。用不着花钱,找我买。”
“这么多?!”李敏诧异道。
“你们都没有人捞,它能不多吗?”
李敏想想也是,厂里职工忙得脚不沾地,闲暇时间不多,平日里又不让孩子去雨水塘边玩儿。野生鱼没人捞,一年年繁殖下来,可不就越积越多。
请教了鱼舀子怎么做,李敏兴冲冲朝公婆家走去。
她和秦建国住在后面干打垒宿舍,吃饭没跟秦书记他们分开,每日三餐都在这边吃。这不,夏天嘛,干打垒不如石打垒宿舍凉爽,中午午休两口子也不回去了。
她抱着肚子进屋,秦建国躺在弟弟的床上刚要睡着,被她摇醒了,“起来,别睡了,赶紧找几个网兜做一个鱼舀子……”
秦建国挥开她的手,不耐烦道:“别闹!”干了一上午活,下午要上山采石呢,不睡会儿怎么行。
石打垒宿舍地面是铺了水泥的,昨天刚下过一场暴雨,一楼潮,地面湿淋淋的,李敏被他一推,一个没站稳,朝后倒去,“啊——”
一个屁股蹲坐在了地上,李敏顾不得疼,愣愣地看向自己腿间,有血慢慢流了出来。
秦建国已经一个激灵,跳下床,“小敏、小敏,你怎么样?妈、妈——你快来啊,小敏跌倒了!”
张爱妮没睡着,想事呢,闺女和冯家的冯卫红一起去江城了,两个姑娘第一次出远门,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听到扑通一声和儿媳的惨叫,张爱妮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到儿子跟着吼起来,吓得一哆嗦,狠狠推了一把呼噜震天的老伴:“快起来,出事啦!”
说罢,跳下床,披散着头发,穿着一件套头的大汗衫,赤脚跑了出去。
“小敏——”看到儿媳的情况,张爱妮狠狠拍了儿子一巴掌,“你这臭小子,乱叫什么,还不快把人抱起来,送医院!”
“哦、哦,去医院、去医院……”秦建国吓得脸色惨白,哆嗦手去抱李敏。
张爱妮一看,哪还敢让他抱,“你松开,卸门板,抬着去。”
秦建国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可是爬了两下硬是没爬起来:“妈,我腿软——”
李敏痛得一直在不断吸气:“秦建国,你个王八蛋……”五大三粗的,平常做事有张有弛的,没想到遇到事,这么不顶用,“叫姜同志、谢工……”
“哦、哦,叫人……”秦建国连滚带爬跑到门外,扯着喉咙朝二楼喊道:“谢工、谢工,我媳妇要生了——你快下来,我媳妇要生了——”
秦书记按着抽抽直疼的脑袋坐起来,听到儿子话,直想捂脸,趿鞋出来,看眼儿媳的情况,抬手把家里的门板卸下来了。
张爱妮忙把被子铺上,然后蹲在李敏身旁,一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小敏别怕,你月份到了,预产期也就这几天,没事、没事……”
猛吸一口气,张爱妮一使劲将儿媳妇抱了起来,轻轻放在门板上,忙又去拿枕头和生产用品。
李敏抱着肚子,双眼看向天花板,有一种生命在流逝的感觉。
蒋文昊拎着桶正要上楼,听到秦建国喊他哥,还说什么他媳妇要生了,心里还纳闷,他媳妇要生了,关他哥啥事,脑中不由自主闪过刚才的孕妇,好像进的就是那家。
脚步一转,蒋文昊撒腿跑过去:“要帮忙吗?”
“要、要,”秦建国一把抓住他,“去医院,抬我媳妇去医院。”
被他这么一喊,一楼的人几乎都起来了,只是多是上了年纪的,小年轻十几岁,大家正要组织人,做个接力赛呢,谢稷、姜言和孙经业跑来了。
“让让。”姜言扒开人群,谢稷看到门板上的人,和孙经业一人抬起一头,拔腿就走。
姜言一把抓住李敏的手,对蒋文昊和秦建国喊道:“跟上!”
蒋文昊将手里的桶随手往地上一放,扯着秦建国快步走到姜言身旁:“嫂子,你和我哥都出来了,慕慕谁看着呢?”
“孙老。”姜言说罢,扭头看向李敏,安慰道:“别怕,我们走得快,一会儿就到医院了。你怀孕九个多月了吧?”
李敏轻“嗯”了一声,忍着疼,颤抖着道:“今天是第275天,妇产科的李医生说,预产期就这三四天。”
张爱妮抱着东西,一溜小跑跟上,抓住儿媳的另一只手:“小敏不怕,我和你爸都在呢。”
秦书记揣着钱票,在后面一路急追。
中间姜言问要不要让蒋文昊和秦建国替他们一下,谢稷和孙经业摇摇头,闷头疾行。
李敏脸色越来越白,一脑门的冷汗。
明明那么大的太阳,烘烤在身上,她却觉得越来越冷。
“妈,我要是死了……”
张爱妮心里一咯噔,眼眶红了:“呸呸,别胡说!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小敏别吓自己……”
姜言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要相信咱们职工医院的医生,他们都是名校毕业、全国选拔来的,个个医术精湛……”
“小敏——”秦建国一张口,便哭出了声。
“你闭嘴!”张爱妮猛然喝道,眼神凶狠。
秦建国吓得一噎,不敢吱声了,紧紧跟在一旁。
姜言让开位置,让他握住李敏的手。
很快到了医院,抬放在检查床上,护士让她侧卧别动,李医生很快被人从家里唤来了。
李医生的爱人牺牲在四·二二事件里,人瘦得一把骨头,却步伐匆匆,神情坚毅。
她毕业于同济大学。沪市同济大学最早附设中美医院,解放前就有妇产科。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同济大学医学院整体迁往武汉,与武大医学院合并为中南同济医学院。
职工医院里,不少医生来自同济。
李医生更是其中的翘楚。
她一过来,大家齐齐松了一口气。
李医生安抚了李敏几句,抓起听筒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听胎心,“出血多不多?肚子疼不疼?”
多,肚子一阵阵发紧。
李医生检查了番,立刻吩咐:“消毒,查宫口!打止血针,挂葡萄糖!孩子随时可能早产,都做好准备。”
姜言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让谢稷、孙经业和蒋文昊先回去,帮不上忙,回去抓紧时间还能睡会儿。
三人抬着门板走了。
秦建国抱着枕头和染血的被子焦急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秦书记抬腿狠狠踹了他两脚:“你个龟孙,我孙女要是有个好歹,看我不拧了你的狗头。”
秦建国踉跄了下,扶着墙站稳:“小敏说是儿子!”
秦书记:“……”他咋没发现,老大这么不顶事,这么蠢呢?
没一会儿张爱妮出来,说是暂时稳住了,什么时候生不确定,让姜言先回去。
姜言点点头:“行,那我晚上再过来。”
下午五点生了,是个小子,八斤七两,母子平安,只是李敏要好好养一养了。
姜言下班回来,得知此事,松了口气,跟谢稷感叹:“生命真脆弱!中午那会儿,我真怕……”真怕一尸两命,太吓人了。
“平时没看出来,没想到小敏性子这么坚韧,一路上硬是咬着牙,没喊一声。”
谢稷没接话,切菜的手却颤了颤,言言生产,他没陪在身边,那日是不是也同今日一样凶险,虽然没有磕着碰到,可女子生产,又怎么不是在走鬼门关!
姜言没注意他的反应,转身甩给蒋文昊一沓去年做的,飞燕坪上的草药、菌子、各种虫蛇的图解,警告道:“背会了、认全了,再跑出去撒欢!”
厚厚一沓,蒋文昊看得眼晕,忍不住哀号:“我都毕业了,还是逃不脱背书的命!”
慕慕在旁捂着嘴偷笑。
“笑什么笑!”蒋文昊呵他痒痒,小家伙咯咯笑着左躲右闪,却怎么也躲不开他伸来的魔爪,“姆妈、姆妈,哈哈救我……”
姜言卷起报纸,敲了敲蒋文昊的两臂。
蒋文昊把手往回一缩,慕慕哈哈笑着抱住了姜言的腿。
“他怎么不背?”蒋文昊指着慕慕,不服道
姜言放下报纸,抱起儿子,一下一下顺着小家伙的背:“我们慕慕早就会背了。”
“我不信。”
慕慕停了笑,双手抱臂,朝他傲娇地哼了声,张嘴唱道:“折耳根,遍坡生,叶儿绿、根儿嫩,清热解毒又开胃,凉拌吃、香又脆……”
蒋文昊翻找出折耳根的图解:“为什么上面的描述比慕慕唱的要复杂,字还多?”
姜言:“你三岁啊!”
蒋文昊撇嘴:“偏心!”
姜言没再理他,收拾了一个竹篮,跟人约着一起去医院看望李敏和孩子。
大人和孩子都睡着,东西放下,姜言他们就回来了。
吃完饭,秦建国过来找蒋文昊,跟他借鱼舀子,捞些鱼给李敏补身子。
夏天,六点多,天光还好,蒋文昊提上铅皮桶,朝姜言笑道:“嫂子,他第一次捞鱼,不知道哪儿鱼多,怎么捞得快,我带他过去,顺便教教他。”
慕慕也想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往上爬。
谢稷伸手拽下儿子,“找孙老要点硫磺塞在鞋袜里。”
“好咧!”蒋文昊拉着秦建国去了隔壁。
“小叔,带上我——”慕慕挣扎着朝两人扑去。
谢稷差点没拉住他。
姜言看着谢稷哼笑:“口子张开了,再收就难喽。”
谢稷扬眉:“你拦得住?”
下午他们去上班,蒋文昊虽没再带慕慕去雨水塘,却被小家伙拉着去红旗商店,买了六瓶汽水,一人三瓶,一气儿喝完了,现在慕慕还在不住地打嗝呢,晚饭都没怎么吃——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72章 第 71 章 对象、媒人,兄弟、前程
“慕慕下来玩啊——”李戈在下面叫。
谢稷估摸着秦建国和蒋文昊走远了, 松开了拉着儿子的手,拍拍他的小屁股:“去吧,别往草棵子里钻, 知道吗?”
“知道啦——”慕慕撒腿就跑。
一楼家家户户搬出竹椅、板凳, 在院坝里摇着蒲扇乘凉。
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坐在门口的走廊下, 拉起了二胡《二泉映月》,深沉悲凉、婉转悠长、如泣如诉。
刚拉了一段, 就被他爱人李嫂子喝止了:“人家老秦喜得金孙, 大喜的日子,你拉这么悲的曲子, 成心搅局呢!”
王明道停顿了下,转而拉起了《北京有个金太阳》,旋律高亢, 欢快明亮。
明琪、明轩、李卫东带着慕慕、李戈等一众小朋友打球,棕色的篮球在孩子们脚下转来转去。
院坝里不积水,烈日暴晒一天,地皮半干。
伸脚一铲,带得泥土和球一起飞扬。
几个女孩在靠近竹篱笆的地方跳房子,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蝉鸣声声、叫得热闹,厂领导张庆生和人围坐在一起摆起了龙门阵,讲起当年行军打仗时,在哪哪吃的那个葱花饼啊, 至今难忘。
一众妇人收拾完厨房,搬张小凳坐在风口,刺啦刺啦纳着鞋底,目光时不时扫过晾晒在篱笆上的黄鳝、泥鳅、鲤鱼等。
“晒干得有两三斤。”不知谁起了一个头。
“中午还吃了一顿呢。”香味飘得满楼都是。
“那这收获量不少。”
“后天不是周日吗, 叫厂里组织一下,起两个塘。”
这主意不错,立马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当即便有人朝张庆生喊道:“厂长,周日组织些人,起俩塘,给大家弄点鱼货,改善一下生活呗?”
张庆生的目光跟着看向竹篱笆,抬头朝上喊道:“小谢——”
谢稷坐在主卧的书桌前,正低头调试着半导体。
电流声沙沙作响,时断时续的普通话从喇叭里飘出,“尼克松宣布,七月十三日,美国将无条件重返巴黎和谈,但同时强调,将继续轰炸北越军事目标、维持港口布雷……”
姜言坐在餐桌前,翻看着手中的报纸,头也不抬地朝里间叫道:“谢稷,楼下领导找。”
谢稷没接话,一段信息准确听完,才放松了几分,把半导体重新调回正常频道关掉,大步出了卧室,穿过客厅、厨房过道,走出家门站在走廊朝下看去:“张厂长,你叫我?”
“小谢,你弟上午去雨水塘捞鱼,捞得怎么样?量多吗?在哪个塘捞的?”
“有一小桶,具体情况我没问,他一会儿回来,我叫他找你。”
“没在楼上吗?”
“跟秦建国捞鱼去了。”
“哦——”张厂长挑下眉,“老秦脑子活了?!”知道往家扒拉东西了。
正说着话呢,汪鑫背着一个化肥袋子来了,里面装着三个圆滚滚的东西,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被吸引过来了。
“小伙子,背的西瓜吧?”有嫂子开口问道。
“哈哈……对。”汪鑫被这么多人盯着,不自在地笑笑。
谢稷在楼上喊:“汪鑫——”
汪鑫抬头:“谢工,快来接一下。”语气急切。
谢稷“嗯”了声,转头跟屋里的姜言道:“汪鑫来了,背着三个西瓜,院坝里坐的都是人,留一个在下面切吧?”
姜言愣了下:“好。”
谢稷快步下楼,慕慕一众小朋友已经将汪鑫包围了,七嘴八舌地想看看今年的西瓜长什么样?里面的籽多不多?甜不甜?
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是一个意思,想尝一尝。
汪鑫求助地看向谢稷。
谢稷穿过人群,接过化肥袋子放在地上,从中挑出一个最大的,有十来斤,“找把刀切开给大家分分。”
“我家有刀,我去拿。”张厂长家的大孙子张戈命,拔腿冲进家门,没一会儿,一手案板,一手刀地出来了。
汪鑫接过谢稷手里的西瓜,去旁边的水池洗洗。
一众孩子跟着他走。
篱笆前跳房子的女孩子们,也都远远地围了过来。
谢稷提着剩下的两个上楼。
汪鑫拧开水龙头,冲去西瓜外皮上的泥沙,张戈命把案板往水池上一架,刀递给他:“切吧,切薄点,人人有份。”
汪鑫“扑哧”乐了:“行,切薄点,人人有份。”
是真薄,一人一小牙。
张厂长他们的,都由家里的孩子送去了。
慕慕也得了一份,小家伙跟李戈、亚亚、汤晓雅几人凑在一起,吃得那个香甜啊,西瓜皮啃得薄薄的一溜,西瓜籽都没舍得丢,小伙伴商量着明天找块地种下,等到了秋天,就有大西瓜吃了。
汪鑫几口把自己那牙吃完,西瓜皮丢在哪家门口的垃圾桶里,双手胡乱地在身上擦了下,揉把慕慕的头:“回家不?”
慕慕把西瓜籽小心地放进口袋,摇摇头:“我们还要踢球,汪叔叔你上去吧,我姆妈在家。”
行。
汪鑫抬脚朝楼梯口走去。
“哎,小伙子过来、过来……”张厂长朝汪鑫招了招手,捏着手里的一牙瓜,啃了口,“这西瓜哪买的?”
“在附近几个公社采购的,过两天就到厂了。”
张厂长打量他一眼:“你是后勤生活科采购部的?”
“是。”
张厂长朝他摆摆手。
汪鑫快步上楼了。
王明道看着汪鑫的背影,笑道:“小伙子长得不错。”
张厂长看着他,似笑非笑道:“看上啦?”
王明道忙摆摆手,他家二姑娘骄傲着哩,一般人入不了眼。
“你家老二在物资科,他在后勤生活采购科,我瞧着挺配的。”张厂长的爱人余大娘笑道。
李嫂子不悦地皱了皱眉,“我家老二还小,不急。”
22岁的大姑娘,哪里小了?
看出李慧的不愿意,余大娘笑笑,没再多说。
二楼谢家
姜言放下报纸,眼巴巴地看着谢稷一刀下去,将圆滚滚的西瓜一切两半,小的那半递给汪鑫:“给隔壁送去。”
汪鑫伸手接住,嘟囔道:“我刚进门……”
姜言瞪他:“快去!”交好一位老中医,多大的缘分。
汪鑫抬手敬了个礼:“是!”
几步路的距离,汪鑫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孙老在给儿子针灸,孙经业过完年,工作几乎都在洞里。
大夏天呢,外面穿短袖还热,一进洞便要棉衣加身,且越往里走越冷,还是湿冷。
待得久了,寒气入骨,关节疼。
所以隔段时间,孙老便会给儿子扎扎,把寒气逼出来。
“你是……”孙老抬头看向汪鑫,辨认了下,笑道:“小汪。”
过年,汪鑫来给姜言送香蕉,孙老在走廊里见过他一次,香蕉也吃了一根,姜言拿过来的。
“对,是我,汪鑫,三金那个鑫,”汪鑫笑道,“谢工和姜干事让我给你们送块西瓜吃。”
“有心了。”孙老伸手接住,往旁让了让:“进屋坐。”
“不了,你们忙。”
汪鑫快步跑回谢家,姜言已经一手一牙西瓜,左一口右一口吃了起来。
“你至于吗?”汪鑫看得发笑。
太至于了,“我去年吃西瓜,还是在沪市。”
谢稷递了一牙给汪鑫,给自己留一牙,其他的都收了起来。
汪鑫:“……我们采购了10万斤,后天运到,每人能分三五斤,你们不用连这口吃的都要省,切开的隔夜瓜不好吃。”
谢稷往杯子里放点红糖,提起暖瓶倒水,拿小勺子搅搅,放在姜言面前:“她这两天身体不舒服,西瓜性凉,不能多吃。”
汪鑫打量眼姜言:“感冒了?不像啊。”
姜言两牙瓜吃完,拿帕子擦擦手,捧起杯子啜了口:“夏天了,你们没采购些西红柿、黄瓜?”
“采购了,量不多。哎,”汪鑫用胳膊肘抵了抵谢稷,“物资供应科的徐经武,你熟不?”
谢稷点头:“你想调去物资供应科?”
汪鑫沉默了会儿,随即抓了抓头:“我瞧上了供应科的一位姑娘……”
姜言双眼一亮:“谁?快说。”
汪鑫轻咳一声,不自在道:“她父母都是南下的干部,在江城上班,她高中毕业当了三年知青,去年秋天招工入厂,分在供应科采购组,也是生活物资采购员,跑粮油、猪肉、蔬菜、白糖、烟酒和日用品,我们有些工作重合了,合作过几次,慢慢熟了。”
姜言:“叫什么?”
汪鑫脸一红,笑道:“姓徐,徐楠楠。”
不认识。
姜言看向谢稷,谢稷摇头,厂里人多,又不允许串门什么的。有时,便是一块过来的兄弟姐妹,只要不是住在一块儿,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上一面。
“你今天来是想让我给你做媒?”不等汪鑫回答,姜言打趣道,“是谁过年时说,不结婚的?”
汪鑫讨饶地拱拱手:“我们商定好了,十一结婚,在这之前,不得请媒人走个过场,我有爹等于没爹,你把我招进来,可就是我的亲人了,我这边得请你帮忙张罗。楠楠那边,我想请谢工出面帮我请一下徐经武徐组长。”
谢稷:“没问题。”
姜言:“你俩在厂里办婚礼吗?作为准女婿,你是不是得去趟徐同志家?知道准备什么吗?要不要我找人问问,给你列个清单?”
“回家探亲需得经过层层审批,没有一个月流程走不完。”毕竟报纸的事,刚刚平息。“我们准备在厂里简单办一下,过年前再申请探亲假试试。”
姜言瞟眼谢稷,本来她还想着今年过年请假回趟沪市,瞧瞧爷爷和大姐呢,现在看,难啊,把缸子里的水喝完:“做媒之前,我是不是得认识一下徐同志,你看哪天方便,带她来家一趟。来前你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些吃食。”
“好,东西我来弄。”
正说着,蒋文昊拎着铅皮桶,带着一帮小孩回来了。
姜言让汪鑫跟谢稷聊聊,起身到走廊上看蒋文昊都弄的什么鱼。
蒋文昊一见姜言出来,忙取下墙上挂的草帽,往桶上一盖:“大嫂,嘿嘿……”
“你傻笑什么?”姜言狐疑道。
“我知道,”慕慕高高举起手道,“小叔捉了好几条大蛇。”
蒋文昊忙伸手捂慕慕的嘴,晚了,哀叹一声,解释道:“不是蛇,是黄鳝,又肥又大,实在漂亮,我没舍得丢。”
姜言走近几步,拿起草帽,就着头顶的灯光朝桶里看了一眼,妈啊,密密麻麻的,鱼头攒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把帽子往桶上一丢,姜言一连退后几步:“怎么这么多?!”
“鱼水塘里鱼多啊,你是没瞧见,一点馒头碎屑撒下去,成群结队的小杂鱼都涌来了,一舀子下去,满满的一兜,竹竿差点没给我压折了。”
“应该是没人喂过,饿狠了。”孙老出来道。
孙经业拿来一只大盆,蒋文昊拿起草帽往自个儿头上一扣,提起桶“哗 ——”一声倒进大盆里,鱼儿乱飞,不少都从盆里蹦了出来。
孩子们忙低头去捉,一时间走廊里似养了几百只小鸡崽,叽叽喳喳的吵得可爱。
太多了,蒋文昊问孙老要来一把细麻绳,让孩子们自己挑,一人五条,他帮忙用麻绳穿上。
孩子们欢呼一声,围着大木盆捉了起来。
“黄鳝不咬人吧?”姜言担心道。
“咬!”孙老笑道,“泥鳅急了,也咬人呢。”
不等姜言再说什么,孙经业和蒋文昊已经将几条又大又肥的黄鳝捉起来了。
蒋文昊问:“有谁要黄鳝吗,一条黄鳝抵五条鱼哦。”
这话一落,蠢蠢欲动的几个大孩子,立马歇了心思。
蒋文昊把手里的黄鳝丢进铅皮桶里,一并塞给孙经业:“拿去,我大嫂见不得这玩意儿。”
“给我吧。”孙老伸手接过,“黄鳝血我有用,肉我先腌上,明早给你们做鳝丝面吃。”
蒋文昊:“那你不如明早再处理。”
“也行。”反正他明天上午没什么事,时间充足,处理起黄鳝血来更从容。
孩子们一个个拎着鱼,欢呼着跑了。
有的直接提回了家,有的则是几人凑在一起,捡堆柴,在院坝里烤着吃了。
孩子嘛,谁不贪嘴,没人说什么。
当家长的大都过来道声谢,借蒋文昊的鱼舀子看看,准备自己弄一个,周日去雨水塘捞一下试试。
汪鑫过来告辞,姜言让蒋文昊给他串几条拎走。
知道他是来送西瓜的,半斤大的鲫鱼、鲤鱼,蒋文昊给他串了十几条,“给,鲫鱼炖汤,鲤鱼红烧。”
汪鑫没客气,道了声谢,揉把慕慕的头,提着东西走了,没回他宿舍,直接去了供应科办公室找徐楠楠。
姜言看看大盆里还有十几条,“养着,还是收拾了腌上?”
“收拾了吧,省事。”孙老说着,把垃圾桶往木盆旁一放,拿起剪刀,抓住一条鱼开始刮鳞。
楼下秦建国也在收拾,他分得更多。
那种大木桶,满满两桶。
秦援朝有段时间没往这边来了,加班一个多小时,才听人说,他大嫂下午生了,生了一个小子。
请假过来,正碰上他大哥在弄鱼。
放下手里拎的东西,秦援朝什么也没说,捋起袖子帮忙。
秦建国看他一眼:“你还要跟爸闹到什么时候?”
秦援朝抠鱼鳃的手一顿,心头一阵阵发凉,“你也觉得我在跟爸胡闹?”
“难道不是?”
秦援朝凄惨地笑了笑,“我明明有能力有资格报名,为什么不争取?我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更好的人生,我为什么就不能争取?”
“爸是书记,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这一闹,知不知道家属院里多少人在看我们家的笑话?”
秦援朝闭了闭眼,起身就走。
“爸妈都在医院呢,你不去看看?”秦建国急道。
秦援朝大步朝前,没回头。
走出黑暗,走入光中,再入黑暗,又突现一盏路灯……犹如人生,总会在不经意间,柳暗花明——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注:当年敌台用普通话,核心是最大化覆盖、最易听懂、最像 “自己人”、最方便渗透,是冷战心战广播的标准操作。
第73章 第 72 章 寥大妞,李飞白,名额
秦建国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 长长叹了口气,调整下手电筒的角度,摁着青石板上的鲫鱼, “唰唰……”继续刮鳞, 心里烦乱, 手下的动作不免就快了些,鱼小, 一不小心食指的侧面被剪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浸了出来,且越流越多。
张厂长去后面总厂正在建的, 几栋干打垒宿舍工地,转了一圈回来,肩上搭着毛巾, 一手搪瓷缸子一手牙刷地过来洗漱,见他在弄鱼,低头一看,“哟,怎么把手弄伤了!快别弄了,去二楼找孙老,让他给你包扎一下。”
秦建国放下剪刀,捏着伤口压会儿,松开暂时不流了,没几秒血又浸了出来。
“哎呀, 咋不听话呢,快去啊!”张厂长看他蹲在那儿不动,急得牙也不刷了,伸手来拉他。
张厂长是战场上下来的, 手劲大,秦建国跟只鸡崽似的被拎了起来,双眼却没从一堆鱼上离开,知道他担心什么:“先放着,待会儿我找俩人帮你收拾。”
秦建国犹豫了一下,道声谢,快步朝楼道走去。
刚到楼梯口,就碰上了谢稷和蒋文昊,两人来找张厂长,说雨水塘起鱼的事。
“建国哥。”一个晚上,蒋文昊跟他混熟了,叫得亲切自然。
秦建国双眸一亮:“文昊,你等会儿有空吗?”
“什么事,你说。”蒋文昊双手插兜,抖着腿道。
“我刚才刮鱼鳞把手弄伤了,你也知道,我那两桶鱼有点多,养吧,没那么大的东西盛放,得收拾一些出来……”
蒋文昊不等他把话说完,便笑道:“鱼在哪呢,我帮你收拾。”
秦建国指指水池旁:“都在哪呢。”
谢稷看向他的手:“伤得重不重?”
“划了一道口子。”
谢稷微微颔首:“上楼找孙老,让他帮你包扎一下。我先带文昊找张厂长,说点事儿。”
秦建国下巴朝水池那边抬抬:“张厂长在洗漱。”
谢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张厂长放下牙刷搪瓷缸子,蹲在青石板前,拿起剪刀处理起了秦建国放下的那条鱼。
秦建国转身,谢稷叫住他:“下来带两把剪刀。”
“好。”
“买盐了没有?没买的话,先找我家姜同志和孙老借点。”
秦建国一愣,鱼收拾出来,可不得撒盐腌上,他、忘了。
这会儿,红旗商店早关门了。
应了声,秦建国捏着手上的伤口快步上楼。
孙老正在给十几条鱼抹盐,姜言、慕慕、明轩明琪一人抱着牙西瓜,蹲在一旁边啃边看他忙活。
盐抹好,孙经业拿来麻绳,帮忙将它们一个个穿上,挂在走廊的麻绳上晾着。
“孙叔叔,”慕慕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指着竹篱笆的方向,“中午我小叔晾的鱼,还没收回来。”
“好,知道了,我这就过去收。”孙经业洗洗手,提起垃圾桶下楼。
孙老把用过的盆和剪刀洗洗放好,瞧见秦建国捏着手过来,打量眼:“伤着手啦?”
秦建国点点头:“麻烦您帮忙包扎一下。”
“过来我看看。”
秦建国走近几步,松开右手,露出左手食指处的伤口。
“问题不大。”孙老搭眼一扫,进屋提来医药箱,拿酒精给他消消毒,涂上红药水,“天热,不用包,你洗澡洗脸时注意点,这只手别沾水。”
“好。”秦建国掏出两分钱放在一旁的板凳上,“孙老、姜同志,你们两家的盐多吗?我想借点腌鱼,明天红旗商店一开门我就去买来还给你们。”
“我家有半罐,”姜言懒懒地不想动,使唤明琪,“你去我家帮秦同志拿来。”
“剪刀有吗?我借用一下。”秦建国连忙又道。
姜言朝已经跑进屋的明琪喊道:“剪刀在斗柜上的针线篮里。”
孙老放好医药箱,把上月买来腌咸菜剩下的半斤盐和刚洗好的剪刀一并递给他。
明琪拿着东西跑出来,递给秦建国。
姜言家不腌咸菜,她家就没买过粗盐,半罐雪白的细盐,秦建国打开罐子看了眼,也收下了。
“秦叔叔,你上来瞧见我爸和小叔了吗?”
秦建国点点头:“他们可能要回来晚点,我手伤了,你小叔和你爸要帮我收拾一些鱼出来。”
慕慕一听坐不住了,招呼明琪明轩把家里切开的西瓜带上,跟在秦建国身后一起下楼,看爸爸杀鱼。
姜言把手里啃得干干净净的西瓜皮,丢进自家门口的垃圾桶里,洗洗手,拿上手电去工地。
这会儿九点多,要到十一点,军工和民工们才休息,姜言到时,工地上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模样。
姜言挨个地方转了转,张照行看到她,纳闷道:“不是休息吗,怎么又过来了?不放心啊?”
“没什么不放心的,一个晚上不来,总觉得缺了什么,睡觉好像都有些不踏实。”
张照行笑道:“你啊,天生的劳碌命!”
姜言轻嗤,什么命不命的,她从不信这个:“你怎么还没回去?魏小军的腿恢复得怎么样?”
提到魏小军,张照行就头疼:“他妈天天盯着,还是不消停,下午拄着拐杖差点没叫他偷偷溜出去。”
“你们没跟他说,腿上的骨头再不好好养着,长歪了,就真的瘸了?”
“怎么没说,人家不在乎。说什么瘸就瘸呗,能走就行。”
姜言扬眉,这性子倒是跟她以前教的一个学生像极了:“他的理想是什么?”
张照行一愣,谁没事问孩子这个?
姜言看向夜空里点点繁星汇成的星河:“我猜,八成是飞行员。你回去告诉他,想当飞行员,身上就不能有伤更不能瘸腿,验兵头一关就过不去!”
“再告诉他,飞行员不光身体素质要顶呱呱,文化课也要跟上。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想当将军,就得样样比别人强!这个强可不能光停在嘴上、硬在骨头上、犟在性子上,要真正强在思想上、见识上、身体素质上。”
张照行喷笑:“你怎么知道他想当飞行员?小孩子……不过是做对了蝴蝶翅膀,调皮捣蛋爬上脚手架玩一玩……”
“张照行!”姜言转过身看他,“你以后结婚有了孩子,别自己教!”
张照行张着嘴巴,一脸愕然。
姜言没再理他,转身朝军工连的马连长走去。
“姜干事,”马连长见她走来,停下手里的活,避开一堆石料,往旁走了走:“有什么指示吗?”
“干活做事上,我可没什么好建议,你们一个个不愧是基建连的战士,干活漂亮,行动力强。”姜言夸赞了一句,笑道,“我听你们连的文书说,战士们生活上各有各的困难,想自己开伙节省些开支,还想要片地开荒?”
“是。”马连长下意识地想摸兜抽烟,结果摸了一个空。
姜言笑道:“戒烟了?”
马连长不好意思挠挠寸头:“老家媳妇又生了一个娃,写信说没奶,这不,想给孩子攒包奶粉钱。”
姜言看着已经准备好的建第三、第四栋石打垒宿舍的石料,“马连长,我们先建两栋干打垒怎么样?”
干打垒建起来的速度是石打垒的两三倍。
“建两栋,到年底,你们争取把家里的媳妇孩子老人接过来。”
姜言一个个翻过这些人的资料,全是农村兵,媳妇没工作,在家照顾老人带孩子下田务农,所有的事一肩扛。
上周,有位嫂子写信,信纸上斑斑都是泪,老人摔伤了腿,孩子病了,那一瞬间的崩溃,姜言没经历过,却能透过那薄薄一页信纸,看到了她的无助、悲伤和被生活重压下的疲惫。
马连长震惊地看着姜言,半晌,抖着唇:“可、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姜言回头笑道,“你们十几岁入伍当兵,跟着国家搞基建,踏遍山川河流,吃了多少苦,立了多少功。如今退伍转业进厂,成了厂里的正式工,其他职工该有的福利待遇,你们怎么就不能拥有?”
“这事我来跟任副处长谈。”姜言抬脚要走,想到什么,又站定道,“开荒的地,我这两天帮你们找找。”
马连长张了张嘴,最终只道:“给你添麻烦了。”
“谈好了,你们连先建两栋干打垒宿舍。”
“好。”马连长轻声应道,似怕惊扰了这夜间的暖意、眉间的希望。
姜言去办公室找任副处长。
“来了,坐。”任副处长起身给她倒水,“遇到什么事了?”小姜干事啊,无事从不往办公室钻。
姜言捧着杯子,把自己的来意一说,任副处长犯难了:“军工家属过来落户,这是早晚的事。只是,你看咱们现在,基础建设都没搞起来,哪有那工夫给他们迁户口?咱们要是一般单位,那好办,可咱们是吗?我们是保密单位,要过来,不得政审,材料要查三代,这是好查的?”
“过来吃什么,他们是农村户口,大都不识字,工作没法安排,想转商品粮,太难了。等着审批、特批,要等到什么时候?”
姜言知道这事难办,可你不去办,就只能一直拖着,永远落实不了。是夫妻,就不能一年年这么分居下去,人生能有几个五年、十年?孩子也不能总见不着爸爸,他们成长的关键就那么几年,错过了,以后再难弥补。
“农村家属过来,能落户吗?有粮食配额吗?”姜言把自己关心的问题提出来。
“能落户,但户口性质不变,仍为农业户口。”
姜言笑:“我现在也是农村户口。”
“你跟他们能一样吗?你的户口只是落在公社里,吃的还是商品粮。他们是农业户口,国家商品粮配额没他们的份,走的是厂内统筹和国家的少量补助,想吃饱,就得自己开荒种地。”
可以了,这样就行!
“孩子户口随母亲走,很多福利也是享受不到的。”任副处长轻叹。
姜言笑:“那好处呢?”
“好处是,可以免费进厂子弟小学上学,享受厂里优先照顾。到了招工年龄,可以通过进厂当工人,直接‘农转非’,吃上商品粮。”
挺好的,这已经是很多农村孩子努力拼搏半生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任副处长,帮我们争取名额吧,今年我先要30户家属名额。”
任副处长定定地看着她,“决定了?这事办下来,你我可就在上面挂名了——以后,谁见了我俩,都要骂一句‘刺头子’!”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日后升迁晋升,领导都要犹豫一下。
姜言点点头:“连累你了。”
任副处长朝她挥挥手,“赶紧滚——”
姜言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轻咳一声:“我们还需要一片地开荒……”
“自己找!”
好吧。
姜言放下搪瓷缸,起身离开。
“先写申请……”
姜言在门口站定,嘿嘿笑道:“我准备先建两栋干打垒宿舍,给家属们年底入住。”
任副处长抓起手里的报纸朝她丢去。
姜言忙开门逃了出去。
“两栋不够,厂里其他职工看着呢……最少得建五栋,”任副处长站起来,追到门边,朝外喊道,“给你们留一栋,另四栋分给厂里的其他职工。听到了没有,姜言——”
“听到了——”
姜言站在工地边,看向清辉泼洒下的脚手架、半成型的建筑和成堆的石料,还有那群在夜色里依旧干劲十足的军工们。
月光不偏不倚,落在他们沾满尘土的头脸上,在汗水的冲刷下,画出一道道沟壑。
马连长自姜言跟他说了那句话后,整个人就有点神思不属,目光时不时扫过前往办公室的那条山道。
好半天,见姜言出来了,站在工地边不动,似遇到了难题,心头一沉,知道应该是被拒了。
军工家属进厂,他知道难办,去年进厂的军工们,至今没见一户家属过来,他们又怎么会成为特例?
“姜干事,”马连长压下心头的涩意,走了过来,“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扛下来的事,厂里政策如此,我们慢慢等……”
姜言抬手打断他:“30户家属名额,马连长,我今年只能帮你们争取这么多。明年,我努力让你们的家人都落户过来。”
“3、30户?!”
“对,30户。明天把名额报给我,你也知道我们是保密单位,家属政治有问题的先避开,我们先争取把这第一炮打响。”
马连长攥了攥拳,压着喉间的痒意:“好!”
“回去继续忙吧,注意安全!”姜言朝人摆摆手,转身去找王兴国他们。
军工们要地开荒节省开支,姜言想问问他们有什么需要?
民工招来就是干活的,他们开伙不现实,开荒不需要,厂里不会允许,有这时间,不如多干点活——就是这么现实!
需要啊,大伙儿想再领一套工作服,再要一双解放鞋。
天天上山采石、建房,太废衣服,也太废鞋。
姜言点头应下,准备明天去后勤处,找苏处长问问。
从工地出来,姜言刚要回家,身后一道女声将她叫住了。
姜言回头,是寥大妞和陈双雨。
陈双雨是去年姜言招来的女知青,抢建取水口工程后,她因表现突出,被姜言推荐,和另六人一起,跟修建处的100多名军工,前往外地学技术。
上月中旬培训结束,回来后在金工车间做钳工。
姜言打量眼两人手里拿的换洗衣服、提的水桶,知道这是要去洗澡,“你俩下班了?”
寥大妞点点头,神情有些扭捏。
陈双雨往前快跑几步,回头笑道:“姜干事,大妞找你有事,你们说吧,我先走了。”
姜言看着寥大妞模样,皱了皱眉:“有事就说呗,你害羞什么?”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一个女孩子,突然来到面前,羞答答的,姜言要不是思想正,都要怀疑她鬼上身了。
咳咳,毕竟这儿以前是坟场!
“我、我跟李飞白处对象了。”
姜言怔了怔,不可置信道:“谁?!”
“李、李飞白!”
嗯,听清楚了!姜言一脑门官司,怎么看上他了?
烦躁地抓抓头,姜言双手往腰上一叉,正色道:“你知道他结过婚,又离婚了吗?”
“那不是协议婚姻吗?”
“是,但他的人事档案上,却是有这么一笔。”
“我不在乎!”
姜言蹙眉:“你看上他什么了?或者说,他看上你什么了?”
“他……”寥大妞俏脸微红,双眼迷离,羞答答地扭了扭身子,“他长得俊,有文化,特别爱干净,身上的衣服,无论什么时候都板正得不见一点皱褶,从不发脾气,说话温和有礼。哎啊,反正就是好啦!比我认识的任何男孩子都好!”
姜言抚额:“他不是调去别的单位了吗?”洞体给排水,每天两点一线,两人哪来的交集?“你们怎么谈上的?”
“嘿嘿……”寥大妞捂了捂脸,“在招工来的路上,我就瞧上他了。”
姜言不想理她,李飞白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她欣赏这样的人,会玩心眼,会弄权,会借助一切机会往上走,却不代表她爱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寥大妞一愣,没想到姜言一言不发走了,心一下忐忑起来,忙提上东西一溜小跑追来:“姜、姜干事,你、你不希望我俩好?”
“寥大妞!”姜言站定,“他是大学生你知道吗?他爸是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的资深教授,你知道吗?他家是书香门第!当然,我不是说你家世差,你配不上他,恰恰相反,我觉得他配不上你!你爷爷是老红军,是战斗英雄,你家的家世一点也不比他家差,但……你们是两个世界上的人,你知道吗?”
姜言声音放轻,却字字往寥大妞心里压:“他从小在京市清华园长大,你从小生长在乡野,无拘无束,如自由来去的风。他讲的是公式图纸,刻在骨子里的是规矩,就如你看到的,他那永远整洁干净、没有皱褶的一身衣裳;你呢,大大咧咧,马马虎虎。我也不是说,反差如你们就过不好日子,可李飞白看上你什么,你是真不知道吗?”
寥大妞抿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是来找你做媒的,我爷爷信你,你当这个媒人,他肯定同意……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些?”
正因为猜到了她找来的目的,姜言才不能辜负带寥大妞过来时,老人郑重的托付。
“他爸平反了,他家的事明明解决了,能利用我什么?”
姜言轻叹:“他爸是平反了,可他家的事并没有解决啊。他家的房子没还回来,他妈的工作没落实,他姐在单位依旧抬不起头,他只上了一年的大学,到现在也没有恢复。”
小哥出事去港,二月她专门写信给大姐,打听了李家的情况。毕竟,小哥的病情之所以拖得那么严重,有他个人的问题,有他前妻和前岳父的问题,却也脱不开他老师李正信的责任。
“你问我,他能利用你什么?我也想知道。明天,你让他来我家一趟吧。”
“我……”寥大妞想一口拒绝,犹豫了会儿,“你不会骂他吧?他那人脸皮薄,你……”
“放心!”姜言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我比你会说话。”
寥大妞噎了噎,嘟着唇,踢了踢地上的土疙瘩。
“快去洗澡吧。”姜言抬头看了看月色,“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
“那、再见!”寥大妞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姜言微微颔首。
到宿舍,水池旁还是一片忙碌景象,姜言驻足看了会儿,上楼拿了换洗衣服去澡堂。
洗澡回来,谢稷他们已经帮秦建国把鱼都收拾出来,腌好晾上了。
谢稷抱着慕慕进屋,蒋文昊拿着剪刀跟在后面,姜言下意识地往旁让了让,一身的鱼腥味。
“赶紧去洗澡,手上用檀香皂多打几遍。”姜言催促道。
三人听话地拿着东西去了,姜言把换下来的衣服洗出来晾上,回到主卧,坐在书桌旁,翻开建筑书看了起来。
干打垒宿舍啊,她还没有建过一栋呢。姜言放开书,拿出纸笔,画建筑样式,要想建得宽敞些,这就要考虑地形坡度与土石方量、防洪防潮标高、区位与配套距离……
三人洗澡回来,谢稷将换下来的衣服丢给蒋文昊清洗,抱着慕慕回主卧,见姜言还没睡:“怎么还不睡?”
姜言捏捏眉心,把自己画的干打垒建筑图递给他:“你帮我看看,这个开间和进深可不可行?”
“单跨安全开间最大不超过3.3米,进深最大不超过5米,超过这个尺寸,木梁易变形断裂……”
“木梁?!不是用的预制板吗?”姜言惊讶道。
谢稷一怔:“预制板的主要材料是水泥和钢筋,这两种都是国家统配紧俏物资。只有少数建筑才用得上,大部分用的还是木梁。”
姜言愣了会儿,失笑:“看来任副处长,还是给了我们极大的便利。”
谢稷点头:“机关这边我们最开始住的干打垒宿舍,和已经建成的这三栋石打垒,之所以用预制板,是为了赶工,不得不为之。”
“这之后,便要调整了,干打垒用木梁搭配楼板为主,这种楼板核心承重构件仍是木梁,上面铺木板或竹铺板,再夯一层三合土,为了增强牢固度、防止开裂,最多在三合土里掺一点碎竹筋、稻草筋。”
“而石打垒建筑,为了更耐用、住得久些,楼板就不能用这种简易做法了,得换成承重更强,由耐腐蚀的石条来铺设。”
姜言单手托腮:石条可不好开采、打磨,便是往上抬,都是问题。
谢稷将打着小呼噜睡沉的慕慕放在床上,帮她修改建筑图。
姜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床边坐下,拉开小家伙身上的衣服,查看他身上的伤,见有两道伤口深些,又红又肿,可能洗澡被水泡了,一按微微有点水渍。
打开医药箱,姜言取出酒精、镊子、棉球,给他消毒。
慕慕睡梦中被酒精一蜇,蹙着小眉头,“唔——”了一声,抬手挥了挥。
姜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拍着小家伙,哄道:“慕慕乖,姆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很快就好了,乖哦……”
安抚了小家伙,姜言继续,手下的动作越发轻了。
消过毒,涂上红药水,给小家伙盖上薄被。
把药品收进医药箱,姜言洗洗手,在谢稷身旁坐下,轻声将寥大妞和李飞白的事说了下。
末了,姜言好奇道:“你说他图的是什么?”
“两人什么时候开始,处起对象的?”
姜言摇头:“没问。”
谢稷声音清冷道:“若没有猜错,应该是工农兵大学名额出来后。”
姜言眨眨眼:“他想上工农兵大学?”
“清华水利工程系也在招生,三年制。”谢稷把最后一笔修改好,放下铅笔,“工农兵大学毕业,再回厂,那就是干部待遇。不回厂,也多的是地方要他,比如他爸现在待的科研单位或是留校……”
“可现在报名已经晚了,大家都已经考过试,在走政审、体检、审批了,再有半个月、一个月的,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
“今年不行,不是还有明年、后年的吗。”谢稷笑妻子单纯,“他不缺时间,也有等待的耐心。人啊,怕的是看不到希望,寥大妞就是他现在能抓住的那一抹希望。”
“不靠寥大妞的关系,单靠他个人的努力,明年或者说后年,他拿不到工农大学的报名名额吗?”
谢稷摇头:“首先他的政审就过不了,他爸说是平反,但这平反是打着折扣的,鲤鱼洲农场爆发吸血虫疫病,全员撤离,得安抚、得安置,对不对?”别忘了每位教授背后,不是没人,他们有学生,在各行各业,平时不能伸手,生死存亡之际,但凡有点良知的,能不暗中帮一把?
“娶了寥大妞,他能扭转这方面的劣势。再说,寥大妞他爷爷,老英雄的名头在哪呢,他孙女婿要报名,谁拦?大家恨不得拱手相让,推着人往上走。”以弥补老英雄归乡不出的遗憾。
姜言被他严肃的表情,逗笑了:“谢稷,我们是不是把人性想得太黑暗了?说不定人家没那意思,就是单纯地跟寥大妞看对眼呢。”
“希望是真的看对眼了!”而不掺杂别的。
“好了,不说他们了,反正明天李飞白就过来了,有没有目的,试探一下就知道了。要是真如我们所猜,那这个媒我说什么也不能保,寥大妞听劝还好,不听,她爱找谁当媒人找谁。”
说完,姜言拉过建筑图,看了看他修改的地方,不懂的就问。
谢稷给她一一讲解——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74章 第 73 章 心思,小作文,开荒、保……
快十点了, 秦建国端着一钢精锅鲫鱼汤、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走进医院妇产科病房。
张爱妮瞅见,忙跳下陪护的小床, 上前来接:“真弄到鱼了?”
“嗯, 谢工他弟带我去捕的, 没想到鱼水塘里野生的小杂鱼这么多,撒些馒头碎, 成群的鱼儿都蜂拥过来。他做的鱼臽子还是太小了, 一舀子下去满满地往外跳,绑在鱼舀子上的竹竿也太细, 直往下坠,要抖落下去些才敢往上拉。”
“这么多?!” 张爱妮吃惊得瞪大了眼,早知道, 她就弄些柳条编几个鱼篓子,每晚往雨水塘里一沉,早上拉起来,还不得满满一鱼篓。这么隔天下一回,家里哪还会缺嘴。
李敏肚子不舒服,睡得迷迷糊糊的,被母子俩的说话声吵醒,撑着身上的被褥半坐起来,“你们捉了多少?”
“三桶。”
“你分了多少?”婆媳俩齐齐问道。
“满满的两大桶!”秦建国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表情,“蒋文昊没怎么要, 他提回去一小铅皮桶,也都给小孩子们分了。”
张爱妮笑道:“是个大方的。”
李敏跟着点头:“可以来往。”
张爱妮打开钢精锅,一股带着草药、红枣味的鲜美鱼汤飘散出来,“你这都放的什么呀?你媳妇刚生产完, 明天要开奶,你可不能乱往锅里倒腾东西。”
秦建国掀开竹篮上用来挡灰尘的红毛巾,取出碗勺道:“通草、红枣和生姜,我问孙老,他给的方子和药材。说是补气血、下奶、通奶、暖胃去腥好吸收。”
“那还不错。”张爱妮接过儿子手里的碗勺,盛了满满一碗汤,递给儿媳。
秦建国忙往妻子身后垫上两个枕头,好让她靠得舒服些。
李敏调整好靠姿接过碗,舀起一勺尝了尝,没怎么放盐,不难喝,反而很鲜美,“这是鲫鱼吧?捕得多吗?”
“是鲫鱼,”秦建国想了想,“有十几斤吧。知道你需要,蒋文昊将大部分的鲫鱼都让给我了。”
“这汤炖的真鲜,”李敏忍不住夸了一句,“我明天还想喝。”
“行,明天给你做。”秦建国说着话,将竹篮里的两瓶水果罐头和一袋奶粉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援朝拿来的。奶粉难买,得要奶票,不知道他走的什么渠道。”
屋里一下子静了。
李敏舀勺汤送入口中,眼睫微微上翘,觑着婆婆的脸色。
秦建国粗线条,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同,四顾了下,孩子在妻子里侧躺着,唯独不见爸的身影:“我爸呢,去厕所了吗?”
“加班去了。”张爱妮情绪低落道,“你弟没说来医院看看孩子?”
秦建国张了张嘴,半晌方道:“他赶着回去加班,东西放下没说几句就走了。”
张爱妮轻轻叹气。
秦建国又从竹篮里取出一只碗,盛了半碗汤给她:“妈,熬的汤多,你喝点。”
李敏不想明天喝剩汤,跟着劝道:“是啊,妈你跟着忙一下午一晚上了,赶紧坐下歇歇,喝些汤。建国,你也喝点。”
秦建国一颗心听得暖乎乎的,“你和妈先喝,喝剩的给爸留一碗,我再喝。”
与此同时,职工食堂里,汪鑫跟徐楠楠相对而坐,也在喝鱼汤。
“好喝吧?”汪鑫看着徐楠楠一口接一口喝得香,笑道,“周日,我找谢工他弟借用一下鱼臽子,去雨水塘捞一下试试。”
徐楠楠夹起小炒锅里煎的鲤鱼,咬了口鱼肉,“我跟你一起去吧?提点东西。”
“我以为你要等等呢。”汪鑫笑得开怀。
徐楠楠白他一眼:“你不是说姜干事和谢工很好相处吗?早点过去,说不定日后我还能有一个混饭的地方。”
汪鑫忍不住哈哈笑道:“行啊,以后放假了,我们就提点东西去他们家搭伙。”
徐楠楠跟着乐道:“不会被撵出来吧?”
“说不准哦,姜干事烦了,真会撵人,她从不会委屈自己,做人做事坦坦荡荡。”
“这样的性子才好呢,不吃亏,也不占他人便宜,跟人相处起来怎么舒服怎么来。我要有她那份底气就好了……”
汪鑫心疼地将她颊边的一缕发别在耳后,轻声道:“以后我就是你的底气,你的靠山,有我在,你只管安心过日子,外面的风风雨雨我来挡。”
徐楠楠抿嘴笑:“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两人甜甜蜜蜜地说着话,把一锅鲫鱼汤和几条香煎鲤鱼吃完,满足地打个饱嗝,收拾好厨房,付过柴煤油盐的钱票,汪鑫送徐楠楠回干打垒单身宿舍。
目送人踏上楼梯,一会儿出现在二楼的走廊上,汪鑫朝看来的徐楠楠挥挥手。
徐楠楠双手放在嘴边:“快回去吧,周日过来接我。”
汪鑫应了声,看着徐楠楠笑道:“早点休息。”
徐楠楠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快走,让人瞧见了,影响不好。
汪鑫望着徐楠楠灯下的笑颜,心满意足地转身回他住的工棚。
哪知,竟在工棚门口遇到了李飞白。
“专门找我的?”两人不在一个单位,自然不住在一块。
李飞白点点头,掏出烟递给他一根:“找个地方聊聊。”
汪鑫把烟别在耳上,指指山坡下19队1连铺就的青石板路,“去那走走,有路灯,别处除了工地都黑灯瞎火的。”汪鑫可不想陪他钻草棵子,虫蛇什么的都有,多危险啊!
李飞白无所谓去哪,他只是想找汪鑫说说话。
两人沿着路慢悠悠地往机关的石头房走去,那儿是整个飞燕坪的生活文化中心,姜言住在它前面,千米远的宿舍区。
李飞白划亮火柴点燃了嘴里的烟:“寥大妞记得吗?”
汪鑫点头,是一个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女子,跟只小太阳似的,相处起来很舒服:“处上了?”
李飞白点头:“大妞想要姜干事做我俩的媒人,我担心……”
汪鑫了然:“担心她会反对你和寥大妞处对象?”
李飞白猛然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呛得咳了一声,点点头。
“姜干事反对,无非是担心你另有所图。”汪鑫直点要害,没给他留半分情面。
李飞白捏着烟,没吭声。
“你心不纯,不怪人家要防你。”
“你跟徐楠楠处对象,敢说仅仅只是她这个人值得你喜欢,而没考虑她父母的职位,以及二老身后的人脉关系?”
“考虑了。”汪鑫坦然道,“同样的,楠楠也考虑到了我的家庭情况。李飞白,你要知道,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还包含了两姓之好。我那爹,虽然我内心不想认,但有他在,徐楠楠的爸妈就不会反对我俩的婚事,没他,我连入场券都拿不到。这——就是现实!”
李飞白:“我的家世也不差……”
“那是以前,现在你们家在外面有一个通用名——‘臭老九’,能跟寥大妞那种红色家庭相比吗?”汪鑫轻哼:“我和楠楠是门当户对,你和寥大妞是吗?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李飞白一把掐灭了手里的烟,任由火星子灼伤手心的皮肉,“你嘴巴放尊重点!”
汪鑫耸耸肩:“这话就受不了了。你说,等到姜干事知道你办的事,会不会直接给你一个大耳刮子,她对那位老红军可是相当尊敬的。”
“不会,她没你这么二皮脸。”李飞白笃定道。
汪鑫撇嘴:“要想成事,就拿出你的诚意来,别什么都在心里明码标价,先掂利益。”
李飞白双眼一亮,眼前的层层迷蒙瞬间散去,心一下子敞亮起来,狠狠一拍汪鑫的肩,“谢了,兄弟!”
汪鑫望着他大步而去的背影,轻嗤了一声:“臭小子,就这么谢啊?也不说请哥吃顿饭,喝一杯。”
*
翌日一早,孙老煮的鳝丝面,姜言没敢吃,慕慕和蒋文昊吃得那个欢啊,还专门端着碗在姜言跟前晃来晃去,气得她差点没拎起帚扫给两人几下。
见姜言变了脸,叔侄俩怕了,一溜烟跑去隔壁。
唤来明轩,姜言仔细询问了他们开荒的林下沟的具体情况。
上午,她带着马连长去了一趟。
林下沟也在飞燕坪,只是比较偏,离生活区比较远。
站在半山坡,姜言看着这片原始森林,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么好的树,砍了、烧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马连长蹲下抓起一把腐土,又看了看子弟小学师生们种的红薯、玉米、花生、大豆长势,“是片好地方。”
姜言拍拍一旁长得粗壮的香樟树、楠木,再望望远处的银杏,直插云天的水杉、红豆杉,以及林下的玉山竹、杜鹃和火棘等灌木,满目都是不舍。
她跟孙老了解过飞燕坪的植被生态,知道这些作物的价值。轻叹一声,姜言道:“再看看别的地方吧。”
马连长松开腐土,有些惋惜,这儿地势平缓,离附近的溪流近,砍树烧山后,种起作物也便于管理、浇灌,是个好地方。
两人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四下查看,还真找到一片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的坡地。
上面生长着杂木、苔藓和蕨类。
马连长蹲下来扒开灌木,捏起一把土搓了搓:“这片山坡比刚才那片林子好开垦多了,就是这土看着瘦。你看这灌木长得稀稀拉拉的,远不如方才林子里的腐土肥实。”
“上粪呢?”姜言不懂种田,“家属院的厕所包下来,改善两年是不是就好了?”
“法子倒是可行!”马连长点头,“家属院的粪肥攒下来,开春就往地里泼,两年下来这土肯定能养肥。再说离生活区近,家属们过来干活也方便,不用跑远路。只是一样,得有水源。走,找找,看哪有水?”
两人分头行动,半小时后,失望地回来了,怪不得子弟小学的老师们没选这片山坡呢,附近没有溪流,只下面有一个不大的雨水塘。
姜言打量着周边的地形:“引水上来有些困难。”
“不行就用扁担挑着浇。”
“那就太费劲了!”姜言朝远处的溪流看看,“挖条简易的引水渠,把溪里的水引过来呢?”
“这工程可不小!”
“比着砍树、烧山,开荒如何?”
“原始森林树木高大粗壮,根系发达,清理起来需要大量的人力和工具。这边多以杂木、灌木为主,树木低矮、根系浅,容易开垦,加一条引水渠,工程量其实差不多。”
“那就选这边!”姜言拍板,“你们抽时间过来,先把杂木、灌木清理一下,赶在入冬前把引水渠修好。”
马连长点头。
两人回到厂里,已经十点多了,没在厂区多停留,姜言拿着一沓纸,去后勤处找苏处长,帮民工要工作服和解放鞋。
苏处长翻看着姜言写的小作文,半晌,笑道:“姜干事,你这文采,不去报社做编辑,屈才了。”
“没办法,厂里有规定,每年能领多少劳保物资,都是有数的。我知道单凭我一句话,一张申请单,很难打破,但我们‘三线战士’是真的苦啊,你看到的都是他们最真实的生活记录,每天汗一身、泥一身,去年发的衣服,早磨破成缕了,你现在过去看看,他们脚上穿的是啥,是自己编的草鞋,一天一双,就这不到晚上,鞋底就磨穿了。”
“山石多峰利,你见过,我见过,他们的脚却是每天与之亲切地摩擦着,皮磨破,血块结成痂,一层又一层厚茧,我都分不清是血凝在了脚底,还是杂草泥沙长进了肉里……”
苏处长赶紧摆摆手,不敢再听下去,怕心一软,什么都答应她。
“一人一套工作服,两双解放鞋,三双帆布手套——这是我的底线了。”
姜言撇过脸,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多谢!”声音沙哑。
东西拿回去,大家都沸腾了。
“真要到了?!”
咋跟做梦似的。
厂党委干部郑敏华和团支部书记张志诚听到消息,纷纷找来了:“姜干事,你找的谁?怎么要到的?”
姜言晃晃手里的小作文:“要不要看看,全篇没一句假话,全是真情实感。”
两人互视一眼,伸手接过,凑在一起翻看起来。
看完,也没还给姜言,直接拿着去找任副处长。
姜言忙着给大家发东西呢,哪里顾得上他们。
下午,马连长把30户家属名额报给姜言。
姜言一头扎进办公室,一张又一张写申请,写得手腕发软,终于赶在下班前写好,交了上去。
明天是周末,不上班,今晚,姜言也不想来了,现在她大脑全是一串什么招娣、来娣、大妹、小妹、大花小草的人名。
都不用她请假,任副处长一看到她,就挥手,“赶紧走,有多远走多远,别出现在我眼前,这两天不想看到你。”中午在食堂吃饭,好嘛,苏处长直接找来了,控诉了整整一个小时,结果,跟他要人来着。
呵!这么一个猫嫌狗厌的,他是不想打发吗?他是不舍啊!不舍得放她出去祸祸其他单位的同事。看,他多伟大!
跟几位连长打声招呼,姜言小跑着回家了。
慕慕不用她接,人家今天就没去托儿所,跟他小叔在家耍着玩呢。
晚饭是蒋文昊做的,黄辣丁豆腐汤,香煎小鱼,红烧鲤鱼,小杂鱼炒咸菜,小杂鱼拌折耳根……全鱼宴啊!
姜言洗洗手,赶紧入座。
谢稷把馒头递给她。
姜言接过馒头,捧着鱼汤先喝了两口,然后一口馒头一口鱼,吃得正欢呢,李飞白提着东西和寥大妞来了。
谢稷起身给两人拿碗筷,蒋文昊帮他们搬凳子。
姜言指指对面,李飞白一坐下,便将一沓东西放在了她手边。
偏头一看,姜言诧异地扬扬眉,上面是京市一套三进四合院的转让说明,接收者是寥大妞。
姜言放下手里的筷子和馒头,翻过转让说明,下面是一张存折,姜言数了数,一共是一万两千元。
“都给大妞,作为她在这段关系里的保证。”李飞白看向姜言道——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75章 第 74 章 起塘,咖啡、待客
姜言举着手里的东西晃了晃, 问寥大妞:“这两样你看过吗?”
寥大妞悄悄在桌下握住李飞白的手,害羞地点点头:“那是飞白他们家的祖宅和全部积蓄。姜干事,我信他!我知道他心里有我。”
姜言挑眉看向谢稷, 这小子图谋不小啊!不过, 还算有点良心, 给足了寥大妞日后生活的保障,亦算是敲门砖。
“抽空你俩回家一趟, 把事跟老爷子说说, 老人家要是同意了,给我捎个信, 这媒我来做。”看寥大妞的模样,阻止是阻止不了的。
天要下雨,大姑娘要嫁人, 拦也拦不住,由他们去吧。
有他们在旁盯着,短期内,李飞白便是做戏,这份深情也要演下去。
享受几年,青春不再了,手里有房有钱,只要大妞想得开,到时候,谁换谁还不一定呢。
姜言抬手把两样东西交给寥大妞:“收好了!别日后李飞白哄两句, 就还回去。记住,房在钱在,就是他爱你的证明!”
寥大妞脸一红,甜蜜蜜地收下了。
却没看到李飞白的面皮僵了一下。
姜言也不管他因为什么突然不自在, 洗洗手,拿起筷子、馒头,继续吃了起来。
谢稷进屋取来瓶西凤,给大家斟酒,举杯对李飞白笑道:“飞白好久没来了,今儿也算你和寥同志定情的大喜日子。来,喝一杯。”
“他不会喝,我……”寥大妞伸手要代李飞白喝下这杯酒。
姜言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敲在她的手背上:“还没结婚呢,你拦什么拦?”没点眼色!
男人不需要应酬?
夹起一筷子鱼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姜言凶巴巴道:“吃菜!”
寥大妞愣愣地“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谢稷笑着朝李飞白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李飞白端杯起身:“多谢谢哥成全,多谢姜干事费心。今日这杯酒,我敬你们。”
姜言和谢稷跟着站了起来,寥大妞连忙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脸红红道:“我也敬你们……以后我和飞白,一定好好过日子,不让姜干事担心。”
姜言想翻白眼,她担心她什么?真正担心她过得好不好的,难道不是她的父母、爷奶?
杯里的酒,姜言略沾了沾唇,和谢稷一起招呼两人吃菜。
蒋文昊看出气氛不对,笑着说起了他捕鱼的乐事。
慕慕跟提前排练好似的,特别配合他小叔,在旁嘎嘎笑地跟家里养了只小鸭子。
气氛上来了,大家吃吃喝喝也就越发随意了。
吃完饭,姜言让李飞白和寥大妞捡了碗筷去厨房洗涮。
窝在厨房的两人,反倒松了一口气,对这个家有了几分熟络,对姜言和谢稷多了份亲切。
收拾好,两人也不急着走,姜言抱出最后一个西瓜,让李飞白拿刀切开,给隔壁送一小半。
蒋文昊的鱼舀子被楼下的张戈命等一帮小子借走了,他和慕慕在家待不住,一人吃过两牙西瓜,叫上明轩明琪抱着球下楼了。
李飞白跟谢稷谈着报纸上的新闻,姜言从主卧抱了一摞书报杂志出来给寥大妞:“呐,《人民画报》培养一下你的审美,《解放军文艺》《山西群众文艺》《工农兵文艺》、小说《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红岩》,没事多看看,陶冶一下情操,丰富一下视野,以后别像普通家庭妇女似的,整天围着灶台孩子丈夫打转,我们是社会的另半边天,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世界。”
“看完了,再过来跟我换。”
寥大妞点点头,打开了《人民画报》。
李飞白往这边看了一眼,对此是比较赞同的,他也不希望日后结婚了,整日里聊的都是柴米油盐和家庭琐碎。
两人又待了半小时,才起身告辞。
姜言拿来一个她淘汰不用的旧书包,把书报杂志装好递给寥大妞,和谢稷一起送他们下楼,李飞白自然地将东西接过去,帮忙提着。
目送二人走远,姜言伸手碰了下谢稷的手。
谢稷轻握了下松开:“羡慕了?”
姜言歪头看他,带着几分调皮:“甜蜜蜜的恋爱,我们是不是也经历过?”
谢稷眸色暗了一瞬,继而轻轻笑道:“想知道呀,那就快点想起来。”
姜言撇嘴,是她不想想起来吗?
孙老说针灸治疗需要时间,而她脑中的血块消化吸收掉也需要时间。
“谢稷,”姜言双手背在身后,踮着脚尖轻轻跃过地面被孩子们踢出的坑洼,“我有点好奇,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什么时候?
谢稷脚步一顿,站在原处不动了。
第一次相见,是在沪市的火车站,他随接他的母亲刚下火车,便遇到了她和她爸爸。
两家大人寒暄着,他站在母亲身旁,穿着一身新做的土布衣裤,袖口裤腿挽了几道,耳后鬓角脖颈指缝里带着长年洗不去的污垢,头发长长遮着眼睛,爬满了虱子。
她被一身灰色中山装、气质沉稳的姜叔叔抱在怀里,白白胖胖的像他过年才能吃到的糯米团子。
一双眼乌黑透亮,轻轻一眨,长长眼睫如同蝴蝶的翅膀,扇呀扇。
她大概是第一次见虱子,充满了好奇,一直盯着他的头顶看,带着肉窝窝的小爪子,一次次朝他伸来。
姜叔叔跟他妈说着话,却时刻将注意力分了一半在她身上,在她的手一把揪住他头顶的头发时,伸手握住她的小胖手,笑道:“言言,这是你葛阿姨家的铁柱哥哥,来,打声招呼。”
“铁柱?!”她咧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土哦,为什么叫铁柱啊?葛阿姨家的大哥哥叫谢崇安、二姐姐叫谢英红,怎么到他,就叫谢铁柱了?”
“淘气!”姜叔叔斥了一声,轻声哄道,“你抓疼哥哥了,来,松手。”
“他头上有好多小虫虫在爬哦,我想抓一只看看。”
“那是虱子,你瞧,这一串串白色的,是它们的卵。当心传染哦——”
“我就抓一只看看。”
姜叔叔抱着她一起弯身,应该是那一抓,让头上的虱子受了惊,爬在发梢头顶的虱子都纷纷躲了起来,两人扒开他的头发,捉了一只放在她手心:“呐,会咬人的哟。”
“那小哥哥会不会好痛?他头上好多呀。”
“不会,等会儿葛阿姨带他去理发店,让剃头师傅给他把头发一推,就什么都没有喽。”
“那不是成小和尚了?”
“呵呵呵……是,小和尚。”
“小哥哥,你别铁柱了,叫谢稷好喽,谷神,谢谷神。”
姜叔叔似明白女儿为什么给他起这名字,轻轻拍了她一下:“又淘气!”
“才没有呢。稷,谷子、小米耶,像不像小哥哥头上成串的虫宝宝?稷是百谷之首,古人奉其为谷神,我叫他谢谷神哪错了?”
“你才多大,怎么能随便给人起名字。”姜叔叔拍拍她,“给小哥哥道歉!”
“略略……”
彼时,他还处在失语中,对外界的感知不是太清晰,看着她就像在瞧一只糯米团子,脑中还模糊地想,蘸糖吃一定很甜。
再次相见,他被大哥丢弃在巷子里,一群孩子朝他扔石头,骂他是哑巴、小疯子。
伴随着“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童谣,糯米团子蹦跳着从巷子口经过,然后又退了回来,立在那儿,歪着头似在辨认着什么。
小团子走了,不一会儿,巷子外传来稚嫩的公鸭嗓:“谢谷神、谢谷神——回家吃饭啦——”
压在他身上揍的几人互视一眼,“谢谷神是谁?”
巷外的声音一顿,随之轻咳一声,老阿婆的声音悠长地传了过来:“公安来啦——快跑啊,公安来啦——”
重重落在地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围着他的人一哄而散。
她逆光而来,劈开层层迷雾,让他重新看清了这个世界。
多年后提起往事,谢稷笑她浑身都是破绽。
姜言不服:“我那时还不到四岁,刚会鹦鹉学舌,能把你救出来就不错了!”
“哗啦——”一声,院坝前的竹篱笆被往上挂的一串串巴掌大的鲫鱼、鲤鱼压倒了,露出腐烂的根部,也打破了谢稷的回忆。
李慧窘迫地将一串串砸在地上的鱼,捡拾进大盆里,“我看昨天那谁在这儿晒鱼,这竹篱笆挺结实的……”
蒋文昊抱着篮球跑过来,一看她晾晒的位置,心虚地往后缩了缩,这一截竹篱笆正是他昨天带慕慕下雨水塘掀起来的,根都从泥里拔出来了,再往上放东西不倒才怪!
谢稷蹲在地上瞧瞧腐烂的根部,叫人拿来锯子,把下面一截锯掉,重新插入土中固定。
随即他带人在院坝里立了几根粗竹竿,谁家有麻绳,拿出来一绑,弄了几条晒绳,给大家晒鱼货。
这么一来踢球就不方便了,一帮孩子被大人撵去了原来的篮球场玩儿。
姜言坐在一众婶子大娘中,摇着蒲扇,听她们讲一些家乡的奇闻异事,看她们“嘶啦——嘶啦——”用粗麻线纳鞋底,还有大娘搬出纺车,“嗡嗡……”在廊下纺起了棉线。
“小姜,”张厂长的爱人余大娘,拉着屁股下的凳子往姜言身旁挪了挪,“孙同志是不准备找对象吗?我瞧他年龄不小了。”
姜言一看余大娘这模样,就是想保媒,楼里她认识的孙同志,没结婚的,那只有:“孙经业?”
“对对就是他,我有一位老姐妹,她家大姑娘,今年二十三了,先前一直跟爷奶在老家生活,这不是过来了嘛,家里地方小挤不下,再说这么大了,她就想赶紧找人说个媒,把姑娘嫁出去。”
姜言听得蹙眉:“什么学历?”
余大娘不好意思地笑笑:“高小毕业。主要是姑娘人品好、性子软,他们家那情况,真要娶一个事事要强的,人家能容得下明轩明琪?”
“余大娘,”姜言直言道,“这姑娘不合适!”
余大娘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咋就不合适了?小姜啊,这娶媳妇不能光看学历。你瞧厂里多少大学生,被人叫‘臭老乡’?学历高了,反倒成了出头的椽子,日后还不知道咋样呢。”
“余大娘,”姜言拍拍她的手,笑道,“我不单单是说学历,我觉得她的性格也不合适。你说她性子软,高小毕业,那说明她老家连县城都不是,爷奶没见识,不重视教育!长到23岁了,才被爸妈接来,一来又立马叫嫁出去,她不但不受爸妈兄弟姐妹待见,性子还软得跟面团似的啊,不然怎么没闹起来?没把家给他掀了?”
余大娘张了张嘴。
姜言不等她接话,又笑道:“孙经业工作忙,任务重。他一忙起来几天不归家,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要娶,也只会娶一个能顶门立户的女人。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余大娘脑子跟着她的话转,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是、是该娶一个顶门立户的。”
张厂长从后勤部提着两张网回来,见老妻愣愣地坐在灯下发呆,笑道:“这么晚了不睡,你干嘛呢?”
“我在想小姜那张嘴啊……”余大娘说着,忍不住笑了。
“小姜?”
余大娘指指201室的位置:“小谢他媳妇。”
接着,余大娘把半小时前,两人那段对话说了一遍,“你说她脑子咋长的,我只提了一个头,她就将魏大栓家的事猜个八九不离十,把那姑娘的性子也摸得清清的。”
张厂长轻叹:“以前那老话怎么说的,一代富,二代雅,三代出贵族。说是人人平等,没有阶级,可家庭的底蕴、见识、眼界、分寸,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那是几代人慢慢熬出来的底气,是处事的从容。”
余大娘听了咋舌,半晌,遗憾道:“我要有这么一个儿媳就好了!”
张厂长哼笑:“真要有这么一个儿媳,你又该嫌弃人家的出身,怪对方拖累家里了。”不是人人都有姜言的底气,亲爹在港城为国家做事,上头有人护着,公公又是部队副师级干部。
二楼,姜言也在跟谢稷说起余大娘说媒这事,“春天不是已经过了吗,怎么一个个的都热衷于处对象、说媒来了?”
谢稷没忍住,抱着慕慕笑得前仰后合。
姜言气得给了他两巴掌,她哪说错了?哪说错了?
笑闹了会儿,谢稷放下儿子,让他去跟小叔睡,坐在妻子身边,跟她道:“孙经业工资高,有房子,光这两点,就足以引得人踏破门槛,抢着结亲。”
“不嫌他们家是‘臭老九’了?”
谢稷轻笑:“厂里的‘臭老九’还少吗?当‘臭老九’不是特例,也就没什么可怕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呢。”
好吧,人向来有自己的一套道理,总能自圆其说。
“你们机修厂有没有合适的?给孙经业介绍一个。”
姜言诧异地指指自己:“你叫我给他说媒?”
谢稷笑着点点头:“家庭稳了,他才能把更多的精力投到工作上。再说,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呢,他想独身也难,除非打定主意一辈子不结婚,来一个拒一个。”
孙老怎么可能,会让小儿子为了两个孙子不结婚?
便是明轩明琪,日后长大了,面对为他们牺牲这么大的小叔,感激过后呢,焉知不是卸不掉的亏欠?不是沉重的负担?
“你明天问问他,看他是什么意思?”帮人说媒,也得他本人同意啊!
谢稷点点头。
翌日一早,张厂长就带着一帮人拿着网去了下面的雨水塘起鱼。
蒋文昊、孙经业过去帮忙,谢稷驮着儿子,带着明轩明琪站在岸上看热闹,余大娘和几位嫂子大娘拿了盆呀桶的,在旁捡拾。
一时间,前面的雨水塘上上下下围满了人,跟过节赶大集挤在戏台前看文明戏似的。
成桶成盆的鱼被抬上来了,姜言和孙老也不得下去帮忙,刮鳞、挖腮、开肚去内脏,抹盐穿上麻绳晾晒。
九点多,职工食堂、后勤部来人了。
张厂长做主,分了一半给食堂,后勤部的人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回去也组织了人去别的雨水塘捕鱼。
在绝对的人力倾压下,什么蚊虫蛇鼠别说蹿出来咬人了,都恨不得连夜搬家。然而来不及了,姜言在水池旁和大家一起收拾鱼,就见一会儿一群小朋友甩着蛇尾巴上来了,一会儿又拎了几条,跟当妈的嚷叫着中午要吃蛇羹。
孙老还收获了几枚蛇胆泡酒。
十点多,汪鑫和徐楠楠提着东西过来,姜言赶紧把手里的剪刀塞给汪鑫,带着徐楠楠上楼,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她可不想一整天都在杀鱼中度过。
“东西放在桌上,你随便坐,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怎么自在怎么来。”姜言拿了檀香皂在走廊上洗手。
徐楠楠应了声,放下东西,打量着屋内的布置,家具大都是谢稷自己打制的,工作忙,抽空做,自然是怎么简单怎么来。
所以一眼看过去,颇有些粗制滥造,唯一的优点就是用料实在、打磨得光滑。
姜言带来的布料多,旧衣服也多,她不会做却有着自己的审美,便找了宋谷秋把旧衣服拆拆,做了抱枕、靠垫,拼花的桌布、窗帘,一眼扫过去,干净整洁而温馨。
姜言洗好手进来,问她:“喝点什么?”
知道她是沪市来的,徐楠楠张口道:“咖啡!”
说完便后悔了,忙改口道:“什么都行。”
“好像有一罐。”姜言想了想会放的地方,进屋没一会儿拿出1罐沪市牌红铁咖啡,去年来时大姐送的,姜言一直没开封,保质期一年半。
徐楠楠不提,她都忘记有这玩意了。
“真有啊?”徐楠楠惊讶道。
姜言打开真空马口铁的密封口,用小勺舀了些咖啡粉放在纱布里扎好,放进小铝锅,加水煮开,扭头问:“要加糖加奶吗?”
“要。”
没有方糖,姜言舀了些白糖在碗里,加入奶粉,用温开水冲开,过滤出的焦苦咖啡倒进去,与之搅开。
姜言打开橱柜,挑了两个漂亮的杯子洗洗,各倒了七分满。
“尝尝。”姜言递了一杯给她。
徐楠楠接过杯子,轻轻嗅了下,一股焦苦味混合着奶味的甜香飘散在鼻端,凑到唇边尝了口,微微皱了眉:“有点苦。”
姜言笑了声,把糖罐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自己再加点糖。”
徐楠楠打开糖罐子,一连加了四勺,才算满意。
是个喜吃甜食的女孩。姜言放下杯子,打开橱柜,取出昨天李飞白带来的一包绿豆糕和一个漂亮的盘子,拆开牛皮纸,拿筷子将绿豆糕一块块在盘子里摆撂起来,端放在桌上:“尝尝,昨天朋友拿来的,说是在冲腾买的人家刚出锅的,放的糖多。”
徐楠楠捏一块送入口中,“唔……好吃。”
“好吃多吃点。”
姜言好久没喝咖啡了,反倒有些不习惯喝这玩意儿,一杯没喝完就放哪了,大搪瓷缸里还有半缸,往徐楠楠面前推了推:“能喝多少喝多少。”
徐楠楠捧着杯子笑道:“这半杯我都喝不下了。”
“应该是我这罐咖啡放久了,或是我煮咖啡的技术下降了,反正我喝着没有以前的味了。喝不下别勉强,留给汪鑫。”姜言托腮笑道,“我还没做过媒呢,昨天晚上在楼下,我问了问,说是这牵线的媒人啊,瞧着双方合适了,会私下探探双方的口风,报报两方的家底,成分、工作、住房、家庭、人品,”姜言点着手指一样样数道,“双方都觉得满意了,才会安排见面……”
姜言“扑哧”笑道,“你俩对象都处上了,这些也就免了。”
徐楠楠俏脸微红。
“在厂里你和汪鑫也不需要见家长。十月一结婚,你们俩得打结婚报告、申请住房了,不然来不及。”
徐楠楠低低地应了声。
“彩礼,你们商量过吗?”
徐楠楠点点头:“他爸寄来一千块钱,汪鑫说都给我当彩礼,办喜事的钱他另外拿。”
两人都商量好了,姜言这个媒人便只需走个过场。
说了会儿话,广播陡然响起,通知大家带上户口本去菜店买西瓜,一人四斤。
姜言看向徐楠楠:“你和汪鑫带户口本或是工作证了吗?”
“带了。”
姜言进屋取来户口本和一块钱,拿上昨天汪鑫带来的化肥袋子:“走,买西瓜去。”
“菜本也带上吧,今天会有一批西红柿和黄瓜到货。”徐楠楠放下杯子,提醒道。
姜言忙进屋拿菜本。
两人戴上草帽,拎着竹篮和袋子,紧赶慢赶到了菜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五条队伍。
姜言瞅瞅头顶的日头,把竹篮塞给徐楠楠,让她先排着。
没一会儿,姜言拎着两瓶从红旗商旗买来的汽水回来了,给徐楠楠一瓶,另一瓶她慢悠悠地喝着。
一瓶汽水喝完,两人也排到跟前了——菜店将肉店、豆腐店、粮油店的服务员都请来帮忙了。
一个西瓜小的四五斤,大的十来斤。
姜言和徐楠楠加一起,要了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抢到五个西红柿,三根黄瓜和一把空心菜。
二十多斤的西瓜,被姜言一下甩在肩上扛着了:“走喽——”
徐楠楠连忙提着竹篮跟上。
走到半路,遇到了匆匆赶来的谢稷和明轩明琪。
姜言把西瓜递给谢稷,对明轩明琪道:“快点去,大西瓜没有了,都是小的歪把子。”
明琪嗷一声,冲在了前面。
姜言乐得不行。
谢稷笑道:“你就会逗他。”
“大的是不多了嘛。”姜言才不承认自己有点坏心眼呢。
雨水塘起到最后,捞上来不少泥鳅、黄鳝、螺蛳、河蚌和缩在泥坑、石头缝里,一摸一个准的小鲫鱼、麦穗鱼、叭地虎、小螃蟹、小龙虾,以及又腥又臭的烂水草和黑淤泥。
姜言家分了不少泥鳅、螺蛳和杂鱼,慕慕还抱回来两个大河蚌,蒋文昊提回来半桶小龙虾。
姜言一看个个裹着烂泥,就不想要。
蒋文昊在水池那一连冲了数遍,才把小龙虾身上的烂泥冲掉,丢回桶里养着吐吐泥。
他昨天摸的螺蛳吐了一天一夜泥沙,可以吃了,把尾巴剪去,拿黄酒、辣椒大料一炒,别说,还挺够味儿。
没等吃饭,刚一出锅,姜言就盛了一小碗和徐楠楠、慕慕坐在走廊上的小桌旁,拿牙签挑着肉吃了起来。
三个大男人在厨房忙活着做饭,热得个个汗流浃背。
没一会儿,蒋文昊跑出来,驮着慕慕去了趟红旗商店,买了六瓶汽水和六瓶啤酒回来。
姜言和徐楠楠坐在走廊上,就听这家的锅“刺啦——”一声响,很快辣椒炒小鱼的香味飘出来了。
那家“嗞啦——”一声,油炸的浓香充满了楼道。
“真热闹啊,”徐楠楠感慨道,“这才是人间烟火,这才是过日子。”
姜言笑道:“很快你们也要过上这样的日子。”
到时,别后悔才好!
柴米油盐,哪有风花雪月来得浪漫。
饭菜好了,大家围坐在桌旁,齐齐举杯,“碰杯碰杯……”
电风扇在一旁吱吱地转着。
蒋文昊爱吃辣,依他的口味,做了两道辣菜,一盘麻辣小鱼,一碟香辣蚌肉。
姜言试探地夹了一小块蚌肉,挺好吃的,紧实弹牙,就是辣。
谢稷忙把她那半杯放凉的咖啡,兑点开水,温温地递给她。
剩下的那半茶缸,被蒋文昊和汪鑫分着喝了。
姜言推开谢稷手里的杯子,拿起汽水灌了一口,好像更辣了,忙又把杯子夺过来,一连喝了几口,才压下口中的火辣气。
谢稷看得笑道:“怎么又不喜欢喝咖啡了?”
“可能是我冲得不到位,奶和咖啡融合得不好,涩涩的。”
汪鑫:“我喝着不错!”
蒋文昊撇嘴:“又是奶粉又是白糖的,能不好喝吗?”
姜言瞪他一眼,笑道:“那还有半罐呢,你喜欢,都留给你喝。”
蒋文昊忙摇头:“我喝不来那洋玩意儿,给我哥留着吧。”
谢稷转头看向汪鑫:“给你一半?”
“那太谢谢了,我正愁去哪儿买些喝呢。”
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饭吃好,大家又切了一个小西瓜。
三点多,张厂长又在下面叫人了,要再去起一个塘。
汪鑫、谢稷、蒋文昊带着慕慕,叫上隔壁的孙经业、明轩明琪,一起去了。
姜言带着徐楠楠下去,帮忙翻晒。
一个小时后,一桶桶巴掌大的各种鱼儿被送回来了,两人跟婶子大娘一起宰杀、抹盐……
晚上捕鱼的回来,姜言一看慕慕,忙往后退了退,不能要了,一身的烂泥,臭不可闻——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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