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5 章 寥老、兰州、运输队、征……


    见似乎吓着姆妈, 慕慕嘎嘎笑着朝姜言扑来:“抓猫猫喽,抓猫猫——”


    “蒋文昊,你快带他去澡堂洗洗。”姜言边躲边跳着脚地叫道。


    蒋文昊笑着捉住慕慕, 一使劲架着他的胳肢窝, 将人驮放在脖子上。


    慕慕泥乎乎的两只小胖手一把抱住他的头, 糊了他一头一脸泥。


    蒋文昊打着赤脚,泥水溅了半身, 哪还会在乎头上这点。


    谢稷将两人的换洗衣服和洗澡篮递给蒋文昊, 拍拍朝他姆妈做鬼脸的慕慕:“赶紧去吧。”


    叔侄俩走了。


    谢稷洗洗手,带着汪鑫去厨房做饭。


    姜言和徐楠楠宰杀了半下午鱼, 带回来半盆收拾好的土鲫鱼、黄辣丁、黑鱼和鲶鱼。


    土鲫鱼红烧。


    黄辣丁肉嫩、刺少,直接下锅煮,只需放点姜片和盐, 就鲜得不行。


    谢稷跟孙老要了一碗酸菜,和黑鱼一起做锅酸菜鱼。


    地里种的茄子可以吃了,姜言去摘了两个,和鲶鱼一块炖了碗。


    主食是去机关食堂买的二合面馒头。


    饭菜做好,叔侄俩也洗澡回来了。


    衣服上全是烂淤泥,不好洗,姜言让他们先撒些洗衣粉泡在木盆里,晚点再洗。


    屋里闷热,外面起风了,大家把桌子都搬出了屋, 楼上的大都在走廊上用饭,一楼的都在院坝里。闻着晒在麻绳上的鱼腥味儿,就着一碗碗、一盘盘用鱼做的各式菜肴,拌随着孩子们的嬉笑声, 大伙儿吃得热闹。


    男人们累了一天,大都开了瓶酒,有白的啤的,酒量好的妇人跟着饮上两杯。孩子们不是喝汤,就是拿着攒来的钱,去红旗商店买了汽水回来狂饮。


    楼上楼下,比过年都热闹,人人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并打心底升起一股富足感和满满的成就感。


    吃完饭,八点多,张厂长在院坝里,拉根电线,架盏灯泡,给大家分鱼货。


    汪鑫和徐楠楠分了两大桶压得实实、晒得半干的各式杂鱼。谢稷给他们找来一根扁担,汪鑫挑着桶,徐楠楠抱着个大西瓜,两人一道走了。


    姜言家和孙家分的,将走廊上的麻绳占得满满的,孙老还得了一条一斤多重的甲鱼,说是养几天吐吐泥,配点药材一炖,给大伙儿补补身子。


    夜里,鱼腥味顺着风灌进屋里,姜言睡梦里都是各种鱼在蹦跶。


    翌日一早,姜言在走廊里刷牙,便见楼下的余大娘她们从雨水塘里,挑出一桶桶烂淤泥,一问,说这是最好的农家肥,晒干撒在新开垦的荒地上,秋季种白菜、萝卜,会长得特别旺。


    还可以这样?!


    知道也就知道了,家里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没人有这工夫去挖淤泥。


    谢稷去冲腾上班,一早就走了。


    吃过饭,姜言带着蒋文昊和慕慕出门。


    蒋文昊要和楼下从江城游玩回来的小谷一起去职工食堂上保密课,送完蒋文昊,姜言送慕慕去托儿所。


    小家伙这几天玩野了,去托儿所的路上有些不情不愿。


    然而,一到托儿所遇到振国、王戈戈等一众小朋友,又立马跑了过去,跟人显摆他这两天的收获。


    姜言到机修厂,正好遇到马连长,顺便将鱼水塘淤泥可肥田的事跟他说了下:“昨天我们张厂长带着机关里的一帮人,起了两个雨水塘,弄来不少鱼,你们抽空把坡地下面那个鱼水塘也起一下,从那挑淤泥可比从各个家属院挑粪方面多了。”


    马连长挠头:“鱼多吗?”


    “多,那可太多了!就是都不大,最大也不过两斤,且极少,多是巴掌大的杂鱼、泥鳅、黄鳝、蚴螺蛳之类的。”


    那就不错了!


    姜言刚要走,想到什么,又回头道:“后勤部有渔网,去时借两张。”


    “好!”


    一上午姜言都在带着设计师,给五栋即将要盖的干打垒宿舍选地方,做规划。


    中午下班,接了慕慕回家,再见到蒋文昊,姜言狐疑地绕着他走了一圈,纳闷道:“你咋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蒋文昊轻咳一声,抹把脸,深沉道:“听了保密课,深感责任重大啊!原来,你们的工作这么伟大……啧,这副担子,终于也要落在我肩上了……”


    姜言踢了他一脚,将人一扒拉:“让开!”


    蒋文昊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跺了跺脚,冲姜言叫道:“大嫂,你怎么还动上手了!我正抒发革命情怀,准备奉献我一颗火热滚烫的心呢!”


    慕慕扯了扯他的裤腿:“小叔,你的心我能摸摸烫不烫吗?”


    “哈哈哈……”姜言没忍住大笑了起来。


    蒋文昊狠狠捏了下慕慕的脸蛋,刚要说什么,广播突然响起:“姜言,机修厂的姜言过来接电话……”


    三人一愣。


    姜言快步朝外走道:“我去接电话。蒋文昊,中午的饭就交给你了,赶紧行动,我要吃疙瘩面。”


    慕慕跟了几步:“姆妈,谁打来的?是我阿爷阿奶吗?”上月他的小军装做好了,军帽上的红五角星徽,小朋友们见了都想要,他给爷爷写信,请他帮忙寄几个来,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应该不是。”姜言停下脚步,“你要跟姆妈一起去接电话吗?”


    慕慕用行动表达了他的想法,小家伙哒哒冲向了姜言。


    姜言弯腰将他抱起,快步下了楼,朝邮局走去。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姜言惊讶地瞪圆了眼,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是寥大妞的爷爷,那位老红军打来的。


    不过,想到老人家对寥大妞的看重,又不是太意外。


    “寥老,您最近还好吧?身体怎么样?”


    老人爽朗地笑道:“挺好挺好,劳你惦记。打扰了,大中午的唠叨你。”


    “您客气。”姜言知道老爷子打电话想问什么,便把寥大妞周五晚上拦她,周六带着李飞白上门,二人的表现,以及李飞白家里的情况,一一说了一遍。


    “寥老,”姜言直言道,“李飞白目的不纯,这无可辩,只一点,我觉得您该支持大妞的决定。那就是,他家祖上几代,都是文化人,底蕴在那摆着呢,再怎么算计,也坏不到骨子里去。反倒可以……让后代子女……”


    姜言笑笑,没把话说得太直白。


    老人一点就通,明白姜言的没尽之意,大妞若在老家找,左不过一个县干部顶天了,后代再如何培养,都缺了李家几代积累下来的那份文化底蕴和广大人脉。


    李飞白目的不纯又如何,只要二人结婚,生下后代,那他就是东风、送孩子直上青云的东风……


    老人沉默了会儿,突然大笑了起来,一连说了几个“好”,跟姜言道了一声谢,才挂了电话。


    姜言放下听筒,问腿边的儿子:“慕慕,你要不要往爷爷奶奶家打个电话?”


    慕慕双眸一亮,蹦跳起来:“要、要——”


    姜言把号码拨过去,等着一道道转接。


    电话接通,对面响起一道清越的小女孩的声音:“喂,你好,你找谁?”


    姜言唇边绽开笑意:“思禾。”


    谢思禾一愣,突然开心地蹦了两下:“啊——啊——小婶、小婶,是你吗?”


    姜言忙把听筒往外让了让,“对,是我,你别激动。”


    思禾一手按在胸口,心呯呯狂跳,她深吸了口气,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尽量放缓了语气:“小婶,我好了,你说吧。”


    “上次寄的包裹收到了吗?我找人给你做裙子,试穿了没,喜欢不?”五月给公公打电话,找他要红五角星徽。第一次跟长辈讨要东西,姜言要脸,没隔两天便寄去一个包裹。


    有扶县的特产榨菜、茶叶和腊肉,正好她柜子里有一块的确良碎花布,便找宋谷秋帮忙,用一晚上的时间,给思禾做了一条衬衫裙。


    “喜欢!超喜欢!”思禾笑道,“我穿上,奶奶都夸我漂亮了。款式特别新颖,我有几个同学都仿着做了一条,现在我们一起出去,大家都说我们是姐妹花。”


    “姆妈、姆妈,是思禾姐姐吗?我要跟她说话。”慕慕扯着姜言的裤腿急道。


    姜言笑道:“思禾,慕慕要跟你说话,我把电话给他了。”


    “哦,好。”


    姜言把电话递给儿子。


    慕慕双手抱住话筒,笑道:“思禾姐姐,我是慕慕啊,我给爷爷寄的信他收到了吗?”


    “收到了,你要的红五角星徽,爷爷帮你收集了25枚,前天都给你寄去了,现在应该在路上,你注意查收哦。”


    “已经寄来了,太好了!”慕慕高兴地抱着听筒,转了半圈,“我下午去托儿所,就跟振国他们说,过几天红五角星徽就到了。姐姐,爷爷呢,我要谢谢他,还有奶奶,我想她了,想跟她说说话。”


    “爷爷奶奶上班没回来,晚上吧,晚上我给你们说一声,让他们给你回电话。”


    “好吧。”慕慕语气失落,双眼却是亮晶晶的全是对红五角星徽即将到来的期待。


    姐弟俩又说了几句,话筒转到姜言手上,听思禾在找初二的英语练习资料,姜言表示,过两天给她寄一些过去。


    挂了电话,付过钱,姜言带着小家伙往回走。


    一路上可高兴啦,蹦蹦跳跳,唱着不成调的儿歌,那么远的路,硬是没让抱,颠颠地跟着跑到家。


    蒋文昊做的疙瘩面成了面糊汤,还行,能吃,姜言夸了又夸,蒋文昊嘴角翘的都可以挂铃铛了。


    慕慕吃不下,太难吃了,听到姆妈夸小叔,他也不好意思说反话,大眼骨碌碌一转,小家伙放下碗,笑道:“哎呀,我闻到孙爷爷做的饭菜香了。姆妈,我今天特别想吃米饭和炒菜。”


    姜言也不拆穿他,挥挥手:“去吧。”


    小家伙一秒没等,几乎姜言话一落,便一阵风地冲出去了。


    蒋文昊气笑了:“呵,有本事下次我做饭,你别吃。”


    慕慕都跑进孙家了,闻言回头冲他做了一个鬼脸:“略略……我是小孩,我不管,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这是我的权利,管不着哦管不着。”


    “你——”


    “好了好了,快吃饭,吃完饭抓紧时间睡一觉,下午你还要上课呢。对了,你大哥有没有跟你说,考试成绩跟你能分配到哪有关系?”


    “啊,还要考试?”


    可不,便是去运输队,那也有总厂运输队,和各个分厂运输队。


    晚上,三人刚围着走廊里的小方桌坐下,准备吃饭,谢稷回来了,姜言诧异道:“今天这么早下班了?”


    谢稷轻“嗯”了声,接过蒋文昊递来的碗筷,在姜言身旁坐下,“一会儿还要加班。”有份图纸要改。


    “吃完饭就走吗?”


    谢稷一听就知道妻子有事:“加班时间不长,晚会儿去也没事。”只是改动一个小地方。


    “吃完饭慕慕要去邮局接兰州打来的电话,你带他去吧?”她要抓紧时间帮思禾出几套英语试卷。


    谢稷应了声,低头吃饭。


    谢建勋有几个月没跟儿子通电话了,听到他的声音,还有些不敢置信:“谢稷?”


    “嗯,是我。”


    “不忙了?”


    谢稷轻笑:“再忙,接通电话的时间还是有的。好了,慕慕要跟你说话,我把话筒给他了。”


    “臭小子……”还没聊两句呢。


    “爷爷——”


    “唉,慕慕,哈哈哈想爷爷了是吧。”谢建勋一张老脸瞬间笑成了花,声音跟着甜了几度,“慕慕啊,暑假了,每天还上托儿所吗?”


    提起上学,总不是那么让人开心,慕慕不高兴地嘟了嘟唇:“上呢,只周日才休息。”


    “哈哈……你那不叫休息,你那是过星期天。”


    葛丽云听老头子夹着嗓子跟孙子说话,简直没眼看,牙疼得慌!


    然而等她接过话筒,那声音可比老头子甜多了,心肝宝贝蛋地叫着,腻歪得不行,谢建勋在一旁直嘬牙花子——牙酸得很!


    正说着话呢,广播响了,播音员在念姜言写的那篇小作文,声情并茂几度哽咽。


    谢建勋一把夺过老妻手里的话筒:“慕慕,我咋听到你姆妈的名字呢?”


    慕慕朝外支了支耳朵,“好像是在读我姆妈写的文章。”


    葛丽云扯着丈夫的胳膊,凑近听筒听,高音喇叭,那声音响的,隔着听筒都听得一清二楚,“……写得真好!”


    电话时长有限,没听几句,谢稷便取过儿子手里的话筒,跟那边说了一声,挂了。


    “这个臭小子!”谢建勋气得差点没摔了手里的电话,“那么急干嘛,明明还可以再打几分钟的。”


    思禾不开心坐在一旁,“我还没跟小叔说一句话呢。”


    葛丽云白了祖孙俩一眼,往沙发上一坐,拿起给孙子织了一半的绒线衣,感慨道:“以前只知道言言各种外语学得好,没想到文章写得也这么感人!”


    “奶奶,你听清楚了吗?小婶写的什么啊?”


    “隐约听了那么几句,好像说什么‘三线战士’……”


    在家出卷子的姜言,也听到了。


    翌日上班才知道,小作文被厂党委干部郑敏华和团支部书记张志诚拿走后,交到任副处长那,又被他拿给了总厂宣传部。


    宣传部见文章写得真情实感,带了泪点,立马给广播室送去了。


    因为这篇文章,几天后,不管是“三线战士”,还是军工和各单位的职工,每人一年一套工作服,改为两套;帆布手套三月一双,改为一月两双;解放鞋也由原来的一年一双,改为三月一双。


    在全厂轰动地奔跑着去后勤部领劳保用品时,姜言把给思禾出的英语试卷给明轩,让他和李卫东各誊抄一份,原版和几本资料书给思禾寄去。


    慕慕也收到了爷爷寄给他的25枚红五角星徽,送出去五枚,剩下的都被他藏了起来。


    两天后,蒋文昊保密课考试通过了,和楼下的秦小谷一起,被分在了总厂运输队,都是从汽车维修学起。


    穿上崭新的工作服,蒋文昊乐得跟个大傻子似的,驮着慕慕去红旗商店,买了一提汽水,一提啤酒,晚上还整俩菜,跟他哥喝了一场。


    谢稷没多说什么,只是拍着他的肩膀,叮嘱了一句:“好好干!”


    蒋文昊喝得俊脸通红,双眼迷离,胸脯拍得咣咣响:“保证干好,不给你丢脸!”


    厂里没有专用的大、小型客车,职工上下班乘坐的都是解放牌大卡车,而各厂拉运东西用的也是这种车。


    检修这种车辆,不管是小修,还是一保、二保或三保,都要由汽车修理工的一双手来完成,给汽车磨气门、换化油器、换刹车片……


    蒋文昊两手时常带着洗不去的油污。


    工作后,谢稷便让他搬走了,厂总运输队有自己的干打垒单身宿舍,六人一间。


    人是搬出去住了,家里属于他的东西却是越来越多,一天三顿都要回来吃饭。


    谢稷和姜言忙,中午和晚饭多是他做。


    运输队离托儿所更近一些,慕慕也由他接送。


    转眼进入九月,征兵的消息传来,秦援朝第一个报了名——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77章 第 76 章 征兵名额,结婚,怀孕,……


    征兵也是有名额的。


    不算冲腾那边的工程兵, 不算“三线战士”,不算家属工和初高中孩子,全厂各单位加起来, 正式职工五千多人, 拿到7个名额, 男兵5人,女兵2人。


    秦书记一听二儿子报了名, 当下就皱起了眉, 心里头第一个念头就是反对。


    他觉得,老二不该去跟厂里的年轻人争这个名额。


    他是书记, 家属更要带好这个头——谦让。


    秦援朝被叫了回来。


    楼下,再次爆发了大争吵,“扑通、咣当、啪——”什么东西被连续掀飞, 砸在了地上。


    接着就是秦书记的一声怒吼:“滚——”


    门帘被掀开,啪的一声甩上,秦援朝顶着一脑门的血,大步出了院坝,朝外走去。


    秦书记不甘地追到院坝里,对着秦援朝走远的背影,叉腰吼道:“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回应他的是秦援朝挺直的脊背,迈得更大的步伐,和疾速远去的背影。


    屋里隐隐传出了张爱妮的哭声, 和小孙子被惊扰后的哼叽,伴着李敏和秦建国的轻哄。


    张厂长都上床午休了,闻声,趿鞋出来, 看了看院坝里气得额上青筋鼓起、叉腰急喘的秦书记,“你家老二呢?”


    “滚了——”


    “你啊……”张厂长点点他,“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孩子上进,当老子的只有高兴的份,怎么到了你这里,不推一把就算了,还处处阻止、打压呢?”


    张爱妮在屋里哭道:“他是恨不得把孩子踩进泥里啊——”


    “那倒不至于。”张厂长笑着摇摇头。


    “全厂就那几个名额,他凭什么跟人争,凭他是我秦大石的儿子,他配吗?没我的名头,谁认他是根毛!”


    “这话就过了!”张厂长微微皱起眉,“援朝我也了解几分,是个踏实能干,上进的好孩子。听修建处的几位领导说,厂里准备把他往预备干部上培养。人家从进厂起,活没少干,事没少做,走到今天这一步,可没靠你半分脸。你当自己的脸面很值钱吗?厂里领导不少,家里孩子在厂里工作的也不少,你真当各单位用人选材,靠刷长辈的脸啊?”


    “你也特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末了,张厂长还是没忍住,损了他一句。


    “听我的,这事你别插手,能不能拿到入伍名额,看他的本事。”


    “他是我儿子,只要报名……”


    张厂长气笑了:“刚才是谁对着援朝那孩子说,‘走了就别回来’?你都把人撵出家门了,还认什么儿子啊,我看你不如写份父子断绝书,送到广播站,让播音员给你播报播报,这样全厂都知道你们父子不合,断绝关系了。他报不报名,想干什么,可就再跟你无关了,你也不用一天到晚担心他借你的名头做什么。”


    秦书记绷着一张老脸,不吭声。


    张爱妮飞速爬起来,翻了翻闺女的书包,拿出纸笔,冲出家门,一把递到了秦书记面前:“写吧,让张厂长做个见证。”


    “你干什么?!”秦书记虎着脸,往后退了数步。


    “给你纸笔,让你写和老二的父子断绝书啊!”


    “胡闹!”秦书记一甩袖子回屋了。


    姜言胳膊压在二楼的栏杆上,托腮看了个全程,本来她都躺下睡了,被楼下的争吵声、打砸声闹得无法,爬起来,看热闹来了。


    谢稷揪着她的耳朵,将人拉回家。


    一进屋,姜言就拍开了他的手:“你干嘛?”


    谢稷哼笑:“不把你拉回来,等会儿张嫂子一抬头看到你,尴尬不尴尬?”


    “吵成这样,楼上楼下谁没听到?”姜言坐在桌前,提起暖瓶给自己倒水。


    谢稷在她对面坐下:“是听到了,可你看谁有你好奇心旺盛,趴在栏杆上光明正大地偷听!”


    “是、是,大家都是文化人,就我是一个混进来的二流子。”姜言说完自己笑了,端着杯子喝了口水,身子往桌沿贴了贴,伸着脖子,跟谢稷确认道:“‘三线战士’能报名吗?”


    谢稷一愣:“你关心的是这个呀?”


    姜言白他一眼:“我还能关心秦援朝不成?我又不是他爹他妈,操心他干吗?”说着,姜言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也知道我们民工连的章维桢、虎头、虎尾……那七人的身手和一身力气,远超厂里众多职工,就是学历上有些吃亏。”


    七人都没有正经上过学,虎头、牛耳、虎尾……六人跟老道上了几年学,章维桢自小跟着爷爷学认字,连小学文凭都没有。


    谢稷没觉得妻子的想法有什么不对,惜才嘛,谁都会,“征兵不说年年有吧,隔年都会来一回,你要真想把他们往部队送,不如从现在开始给他们补文化课,然后参加子弟小学的毕业考,先拿到小学文凭再说。”


    姜言点点头,思索着去哪找小学课本,怎么腾出时间给他们上课。


    在沸沸腾腾的征兵热中,李飞白和寥大妞结婚了。


    李飞白的工作也从洞内给排水,调到了谢稷部门,在给排水工程师手下当个助理,协助工程师做计算、绘图、资料整理、现场测量与数据记录。


    姜言感慨:“这就是有人靠啊!”


    谢稷点头,可不,以前在洞里扛管子、抹水泥。这一结婚,直接就调到了指挥部设计管理科,脱离了全体力劳动。


    两人申请的机关住房。


    可惜,机关暂时无房可分。


    在建出一栋干打垒和三栋石打垒宿舍后,机关这边住房没那么紧张了。宋季同等人又改建起了干打垒宿舍,没用预制板,用的是木梁配楼板。这么一来,建得就慢了。想要入住,最早也要到年底。


    二人便先住在了机修厂那边,任副处长让人给他们在干打垒单身宿舍腾出一间十来平的屋子,没有厨房,他们自己在走廊上弄了一个炉子。


    寥大妞有一手好厨艺,短短大半月,李飞白的面色就红润了不少。


    十月一日,国庆节。


    汪鑫和徐楠楠结婚。


    结婚的前一天,汪鑫过来请谢稷做证婚人。


    谢稷没应,让他找女方的媒人,徐楠楠的领导,物资供应科的科长徐经武。


    婚礼是在职工食堂举行的,汪鑫和徐楠楠对着主席像宣誓后,互赠了一套《主席选集》,给大家撒了些花生瓜子和糖果,这就成了。


    二人被众人簇拥着往新房走。


    慕慕、徐经武家的徐晓峰、徐晓英等一众孩子,跟着新人跑,一路上时不时放一串小炮,撒把剪窗花、喜字剩下的红纸碎,别说,真添加了几分喜庆的氛围。


    姜言和徐经武的爱人,江城招待所便认识的黄瑞芝,走在后面说着话。


    小夫妻申请的是干打垒宿舍,一室,格局跟姜言他们最初住的一模一样,进门便是三四个平方米的厨房,推开一道双开门是里间。


    汪鑫参考了姜言家以前的布置,也把里间用一道竹排隔开,分了客厅和卧室。


    门上贴了喜字,窗上贴了窗花,桌上散放着花生瓜子糖果,床上被褥床单枕巾一片红,徐楠楠头上戴着大红花,穿一条大红色的长袖连衣裙,跟白衬衫、黑西裤的汪鑫站在一起,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一群小年轻闹着让两人讲恋爱史,啃苹果,让徐楠楠给众人点烟。


    慕慕夹在人群里,瞧得嘎嘎乐。


    闹了一个多小时,眼看中午了,小青年们散了。


    国庆节,食堂加餐。


    徐楠楠两位玩得好的伙伴,相约着去食堂。


    徐经武和黄瑞芝唤上两个孩子要走,都被姜言叫住了,“徐同志、黄嫂子,两位女同志,走吧,带着孩子去我家,前两天汪鑫就把待客要用的东西提过去了。也不大办,做桌菜,大家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给新人添福赠喜。”


    徐楠楠拉住了两个伙伴,徐经武和妻子互视一眼,点头应了。


    谢稷抱起儿子,招呼徐晓峰徐晓英前头走。


    到家菜都摆上桌了,寥大妞主勺,李飞白和蒋文昊打下手。


    谢稷和姜言把主场让出来,由汪鑫和徐楠楠招呼大家,喝酒吃菜。


    吃完饭,大家去露天电影场看主席宣传队表演节目,藏族舞蹈《洗衣舞》,《红灯记》《沙家浜》经典唱段,民歌《主席来到咱们农村》,话剧《给排水铁军》,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诗朗诵《致敬三线建设者》,军民大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


    五点半演出结束,徐经武带着妻儿走了,徐楠楠的朋友也走了,两对小夫妻留了下来。


    姜言带着几人上楼,正想着晚上吃什么呢,马连长带着他们连的副连长和指导员来了,提来两桶小杂鱼。


    今天他们去坡地那边起塘,捉了不少黄鳝、泥鳅、土鲫鱼、黄辣丁、鲶鱼和鲤鱼。


    “都别走了,留下吃饭,正好我有些事要问。”姜言借来两把剪刀,加上自家这把,一并递给马连长他们,“干活吧?弄出来多少,给你们烧多少。”


    指导员张兴旺笑道:“给你送鱼呢,这一顿岂不是被我们吃完了。”


    “吃完好啊,省得晾晒在走廊上,我天天要闻鱼腥味儿。”姜言搬把小凳坐在三人身旁,边看他们收拾,边仔细询问坡地开垦得如何。


    “杂草、灌木、苔藓和蕨类清理干净,刨了一遍,引水渠也修好了。”马连长回答道。


    副连长季志强跟着道:“起了塘,我们准备抽空把淤泥挑上来,铺到新开垦出来的坡地上,种白菜、萝卜。”


    “进度不错嘛,今年还能赶一季蔬菜。”姜言笑道,“30户家属的审批已经下来了,同意进厂。户口准迁证再过几天便会寄出,最迟11月底,家属们便会陆陆续续过来。干打垒宿舍的基建,咱们要提速了。”


    三人面上一喜,纷纷点头,说了基建过程中遇到的问题,谢稷在一旁帮着解答,姜言边听边记,疯狂吸收学习。


    晚饭是谢稷带着三人做的,蒋文昊驮着慕慕去红旗商店,买了一打啤酒,给姜言徐楠楠寥大妞带了几瓶汽水。


    李飞白和汪鑫下楼在院坝里说了会儿话。


    马连长是东北人,做了一道拿手好菜,大酱炖杂鱼贴饼子,家里没做酱,姜言拎了一串鲫鱼下楼跟张爱妮换的。


    季志强是浙江人,做了一道咸菜烧鱼,鲜中带咸,特别香。


    张兴旺不会做饭,便蹲在厨房门口,择菜、剥蒜、剥葱。


    主食是姜言去职工食堂买的二合面馒头和两斤米饭。


    一个个是真能吃,六菜一汤,加上主食吃完,蒋文昊还嚷着没吃饱,男人们又一人啃了一个西红柿,拆了一包点心,开了一个水果罐头。


    晚上放电影,马连长三人没去看,回干打垒宿舍唤上人,打着手电去雨塘挑淤泥。


    转眼到了月底,姜言他们建的第二栋石打垒宿舍盖到了第四层。


    试建的第一栋两层高的干打垒宿舍正式落成,跟军工们开了一个总结会议,姜言又马不停蹄地带着他们,开始了第二栋、第三栋干打垒的建设。


    基建的同时,姜言也没放松众人的文化课,不只虎头他们,所有人一到晚上十点半,便都放下手头上的活儿,听她讲一个小时的文化课,语文、算术、政治、常识,她若有事,便由任副处长或张照行代课。


    为此,任副处长不止一次跟在冲腾的余厂长打电话诉苦,说招了一个活祖宗,事儿贼多。


    余厂长听得想翻白眼:“要不咱俩换换,你来冲腾,我去飞燕坪?”


    任副处长瞬间息声。


    余厂长轻呵:“你要真不想要,我明天就把人叫来冲腾上班。”干活一人能顶两仨,哪个当领导的不喜欢。再说,教“三线战士”和一众军工文化课,是什么坏事吗?


    时刻为下面的人打算着,这样的领导,谁不喜欢?没看她带领的几百人,那个凝聚力,有多强,不管要办什么事,她嘱咐一声,大家立马响应,积极配合。


    “哈哈哈……开玩笑呢,你咋还当真了?”


    “哦,开玩笑啊,我改天去飞燕坪跟小姜好好唠唠,问问她想不想换一个领导?”


    任副处长噎了噎,没办法,只得讨饶。


    几天后,征兵名额下来了。


    秦援朝应征入伍。


    厂里为七人在石头房举行了欢送会,慕慕跑去瞧热闹,回来就把自己的军装、军帽翻找出来,套在身上。


    昂头挺胸在家里走起了正步,姜言放下批改一半的作业,看向小家伙,打着节拍喊道:“一二一、一二一……站定,向前看……”


    一个口号一个动作,母子俩正玩得起劲,房门被推开了,李飞白扶着寥大妞过来了,一问,好嘛,怀孕了。


    喜事啊,姜言起身给大妞拿吃的喝的。


    慕慕伸手摸了摸大妞平坦的肚子,“大妞姨,宝宝多大了?什么时候出来玩儿?”


    坐床喜,算算日子,明年六月生产。


    “害喜吗?”姜言冲杯麦乳精给她,又拆开一包桃酥。


    慕慕把自己藏起来的几个小橘子拿出来,塞给大妞,“姨姨,给宝宝吃橘子。”


    李飞白逗他:“宝宝现在只有豆芽那么大,吃不了橘子,能给叔叔吃一个吗?”


    慕慕惊讶地瞪圆了眼:“豆芽那么大?!”他用手比画了下,“这么小的吗?”


    姜言笑着点头。


    大妞一直没说话,看着脸色不是太好。


    姜言打发慕慕和李飞白去厨房,给大妞煮碗红糖荷包蛋,拉了大妞去里间,“怎么了?”


    大妞垂着头,抠了抠手指:“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招生,飞白想去。”


    工农兵大学一年分春、秋两季招生,春季报名,九月入学。


    秋季报名,第二年三月入学。


    姜言抚额,怪不得一结婚,李飞白就将工作调到了工程指挥部设计管理科,他们科有名额,需要这名额的却没有几个——设计管理科九成都是工程师,剩下的也多是技术员,大学毕业多年,如今早已是行业里的翘楚。


    “你不想让他去?”


    阻人前程,犹如断人生路、杀人父母。


    寥大妞咬着唇,垂着头不吭声,手指在那搅呀搅。


    姜言看得心烦:“大妞,你也是高中毕业,就没想过,去争一争我们机修厂的工农兵大学名额?”


    寥大妞一愣,惊讶道:“我、我也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要说资历不够,李飞白跟你一样,才在厂里工作多久,他就够格了?既然你爷爷的人脉能用在他身上,为什么就不能用在你身上?”


    寥大妞的眸子只晶亮了一瞬,便垂下了:“我爷爷的人脉,也不可能让我们俩同时都上工农兵大学啊。”


    这倒是,必须要有一个取舍。


    “那你就过两年再争取,”李飞白是一定要走的,他的野心在哪放着呢,强留只会两败俱伤,“正好把孩子生下来,养到一两岁,能脱开手了再去上学。”


    “我怕他……”寥大妞咬了咬唇,“我怕他一去不回。”


    姜言轻笑:“你傻啊,只要厂里卡着他的人事档案,不放人,他能去哪?”


    “可以卡档案?!”


    姜言抚额:“你什么流程都没打听,就搁我这儿伤春悲秋起来了!滚滚,吃了东西,赶紧回去,大晚上的,你们不休息,我们还要睡呢。”


    寥大妞抿着唇笑。


    啧,结个婚,性子都变了。


    李飞白做得多,姜言和慕慕也一人盛了俩来吃。


    “李飞白,”姜言举着咬开的鸡蛋,嫌弃道:“你这手艺不行哦,得练练。荷包蛋要溏心的才好吃,你瞧瞧你煮的,都老成什么样子了。”


    李飞白见寥大妞脸上有了笑,便知姜言开解通了,心情好,应对起来自然是“好好,回去就练,争取在走前,给大妞煮一碗溏心的荷包蛋。”


    寥大妞听得心里甜滋滋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姜言:“……”


    送走两人,没一会儿,谢稷一身寒意地回来了。


    姜言起身兑盆温水给他洗漱。


    谢稷脱下军大衣搭在餐桌旁的长凳上,扫眼桌上没收起来的杯子:“谁来了?”


    “李飞白和寥大妞。”姜言倒了杯温开水给他,“大妞怀孕了,那傻子,都快两个月了,才发现。李飞白想要你们科的工农兵大学名额,我瞧他俩明着说是大妞不想放人,实则来探口风呢。”


    “我还安慰大妞半天……”姜言想着忍不住笑道,“跟个二傻子似的!”她也是等两人走了,才反应过来。


    谢稷接过杯子喝了口水,笑道:“你是没想到,寥大妞那么个简单的性子跟你玩心眼吧?”


    是啊,忽略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的含义。


    姜言依着他,好奇道:“你们科几个名额啊?”


    “1个,原是准备给秦建国的。”


    “啊,秦建国?!”


    “嗯,他66年随父母从老厂过来,第二年高中毕业就进厂了,算起来,5年了,资历老,做事踏实,肯学肯干,群众口碑好,除了他,科里真没比他更合适了。”


    “那李飞白的算盘,岂不是要落空了?”


    谢稷放下杯子,去洗脸刷牙:“难说,秦书记八成又要搞谦让那一套了。”


    姜言不由同情秦家兄弟两秒。


    然而,这次夫妻俩却猜错了。


    不知是受了二儿子跟他决裂的冲击,还是听进了张厂长的劝告,抑或是真觉得大儿子该得这个名额。总之,这一回秦书记没吱声。


    沉默代表不反对,亦代表了支持。


    正当姜言觉得谢稷他们科的工农兵大学,已尘埃落定之时,秦建国自己放弃了。


    他放弃了?!


    姜言不敢置信道:“为什么?”


    谢稷揽着怀里的妻子,捉住她在胸口画圈的手,“李飞白让大妞偷偷给李敏塞了两千块钱。”


    姜言霍地一下坐了起来:“大妞塞的?”


    谢稷点头。


    “李敏接了?!”


    谢稷再点头。


    姜言咬牙,忍不住骂了一句:“两个蠢货!”


    “太蠢了!”姜言气不过,拉过枕头,狠狠捶了一下,“真是开了眼界!这么蠢的玩意儿,我一下子认识俩!”


    谢稷脑中再次闪过幼时的那个糯米团子,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双颊。


    “啪——”姜言拍开他的手,“我在生气,你没瞧见?”


    “瞧见了。”谢稷压着喉间的笑意。


    姜言白眼一翻:“那你还招惹我?!”


    谢稷不但招惹了,还揽着人亲了一口。


    姜言的手对着他的背,“啪啪”给了两巴掌 ,“松开!”


    “不松。”谢稷捧着她的脸,又亲了一口,抱着哄道:“不气了,气着了,心疼的还是我。为那么两个,不值得!好了好了,乖哦,不气啦……”——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78章 第 77 章 蠢儿子,入职,家属到,……


    在谢稷抱着姜言轻哄时, 楼下秦家一片死寂。


    李敏揽着怀里几个月大的儿子,不敢吭声,两千块钱, 全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 放在桌上, 厚厚一摞。


    张爱妮猛然站起来,一把夺过孙子, 往小谷怀里一塞, 喝道:“抱着他去隔壁。”


    “妈——”李敏伸手想夺孩子。


    孩子本在似睡非睡间,被婆媳俩这么一腾手, 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


    小谷怕吓着他,抱着就跑, 嘴里哄道:“俊俊不哭哦,小姑带你去喝奶,咱们喝奶奶……”


    孩子一出门,张爱妮揪住李敏的头发,跟拎小鸡崽似的,一耳光就扇在了她脸上:“啪——”


    秦建国慌忙站起来阻止:“妈,你怎么打人啊?”


    张爱妮一胳膊肘顶开儿子,“啪啪啪……”


    “妈、妈,别打了,别打了……” 秦建国从后面抱住母亲的两只胳膊。


    “你起开——”张爱妮挣扎着吼道, “秦建国,你以为我只打她吗?给我放开……”


    “够了!”秦书记猛然一拍桌子,“还嫌咱家的笑话不够多吗?”


    张爱妮松开了李敏,秦建国忙上前查看:“小敏、小敏, 你没事吧?”


    李敏好似才回过神来,她被打了,哇一声秃噜到地上,疯狂地踢腾着两条腿,嚎道:“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那你就去死!”张爱妮说得平静,却一下子将李敏和秦建国给唬住了。


    “李敏,”张爱妮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什么仇什么怨啊,你一出手就断了建国的前程。我们家养不起你这尊大佛!明天,你俩打报告离婚吧。俊俊,你想带走就带走,想留下就留下。”


    李敏仰着一张红肿的小脸,半天回不过神,“你、你让我们离婚?!”


    “我不离!”秦建国忙看向他妈,“妈,我知道这事小敏做错了,可也不能离婚啊?俊俊才4个月,没妈怎么行……爸,”秦建国求救地看向秦书记,“你说一句话啊?”


    秦书记长长吐出一口气:“离吧。离了对你们俩谁都好。不然,日后,你看到跟李飞白之间的差距,一步步拉大,会怎么想?难道不会心有不平?不会因怨生恨?”


    李敏完全没想到,她只是收下两千块钱……怎么、怎么会这样?


    “我不离、我不离婚,打死我都不离婚。”李敏疯狂地摇着头,“我把钱还给寥大妞。对!我把钱还给寥大妞……”说着,李敏抓起桌上的钱,便要向外跑去。


    “站住!”秦书记霍然起身,将人喝住,“你想让全厂都知道你收受贿赂?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也可以买卖?”


    李敏茫然地看向他:“我们是私下交易,没人知道,名额还没有报上去,一切还来得及……”


    秦书记都被她的天真气笑了,他指了指儿子:“秦建国已经放弃了!”


    秦建国张了张嘴,嗫嚅道:“我、我只跟谢工说了我放弃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其他人还不知道。”


    张爱妮听得双眼一亮:“老秦……”


    秦书记苦笑着摇摇头:“晚了。小谢是他们的领导,他知道,那这事就已经盖棺论定了。”


    见妻儿犹不死心,秦书记不得不解释道:“再说,你们当寥大妞身后站的是谁?你们拿的钱少点,还好说,一出手两千……人家就没给我们反口的机会!”


    张爱妮身子一软瘫在了椅子上,秦建国一脸呆滞,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秦书记看着这样的长子,失望地摇摇头,心下又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蠢笨就蠢笨吧,留在身边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有他护着,总有一口饭吃。


    “建国今年能拿到工农大学的名额,明年拿不到吗?”李敏道出了自己一直笃定的信念,“就算明年拿不到,后年、大后年总能轮到吧?建国还年轻,我们等得起!”


    秦书记:“……”


    他看向儿子。


    秦建国一脸希冀地望过来,好似只要他轻轻点下头,明年或者后年他就能再次拿到工农兵大学名额。


    秦书记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蠢货!”


    “你们当工农兵大学是地里种的白菜啊,年年种年年都有收获?给过你的机会,你转手卖了,秦建国你领导得多蠢啊?还会再给你一次机会?!滚滚……这辈子你都别想了……没了,人生就这一次机会……没了……”


    张爱妮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得不能自已。


    秦建国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都没察觉。


    李敏彻底傻了,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两千块钱卖的是什么?是丈夫的前程!是他们小家的未来!是整个秦家的希望!


    “带着孩子回去吧,”秦书记疲惫地朝夫妻俩摆摆手,“既然不愿离婚,那日后也别后悔。若是听我一句劝,那就忘了今天的事,忘记工农兵大学名额,就当梦一场。钱留下,明天让你妈去银行给俊俊开个户存上,日后也别惦记,就当它不存在,好好过日子。”


    李敏不敢看向任何人,失魂落魄地轻轻走回来,将钱放在桌上。


    秦建国木然地跟在妻子身后出门。


    小谷听到动静,抱着无知无觉捧着奶瓶喝得正欢的俊俊,从隔壁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家走出来,“大哥大嫂……”


    李敏好似没听到,转身朝后面干打垒宿舍走去。


    秦建国定定地看着儿子,半晌,“小妹,麻烦你和妈先帮我们带两天俊俊,我和你嫂子缓缓。”


    小谷一愣:“哦,好。”


    秦建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门口的,屋里传来妻子压抑的哭声,他站在门口,却没有勇气推开那道门。


    夜越来越深了。


    与之相反,寥大妞给出两千块钱,得到承诺可是高兴坏了,李飞白加班还没回来,她闲不住,哼着歌将家里擦了一遍又一遍。


    突然墙上挂的钟,当当响了十下。


    十点了,再有半小时,飞白就要回来了,寥大妞翻找出家里的存货,一小块腊肉,两个鸡蛋,一碗白面,两根葱,半棵白菜。


    洗手和面,腊肉切丁,葱切段,白菜洗洗大刀一切。


    火捅开,锅里放一勺猪油,把鸡蛋挨个儿敲进去,煎成荷包蛋盛出,腊肉丁放进去和葱段一起炸香,提起暖瓶倒入热水,放入荷包蛋。


    水开,拿起面团削面,放白菜,搁盐、味精、酱油调味。


    李飞白进家,面正好出锅。


    “好香啊,做了什么好吃的?”李飞白边脱军大衣,边询问道。


    “腊肉鸡蛋刀削面,快洗洗手,过来坐下吃。”


    李飞白见她一脸喜色,便知事儿办成了,身上的担子一轻,心情愉悦起来:“好,这就来。”


    洗洗手,李飞白在寥大妞对面坐下,见自己面前一个大海碗,妻子面前只一个巴掌大的小碗,忙拿筷子给她夹了两筷子面:“别光顾我,你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别亏待了自己和孩子。”


    寥大妞笑着点点头,心里美滋滋的:“今天变天了,外面冷吧?”


    “还好,办公室有炉子,倒不觉得冷,就是一出门,被风顶了一脸灰。”李飞白斯文吃面,筷子往下一探,翻出两只煎鸡蛋,夹起一只刚要往大妞碗里放,碗小,他方才两筷子面夹过去快溢出来了,筷子一转,煎蛋递到了大妞嘴边,“咬一口。”


    寥大妞俏脸一红,揉揉捏捏张嘴咬下一小口。


    “再尝尝。”李飞白继续喂。


    寥大妞脑中烟花盛放,要说的话早已丢在了九霄云外。


    李飞白喂完一个煎蛋,低头吃面。


    寥大妞吃一口面,抬头看一眼对面的男人,唇边漾着笑,一小碗面吃完了,都没有察觉,还在挑了面汤往嘴里送。


    李飞白一海碗面进肚,热意从胃部涌出,传遍四肢百骸,只觉通体舒畅。推开碗,久不见寥大妞说名额的事,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晚上没加班,在家都做什么了?”


    “洗衣拖地,擦窗子抹桌子……”


    “没出门转转?”


    “转?!哦哦……”寥大妞猛然一拍额头,“瞧我,差点把重要的事忘了。我晚上去了趟机关宿舍,找李敏…… ”


    见她双眼发亮,李飞白心里确定了,却不能让她把事儿挑破,“哦,去看姜干事啦,她还好吧?有段日子没见她了。”


    寥大妞心里一咯噔,不敢说花钱买名额的事了,只讪讪道:“嗯,挺好的哈哈哈挺好的。”


    翌日,谢稷便在科里公布了名额的归属——李飞白。


    秦建国自愿放弃工农兵大学的机会,他也没瞒着。


    这一下,众人看向秦建国的目光,跟瞧二傻子没啥区别,不过多数只以为是秦书记发挥了他谦让的做派,压着儿子把名额让出去了。


    李飞白只是碰巧成了那个受益者。


    一连数日,寥大妞都没敢往姜言面前凑。


    生怕姜言知道了,削她!


    姜言才顾不上她呢,30户家属陆续进厂,那栋两层楼高的干打垒宿舍经过一个月的晾晒,已经可以入住了。


    但只能住16户,剩下14户,军工们住的单身宿舍腾出来5间,剩下的九户只能先住进席棚子。


    席棚子想要保暖,得盖一层牛毛毡,再糊一层泥巴墙。


    泥巴墙好弄,牛毛毡就得申请了。


    姜言不得不一趟趟往后勤跑,还有些人家一来,老人小孩就病倒了,得送医啊,医药费厂里报一半,军工们的钱大都寄回去做路费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姜言就找财务,帮他们先预支一部分工资应急。


    忙忙碌碌,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转眼到了12月,乌江进入枯水期,厂里再次打起了抢建取水口的攻坚战。


    姜言又一次带队,参与淤泥清理,军工们则是锯木板、钉模板,扎钢筋笼子,为浇筑混凝土做准备,那一双双手啊,都冻裂了,一道道全是血口子。


    职工医院的冻疮膏早卖空了。


    姜言找孙老,孙老给了一张药单。


    姜言打电话给张民赫,请他帮忙采购樟脑、薄荷脑,又打电话给大姐,请她帮忙买些凡士林。


    三样东西寄到,孙老将樟脑、薄荷脑研成细粉,掺入少量酒精一起研磨,再拌入融化的凡士林里搅匀,冷却后凝成膏状,这便是冻伤膏了。


    冻伤膏装在一个个小小的细竹桶里,送到“三线战士”和军工们的手中。


    然后,姜言拿着账单去找任副处长签字。


    任副处长:“……你这是先斩后奏,不合流程规矩。”


    “那咋办?”姜言苦恼地坐在对面,一脸为难道,“你也知道我去年抢建取水口就冻伤了手,你看……”她扯下手上的棉手套,露出肿得鼓鼓的、明溜溜的两只胖手,“今年天一冷又复发了,夜里痒得难受,睡不着呀!夜里睡不好,白天在取水口干活,我真怕自己会一头扎进淤泥里。那这事故不是严重了?”


    “我家谢工就找了孙老,想问问他手头有没有药,人家哪有啊,不过他倒给了一个方子,我就找亲戚朋友把药材凑了凑。嘿嘿,不给钱也行,就是这量有些多,日后有人问起,不免说咱厂有些抠,连职工的药钱都想嚼一口……”大冬天干活,冻伤是难免的,伤了不可能不给治啊,没药也会给点补助。


    姜言要的就是这笔补助。


    有这笔钱,冻伤膏有了,保暖的厚手套、羊毛袜,也能想办法找人采购。


    任副处长拿这刺头无法,打电话给余厂长,问:给不给?


    “给啊,让她去医院开条子,有条子,才能申请药补。”


    姜言得了准话,去医院找汪院长。


    汪院长查验了姜言带来的冻伤膏,问方子能不能共享?


    姜言回家就把孙老叫来了。


    让他们谈。


    孙老想给自己要一间办公室,以往他来坐诊,都是哪有地方往哪挤,不领工资就算了,还跟个皮球似的被人踢来踢去。


    汪院长犹豫了……有办公室,不是医生也是医生了,那不得每月付工资给福利。


    姜言戳戳孙老。


    孙老一副不情不愿地摸出一张方子,姜言一把夺过来,“啪”一声拍在汪院长办公桌上,“再敢犹豫一秒,我们就走啦!”


    汪院长没理她,看到方名,双眼便是一亮,飞快抓起来,戴上老花镜,边看边时不时嘟囔道:“咦,这味药还可以这么用……啊,为什么它的顺序在这……”


    姜言朝孙老眨眨眼:妥了。


    孙老抿唇而笑。


    隔天,孙老办理了入职手续,工资虽然不高,待遇等同普通护士,却也不错了,干个几年,有退休工资拿啊。


    姜言也拿到了汪院长给的批条,去机修厂财务室领了药补,扣下买药材的钱,剩下的姜言拿着去了趟后勤部找苏处长,请他帮忙采购些保暖物资给民工、军工们。


    赶在过年前,物资到了。


    姜言带人从后勤处领回来,给大家发了下去,一双带绒的高帮劳保鞋,苏处长去人家厂里硬是住了三天,才抢到的。


    一双鞋抵了所有,却是太值了!


    姜言给谢稷和蒋文昊各带回来一双,她自掏腰包买的。


    取水口的抢建还在继续,姜言他们建的第二栋石打垒宿舍封顶了,第二栋干打垒宿舍也建好了。处理好工地上的收尾工作,姜言再次过去,远远便见寥大妞穿着胶皮裤,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在清理淤泥。


    “她怎么过来了?”姜言蹙眉走近,问同是宣传员的许芳春。


    她知道机修厂很多车间工人也报名参加了,这次取水口的抢建工程,可姜言怎么也没想到,寥大妞怀着孕也敢来参加!


    “她一开始就报名参加了!”许芳春无奈道,“说是想好好表现,争取年底评个先进,明年好更进一步。”


    姜言沉了脸:“简直胡闹!你们带队的是谁?”


    许芳春指指站在上面拉淤泥桶的厂党委干部郑敏华:“呐,郑队长。”


    姜言大步过去了:“郑干事——”


    郑敏华提起装满淤泥的桶,手腕一倾,把淤泥倒进旁边的推车里,回头看见脸色不善的姜言,惊讶道:“姜干事来了,谁惹你了?”


    “你知不知道寥大妞怀孕了?”


    “啊,怀孕?!什么时候的事啊?几个月了?不是,她怀孕还报名过来参加抢修取水口?脑子没问题吧?还是肚子里的孩子不想要,又怕疼……”


    “停、停!你怎么这么多奇怪的想法?”姜言无语地打量着郑敏华。


    郑敏华一脸古怪:“我说的哪句有问题?”


    姜言不想跟他在上风口扯闲篇,冻死个人:“既然现在知道了,你赶紧把人叫上来,找个人送她回去。”


    “哦,好。”


    姜言自觉该叮嘱的都叮嘱了,转身去忙了。


    谁知,到了晚上,正疲惫地接过虎头递来的一碗汤,刚要喝呢,远处传来一片惊呼,隐隐听有人喊什么:“流产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79章 第 78 章 处理,离厂,小学毕业证……


    取水口附近设有医疗点, 医生轮流值班,两人一组,主要处理突发事故。


    姜言一把将碗塞回虎头手中, 撒腿跑过去, 医生正招呼人把寥大妞移到木板上, 赶紧抬去医院。


    灯光下,寥大妞脱去胶皮裤的军绿色棉裤上一片濡湿, 这出血量……姜言心里咯噔一声, 有了不好的预感。


    “医生,寥同志没事吧?”郑敏华被人匆匆找来, 紧张地询问道。


    医生板了脸:“你是她什么人?”


    “我、我是机修厂3号突击队的队长,她是我们队里的队员。”


    “你们简直胡闹!”医生怒道:“这边活多重,你不知道吗?正常人都受不了, 你们让一个怀孕三月的孕妇过来下水清理淤泥……劳累、受凉,又跌了一跤,你觉得她会好吗?”


    “那、那……”郑敏华手足无措道,“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流产,大出血!”


    “啊,这么严重?!”郑敏华惊呆了。


    医生面色凝重:“她丈夫是哪个单位的,赶紧通知他去医院妇产科签字做手术。”


    “哦,哦,我这就让人给他捎信。”郑敏华转身找人,一眼扫到人群里的姜言, “姜同志!”


    姜言刚要去看木板上的寥大妞,被他叫住了。


    “姜同志,你在啊,你瞧这事……我明明叫她回去了, 怕雪天路滑,还专门给许芳春放了一个小时的假,送她走。结果,一个转身没看住,她不但没走,还在工地上出事了,你说我咋跟她爱人交代啊,这事弄的……”


    “郑干事,”姜言打断他慌乱之下的碎碎念,“先找人通知她爱人李飞白。”


    “哦、哦,对,你瞧我这脑子!”郑敏华懊恼地拍拍脑门,急忙慌地转身去找人给李飞白捎信。


    姜言再去找寥大妞,人已经被急匆匆抬走了,一同跟着的还有一名医生、许芳春和陈双雨。


    见有人跟着照顾,姜言叉腰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去,取过虎头手里已经凉透的杂鱼酸辣汤,倒进搪瓷缸,搁在火堆上温了温,一口一口喝下,冰凉的身子才渐渐有了暖意。


    虎头将两个菜包子用筷子串着,举在火上烤了烤,递给姜言:“姜干事,我们什么时候参加子弟小学的毕业考啊?”


    “现在知道急了!”姜言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晒干的萝卜缨子泡软后切碎放了点猪油包的,又干又涩,还塞牙,把另一个塞给虎头,“我前天去子弟小学找葛校长,他说,等老师们给学生批改过试卷,布置好寒假作业,再腾出时间给我们出试卷。算算时间,大概腊月二十七八。”


    “我哪是急啊,”虎头接过包子,几口吃完,挠头傻笑道,“我是怕自己准备不充分,考不好,给你丢脸!”


    姜言轻哼:“我不怕丢脸,这次考不过,那就来年暑假再考。你们这群浑小子,我就不信教不出来。”


    牛耳打从旁边经过,一听这话,往火堆旁一蹲,嬉皮笑脸道:“姜干事,你准备把我们培养成什么样的人才啊?”


    “最起码一个个的也得拿到初中毕业证吧。”姜言塞到牙了,这包子吃的,掰下自己咬到的那部分,一把塞给了牛耳。


    牛耳接过就往嘴里塞,含糊道:“然后呢?”


    “有了初中毕业证,厂里有个什么培训啊,我也好推荐你们过去。”


    牛耳一愣,震惊道:“我们也能进厂当正式工?!”


    “为什么不能?”姜言还是想送他们去当兵,只是……征兵名额年年就那么几个,不敢打包票,也就不跟这帮傻小子提了。


    抬腕看看表,加班时间到了,姜言起身,拍拍两个呆愣的臭小子:“走了,早干完今天分派的活儿,早点回去休息。”


    两人互视一眼,一骨碌爬起来,跟上了姜言的步伐。


    *


    从跌倒的惊惶中回过神来,寥大妞已经在飞奔的木板上了。她六神无主地看向医生,“孩子、医生,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医生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伸手握住大妞的手,安抚道:“别慌,你还年轻,身子骨结实,以后养好身子……”


    “你胡说什么——”寥大妞崩溃地尖叫了一声,猛地甩开女医生的手,摸向腹部,“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明明还在……”


    “大妞,”许芳春上前帮她掖了掖身上盖的军大衣,“你别激动,没事的,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


    不等她把话说完,寥大妞一把攥住她手,迫切地求证道:“我的孩子没事对不对?对不对?许芳春你回答我,我的孩子没事,他没事……呜……他明明还在我肚子里……哇……飞白早上还对着我的肚子跟他说话,现在……我怎么跟他交代,都怪我!我没有保护好他……”


    许芳春被她铁钳似的攥着手腕,疼得直皱眉。


    “同志,你冷静点!” 医生急了,“你下面还在流血,再这么折腾,就算保住命,以后再想怀孩子,也难了!”


    寥大妞哭号的声音猛地一顿,发出一声呜咽:“呜…… 我的孩子……”


    她抽噎着,整个人慢慢安静了下来。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脚下的步伐越发快了。


    李飞白接到消息,整个人懵了。


    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很多……


    最后担心的确是,寥家会不会让他推掉这次的工农兵大学名额,留下来陪大妞养好身子,再怀一个?


    带他的工程师,见他还愣着,忙拍了下他的肩:“臭小子还傻站着干嘛,去医院啊,你媳妇等你过去签字做手术呢。”


    “哦,好。”李飞白放下手上的绘图工具,拔腿冲出办公室朝医院跑去。


    心神不属,路上跌了几脚,滚了一身泥。


    众人见他鼻青脸肿,一身泥雪地过来,只当他担心妻子,忙上前安慰。


    李飞白含糊地应付着,接过护士递来的纸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许芳春上前,将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


    李飞白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却在听到许芳春提到姜言的名字时,一下子回过神来:“你说姜言?”


    “对啊,姜干事瞅见大妞在下面清理淤泥,当时就急了,找到我们队长就是一顿训,让他赶紧把大妞叫上来,让人送她回家。”


    “郑队长唤大妮上来,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身又下去了。叫我送她回家,我是拉不住、劝不听。”


    “知道她性子固执,”许芳春叹气,“没想到这么犟,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这性子真是讨厌死了,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大冷的天,让她回家休息,当谁害她似的?死活说不通!


    李飞白没听她后面的抱怨,四顾了一下:“大妞出事,姜干事没过来?”


    “还不知道吧。取水口那么大,我们又不是一个队的,没分在一块儿。”


    陈双雨在旁看着、听着,总感到李飞白的神情不对。


    她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就觉得他不像在担心大妞的身体,对失去的孩子也没多少感情,更像是一种急需找个缺口突围的孤狼。


    其他人将人送来,说明情况后就回取水口了,只三人在外面等着,半小时后,护士脚步匆匆地出来大声喊道:“O型血!谁是O型血?赶紧登记验血!”


    职工医院无专业输血科和稳定血源储备,遇大出血,多是现场匹配血型。


    李飞白和许芳春在京市验过血,两人分别是A型、AB型血,都不能输给寥大妞。


    两人齐齐看向陈双雨。


    陈双雨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


    “跟我来。”护士带陈双雨去验血,边走边回头对两人道:“叫人,快去再叫几个人过来。”


    许芳春拔腿就往离这儿最近的机关家属院跑,李飞白跑了几步,站定,问护士:“同志,我爱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大出血,休克,你快点去找人——”


    李飞白应了一声,朝机关办公室跑去。


    谢稷在小办公室里跟几位工程师、技术员开会,他一头闯了进来,“谢工,各位前辈,我爱人大出血、休克,急需O型血……”


    不等他把话说完,谢稷就沉了脸,“出去!”


    李飞白一愣,看向桌面上摊开的各种图纸和资料,忙退了出去,并顺势带上门,等着了。


    几人纷纷站起来,收起手边的图纸、资料,由谢稷一一查验后,交给保管员,锁进柜子里。


    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谢稷他们都是从老厂过来的,验过血,知道自己的血型。


    “走吧。”谢稷带着冯志伟、孙经业、陈杨、范秋萍,快速随李飞白朝医院走去。


    几人在老厂受过军事训练,一路疾行军走得飞快,李飞白跑着跟随,到了手术室门外,五人脸不红、气不喘,李飞白却是跑得满头大汗。


    护士过来,把托盘往走廊窗台上一放,拿资料对人名,他们这些老军工的人名资料在医院都有备案,“谢工,你不是O型血,怎么也过来了?”


    “来看看情况?寥同志没事吧?”


    “很危险!”护士合上本子,对四人道:“就在这,撸袖子!”


    冯志伟、孙经业、陈杨、范秋萍纷纷捋起袖子,护士挨个儿抽血,一人二百毫升。


    抽完,范秋萍脸色发白,头晕得站不起来。


    谢稷忙转身出去,没一会儿拿来半包红糖,借了杯子,给四人连同刚抽了血的陈双雨各冲了浓浓一杯:“快喝!”


    陈双雨道了声谢,捧着滚烫的杯子慢慢喝了起来。


    “范同志,你等会儿直接回家休息,明天去后勤处领一斤黄豆、半斤红糖。”谢稷说完看向冯志伟、孙经业和陈杨道,“你们三也一样。”


    几人笑着点点头。


    陈双雨一脸感慨地望着他们,关系真好!


    孙经业转头对上她的视线,一愣,缓缓笑道:“同志,你明天把事情跟你们主任说一声,让他给你写一张批条,也可以去你们单位后勤处领红糖和黄豆,不用羡慕我们。”


    陈双雨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她抽的血少,护士瞧她比较瘦,又得知她那个来了,便只抽了100毫升。


    这么点血量,她不好意思要东西。


    几人在走廊上小声说着话,手术室里,因为血源充足,寥大妞很快被救了回来。


    门打开,人被推了出来,转去病房。


    李飞白朝几人鞠躬道谢,和许芳春一起,跟过去照顾。


    十一点,姜言从取水口下工回来,听谢稷说了寥大妞的情况,松了一口气,扭头跟谢稷抱怨:“在村里招她时,挺聪明能干的一个姑娘,现在咋这么蠢呢?你瞧瞧她办这一桩桩事!”


    谢稷倒水给她泡脚:“大队的妇女主任,能担得起这个职位的,哪个不是铁娘子,遇事往前冲,她冲惯了,信奉战天斗地,人定胜天!再加上,她性子硬,认死理,遇事容易钻牛角尖。先前在老家,有她爷爷看着呢,做事出不了格,现在嘛……离了老家没人拘着,一身力气没处使,又想让李飞白处处高看她一眼,以前的经验可不就又用上了。她啊,是太想表现了,也怕抓不住李飞白,就想趁年前评选之际,得个先进,明年再努努力,更进一步。这样一来,有个养孩子的一两年,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也不是不可以争取。”


    “人家啊,想得长远着呢。”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罢了!


    姜言轻叹,不想谈她了,双脚放在热水里,舒服地动了动脚丫,看向小卧室:“慕慕睡了?”


    “嗯,文昊怕你我加班太晚,早早就过来陪着小家伙了。我回来,慕慕就睡着了,外面风雪大,我就没让文昊回去,让他跟慕慕凑合一晚。”


    姜言点点头,掩嘴打了个哈欠,身子一歪靠在了他身上。


    谢稷揽着她,轻轻地拍着,两人谁也没说话,享受着这片刻的平静。


    翌日一早,姜言刚放下碗筷,蒋文昊就扛起慕慕跑了,送他上学。


    姜言没在意,去走廊上拿自己的厚棉鞋。


    就听楼下传来蒋文昊的声音:“我昨晚和的面,今天一早起来包的,你快尝尝,我放了好多腊肉丁、香菇碎和笋干,老香了。”


    “对,老香啦,小谷姐姐你快尝尝。”


    姜言探头朝下看去,就见蒋文昊抱着慕慕,正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秦小谷。


    秦小谷伸手接过,打开纸袋拿出一个包子打量番,一本正经地点评道,“嗯,包得不错,36个褶子,边儿捏得紧,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蒋文昊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尝尝不就知道了。”


    慕慕吸溜了下口水,一脸馋相。


    姜言蹙眉,包子刚一出锅,小家伙就拿了俩,不说吃撑吧,也该吃得肚儿溜圆才对。


    小谷张嘴咬了口,叔侄俩齐齐跟着咽口水:“咋样?香吧?”


    姜言没眼看,拿着棉鞋转身进屋,问谢稷:“还剩几个包子?”


    桌上的盘子里一个不剩 ,谢稷放下粥碗,朝厨房的馒篮里搭眼扫了下,“没了,文昊按大人仨,慕慕俩包的。没吃饱?我给你煮俩荷包蛋?”


    “吃饱了。”姜言指指外面,“你弟你儿子,正给小谷送包子呢。”


    说完,姜言忍不住笑了:“两个傻子,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这会儿,正看着小谷吃包子咽口水呢。”


    谢稷起身站在栏杆前往下看了会儿,回来道:“臭小子想讨媳妇了。”


    姜言毫不意外:“都在一个汽车修理班,跟着同一个师傅学手艺。下班了,又是楼上楼下,一天24个小时,他俩能待在一块儿十几个小时,郎才女貌、青春年少的,能不擦出点火花吗!”


    见谢稷脸色不是太好看,姜言诧异道:“咋,你反对?”


    “秦家太复杂了。”


    复杂倒是不复杂,就是事儿多!


    姜言没再吭声,收拾收拾,夫妻俩锁门下楼。


    院坝里早没了蒋文昊慕慕和小谷的身影,姜言朝秦家张望了眼,见李敏抱了俊俊过来,正要递给张爱妮,孩子应该是受了凉,远远便听到他在咳。


    扯了扯谢稷的衣袖,姜言小声道:“那两千块钱,你们不追究?”


    行贿!


    买卖工农兵大学名额!


    又是这么一大笔金额,报出来能轰动整个三线军工单位!


    谢稷悄悄握了下妻子的指尖:“秦书记是老干部,哪能让人抓住这么大的把柄。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刚一上班,他就给组织打了报告,把两千块钱交上去了。这事做了备案,却不能深究,一是碍于寥老的颜面,子孙不争气,不能让老一辈名声有污;二是,太过骇人听闻,这个头不能开,却也不能把李飞白撤下,只能尽力隐瞒了。所以,这事就压下来了。只是李飞白这个人,却不能再留在军工事业单位了,便是日后毕业,想进科研单位或是留校任教,都不可能了。”


    姜言:“那寥大妞?”


    “过完年,等李飞白离开,厂里会想办法将人调走。”


    姜言抚额:“两人都是我招进来的,我给组织惹麻烦了。”


    谢稷没说什么“不关你的事”这种推卸责任的话,而是公正道:“革/命队伍,什么时候也不是一清二白,在识人上,我们是人,就会犯错误。你招他们进来是为了厂里建设,本心没错。这事既有意外,也有个人性子的原因,组织在评估这件事上,自会多加考量,不会将错推在你身上,要论责任,李飞白现在是我部门的职工,”谢稷哼笑了一声,“我的责任可不比你小。还有寥大妞的领导,你们的任副处长和余厂长。”


    好嘛,连累了一串人。


    上午,姜言抽空去了趟办公室,站在任副处长办公桌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道歉吧,事没爆出来,大家心知肚明,却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事。


    “啥事,说!”任副处长批改着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道。


    “寥大妞……”


    “哦,她啊,”任副处长停下笔,抬起头来,“昨晚流产了是吧,我听说手术大出血……”


    “不是手术大出血,是流产大出血,造成了休克。”姜言纠正道。


    任副处长认错:“是我说话不严谨。怎么了,情况不好?”


    “不是,我……”


    任副处长一看她这表情,便知姜言不是为寥大妞流产而来,那就是……摆摆手,“她的事,日后你别管!赶紧回去做事,石打垒封顶了,门窗没安,水电没通,你不是承诺我,让我在年底入住吗,这都到年跟前了,不弄好,我怎么搬家,快去干活,别在我这里磨蹭。”


    他这么说,姜言心里越发难受了,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任副处长看着晃动的门帘,长叹了一声,咬牙道:“这个寥大妞!”真是又蠢又坏!夺人前程,仗势压人!


    真当她爷爷能护她一辈子啊!


    姜言走出办公室,就去了动力处,请人给已经盖好的四层楼高的第二栋石打垒和两层楼高的第二栋干打垒宿舍通水通电,然后又去19队2连找孙铭,让他们帮忙把门窗安装上。


    翌日中午下班到家,徐楠提着一网兜礼品过来,问姜言要不要一起去医院看望寥大妞。


    姜言点头应了,不管怎么说,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收拾出一个篮子,姜言和徐楠楠一起去医院。


    李飞白请了三天假,在医院照顾着,两人到时,他正给寥大妞喂红糖荷包蛋,他在家煮好带来的。


    寥大妞还特意让姜言看了看她咬开的溏心蛋,苍白的脸上,挂着甜蜜的笑:“飞白特意用小火给我煮的。”


    姜言笑着点点头。


    徐楠楠配合地赞了几句。


    略坐了会儿,两人便找借口,告辞出来了。


    “姜干事——”


    李飞白追出来,叫住姜言。


    “我能跟你咨询一件事吗?”


    徐楠楠知趣地指指红旗商店的方向,“姜姐,我去商店买点东西,你别等我了。”


    姜言点点头,带着李飞白往门外的僻静处走了走。


    “什么事?”姜言站定,挎着篮子打量着李飞白,短短两天,这小子憔悴了不少,胡子拉碴的,眼下一片乌青。


    “我想问问,我的工农兵大学名额,会有变动吗?”


    这是跟她求保证来了,姜言不想跟他废话,直言道:“没有,放心吧。”


    不把他送走,又怎么让寥大妞离开呢。


    李飞白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谢谢!”


    姜言摆摆手:“跟我无关。走喽,还要回家做饭呢,我可不是寥大妞,没有现成的饭可吃。”


    李飞白听她在打趣,真就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跟着说了两句讨喜的话,便转身回了医院,伺候起寥大妞越发用心了。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姜言带着414名“三线战士”和23名小学没毕业的军工,去子弟小学,参加小学毕业考。


    轰动全厂,很多人不理解,有人在心里问:值得吗?


    有人嗤笑一声:闲得慌!


    很多家属、放寒假的孩子和休息的职工来看热闹。


    但都被挡在了学校外面。


    上午语文、政治,下午算术、常识。


    考完,又去取水口赶了两天工,大家跟厂里一起放假,过年啦~


    放假三天。


    冲腾工程兵文工团过来慰问演出,连演三天,露天电影场挤得水泄不通,锣鼓声、歌声飘遍家属区。


    姜言白天跟着众人一起看演出,晚上去学校跟几位老师一起批改试卷。


    顺便拉上了谢稷、蒋文昊、宋季同、陈杨、王勋、孙磊等人。


    第二天,蒋文昊把秦小谷也叫上了。


    两人挤坐在一起,你喂我一块糖,我塞你一把花生。


    姜言喝水的空档,踢了下谢稷,示意他看两人。


    谢稷扫了一眼,没吭声,弯腰从慕慕口袋里摸出一颗爷爷从沪市寄来的花生糖,剥开糖纸塞进姜言嘴里:“不羡慕哦,咱们有,比他们多。”


    姜言:“……”


    试卷改出来,四门都及格的,只占三分之一。


    姜言也不意外,考前她就做了摸底,心里有数。


    将一百多本小学毕业证发下,打发这一百多人出去玩儿,姜言给剩下的人,讲试卷,让他们做好暑假再考的准备。


    而那一百多人,却要开始上初一的课程了。


    正月十五过后,李飞白签下终身保密协议,拿着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的录取通知书,在众人的欢送下,离开了飞燕坪,乘船到江城,没停留,接过招待所帮忙买好的火车卧铺票,直奔京市,回到了他阔别已久的清华园。


    一周后,寥大妞被调去扶县招待所,做了一名服务员。


    没多久,在签过终身保密协议后,被县供销社要去了。


    而这时,寥老才知道,李飞白拿着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回了京市,孙女的工作也从三线军工单位,调去了扶县供销社。


    寥老握着话筒的手抖得如风中残叶,眼前一黑,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隔天,余厂长从冲腾过来,把姜言唤去,看着她长叹一声:“寥老中风了,他想见你一面,跟你说说话。”


    姜言一惊:“怎么会中风?!”


    “寥大妞打电话跟他报喜,说扶县供销社的主任看中了她的办事能力,将她从厂里要了去,工资待遇比在厂里高了两级,问老爷子想要什么,她买了寄回去,还说什么好烟好酒,她都能找人换到票……老爷子听出了不对劲,引导着寥大妞几句话把底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他一辈子没徇过私,没贪过功,如何受得了一手教导出来的大孙女买卖工农兵大学名额,又如何看得孙女日后落得一个悲惨的下场,一时气急攻心。”


    姜言闭了闭眼,已经知道寥大妞蠢了,却还是忽略了她愚蠢的程度:“病得严重吗?”


    余厂长点点头:“嘴歪眼斜,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含糊不清,还流口水。”——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80章 第 79 章 恋情,承诺


    姜言:“什么时候走?”


    “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把手头的事跟人交接一下,咱们下午就走。对了,去医院, 把孙老也叫上。这事一出, 不管怎么说, 我们都有责任,寥老的病, 厂里得尽一份力。”


    姜言点点头, 转身出了办公室,去工地。


    跟马连长、王兴国、张照行等人开会, 把接下来一周的工作安排,一一交代下去。


    年前干打垒宿舍建了两栋,还有三栋任务没完成。


    开年就在选址, 放线,挖基槽,垫碎石夯实,支模板。


    接下来要备土了。


    取用的黄土,不能太沙、不能太黏,要晒干、打碎、过筛,洒适量的水,湿度以手握成团、落地即散为准。


    夯之前,还要往里掺少量石灰、碎草、炉渣,这样夯起来的土墙才会更结实。


    四百多人, 三栋干打垒宿舍一起动工。


    晚上的文化课,也不能停。


    交代好,姜言看看表,离下班时间还早, 便直接去了医院。


    山区冷、风硬,早晚温差大,工地上刚开年复工、露天干活的人最容易感冒、咳嗽。


    再加上山里潮气重、地气寒,不少住席棚子的老人,关节痛、老寒腿加重。


    姜言走进孙老的办公室,一群人等着拿药,做推拿、针灸。


    转身找人借了件白大褂穿在身上,姜言洗洗手,过去帮忙,孙老口述,她提笔写病历,写药方,帮着拿药膏、取药丸。


    忙过一阵,人少了。


    孙老问她,有事?


    姜言把大妞爷爷寥忠国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孙老沉吟片刻,起身去院长办公室请假,姜言连忙跟上。


    院长早得了消息,没含糊,当场就给批了假。日期没定,得等到了胜利公社,看过病人的情况,才好定治疗方案和时长。


    两人回到办公室,孙老将剩下的不严重的病人,打发去了隔壁,开始倒腾他的药箱,根据姜言的描述,将寥忠国需要的生黄芪、当归尾、赤芍、川芎……一一装进药箱。


    收拾好,姜言接过医药箱,孙老锁上办公室的门,两人出了医院,朝家属院走去。


    12点一到,山坡上、车间里、家属区的大喇叭一起响了起来,“国营红旗化工机械厂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紧急播报天气预报:省台预报今日下午到夜间,我县有中到大雨,山区局部有暴雨,伴有4到5级大风。请各车间、各工段立刻做好,生产物资、建筑材料的防雨遮盖……”


    姜言和孙老的脚步一顿,两人相视一眼,真是出门不利啊。


    到了家属院,已有人收起早上晾晒在院坝里的被褥,还有铺在竹席上的晒得半干的萝卜干。


    姜言把医药箱递给孙老,也去抱自家晾在麻绳上的被褥竹席。


    山里潮,被褥竹席隔个两三天便要晒一回,不然,有那么一周半月,褥子掀开,铺在下面的竹席不但水湿,还会有一个个水窝窝,继而发霉、腐烂。


    来回跑了三趟,把东西全部收回家,姜言在里间铺床。


    蒋文昊驮着慕慕回来了,跟姜言打声招呼,放下小家伙,去厨房做饭。


    慕慕哒哒跑进卧室:“姆妈,预报里说下午到夜间有风有雨。”


    “对。所以,小慕慕,你今晚睡前不能喝太多水了?不然尿了床,明天可没有太阳晾晒。”


    慕慕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鸡:“我是大孩子了,不尿床!”


    姜言笑得不行:“嗯,你是大孩子。”


    铺好床,姜言牵着小家伙出来,抬眼便见谢稷端着一个饭盒从外面进门。


    朝母子俩抬了抬手里的饭盒,谢稷笑道:“今天我们食堂加餐,一人一份红烧肉。”


    红烧肉啊,有大半月没吃了。


    慕慕欢呼一声,松开姜言的手,朝爸爸跑了过去:“爸爸、爸爸,我想尝一口。”


    谢稷拍拍小家伙的头:“去拿筷子。”


    慕慕转身跑进厨房,对和面的蒋文昊道:“小叔,帮我拿两双筷子,谢谢。”


    蒋文昊直接把筷笼塞给他:“给小叔留四块。”


    “哦,知道,你两块,小谷姐姐两块。”慕慕双腿一并,小肚子一挺,抬手敬了一个军礼,“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姜言洗洗手,打开饭盒,捏了一块里面的炖萝卜吃:“你们食堂大厨烧的菜,还是这么好吃,萝卜烧得跟肉似的。”


    谢稷脱下工装外套,挽袖洗手:“喜欢就多吃点。”


    慕慕抱着筷笼哒哒从厨房出来,抽了两根筷子给妈妈,又抽了一双,自己拿着,筷笼随手放在凳子上,踮脚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啊呜”一口咬在嘴里,幸福地眯了眯眼。


    姜言戳戳他鼓鼓的双颊,“慕慕,姆妈跟你商量一件事。”


    慕慕嚼着嘴里的红烧肉,没法回答,眨着大眼目带询问:什么事?


    “姆妈下午要跟孙爷爷和我们厂长出去一趟,若没有意外,要四五天才能回来,这几天让小叔住在家里陪你好不好?”


    慕慕咽下嘴里的肉:“爸爸也不在家吗?”


    谢稷诧异地瞟一眼姜言,摸摸儿子的头:“爸爸这段时间工作忙,每天晚上到家差不多都在十一二点了。”


    “哦,行吧。我下午放学就帮小叔搬家。”


    蒋文昊和好面,用湿布盖着醒醒,洗洗手出来,夺过慕慕手里的筷子,夹了块红烧肉丢入口中:“你们会不会过分了?都不问我这个当事人,就决定了我接下来的归属。”


    姜言将手里的筷子递给慕慕,皮笑肉不笑道:“那你是不愿意了?”


    蒋文昊头皮一紧,忙大声表忠心:“愿意!特别愿意入住你们这个小家,给我侄子当玩伴。”


    姜言哼了一声,进屋收拾两身换洗衣服。


    谢稷跟上。


    进了主卧,不等谢稷询问,姜言边打开衣柜取衣服,边跟他说了寥老的情况。


    “这个时候见我,八成是知道了,李飞白他爸跟我小哥的关系,再加上李飞白和大妞都是我招进厂的,觉得我的话李飞白应该能听进去几分,日后两人要是有个什么事,希望我能劝劝李飞白,或是为大妞多争取些利益。”


    谢稷的想法跟姜言不谋而合,“什么都没有比寥老活着更有保证,你让他养好身体,多为孙女撑几年。”


    姜言轻叹:“也只能这样劝他老人家了。”


    谢稷看眼帆布旅行袋里,姜言收进去的两身衣服,将她扒拉开,又往里放了一件厚外套,两双羊毛袜,雨衣雨鞋和两个救生圈。


    自从四·二二事件后,谢稷就写信以教慕慕游泳为由,让爷爷从沪市寄来两个救生圈。


    家里不管谁出门,不管有雨没雨,只要坐船必带。


    “到了船上,拿出来打上气,放在手边。”谢稷不放心地叮嘱道。


    姜言点点头,看他把自制的小打气筒也放进旅行袋。


    没一会儿,蒋文昊的刀削面做好了,两人出去吃饭。


    刚吃了一半,余厂长便叫人来催了,考虑到下午有雨,想早点出发。


    姜言把碗推给谢稷,进屋提起旅行袋,唤上孙老便走。


    谢稷急忙起身,用网兜装了两包点心,一瓶水果罐头、一瓶肉罐头,追上姜言,塞给她:“拿着路上吃。”都是过年,沪市、羊城、兰州那边寄来的。


    姜言接过网兜:“在家照顾好自己和慕慕,我去四五天就回来了。”


    谢稷还没说什么呢,蒋文昊抱着慕慕哀号道:“瞧瞧、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大嫂从没把我当一家人。这不,出差要走了,叮嘱大哥,想着慕慕,就是不提我半分,伤心呐——”


    姜言上前几步,一脚踢了过去。


    蒋文昊抱着慕慕跟个蚂蚱似的,边蹦跶边叫道:“我跳、我跳跳,哎呀,踢不着,踢不着……”


    “哈哈哈……”慕慕伏在他肩头笑得不行。


    姜言抿着唇,故作凶狠地瞪了谢稷一眼:“管管你弟!”


    谢稷抚额,不想认识他。


    姜言和孙老走了。


    谢稷接过儿子,踹了蒋文昊一脚,抱着小家伙回家,继续吃饭。


    秦小谷听到蒋文昊在楼上耍宝,端着饭碗悄悄探出头来。


    蒋文昊胳膊压在栏杆上,探身对小谷眨眨眼,无声道:家里有肉,一会儿拿给你吃。


    秦小谷忙摆手,指指自己碗里的红烧肉:我家也有。


    她大哥从机关食堂打回来的,家里人多,一人分到两块。


    慕慕捧着自己的小碗,盯着饭盒里的红烧挨个儿数:“1块、2块、3块……”


    3块,只剩3块了。


    小家伙皱起了脸。


    谢稷夹起一块放在他碗里:“吃吧,别管你小叔。”


    慕慕“啪”一声合上饭盒盖子,将饭盒往一旁的凳上藏藏:“不能再吃了,再吃小叔讨不到媳妇了。”


    谢稷瞪视着进门的蒋文昊:“你一天天的,都教了他什么?”


    蒋文昊耸耸肩:“教他帮我讨媳妇啊!”


    说着,捧住慕慕的小脸,狠狠亲了一下,“好小子,小叔能不能讨到媳妇,就看你的了!加油!”


    谢稷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拿起鸡毛掸子对着他的屁股小腿就抽了过去。


    “啊啊……哥、哥,亲哥、大哥,饶命啊——”


    慕慕拿手帕擦擦被他亲了一口的地方,在旁喊道:“爸爸打屁股,屁股肉多,多抽几下,等会儿我带小叔去找小谷姐姐卖卖惨,咱家的新媳妇很快就有了。”


    “谢慕言!”谢稷手腕一转,一鸡毛掸子抽在了他屁股上,“打他没打你是吧,再敢胡言乱语,看我怎么抽你!”


    慕慕捂着抽疼的屁股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明轩哥哥、明琪哥哥快救我,我爸打小孩啦——”


    明琪捧着碗出来看热闹:“哎呀,慕慕快跑,你爸的鸡毛掸子举起来咯!晚一步屁股开花哟——”


    一时之间,半个走廊鸡飞狗跳,热闹得像台猴戏。


    打完,谢稷一手拎着慕慕身上的背带裤,提溜着,一手揪着蒋文昊的耳朵,将人扯进家,手一松,门一关,谢稷双手抱胸,看着蒋文昊眼神冰冷:“说吧,你跟秦小谷现在是什么关系?”


    蒋文昊摸摸鼻子,有点不敢看他哥。


    慕慕两根食指在他爸面前对了对:“这关系。”


    谢稷瞪视着蒋文昊:“你俩亲嘴了?!”


    “没有!”蒋文昊一下子蹦了起来,“你别听慕慕胡说!”


    慕慕瞪着大眼,歪了歪头:“没有就没有,你反应这么大干嘛?我和亚亚玩过家家,她当新娘子,我当新郎,我们就亲嘴了,这有什么,汪叔叔和徐阿姨结婚,吃苹果,人家一拉绳子,他们不就亲在一块了,我们都看见了……”


    谢稷气笑了,上去揪着他的耳朵,对着屁股就是“啪啪”几巴掌:“臭小子,好的不学,坏的倒是记得清楚!”


    汪鑫和徐楠楠结婚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啊——疼疼,”慕慕抱着他爸揪耳朵的手,学着蒋文昊的模样,谄媚道:“哥、哥,我亲哥,饶命啊……”


    “噗——哈哈哈……”蒋文昊抱着肚子,笑得肚子疼。


    谢稷一张俊脸扭曲了一瞬,差点没绷住。


    松开小家伙,赶了他去隔壁孙家找明轩休息,谢稷在餐桌前坐下,指指对面:“坐!”


    蒋文昊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地坐了半个屁股。


    “你对秦小谷要是有那意思,就赶紧打恋爱报告。谈个两年,等她够结婚年龄,你俩把事一办,我和你嫂子也轻松了。”


    “你不反对?”蒋文昊惊讶道。


    谢稷捏了捏眉心:“我反对,你和她就不谈了?”


    “嘿嘿,我俩偷偷谈呗,反正她还小,我就是再急,也没办法将人娶回家,谈上几年,大家都知道我俩是一对了,你们再反对也晚了。”


    “你倒是好打算!”谢稷瞪了他一眼,“也不怕秦书记一棍子敲过来,打断你的狗腿。想娶人家姑娘,就拿出诚意来。等你大嫂回来,你跟我们去趟秦家,把事说清楚,他们家若没有意见,你们就把恋爱报告交了,我和你嫂子找媒人,先帮你下聘,把婚事定下来。”


    “大哥——”蒋文昊拖着长音,突然扭捏地来了一句:“你对我真好!”


    说完,开心地跑进小卧室,从床下翻出自己的藏宝盒,取出所有积蓄递给谢稷:“哥,你瞧瞧我这些够不够买上门礼的。”


    他是去年7月中旬开始工作的,学徒工,一个月23块钱,扣去吃用,每月能剩下5块。


    到年底,攒了20多块钱,过个年花完了。


    开年工资涨到28元。


    这才发三个多月,去除花销,零零碎碎有20元。


    够买两瓶好酒,一条好烟,两包点心的。


    在谢稷为弟弟的婚事做打算时,姜言、孙老、余厂长坐车到冲腾,然后乘船到扶县,刚一下船,雨落下来了,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去招待所。


    休息一晚,翌日一早乘车去丰惠区。


    人在区医院躺着呢。


    三人直奔医院,远远便在走廊里看到了哭肿眼的寥大妞。


    “大妞——”姜言唤了一声。


    寥大妞转头看到姜言,“哇——”一声哭开了。


    突然,她旁边的一间病房门被打开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走出来,厉喝道:“寥大妞你多大的人啦,能不能懂点事,你爷爷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还在这儿哭、哭、哭——”


    “大姑——呜……我们厂里来人了。”


    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看来,见姜言三人的衣着、精神面貌和手里拎着的东西,忙快步迎了上来:“同志,你们好!我是寥忠国的大女儿,你们是来瞧我爸的吧,里面请——”


    “寥同志你好,”姜言快走几步,主动介绍道,“我是姜言,这是我们余厂长,我们厂职工医院的孙大夫。”


    “啊,厂长?!”寥红梅惊讶了一瞬,忙热情地将三人迎进了屋。


    三人一进屋,便齐齐朝床上看了过去。


    姜言去胜利大队招工时,是见过老人家的,那时他身体康健,声音洪亮,笑谈间还是一副不服老的硬朗模样,抡起锄头能翻半亩地,蹲在田埂上啃窝头,牙口比她都好。


    现在,白发油腻凌乱,眼歪嘴斜,看来的目光一片混浊……姜言瞬间红了眼眶,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寥老——”


    “姜、姜干事——”他脑子是清醒的,就是四肢不听使唤,舌头在嘴里打结,短短几个字,急得一脑门汗。


    “是我,我过来看您了。”姜言掏出帕子给他擦汗,“您别急,有话慢慢说,这是我们余厂长,听说您的事,大家都很担心,让我们带了孙大夫过来给您看看。”


    说着,姜言收起帕子,往旁让了让。


    余厂长上前,握住老人的手,表达了厂里的关心和慰问,并直言有什么困难,尽管提,一定帮他办到。


    老人摇头,他一生除了求一个盛世太平,从不求什么,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孙女大妞。


    寥大姑几次想插嘴,都被老人瞪了回去。


    孙老上前号脉,片刻,冲姜言摇了摇头,想治好难啊!


    打仗嘛,哪能没伤,各种暗伤、隐伤,都潜伏着呢。


    平时没什么,这一中风,什么并发症都找上来了。


    最多能撑到年底!


    老人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他对生老病死并不惧怕,只是放不下大妞,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姜言身上,伸手着,急着想说什么。


    姜言知道他想要什么,上前握住他的手,保证道:“你放心,在大妞和李飞白的这段婚姻里,我保证不让她吃亏。便是二人日后离婚,那也必然是大妞主动放手,并得到了足够的经济补偿。”


    这承诺可不是姜言一个人的事,余厂长忙在旁跟着附和。


    大妞站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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