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子是中/央部委直属的军工企业, 建设与军工期由第二机械工业部直接领导,京市那就是大本营。
余厂长附和,说会照顾寥大妞, 那真不是一句空话, 出了病房便直接问她:“要不要去京市工作?”
既然老人担心她的婚姻状况, 那就不能让小夫妻这么两地分居着吧,送过去, 找人照顾着点, 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是坚决不想让姜言陷在这种狗屁倒灶的事里,真要这样, 以后谁还敢出去招工?
遇到的人事多了,才知道物种的多样性,那真是千奇百怪, 哪能事事都让她往自己身上扛啊!
寥大妞摇头,她现在只想守在爷爷身边,送他走完最后一程。
“不急,什么时候需要了,你往扶县招待所送个口信,我找人来安排。”
寥大妞哽咽着点点头,进病房照顾老人了。
余厂长转头就批评姜言:“小姜,你过脑子了吗?什么都敢答应!你是寥大妞什么人,要负担她的一生?!”
姜言垂头听着,她也是看老人可怜, 一身英气,半生荣光,临到老了,偏偏放不下一手教养长大的孙女, 纵是铁骨铮铮,也架不住心头那点柔得化不开的牵挂。
由此不免想到嗲嗲,都是老革命,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若是有一天,她遇到什么难事,他会不会也是这样,塌下双肩,放下尊严,为她低头求人?
孙老在旁笑着解围:“她啊,还是太年轻了,多历练历练就好了。”
余厂长对着姜言冷哼了一声,转头拜托孙老这几天先住在医院帮忙给老人调理一二,他带姜言去招待所,拜访江城军区来的两位同志。
孙老摆摆手,让他们尽管去。
姜言跟余厂长说了声“稍等”,快步去了院长办公室,给孙老安排好住处,又找到主治医生,请他配合孙老针灸、按摩,给寥老用药。
安顿好,姜言才提起行李和余厂长去招待所。
丰惠区区长刘大壮,助理员张民赫、武装部部长何弘亮在招待所陪着江城来的两人在说话。
瞧见姜言,刘大壮一愣,起身笑道:“姜干事,哈哈哈……稀客啊,多久没见了,快有大半年了吧!哎呀,啥时候再来我们这儿招工,我让区里的小伙子列成队,任你挑选。”
张民赫站在刘大壮身旁,笑道:“姜干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怎么没提前打电话说一声,我也好去车站接你。”
姜言还没说话,武装部长何弘亮已跟江城来的两位干部介绍开了:“这位是国营红旗化工机械厂的姜干事,去年来我们区招工,连同寥大妞,带走我们生产队长、支部书记、知青、政治面貌清白的青壮478人,这其中光复转军人就有146人,可给我们解决了不少军人转业后的安置问题。”
姜干事,去年招工……江城过来的警备司政治部组织科科长朱嘉良,双眼一亮,“姜干事结婚了吗?”
众人一愣,这么严肃的场所,怎么一上来,就问人家女同志的婚姻状况?
大家不由朝姜言看去。
女同志模样周正,一双眼清亮如水,身姿纤细,肌肤白净,大气不扭捏,看着格外舒服。
余厂长下意识地上前两步,把姜言护在了身后。
朱嘉良见众人误会,一下子气笑了,他是那种人吗:“你爱人是不是叫谢稷?那是我家小辈,几年没见了。”
姜言脑子一转,就知道这位是谁了。去年她来丰惠区招工,在丰产公社李飞白下乡的何家坝大队,遇到了被糟蹋的女知青,这事被她一把掀开。
当时谢稷带着慕慕来看她,怕她事后遭人报复,特意打电话给江城的一位长辈,请对方出面帮忙。
“你是朱嘉良——朱叔。”姜言上前笑道。
朱嘉良朗声大笑:“哈哈……对对,是我,朱嘉良,看来小谢跟你提起过我。”
“是,他在家没少说起,那几年你们一起生活的趣事。”这位在谢家做警卫员几年,自己好像隐约见过,只是那时太小,没什么印象。
知道两人认识,余厂长、刘大壮、张民赫、何弘亮均是松了口气,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江城另一位来的,是省卫生厅的吕玉成,负责高干、老红军的看病、住院和疗养。
他来是想接寥老去江城疗养院,接受全方位的治疗、护理和照料。
朱嘉良则是来看望和慰问的。
二人昨天晚上到的,今天一早去的医院。
寥老拒绝去江城给组织添麻烦。
两人正跟何弘亮等人商量,看怎么说通老人,这不,姜言和余厂长就到了。
相互介绍后,大家齐齐落座,自然便聊起来寥老最关心的小辈,寥大妞的工作生活问题。
买卖工农兵大学名额的事,在寥老倒下的那一刻,在一些圈子里就成了不能公开的秘密。
所以众人提起寥大妞,真就是各种牙疼!
老男人们的吐槽,狠起来,姜言都汗颜!
点评过寥大妞办事太蠢、没脑子,众人开始损起余厂长,谁叫这事出在他们厂里呢。
姜言是女同志,大家巧妙地避开了她。
姜言:“……”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朱嘉良安慰她:“没事,谁没个眼瞎的时候。”
姜言:您这安慰……真是掺了玻璃碴子。
当谁没点黑历史啊,来前虽不认识,都是部队出来的,左不过就那几样,余厂长一点也不客气,五分钟没到,就开始反击起来,一时间,不大的客房里,吵成了菜市场。
姜言就发现,众人对李飞白的行为,虽然没说两句,却是褒大过于贬。
朱嘉良看她不明白,笑道:“李飞白这事吧,放在任何一个想往上爬的男人身上,都不算是事。再说,他本就是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的学生,人家当年可是凭本事考上去的,比现在一帮推荐的强多了!这样的人才,谁见了不想拉一把?只是……”朱嘉良摇摇头,“他做事太急了!不然,光凭他是寥老孙女婿,他的路何愁不宽不广。”就算不上大学又如何,军工单位啊,哪个工程师没点真本事,还教不了他?
基层积累几年,想往哪去不成?
别说去跟人争一个工农兵大学名额了,只要他想去读书,有的是学校任他选,有的是人推着他往上走。
可惜了——
而此时,被两人讨论的李飞白,已在赶回来的火车上。
他当天就接到了寥大妞的电话,那一刻,只觉天地倒转,眼前阵阵发黑。
寥老不能倒!
这是他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浮现在心头的事实,更是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寥大妞帮他买卖工农兵大学名额的事,爆出来了。
事虽是寥大妞一手办的,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夫妻一体,再加上他是受益者,他不可能不知道名额有问题?
唯今之际,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尽力补救,先稳住寥老的病情,陪着老人治疗、复健……
这么想着,当夜他便收拾行李,请假赶了回来。
遂翌日,众人用过早饭,去医院探望寥老,便见到了伺候在一旁,端屎端尿擦身的李飞白。
姜言:长见识了!
朱嘉良对她抬抬下巴:这人还不是太蠢!
姜言再去看寥大妞,好嘛,昨天还憔悴不安、眼肿如核,只一夜没见,便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容光焕发!
李飞白能回来,不只寥大妞开心,余厂长、何弘亮、吕玉成、朱嘉良都跟着齐齐松了一口气,来了一个能顶事的。
众人说的话,最起码李飞白能听懂啊。
不像寥大姑光想见缝插针,讨要好处;亦不像寥大妞只会嘤嘤哭,寥家其他人更是指望不上,进城都怕——据说,50年代初,进城的路上遇到土匪,吓破胆了。
交流无障碍,一切就好商量了,朱嘉良和吕玉成要求不多,他们只求李飞白能劝寥老去江城治疗。
余厂长是希望,李飞白走时,能把寥大妞带上,以解老人的后顾之忧,大妞工作的事,他来解决。
众人跟着点头,嗯嗯,就这两条。
李飞白看得想笑,点头应下。同时心里跟着陡然一松,知道自己回来这一步棋走对了,光是眼前的人脉,就让他觑见了寥老背后的冰山一角。
不知他怎么跟寥老说的,反正,当天下午,老人就同意去江城了。
李飞白和寥大妞陪着,他打电话回去,暂时办了休学。
孙老给写了几张方子,让李飞白带上,到了江城问问那边的医生,看能不能用上。
大家送寥老、寥大妞、李飞白、吕玉成、朱嘉良和区里陪同一块儿过去的医生到火车站。
定的卧铺。
安顿好寥老,几人在车下说话。
朱嘉良一再邀请姜言,有空了和谢稷一起带孩子去江城他家作客。为此,还把自家的电话号码和住址写给了姜言。
李飞白则走到姜言面前,跟她道谢,谢她来看望寥老,谢她没有放弃对大妞的照顾。
姜言赏他一个白眼。
李飞白低头轻笑了一声,感慨道:“回来的路上,我两天两夜没合眼,把下乡后、进厂后,走过的每一步都想了数遍,才发现错了太多。”
“好在我还年轻……”李飞白看向姜言,目光坦然,“还有试错、改过的机会和勇气!”
姜言跟着正色道:“寥老身上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希望在陪护的过程中,你能学上几分,时时自勉。”
“嗯,谢谢。”李飞白朝姜言微微躬了下身,转身去跟余厂长他们道谢。
火车开了,几人目送它“呜——”一声,伴随着“哐且哐且……”跑远,才齐齐松了一口气,相视而笑,朝站外走去。
余厂长要回冲腾,姜言和孙老昨天就商量好了,要去杏林公社采购些药材。
知道杏林公社是药材基地,余厂长走前给孙老写了一张采购批条,并把兜里的钱票都掏出来,留下回去的路费,其他一把塞给孙老。
姜言跟余厂长出来一趟,算是见识到了他的做事风格。蹙眉从孙老手中取过钱票,点明后,写张收条给余厂长:“拿着!回去要对账呢。”
余厂长接过,边往兜里塞,边笑道:“小姜,我身边就缺你这样的人才。要不,回去后,我把你从飞燕坪调过来,你在我身边做个助理吧?”
姜言留下两个“呵呵”,将人送上回县城的车,拉上孙老转身就走。
刘区长知道姜言他们要去杏林公社,主动将张民赫借了过来。
两人由张民赫领着,真是如鱼得水,什么药材都被他们从各村的药材种植户家里收罗出来了。
满载而归。
回到区里,谢过刘区长、何部长,姜言又提着东西拜访了伍春华。
姜言请客,大家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翌日一早,姜言和孙老告别众人,带着几大包药材坐车到了扶县,提前打了电话,招待所的人开车等在客运站。
人一到,卸货装车,直接将他们送上了去冲腾的客船上。
姜言扶在栏杆上,垂头瞅瞅滔滔江水,又仰头瞧瞧头顶的大太阳,转头跟孙老笑道:“这一看就无雨嘛,救生圈不用打气了吧?”
“打吧,左右坐在船上也无事,万一呢……”
什么都怕一个万一!
姜言听不得他这话,打开旅行袋,取出两个救生圈和打气筒递给他。
众人跟瞧稀奇似的围着孙老,看他给救生圈充气。
还有孩子想上手试试。
笑闹间,船在一个小码头前停下,扛货背娃的社员,陆续登船。
再次出发,还没走远,就听江岸边有人惊呼,有人跳江了。
大家转头去看,江面上哪有人啊,有人指着一片微微扑腾的水花:“在哪呢!快、快去救人……”
立马有两个青年脱下身上的厚棉衣、踢掉脚上的棉鞋,抓起孙老身旁的救生圈扑通一声跳下去,朝那点越来越远的水花游了过去。
有人跑到船头,让停一停,等等跳去救人的两人。
船往岸边靠了靠停下。
大家紧张地朝后看去。
游到近处的两人,一头扎进水里,没一会儿合力拖举起一个……哦,梳着长辫子的大姑娘,看那一身红,怎么像新嫁娘?!
众人开始猜测,姑娘是不小心落水,还是跳水自杀……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岸边跑来一群人,不知道是婆家还是娘家,反正人是被接上去了。
两人往回游。
到了近前,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丢了绳子下去,合力将人拉了上来。
有妇人赶紧将他们的衣服、鞋递了过来。
两人将救生圈还给孙老,被一群小伙子簇拥进船舱换衣服。
没一会儿大家就都知道了,姑娘被爹娘卖去婆家,大喜的日子偷跑出来,一时想不开,投江自杀来着。
孙老听得唏嘘,姜言却是在问清姑娘是哪个公社、哪个大队,叫什么后,到冲腾下船后,直奔保卫科,要到这边公社和大队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找妇联、公社书记反映情况,打去大队警告对方赶紧处理,闹出人命,她给他们登报曝光。
语气那个强硬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个大城市下来视察的干部呢!
保卫科给姜言他们上过保密课的周主任,后来得知这事,专门打电话跟公社询问事情的处理结果,堪称完美!
姜言的气势太强硬了,说话又是一套一套的,没人敢触碰底线。再加上,电话是从保密单位打出去的,他们查不到出处,越发谨慎对待了。
当晚姑娘就被解救出来,安排进公社食堂当了个切菜工,彻底摆脱了吸血的爹娘兄弟。
周科长挂了电话,转门去找余厂长,跟他感慨了几句,这样的人,不干政科太屈才了。
余厂长轻嗤,她现在的工作跟政科干部有什么区别,带着一帮人盖房就盖房吧,你看她,什么没抓,连扫盲班都办得风生水起。
这些姜言自然不知,她从保卫科出来,脸上还挂着怒意,什么时代了,农村这些陋习一点没改,重男轻女,儿子长大是个宝,女儿长大就是卖的、拿来换彩礼换亲事……真要闹出人命,那些大大小小的干部,谁也别想推脱责任!
蒋文昊驮着慕慕下班放学回来,看到在厨房砰砰剁鸡脖子的姜言,吓得脖子一缩,悄悄退了出去,到隔壁小声问孙老:“谁惹我嫂子了?”
孙老在炒鸡杂,姜言请了客,回来前,伍春华他们送了一只鸡和一只鸭子给两人,到家姜言就把那只耀武扬威的大红公鸡往孙老面前一丢:“杀了!”
咬牙切齿的,这是连看公鸡都不顺眼了。
孙老忍着笑,“路上看到一个小姑娘被父母逼得跳江自杀,给气着了。”
“啊——自杀!”叔侄同时瞪大了双眼,惊到了。
“人没事吧?”蒋文昊急道。
“没事,被船上的青年救上来了。”
“呼——没事就好!”慕慕拍拍自己的小胸脯,气愤道:“她爸妈咋这么坏哩?”
人太小了,孙老无法跟他说什么人性?以及千百年来深刻在人们骨子里的传统观念。便认同地点头附和:“嗯,是很坏!对了,我听说汪鑫在孵小鸡,孵得怎么样了?”
叔侄俩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了,说起了汪鑫怎么照种蛋,怎么做木箱,怎么用300支的大灯泡做孵化箱。
姜言把鸡剁好,心头的气顺了,将鸡肉铲进洗菜用的搪瓷盆给孙老端来了:“您做吧,一半炒了,一半炖汤!”
蒋文昊驮着慕慕往旁躲了躲,慕慕拍拍他的头,“你躲什么?”全然忘了方才的事。伸手要姜言抱:“姆妈,抱抱,我想你了,可想可想啦——”
姜言心里立马甜成了蜜,亲亲小家伙的脸,“等一下,姆妈洗洗手,再来抱你。”
拿檀香皂洗了两遍手,去除手上的肉腥味,解下身上的围裙,伸手抱过慕慕,母子俩好一通香亲。
蒋文昊撇撇嘴,骂了句慕慕小没良心的,有了娘就忘了叔,被姜言眼风一扫,夹着尾巴蹿进厨房,做饭去了。
孙老炒了菜炖了汤,他就烧锅稀饭,去食堂打来馒头,拌了盘折耳根,调了碟水萝卜。
谢稷在冲腾上班,要很晚才会回来,大家给他留了一碗鸡汤,半碗炒鸡肉,开动!
泡萝卜炒的鸡杂,略放一点辣椒去腥开胃、酸辣可口,姜言一连吃了几筷子。
慕慕给她夹了半个鸡头,那是她一刀剥开的:“姆妈吃!”
姜言瞧着碗里的鸡头,自己也笑开了。电话里听到大队书记那习以为常、不当一回事的态度,她是真被气到了。
给儿子夹一块鸡肉,姜言笑道:“慕慕这几天在家乖不乖?”
蒋文昊刚要说什么,慕慕一口馒头塞进他嘴里,冲姆妈咧嘴一笑,“乖!我超乖哒!”
明轩、明琪捧着碗,笑得差点没把碗里的稀饭撒了。
姜言一看就知道这里面有事,吃饭呢,她可不想打孩子,便没再问。
吃过饭,慕慕拉着姜言,要去汪鑫家瞧他孵的小鸡。
姜言刚要拒绝,带回来那么多的药材,放哪,她不得帮忙。孙老朝她摆摆手,“药材先放家里,明天我再叫人抬去医院,你带慕慕出去走走吧,几天没见你了,小家伙这是想跟你独处呢。”
慕慕连连点头,孙爷爷这话可是说到他的心坎上了。
行吧。
姜言牵着慕慕的手,母子溜哒着下楼,出了院坝,去了汪鑫家。
夫妻俩都在,见二人过来,忙起身招呼。
姜言一进门,就见餐桌上放着一个大木箱,上面挂着灯泡,亮着灯。
走近了看,好嘛,这得有近百只种蛋。
“怎么孵这么多?”现在虽说不比前些年,禁止家家户户养家禽,可也是有数量控制的,一家挺多养3、5只鸡。
汪鑫小心地扶着徐楠楠坐下,眉一扬:“你家不要?”
不等姜言回答,慕慕一声“要”喊的,天花板上的灰都震落了几粒。
姜言笑着揉了把儿子头,问徐楠楠咋了?坐下还要人扶。
徐楠楠脸一红,拍开了汪鑫扶在胳膊上的手。
汪鑫嘿嘿傻笑着挠了挠头:“我要当爸爸了!”
哦,怀孕了!姜言连忙恭喜:“几个月了?”
徐楠楠抚了下小腹,笑道:“刚查出来,一个半月。”
“那挺好的,坐月子正好是冬天,不用担心一个月不洗头不洗澡,自己发臭了。”
慕慕好奇地拉拉汪鑫的裤腿:“汪叔叔,你家很快要有小宝宝了吗?”
“对!等她会跑了,慕慕带她玩好不好?”
“好呀,我们玩过家家,我要她当我的新娘。汪叔叔,楠楠姨怀的是小妹妹吧,不是妹妹也没关系,可以给我当儿子。”
“谢慕言——”汪鑫揪着慕慕就想揍。
姜言捂着脸,没眼看,却鼓励道:“打吧打吧!不用看我面子,当我不存在。”
徐楠楠捂着肚子笑得不行。
汪鑫打也不是,放又不甘心,这个臭小子!忍不住狠狠捏了捏他的腮帮子,警告道:“你小子长得丑想得倒是美,让我闺女给你当媳妇,你咋不上天呐!”
徐楠楠拍开他的手:“别捏孩子的腮帮子,容易流口水。”
“没事,他大了。”说完,姜言又笑着建议:“打屁股,屁股肉多。”
慕慕哀怨地扭头看他姆妈。
姜言板了脸:“谁教你的,小小年纪就想娶媳妇?还想养儿子,呵,挺有志气的啊!你先把自己养明白再说。”
这顿打到底没逃脱,一到家,姜言就扬起了扫帚。
蒋文昊一看,撒腿就跑!
姜言追到门口,指着他道:“有种你别回来!”
明琪扒着自家门框,探头建议道:“姜姨,扫帚打人不疼,用鸡毛掸子。前几天,你们刚走,谢叔叔就用鸡毛掸子抽了他们俩一顿。”
姜言诧异道:“你谢叔叔因为什么打他们?”谢稷很少发脾气,更遑论打人,真是稀奇了!
“好像说是慕慕亲人家小姑娘了……”
姜言看向自家儿子。
慕慕抱着她的腿,将自己缩成了煤气罐罐,小声辩解道:“我们那是在玩过家家。”
“慕慕,”姜言蹲下,将小家伙拉起来,与他平视,“既然爸爸打你,就说明亲小姑娘是不对的。这才几天,爸爸打在身上的疼就忘了?怎么还想着跟小姑娘玩过家家?你有那么多玩具,不能换一个玩法吗?”
“好玩啊!”慕慕望着姆妈,“你们当妈当爸,可以打孩子、训孩子,指挥我们,干一切我们不能干的事。我们也想试试,当妈当爸,指挥一切的感觉。”
“你们玩打仗,当指挥官不也能指挥战士往哪儿走、什么时候冲锋、怎么隐蔽、怎么保护大家吗?”
“可玩来玩去就那几个玩法啊!过家家是我们的新游戏。”
哦,明白了,嫌游戏都没有了新意。
行吧,等谢稷回来,让他给孩子设计几个冲锋陷阵的打仗玩法——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82章 第 81 章 去世,打仗游戏、建初中
蒋文昊也要加班, 只是不会加那么晚,通常九点多就回来了。
将孩子托付给明轩明琪,姜言去工地, 看大家的工作进度。
干打垒宿舍要用的黄土已经过筛、洒水, 王兴国、宋飞正带着人往里掺少量的石灰、碎草、炉渣。
马连长、虎头、周凯带着人, 分别在三栋干打垒宿舍的地基上,按墙厚支设内外模板, 用顶杆、斜撑固定, 保证垂直、牢固。
姜言挨片工地转了一圈,听几人简单说了说进度, 去办公室跟任副处长打声招呼。
任副处长翻看着手里的零件加工图纸,头也不抬地让她自己倒水喝。
晚上喝得稀饭多,姜言不渴, 拿起一份今日的报纸在他对面坐下,看了起来。
张照行抱着机修厂主体建筑设计图过来找任副处长签字,瞧见姜言,往她跟前站了站,小声问道:“听说你跟你们机修厂的余厂长出差了?”
姜言“嗯”了声,一目十行扫过首页的内容。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
“昨天上午,教育科的袁科长,和军代表张长征一起过来找你,你知道什么事吗?”
姜言翻报纸的动作一顿,偏头看他:“什么事?”
“飞燕坪要建初中, 知道吧?”
“知道。”去年就有人不停在说这事了。
“袁科长和张长征想让你带着马连长、王兴国他们那一帮人过去帮他们盖学校。”
姜言惊得差点没跳起来:“我?没搞错吧?!”
任副处长轻咳一声,接过张照行手里的设计图,朝他挥了挥手:“我看完再说签字的事,时间不早了, 回去休息吧。”
张照行下意识地看向腕上的表,八点五十,呵,真是见鬼了,这么早就让他下班了!
怕任副处长反悔,张照行拔腿就走。
看眼被掩上的房门,任副处长起身,将设计图和零件加工图纸锁进柜子里,提起暖瓶给姜言倒杯水。
姜言放下报纸,接过杯子在手里转了转,看着他不说话。
任副处长轻咳一声,在椅子上坐下:“张照行没说错,两人昨天过来,先是看了遍你带人建的石打垒和干打垒宿舍,然后就到办公室跟我要人来了。”
姜言放下杯子,不解道:“19队1连铺好路了,调去建学校不比我们这帮四百多人的民工强?”
“初中要建两栋楼。为赶时间,19队1连和你们各建一栋。”任副处长拉开抽屉,从中取出初中的设计图,“一号主楼,长条形,砖混结构,高三层,用作初一、初二的教室和教师办公室。”
“二号副楼,比一号楼短一些、窄一些,也是砖混结构,三层高,用作理化实验室、图书室和会议室。”
“你先选。”任副处长将设计图往姜言面前推了推。
姜言身子往后一靠,没去接设计图:“我是咱们机修厂的职工吧?”去建学校,那不是跨单位了吗?以后他们算是哪里的职工?
任副处长知道她要说什么,一下子笑了:“小姜,你要记住,你是一名党员,是社会的一块砖,明白吗?是砖,那就是哪里需要哪里搬。往后在哪?你还想带着人飞啊?放心吧,这次只是借调,就是你想跑,也得我和余厂长放人啊!”
行吧。
姜言伸手取过2号副楼的设计图,“我们现在建的三栋干打垒宿舍怎么办?”
“建啊!那么小一栋副楼,又有现成的砖、水泥和预制板给你们用,不说别的,50名军工抽调过去,有个三四月也就建好了,不耽误九月开学,孩子们用。”
“嗯,有理,听你的。”姜言想到已是初二的明轩、李卫东,上完初一语言试教班,他们那一班的学生原是要去扶县读初二的。
可惜,厂里在跟地方协商上没有达成一致,一班几十个孩子,就在厂里继续读了下来。至今,上课的地方,还是在席棚子里。
看来,这楼得抓紧了。
将设计图交给专人保管,姜言出了办公室,拿着手电朝小学后面的山坡走去。
在选好的地方转了一圈,心里对地形有了初步的认知,姜言顶着寒风回家,刚到家属院,就听人说王大娘摔着了。
“刚能走吧,又跌了一跤。”
“我看悬了,人背起来就不行了。”
“啊——这么严重?!”
“可不,我看到了,头都垂下了。”
“也可能是晕过去了呢。”
“不是,明显不一样。哎呀,我没法形容,反正我一瞧她那模样,就知道人是真的不中了。”
姜言站在人群后面,听院坝里的婶子大娘在那小声议论。
“姜姐姐,”小谷回头瞧见她,走近几步笑道:“你出差回来啦。”
姜言点头:“下班了?”
“嗯,刚回来一会儿,正好看到张技术员背着王大娘往外走,说是摔倒了,要送医院,我扫了一眼,人怕是不行了。”小谷往姜言身旁靠了靠,小声道:“双眼紧闭着,头发散落下来,有一缕垂在鼻前,连动都不动一下,一看就没呼吸了。”
说完,小谷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打了个寒战。
姜言推推她:“快回家吧,时间不早了。”
小谷应了声,跑走了。
姜言也忙拿着手电上楼。
慕慕已被下班回来的蒋文昊从孙家接回来了,叔侄俩还没睡,坐在餐桌两边,用红旗商店买的折纸,折坦克。
蒋文昊见大嫂回来,起身要走。
楼下死人了,姜言说实话,有点害怕,谢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今晚先别走,明天你再搬回去住。”
蒋文昊觑眼她的脸色,“哟”一声,怪声怪气道:“害怕了!原来大嫂你也会害怕啊?哈哈……”
这死小子,真没眼色!姜言一把抓起鸡毛掸子,虎脸喝道:“闭嘴!楼下刚出事,你在家哈哈大笑,想干嘛?!”
蒋文昊一愣,忙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怪我脑子太简单了,没多想!”
姜言放好鸡毛掸子,低头去看慕慕。小家伙正全神贯注地组装着手里的纸坦克,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
没打扰,姜言示意蒋文昊继续帮小家伙叠一些零部件,她则洗漱泡脚,把换下来的衣服袜子什么的洗洗晾在走廊上。
正忙活着呢,谢稷回来了。
他走到院坝里听说了王大娘的事,上楼跟姜言打声招呼,转身和孙经业一起去了医院。
慕慕和蒋文昊将纸坦克组装好,小家伙揉揉眼,要姜言抱。
姜言弯腰抱起,带他去洗漱。
收拾好,母子俩先睡了。蒋文昊坐在客厅里等他哥,顺便把给他哥留的鸡汤鸡肉和馒头热热,温在炉子上。
谢稷他们赶到医院,人已经送去太平间。
拍拍张向文的肩,安慰了几句,谢稷询问人是安葬在这边,还是火化后,骨灰送回老家落叶归根?
“我娘怕痛,上回摔到胯,开刀住院,就跟我说不火化。但是……她想回老家和我爹合葬。”
那是不可能的!
遗体上路,铁路、公路、公安、民政要层层审批,别说张向文只是厂里的普通职工,便是厂长、书记,流程也走不通。
“只能二选一,不是厂里不近人情,是流程真的走不通。”
张向文知道谢稷说的是事实,捂着脸哭了一阵,才哑着嗓子道:“先土葬,让她陪我几年。等我退休离开这儿,再起坟,送去火化场,把她带回老家。”
谢稷点点头,出去安排。
打电话定棺材、让孙经业带人去选埋葬的地方,明天还要上班,坑要连夜刨出来。
厂里老人去世,最多在家停灵两天。
不过看张家这模样,只怕明天就要下葬。
毕竟到这会儿了,郑之卉和两个孩子都没过来。
张向文给大伙的解释是,小女儿太小,怕来这儿受了惊吓。
那就更不可能将老人拉回家停灵了。
没一会儿,张厂长、秦书记和厂党委王副书记都到了,谢稷帮着招待,给大伙儿撒烟。
送走大伙,谢稷等孙经业和一帮人挖坟坑回来,才跟张向文告辞。
到家都凌晨两点多了。
蒋文昊坐在炉子旁,睡得正酣。
谢稷脱下军大衣,走上前,轻轻拍拍他。
蒋文昊迷迷糊糊醒来,猛然坐直了身子:“哥——”
“嗯,回屋睡去。”
蒋文昊站起来,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哥,几点了?”
“两点多。”谢稷提起暖瓶倒水洗漱。
“这么晚了。”蒋文昊忙往小卧室走去,突然想到什么,站定脚步,回头道:“下午嫂子拎回来一只鸡,我们杀了,给你留了一碗鸡汤半碗鸡肉,在炉子上温着呢,你别忘了吃。”
“好。”谢稷确实有些饿了。
洗洗手,打开炉上的钢精锅锅盖,把东西端出来,叫来隔壁的孙经业,递给他一双筷子一个馒头,把汤一分为二,两人坐在餐桌旁,没人说话,埋头就吃,一会儿把东西吃得精光。
孙经业掏出兜里的烟,递给谢稷一支,两人点上烟,静静地坐着,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只时不时抽口指尖的烟。
一支烟抽完,孙经业起身捡起桌上的碗筷去洗刷,谢稷端下炉上的钢精锅,换好煤,把水壶坐上去,封上炉子。
慕慕被尿憋醒,拉亮灯泡,爬下床,掀开痰盂的盖子放水。
谢稷听到主卧的动静,推门进来,“醒了。”
慕慕张手,谢稷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这是精神了,不玩一会儿消耗消耗精力,睡不着。
将人抱起来,拿大衣包好,谢稷转身走了出来,孙经业收拾好厨房,跟父子俩打声招呼,回家休息了。
谢稷将小家伙塞放在儿童椅里,去洗漱。
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慕慕问谢稷打仗做指挥官,都要有什么技能?
谢稷吐出嘴里的泡沫,想了想:“要会看地形,看风向,知道哪能藏人、哪能打伏击、哪是死路……枪打响了不能懵,人死了不能抖,队伍散了能立刻收拢……”
太多了,慕慕表示自己的小脑瓜记不住。
谢稷边洗脸边跟他说,先听听,能记多少记多少,明天组织小伙伴们玩几局,把今天记下的,用上试试……用得多了,人在做事时,会形成惯性,你的思维模式就会跟着改变,遇到事不用再苦思冥想,身体和脑子会自动往最合理的方向走……
姜言醒来不见儿子,听到外间的动静,知道谢稷回来,起身出来,听他在教儿子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指挥官,便倚在主卧的门框上跟着听了会儿。
一家三口再躺下,都三点多了。
谢稷拍拍一左一右的两人,哄道:“快睡吧,等会儿天就亮了。”
姜言本想问问王大娘的事呢,听他这么说,闭上眼,睡了过去。
六点半,广播响起,一家三口才慢慢爬起来,穿衣。
蒋文昊起得早,这会儿早饭已经打回来了。
稀饭、二合面馒头和咸菜。
他捅开炉子,给慕慕蒸碗鸡蛋羹,又凉拌盘水萝卜。
姜言拿着口杯在走廊上刷牙的工夫,就见几个大娘、婶子在楼下的院坝里,商量着什么时候去医院祭拜。
姜言漱漱口,转头问谢稷:“什么时候下葬?”
“应该是上午,昨天问张向文,他的意思是回家跟郑之卉商量一下。”
姜言一愣:“郑之卉昨夜没去守灵?”
谢稷轻“嗯”一声,没多言。
吃完饭,大家去上班。
怕他们上午下葬,来不及祭拜,姜言中间还跑回来一趟,结果没有一点动静。
等到中午下班回来,突然就说人拉回来了,要在家停灵两天再下葬。
不少嫂子大娘都变了脸,特别是一楼住着的十几户人家。不拉回来停灵,大家面上不说什么,私下里一句不孝,是免不了的。拉回来了,一栋楼住着的,真没几家愿意!
张家屋子里,响起了郑之卉和两个孩子的哭声。
大家心思各异地过去,挨个儿走到棺材前,弯腰鞠躬,顺便安慰郑之卉和张向文几句。
姜言跟着随大流。
私下里有人悄悄议论,王大娘是咋摔的?
张向文两口子给出的答案是,晚上灯光不亮,老太太拄着拐杖,去尿桶那小解,被地上的扫帚绊了一跤。
“好好的地上,怎么会有扫帚?”有嫂子好奇地问了一声。
郑之卉脸色一变,抬手给了小女儿一耳光,哭骂道,“还不是死丫头淘气,玩打仗,拿着扫帚当枪使、当棍扔,玩完,忘记扶起来了。”
晚上,慕慕回家,抱住姜言的腿,小声问:“姆妈,我还能玩打仗的游戏吗?”
“可以啊,怎么了?”
“他们都说二妞玩打仗的游戏,把她奶奶害死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83章 第 82 章 塌方,要照片、二姐
“二妞?”姜言愣了下, “你张叔叔家的那个小妹妹?”
“嗯。”慕慕点头。
姜言没想到,郑之卉的一句话,会给孩子带来这么大的冲击, 连慕慕都受到了影响。
王大娘的去世, 没人想追究什么。
要说故意害人, 郑之卉没那胆子。再说,她都伺候得老太太慢慢自个儿能走了, 没那必要。
多半是无心之失!
只是她太害怕了, 别人随口的一句询问,她竟将还不满两岁的小女儿推了出来。
孩子害死奶奶, 这样的罪名不能立!
她小小年纪,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责,也扛不起这么重的负担。
得抽空找宋明月说说, 流言得制止,思想教育得开展起来。
姜言弯腰将小家伙从地上抱起来,笑道:“别人说,慕慕就信啊?你听听都不敢玩游戏了,那小妹妹天天被人当面说,心里是不是很害怕?”
慕慕想了想,求证道:“姆妈,绊倒王奶奶的扫帚是二妞扔的吗?”
姜言将儿子放在长凳上站好,弯腰亲亲小家伙的脸蛋,“慕慕, 妹妹那么小,还没扫帚高,她懂什么?王奶奶的去世是意外,跟任何人无关, 知道了吗?我们要做一个健康的、品德高尚的小朋友,不信谣,不传谣,好不好?”
慕慕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姜言又笑道:“小妹妹可不是二妞,她上面有三个姐姐,老大便是你们叫的宜楠姐姐,她二姐、三姐在外婆家生活。”姜言想了想,也没想起郑之卉家这个四闺女叫什么名字,刚搬来那会儿,王大娘一直想叫四孙女招娣,张向文和郑之卉要脸,没同意。
“三个姐姐!”慕慕惊讶了,“我都没有一个姐姐,她怎么会有这么多姐姐?”
“你大伯家的思齐、思禾,还有你二姑家的周梅,不是姐姐?”
慕慕眨眨眼:“那不是亲戚吗?亲戚家的姐姐,跟一个爸妈生的能一样吗?”
姜言捏捏小家伙肉鼓鼓的脸,笑道:“思齐、思禾是堂姐,是很亲的关系哦。”
慕慕摇头:“都没见过。思禾姐姐还好,会给我写信打电话寄东西,思齐姐姐我只听过她的名字,没见过她的照片,没听过她的声音,也没收到过她的任何东西,有啥子感情?”最后一句可谓说得老气横秋。
姜言都听呆了:“你没见过思齐姐姐的照片吗?”她记得相册里有他们一家五口的照片啊。
“没有!”慕慕很确定道,“思禾姐的照片也没见过。”
姜言放下小家伙,带他翻箱倒柜找相册。
母子俩正坐在桌前,翻着相册一张张看呢,谢稷回来了。
姜言听着他急促的脚步声,头也没抬道:“今天这么早?”
谢稷“嗯”了声,一阵风地刮进屋,去拿姜言从杏林公社带回来的人参。
江城这边不产人参,野生的有名药材有党参、竹节参、黄精、玉竹、天麻、杜仲、厚朴等。
这株人参是姜言从一个老药人手里收购的,老人家早年跟着药帮天南地北地收药材,碰到这株人参,见猎心喜,买下收藏至今。
若不是急用钱,也不会卖给姜言这么一个财大气粗的主。
姜言见谢稷一身泥泞血渍、手中拿着装有人参的红木盒出来,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你受伤了?”
“我没事。洞内塌方,伤了九人。”谢稷匆匆朝外走道,“这株我先拿去用,回头我们再寻摸。”
“好——”姜言喉咙似被堵住了,声音涩哑。
追到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姜言只觉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冷的。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出事故!
每次事故,带走的都是工程兵、工程师和技术员的健康与生命!
不知道这次事件,伤到的都是什么人?
“姆妈——”慕慕爬下儿童椅,走到她身旁,忐忑不安地拉拉她垂在身侧的手,喃喃地唤了声。
姜言揉把脸,蹲身把孩子抱在怀里,亲亲小家伙的脸蛋:“姆妈和爸爸没事,别怕!走,咱们看相片。”
一张张照片翻过,有姜言幼时在家、在公园、在游乐场拍的,身旁抱着她跟着她的有嗲嗲,有已经去世的姆妈,有爷爷、二姐和小哥。
儿时的合影里,很少有大姐的身影。她大几岁,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不爱带弟妹出门玩儿。
上学后,有段时间,姜言不爱拍照。
嗲嗲从港城写信回来,想小闺女了。
爷爷带她去照相馆,拍出来的照片,多是不高兴的,不知道在跟谁闹别扭,小脸绷着,嘴撅得按嗲嗲的话说,可以挂油瓶。
进入大学,好似一下子长开了,性子淘得狠,疯丫头一个,这段时期,没少跑着到处拍照,想象着自己以后当了外交官,派驻到国外,想家了,这些照片就是最暖的念想,一翻开,全是故乡的烟火风景、年少的青春时光。
翻到后面,慕慕看到他的满月、百天、一岁照,惊呆了,“这是我?!”
可不!
白白胖胖的,多可爱。姜言抱着怀里的儿子亲了口。
一本相册快看完,才找到一张老大家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用金色字印着拍摄日期,1967年2月2日照于中山公园。
算算,距今六年了。
照片里谢崇安抱着儿子思睿,大女儿思齐站在中间,被蒋宁揽着肩膀护在怀里,四口人看着亲密无间,7岁大的思禾抱着一只打了补丁的玩具布偶熊,站在妈妈身侧,与之隔着距离,看起来格格不入。
“走,跟你爷奶、大伯……”姜言想想,把老二也加上吧,别以后小家伙长大了,连谢英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二姑,打电话,让他们拍几张照片寄过来。”姜言不想和孩子待在家里,怕自己会不由老想着那九人如何了?人参有没有用?把恐惧、担心的情绪转达给孩子。
母子俩合上相册,穿上厚外套,手牵手出了家门,朝邮局走去。
*
从洞里塌方段扒出来的九人,全是工程兵。
有两人砸到头部,当场牺牲。
剩下七人,一位刚分配来部队的大学生,双腿要截肢;另有三人,休克、昏迷、大出血。
部队在冲腾建有自己的医院,只是医疗设施不如飞燕坪这边的职工医院齐全,所以七人全部转移过来了,一个个身上血乎啦的。
院长一看七人的情况,忙让人把孙老唤来,急道:“孙老,麻烦你先用银针帮忙吊着这几位的命。”医院两间手术室,七人只能先救重伤患了,连带截肢的送了四人进手术室。
剩下三人,先包扎止血,施针保心安。
孙老连忙上前查看,要保命,光银针不行。
他跟姜言一起去采购的药材,知道她手里的人参能救命,瞧见送人过来的谢稷,“谢工,你赶紧回家,把姜言前几天买的人参拿来,要快!”
谢稷是一跑疾奔回来的。
拿上人参又是一阵冲刺,赶到手术室门前,问正在施针的孙老:“怎么用?”
“切片,塞进嘴里含着。再去煮一锅人参茶,等会儿给他们一人灌些。”
工程兵那边跟过来的程副师长,一把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匕首,夺过谢稷手中的人参就切,厚厚的一片片被塞给护士,送进手术室,塞进了四人嘴里,外面三人也各被塞了两片。
孙老看得眉心直跳:“一片就够了,吸收不了,太多也是糟蹋东西。”
程副师长“嗯”了声,却没手软。
将切下来的人参须子什么的塞给谢稷,又切了厚厚几片,让他赶紧拿去医院食堂煮参汤。
孙老一看那量:“不够,全部拿去熬,切成薄片,用砂锅,加冷水到三分之二处,放人参,大火烧开,小火慢熬一小时。快去!”说罢,又从三人嘴里各抠出一片塞给谢稷。
谢稷接住,一把夺过程副师长手里的半截人参,捧着就跑,又是一阵疾奔到了后厨,要来砂锅,洗干净,加冷水,放人参,大火烧开,小火慢熬。
一个小时后,孙老来了,把药汁滗出来,又加冷水熬了半小时,然后,将两次药汁兑在一起,和谢稷一起端了过去。
“百年野山参,只有先熬1小时,再熬半小时,两次合一起,才是最补最救命!”路上,孙老解释道。
谢稷点点头,问伤员们的情况。
“还没有脱离危险,现在看,截肢的那位小伙子,反倒是最轻的。”
两人过去,四人还在手术室,没出来。
走廊上的三人,面色比方才好那么一些了。
孙老给三人喂参汤,剩下的平分成四份,送进手术室。
*
二姐谢英红接到姜言和慕慕打来要照片的电话,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张了张嘴,她想问孩子的照片能不能给她寄一张?想问谢稷还好吗?瘦了胖了?想问他们现在在哪,过得怎么样……
然而,嘴像粘住了,半晌,她才听到自己说:“知道了。”
“姆妈,”慕慕转头,“二姑说知道了。”
“那你问问二姑什么时候寄?”
“二姑,你什么时候寄来啊?我想早点看到表姐的照片,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有没有亚亚漂亮,会不会唱歌跳舞,我想要一个什么都会的姐姐,跟人说起来,特有面子……”
姜言抚额,谢稷这位二姐有些轴,一根筋,可别当真了!举着小皮鞭,严格要求起女儿来。
“明天寄,”想了想,谢英红又道,“好。”
也不知道她这一个“好”,答应的是什么?
挂断电话,姜言又让话服员,帮忙拨去了羊城。
谢崇安一家刚吃过饭,蒋宁烧的。
听到一位叫慕慕的小朋友打来的,夫妻俩还愣了一会儿:“谁啊?”
“我三叔家的谢慕言。”思齐自小就心有成算,知道家里亲戚、朋友,哪些家底厚,哪些有本事。
姜言和谢稷被列在首位,属于两样都占。
“哦,老三家的小崽子啊!起的什么鬼名字?慕慕、慕言,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不怕人笑话!”谢崇安剔着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换上鞋,穿上外套,出门下楼。
思齐连忙跟上:“爸爸,等等我。”
思睿坐在电视机前纹丝不动。年前,部队弄来两张电视机票,一张给了某位首长,一张给了一位刚升来的副营。
副营是农村人,刚结婚的媳妇是同村的小青梅,生活上精打细算,自然舍不得花几百块钱买台不能吃不能穿的电视。
蒋宁第一个找上门,用120块钱和一些票证换来了这张电视机票。
买的是14寸的黑白电视,也因为买这台电视,谢崇安才知道自家的存款大多被蒋宁送回娘家,给她弟买工作、娶媳妇了。
大过年的,两人闹得差点没离婚。
最后,虽然婚是没离成,蒋宁在家的地位却轮到了最底层,没有了管家权,每天却要干着买菜、洗衣做饭、打扫的活儿。
蒋宁放下捡拾一半的碗筷,戳戳儿子:“你不去接电话?”
电视上正在放儿童片《杏花塘边》,新片,思睿看得正上瘾呢,被他妈戳戳的,一下子恼了,扭头喝道:“你烦不烦?!”
蒋宁一愣,气得磨牙:“臭小子,长本事了是不是?你妈都烦……”
“你是我妈吗?”思睿哼了声,“家里的钱,花在我身上的,还没我表弟一半多吧?”
“胡说什么?!”蒋宁吓得忙要捂儿子嘴。
思睿一把推开她:“走开,都说了别烦我。”
蒋宁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没摔倒,看着儿子冷漠的小脸,她是真的伤心了,桌面也不收拾了,坐在一旁抹起了眼泪。
谢崇安听完慕慕的要求,一愣:“怎么想起来要照片了?”
慕慕惊讶道:“大伯,你不想寄张照片过来,让我认识认识吗?”
谢崇安一噎,“行,明天我让你大姐把家里的照片给你寄去几张。对了,谁带你来打的电话,你爸吗?”
“我姆妈啊,爸爸工作忙,没时间搭理你。”
这臭小子,怎么长了张跟老三一样讨人厌的嘴!
姜言亦听得皱眉,轻敲了下儿子的头:“怎么说话呢!给大伯道歉。”
慕慕乖乖认错:“对不起大伯,我说话的态度不对,我跟你认错。不过,我爸爸工作是真的忙哦,等有空了,让他给你打电话,你哥俩再好好聊聊。先挂啦,我还要给思禾姐姐打电话要照片呢。”
谢崇安听着电筒里传来的“嘟嘟”声,轻嗤了一声,“跟老三一样,这么点,小道理就一套一套了。”
思齐:“爸,怎么就挂了?我还没跟小婶问声好呢。”
“改天你再打吧,小崽子要跟思禾打电话,你明天有空,把家里的照片挑几张好看的,给你堂弟寄去。”——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84章 第 83 章 洞内环境,豆腐饭,家委
听到慕慕要给思禾打电话, 思齐脱口道:“他什么时候跟二妹这么好了?”
“思禾在你爷奶那住着,你奶自来比较偏爱你三叔,能不联系?”
思齐心里不舒服, 抱住谢崇安的胳膊, 笑道:“爸, 暑假我也去爷奶家住一段时间吧?”
“行啊。回去问问小睿要不要一起过去,我请假送你们。”
“爸爸真好!”思齐开心地蹦跳了两下。
路上遇到姜瑜抱着小女儿, 领着儿子在大院里散步, 父女俩还停下,跟姜瑜说了会儿话。
说慕慕打电话来要照片。
谢崇安言语里有点自得, 小侄子跟他亲呢。
姜瑜当面没说什么,回家把小女儿往丈夫怀里一塞,哼道:“知道方才我们遇到谁了吗?”
蒋弈衡逗着腿上一岁四个多月的闺女, 漫不经心道:“谁啊?”
“谢崇安!跟我显摆说,慕慕方才给他打电话,跟他要照片,说想认识认识他。呸!孩子四岁多,快五周岁了,跟他一面没见过,连想知道他长啥样,都要打电话来要照片,哪来的脸跟我说孩子跟他亲啊?”
蒋弈衡握住女儿一直想揪他耳朵的小手:“谁带慕慕打的电话?谢稷吗?”
“没问!”姜瑜最近一次跟小妹通电话,还是快过年那会儿, “言言那个死丫头,不打电话找她,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从来不知道主动联系。”
“他们单位特殊。这点上, 别抱怨。”蒋弈衡晃晃女儿的小手,笑道:“韶韶,爸爸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孩子含糊地回了一个什么,逗得蒋弈衡哈哈大笑。
“妈妈,”航航放下水杯,“我想小姨和慕慕了,明天我们能给小姨打电话吗?”
“过几天吧。”姜瑜摸摸儿子的头,“慕慕刚往外打过电话,不是什么大事,不好再占用线路。”
航航想想:“那我下周日给他打。”有个十来天,够了吧?
“好。”
*
谢建勋、葛丽云加班不在家,思禾跟老师同学去兰州学工,也不在部队大院。
没找到爷奶和思禾说话,慕慕长叹一声:“我果然没说错,爸爸工作忙,爷奶忙,思禾姐也忙,真没闲工夫跟大伯闲聊。”
姜言站定,弯腰看向小家伙:“慕慕,你是不是对你大伯有什么意见?”
“他对思禾姐不好,我不喜欢他。”慕慕诚实道。
姜言一愣,仔细回想,她和谢稷在家有没有说过老大家的事,好像没有:“你怎么知道大伯对思禾姐不好?”
“航航哥写信跟我说啦,思禾姐在羊城部队家属院时,天天有干不完的家务活儿。”
姜言莞尔:“那你看我们家属院的孩子,谁不做家务?”
慕慕捏着小下巴想了想,明轩和明琪哥,自从孙爷爷上班后,每天一早起来,要刷马桶、去锅炉房打开水、淘米洗菜烧饭、洗衣刷鞋、擦玻璃擦桌子……李戈他哥,也是要帮宋阿姨洗菜烧饭,拧床单被面。还有楼下的宜楠姐,后面住的卫红姐……好像,小孩子长大点,都是要帮家里做家务的。
“可航航哥说,大伯家有三个小孩,只思禾姐在家做家务,这是不公平的。”握了握拳,小家伙激动道:“哪里有不公,哪里有就有反抗!所以,姆妈,我还是不喜欢大伯!都是自己家的小孩,怎么能偏心呢?”
姜言被小家伙可爱到了,一把抱起来,狠狠亲了一口,“嗯,下次我们写信批评他,怎么能那么对待我们可爱的思禾小姐姐呢?!”
“对!写信批评他、教育他,”慕慕握了握小拳头,凶巴巴道,“让他做一个公平的好爸爸,给思禾姐姐好多小钱钱,让思禾姐姐有吃不完的糖、穿不完的新衣服。”
“那可要写好多字哦,慕慕现在认的字,能表达清楚吗?”
慕慕一噎,揽着她的脖子不吭声了。
姜言忍着笑,抚了抚他的后背,“姆妈教你,咱们每天认十个生字好不好?”
不太好!
到了家属院,张家屋里再次响起了郑之卉带着两个女儿哭灵的声音。
慕慕吓得一激灵,一把揽住了姜言的脖子:“姆妈——”
“没事、没事……”姜言一下一下拍着儿子的后背。
蒋文昊加班回来了,快步过来,接过侄子:“大嫂,我抱他去外面转转。”
姜言点点头:“别去没灯的地方。”
蒋文昊应了声,抱着小家伙去他们宿舍玩。
姜言去工地转了一圈,回来,有些坐不住,想去医院看看,又怕去了碍事,在屋里转了两圈,姜言敲了敲隔壁的门,问开门出来的明轩:“你爷爷下班回来了吗?”
明轩摇摇头,见她神色不安,面露焦急:“姜姨,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吃完饭去菜地浇水,听院坝里有人私下议论,说谢叔叔施工的地方应该出现事故了,回来时,一身的泥泞血污。
又有人说,没在家待,上楼拿了什么,又匆匆跑走了,看去向,应该是去医院了。
姜言深吸了口气,抿唇笑道:“没事。时间不早了,快去休息吧。”
明轩知道保密协议,没敢多问,关门回屋了。
姜言转身走到栏杆前,看向医院的方向,那儿一片灯火通明。
片刻,转身回屋,捅开火,找出小米、红枣 、红糖、鸡蛋,开始熬粥,蒸鸡蛋羹。
弄好,端下钢精锅,底部垫一层旧报纸,姜言拿慕慕以前用的小被子将锅包住,抱着出了家门,直奔医院。
手术室的门打开,最后三人被护士从里面推了出来,麻醉没完全过,半昏半睡间,其中一人呻吟出声,脸色苍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孙老上前号了号脉,脸色不是太好。
三位主刀医生随之出来,其中一位摘下口罩道:“麻药退去后,六小时内不能睡死,要时不时叫一叫,别让他们昏迷过去。”
程副师长上前道:“他们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医生捏着口罩,沉默一瞬,声音沉了下来:“我主刀的孙正豪,腰椎、骨盆都有骨折,神经也受了压迫,手术能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几天是危险期,就怕感染、怕内出血、怕并发症。”
程副师长眉头紧锁:“以后呢?还能不能站起来、上工?”
医生疲惫地捏捏眉心:“重活是肯定干不了了。以后阴天下雨、受凉受累,腰和腿都会疼。”
另两位伤势稍轻些,可就算康复了,想回现在高强度的工作岗位,别想了,有文化还好,可以进厂转文职,就怕文化低。
程副师长摆摆手:“送去病房。孙医生,接下来三日,麻烦你了。”
孙老点点头:“你放心,我晚上守在病房里,时刻看护着。”
光他一人肯定不行,汪院长又安排了一位主治大夫和两位护士。
谢稷走到孙老身旁:“需要什么?我回去给你拿。”
“有点饿!”孙老摸摸胃。
他不说还好,一说,谁不饿,有的人肚子更是咕咕叫了起来。
走廊里有了片刻的轻松,程副师长朝大家挥挥手:“闲杂人员,该回哪回哪。汪院长,麻烦你给几位值班的医生护士,弄些吃的。”
汪院长刚要应声,姜言抱着钢精锅过来,老远就听到了程副师长的话:“我带了些吃的。”
谢稷转身迎上前:“怎么过来了?”
“不放心,过来看看。”姜言把怀里的东西递给他:“被子里包的是钢精锅,我熬了小米粥,蒸了盆鸡蛋羹。”
谢稷伸手接过:“病人现在还不能吃东西。”
“我知道,给你们吃的。”其实最好的是带些馒头小菜过来,可惜,这会儿食堂早关门了,家里也没什么菜。
谢稷将东西放在走廊的长椅上,取下外面包的小被子给妻子,打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鸡蛋香混着下面的红糖小米粥的香味飘散出来,众人更饿了。
孙老忙把自己的饭盒拿来,盛了大半盒粥,又舀了些鸡蛋羹铺在上面,有些烫,他边吹边往嘴里送,饿狠了,吃得又急又快。
汪院长、几位主治医生和护士也纷纷拿来自己的饭盒。
部队来的除程副师长,还有他的警卫员,团长、营长、连长,他们没带饭盒,便借了大茶缸子,舀了粥吃。
人多,锅不大,谢稷便没跟众人抢,他等会儿回家随便找点吃的垫垫。
趁着众人吃饭的工夫,姜言跟他打听九人的情况,听到已有两人牺牲,顿时不是滋味来。
66年选址获批、工程兵进驻、前期准备,67年2月洞体正式开挖,到今天,已经牺牲了六十五名工程兵!
光去年,姜言知道的就有三人。
谢稷紧紧攥住姜言的手,洞体工程进度,一直是中/央最关心的大事。
核工业部根据中/央战略部署要求,原计划是五年建成,三年打洞,两年土建和机器、设备安装。
工程师们当时算了一笔账,不可能完成,一是开挖设备不先进、机械化程度低;二是地质特殊,全是石灰岩,这种岩石非常坚硬,一根钻杆用不了几下就不行了。
更让人不适的是气温。夏天,山洞外地表温度高达五十多度,山洞里却要穿棉袄,很多在西北老厂经历过早穿棉袄午穿纱的工程师、技术员们都不能适应。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战士们为了赶工,三班倒,施工时,不是把石头凿个洞、塞雷/管、爆/破,将石头打碎,就是抱着五十斤重的大风镐,对着石头“突突”地打,泥浆和石灰浆飞溅在身上,生疼!
很多人戴不惯口罩,防护服又不透气,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回到营房,一脱衣服,全是水,夏天身上长满痱子,有的甚至皮肤会溃烂。
冬天,滴水成冰,湿冷刺骨,进度不松。很多人在洞内一两年,得了严重的风湿病痛。
不能歇、不能停,要不停地赶工、赶工,施工紧张,进入山洞也变得危险起来,随时都会塌方或遇上哑炮。
姜言说不出安慰的话,活生生的人命在那摆着呢。
两人等钢精锅里的食物被大伙儿盛光,抱着小被子,端着锅出了医院,朝家走去。
路上,前后没人,姜言的手穿过谢稷的臂弯,抱住了他的胳膊。
谢稷放慢了脚步。
到院坝,张家屋里的哭灵声小得近乎无,姜言松开手,朝张家看了眼:“明天上午下葬吗?”
谢稷轻“嗯”了声,走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洗锅洗盆。
张厂长从屋里出来,找谢稷询问医院那边的情况,他刚从冲腾回来,程副师长跟着过来了,他和秦书记晚上过去协助处理一些后续事宜。
谢稷把七人的治疗结果一一说了下。
张厂长轻吁了口气,伸手去揉眉心:“明天上午,送两位战士去烈士陵园,你过去吧。张家抬棺下葬的事,我找人来安排。”
谢稷点点头。
姜言在一旁听着,没出声。
翌日一早,姜言早早起来,翻箱取出谢稷在老厂穿的军装军帽,在餐桌上铺平,洒上水,拿出电熨斗,调好温度,将衣服、军帽熨烫得无一丝皱褶。
谢稷洗漱后,进屋换上,穿一双解放鞋,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匆匆走了。
楼上楼下有知道情况的,无不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中午,姜言下班回来,楼下的王大娘已经下葬,郑之卉在院坝里摆了两桌,请帮忙抬棺下葬的人吃豆腐饭。
宋季同、孙经业、陈杨均在座,见慕慕随他小叔放学回来,好奇地朝他们打量,招手把小家伙叫去了。
蒋文昊跑上楼,到家跟姜言说了一声。
姜言拿着择了一半的韭菜,探头朝下看,见小家伙捧着一个小碗,吃得正欢,便没将人叫上来
吃一碗饭有啥,小孩子嘛,能吃多少?
谁知没过两天,院坝里就流传起了,慕慕贪吃,连白事都上桌。
不用问,也知道这流言从哪传开的。
姜言气得咬牙,王老太出事当晚,她家谢稷可是帮忙到凌晨两点多,慕慕怎么就不能吃她一碗饭了?!
姜言没找郑之卉,转身去家委,将最近院坝里的流言蜚语说了一遍。
宋明月见她气得不轻,知道最后这一桩触了姜言的逆鳞,忙安抚,并表示,晚上她就带人过去,给家属们上一周的思想政治课。
上课之前,宋明月专门去了趟机关家属院,找张爱妮了解下情况。
得知姜言反应属实,当即去了张家,看见郑之卉,把宋明月吓了一跳,王老太下葬那天她也过来了,这才几天啊,郑之卉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憔悴得不成样子。
“你、你没事吧?”
郑之卉搬凳子的手一顿:“就是老太太一走,感觉屋里到处空落落的不习惯。你坐。”
宋明月安慰了两句,说明来意,并训道:“你是心眼多窄啊,小孩子吃碗饭,都值得你到处说嘴!”
郑之卉委屈得不行:“我真没这么说,招待完帮忙的,不得把借来的碗筷盘碟洗刷干净,挨家挨户地还回去吗?就有人问我,‘慕慕怎么也上桌了?上午去坟地没见他家大人露头啊’我就随口回一句,‘小孩子嘛,见人吃席,谁不眼馋’谁想到传来传去变了味!”
宋明月目带审视地看着她:“前一晚,谢稷在医院又是帮忙定棺材,又是安排人去坟地刨坑的,忙活半夜,怎么不见你提?”
“啊!”郑之卉一愣,“我不知道呀?”
宋明月:“……你小女儿扔扫帚,绊倒她奶奶的流言,又是哪来的?”
郑之卉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宋明月猛然一拍桌面:“说!”
郑之卉吓得一激灵,“哇”一声哭开了,“我那晚不小心把扫帚碰倒了,亚彤正好拉在裤/裆里,在那哭,我急着去收拾,就把这事忘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老太太倒下就没气了,我吓死了,现在一闭眼,梦里都是她找我索命……说我害她!天地良心,我要是有那胆子,还能老老实实给她端屎端尿一年吗?呜……这日子我没法过了,我不活了……把我这条命赔给她吧……”
宋明月被她哭得头疼,“行了行了,别嚎了。事实如何,我不能光听你说,接受调查吧!”
“我不会被枪毙吧?呜……我真不是故意的……”
“查出来真如你所说,自然不会枪毙你。”
“那我家老张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
宋明月摆摆手。
郑之卉压在心里的一口气陡然一松,眼一翻晕过去了。
宋明月一惊,忙上前查看,掐人中。
好一会儿人醒了,抱着宋明月号啕大哭。
慕慕踮脚扒着栏杆往下看,什么也没看清,只听到郑之卉的哭声了,太惨了,跟死了爹娘似的。
小家伙哒哒跑进家,一把抱住姜言的腿:“姆妈,郑阿姨哭什么?”
“被人骂了吧。”姜言知道宋明月过来了。
“哦,大人真脆弱,被骂两句就哭成这样,我挨打都不这么哭。”
姜言扑哧笑了,揉揉小家伙的头:“怎么没下楼玩啊?”
“唉,不是说什么头七吗?大家怕王奶奶的魂儿不愿离开家,在院坝里晃荡,遇到了,我们怕吓着她。”
“你们吓着她?!”姜言震惊了,这是什么脑回路?
“对啊,刚去世的鬼,那都是新鬼,怕阎王、怕见人,又想念家里的温暖,所以就盘盘回回不愿意离开。”
“是徘徊吧?”
“哦,应该是。”
“这些话,你都听谁说?”
“小叔啊!”
姜言看向把自己缩成鹌鹑的蒋文昊,捏块果干喂慕慕,“你小叔这话有几分道理,至少你们下楼玩不怕了。”
蒋文昊一听,下意识地坐正身子,挺起了胸脯——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85章 第 84 章 种树,教学,二姐包裹,……
宋明月从张家出来, 过来跟姜言说调查结果。
有关慕慕的流言,确实是从郑之卉口中传出来的,只是她也只是随口一说, “我瞧她倒真不像是故意的。”
姜言对此不置可否, 不管是不是, 思想教育课得上。她懒得挨个儿打上门,跟人掰扯。她做事, 喜欢从源头上解决。
一周课上下来, 若还有什么流言蜚语,那就再上一周, 她亲自给她们讲课,保证把所有爱挑事、爱扯闲篇、爱造谣生事的刺头,全都掐掉。
蒋文昊倒了杯水给宋月明, 好奇道:“那她小孩儿害死奶奶的言论呢,不制止吗?”
姜言朝他挥挥手:“别在这儿,带慕慕下楼玩去。”不管扫帚是怎么倒的,都不能广而告之,影响不好。
蒋文昊撇撇嘴,一把捞起坐在那儿玩折纸的慕慕,扛起来就走。
“啊——我的纸枪还没做好呢……”
“我听说,红旗商店刚进了一沓《主席在大生产运动中》的海报,走喽,小叔带你去买。”
“你带钱了吗?”
“带了。”
两人说着话下了楼。
宋明月把郑之卉不小心弄倒扫帚, 害怕之下说成是小女儿玩耍导致的事,跟姜言说了一遍,“我看她吓得不轻,八成是真的。”
姜言单手托腮, 另一手把玩着茶杯,没吭声。
话是不假,只是她选择这时候说出来,不得不说,郑之卉这个人,还是有些小聪明的。
宋明月来了,调查组还会远吗?这时候坦白,比什么都强。
无心之失,组织上怎么定罪?顶多为她栽赃小女儿的事,批评教育一番。接下来,自然会帮她隐瞒并制止流言的传播,事件不能扩大。
而她沉寂一阵,什么也就过去了。
送走宋明月,姜言端起桌上的杯子,去厨房洗刷干净,放起来,锁门下楼去工地。
经过院坝,不经意间一抬头,姜言愣住了,去年种下的核桃树和栗子树,长高了,发芽了。
一个冬天没管,竟然没死?!
姜言走近几步,仰头朝上看,新嫩的小芽芽,一个个真是可爱。
“姜阿姨,”明轩拍着篮球过来,笑道,“张厂长说,我挖的是野生苗,没有五年不挂果,长到十年才会进入盛果期。要不要我再找些苗子过来?汪鑫叔会嫁接,嫁接苗有个两三年可试果,四五年便会有产量。”
“行啊。”姜言回身笑道,“你们是不是又要去学农了?”去年他们种的花生、玉米、红薯收获时,每个学生,分了半斤花生、三斤红薯、两斤玉米。
煮花生蒸红薯,姜言还吃了,虽然个头都不大,味道却不错。
明轩一把扣住弹跳起来的篮球,点点头:“下周一就去。”去年他们是带雨布扎帐篷,背着铺盖卷,拿着口粮,安营扎寨,实打实地干了一个月。
今年老师说,在原有的基础上,要再开一片地儿,去的时间只怕比去年还要长。
“姜阿姨,你要花吗?林下沟有一片野杜鹃,去年我就瞅见了,挖几棵回来给你种吧?”
“挖吧,到时在篱笆前种一溜。”姜言指着院坝的竹篱笆笑道。
孙老背着手过来,慢悠悠道:“不大的一片地方,种几棵树得了,种什么花。有那闲工夫,不如挖几株华重楼、铁线莲、野葛、石竹来种。”
姜言莞尔,看向明轩:“听你爷的,老人家嘛,咱们当小辈的得让让。”
明轩喷笑:“嗯,听爷爷的,我们在篱笆前种几株爬藤的铁线连、野葛。”
“臭小子!”孙老敲了下孙子。
姜言看眼医院的方向:“你怎么有空回来了?”
明轩知趣地拍着篮球走了。
孙老正色几分:“都脱离危险期了,我回来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拿身换洗衣服再过去。”
姜言跟着松了口气:“真好!”
“多亏你那支人参。”
姜言摆摆手:“是他们福大命大。”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姜言跟孙老告辞,转身出了院坝。
去工地的路上,就见19队1连的人在路两边,隔断距离刨一个大土坑,一问,准备种树。
“种什么树?”姜言好奇道。
“香樟、黄葛树、悬铃木,家属区会栽些果树,目前只寻到几十棵桃、李、梨和柑橘的小树苗。”
听到说果树,姜言想到这两年秋天吃到的柚子:“李半山大队后山种的柚子不错,你们让后勤生活采购科的汪鑫过去买些小苗呗。那儿是他下乡的地方,满山的柚子还是他带人嫁接的,他去买,会选苗,还能便宜些。”
刨坑的军工点点头,表示记下了,回头跟连长说一声。
姜言转着瞅了遍已经建到第二层的三栋干打垒宿舍,转身去了子弟中学正在筹建的工地。
马连长带着他们连的49名军工,正在卸砖。
学校选址在半山坡,这两天刚把路修修、铲铲,能通车。
一溜七辆解放牌大卡,停在坡上坡下,这要卸完,没个几小时下不来。
姜言走到近前,为首的大卡一侧的车帮打开,十来名军工站在上面,往下递砖,下面站的军工,每人背上绑着一个L型的木架子,一次性背40—60块,标准的红砖一块5斤重。
为怕砖掉下来,个个都是半弯了腰走路。
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很快,一个个便脱了身上的厚棉衣,扯下罩在棉衣上的工作服,穿在身上。
“别闪了风。”姜言忍不住提醒道,“宁肯半敞着怀,也别把棉衣脱下。”棉衣再怎么说,有一定的厚度,砖压在身上,不搁皮肉。
“没事,姜干事,我们都习惯了,这点活才哪到哪啊,跟冲腾那边的活相比,都不算事。”
姜言默然,想来,洞体塌方的事,他们也听到了消息。
也是,医院就在那儿,最近又是倒春寒,老人孩子过去看诊的不少,多多少少会听一耳朵。
19队1连过来近百人,在里面挖地基。
姜言过去看了会儿,都是老厂警卫团里出来的,干活那是真有劲。
怕马连长他们闪到汗,回头感冒了。姜言去机修厂食堂,找大师傅,请他们帮忙熬了些姜汤,装进大木桶里,用洞内出渣用的那种小推车拉着,送到了学校。
一人一碗,预防一下。
干着重活,姜言也没让他们闲着,已经进入四月了,转眼就到夏天,小学毕业考,上回没通过的,这几个月不得加把劲。
已在学习初中知识的,更要冲刺一把,争取暑假参加初中的毕业考。
初一初二,两年的课程,又大多要学工学农,知识点能有多少!姜言相信只要他们肯学,半年学完初中课程不难。
遂小学没毕业的,姜言教他们背高年级的珠算口诀、背主席语录、背高年级的语文课文《武松打虎》《纪念白求恩》全文、《为人民服务》重点段落。
姜言背两三遍,各人根据自己的情况,重点选一项来背。
初中也需要背主席语录,《纪念白求恩》全文和《为人民服务》。
然后是英语26个字母,乘法口诀、算术常用公式和一些工业基础知识,近代史大事件、年份、意义,以及中国省份、省会、地形、河流、矿产。
说到地理,没两天,姜言带着慕慕和蒋文昊,在谢稷的指点下,做了一大一小两个沙盘。
小的留在家里,刚来那会儿谢稷帮慕慕做的,被慕慕送给了蒋文昊。
大的姜言带去工地,晚上11点上地理课用。
沙盘比较直观,再上课,那些脑袋不转弯的,也很快记住了山川河流的走向,各省会的位置。
很多民工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们国家这么大啊,原来每个省都不一样啊,吃得不一样、穿的不一样、种的庄稼也不一样,就连过年的习俗都不一样……
见有效果,姜言又对历史下手了,按照朝代顺序,整理了一份年代表,把王朝更替都列了出来。
近代史,按时间,列出各种大事件。
1840年,鸦片战争。
1842年,《南京条约》签订。
……
姜言学过播音,她说故事,总能一下子把人带进去。
有时候,19队1连的人都跑过来,一边帮忙干活,一边跟着听她讲课、说历史故事。
有一次教育科的袁科长和军代表张长征开完会,过来视察工程进度,听姜言在给卸水泥的小学没毕业的军工们出算术题,“一辆卡车1次运砖4吨,每块砖5斤,一车运多少块砖?”
大家哄笑:“姜干事,我们现在卸的是水泥,你出水泥的题呗。”
“对啊对啊,我就是不会算,我上车挨袋数一数,还能不知道。”
“想得美!”姜言轻哼。
“2000块砖。”有人答。
“铁子,脑袋瓜子可以啊,这么快就算出来了。”
“我上次数了。”
姜言抚额:“你们忘了,我们的卡车每次都超载,按你说的2000块算,那他们每车拉的便是5吨的量。”
众人哄笑。
“1600块!”有人答道。
“1600块。”
……
陆陆续续都报出了正确的数字。
袁科长轻叹:“宋明月没说错,姜干事很适合教学。这种轻松的学习氛围,反倒更容易让人记住题目公式。”
张长征蹙眉:“工人的注意力都被她讲的题目吸引了,在工地上岂不是容易出事。”
“你没看现在是在卸水泥吗,顶多不注意脚下跌一跤,工具都被收起来了,地面又被平过,磕不到哪里去。”袁科长好脾气地笑道:“我问了,挖地基、往上砌砖时,姜言是不会教学的。他们会在晚上十点半停下手上的工作,腾出一个小时学习。”
“有那一个小时,又能赶多少进度了?”张长征不赞成。
袁科长听得蹙眉:“相反,他们的进度非但没受影响,反而因为要留出时间学习,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干活的速度更快了。”
不管袁科长怎么说,张长征对姜言的教学行为是不赞成不看好的。
袁科长想让姜言建好初中后,来初中任教、并担任副校长一职的想法,也在他的反对声中搁浅。
对此,姜言全然不知。
依然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工地上的事,晚上,抽空给他们上课。
这日,广播通知慕慕小朋友,接电话啦。
羊城,航航打来的。
小家伙不要人送,他自己颠颠跑去了。
不知两人都说了什么,回来拉开抽屉,取出压岁钱和一年来爸爸姆妈给的零花,点出三十元整,第二天,又去银行存上了。
没过两天,广播再次叫人,机关家属院的慕慕小朋友,来拿包裹啦。
他二姑从新疆寄来的照片、特产。
思齐寄来的全家福和她的单人照。
谢稷晚上在家,接过照片看了看,拿工具做了两个大框架,去后勤买回两块透明玻璃。
带着慕慕把寄来的照片放进框架里,另从相册里挑选些装进去。
封上玻璃,一个挂在主卧的墙上,一个放在客厅的斗柜上立着。
姜言下班回来,好奇地挨张看了看:“你哥现在都有肚子?!”姜言震惊地摸了摸谢稷的腹部。
谢稷:“……”
“思齐多大了?打扮得会不会太成熟了?”眉毛黑黑的画成了毛毛虫,嘴唇涂得厚厚的,瞧着不像十几岁的孩子。
“十五六了吧。”谢稷不是太确定。
“大嫂瞧着老了不少,她不是很会保养吗?”
“快四十岁的人,该老了。”谢稷中肯道。
“人家才三十六七,别乱说。”姜言瞪他一眼,看向谢英红一家的照片,嗯,她收回方才说蒋宁的话,跟蒋宁相比,谢英红才真正显老呢,眉间竖着“川”字,眼尾都是纹路。
两个孩子……有点糙啊!
又高又壮的,衣服上打着补丁,瞧着跟她下乡招工遇到的农村娃没啥区别。
“谢稷,你二姐家的周梅多大了?”看照片有十七八。
这个谢稷知道,毕竟他将夫妻俩丢去新疆时,谢英红肚子里怀着的便是周梅:“57年出生,你算算。”
“16岁。”姜言蹙眉:“二姐有写信过来吗?孩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上学还是上班?”
“毕业了。”慕慕把信纸展开,递给姜言,“二姑说,周梅姐姐现在跟他们一起留在农场里干活,周帆哥哥在读初二,学习成绩很差,性格又阴又狠,喜欢暗中欺负人,像他舅。他舅不就是我爸爸吗?”
谢稷摇头,一本正经道:“你二姑说的是你大伯,你爸我是正人君子,从不暗中欺负人。”
姜言不行了,歪在谢稷身上,笑得肚子痛。
慕慕呲着小米牙,跟着一起嘎嘎乐。
谢稷揽着姜言的腰,免得她站不稳摔了,伸手扒拉下儿子的头:“你笑什么?”
“笑爸爸骗人,嘎嘎……”
“小鸭子!”谢稷刮儿子的鼻子,恶趣味十足:“笑得真难听。”
慕慕一把捂住嘴,瞪着他,片刻,委屈地扯扯姜言的衣服,告状:“姆妈,爸爸说我笑得难听!”
姜言止了笑,轻拍了下谢稷:“姆妈帮你打他。”
慕慕挑衅地冲谢稷瞟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谢稷没理他,扯过谢英红寄来的包裹给姜言看:“呐,终于大方了一回。改天去红旗商店,买包茶叶、两包榨菜给她寄去。”
姜言蹲下查看,一大包葡萄干,有三斤。
一大包熏肉熏肠,上面贴着标签,姜言看,是熏马肉,熏马肠。
两袋一斤装的羊奶粉,说是他们农场自己生产的。
一盒雪莲,一大包切片肉苁蓉。
“这礼可不轻!”姜言拿起雪莲和肉苁蓉去隔壁找孙老。
看要怎么用。
谢稷拆开葡萄干,抓了把给儿子,自己尝了几颗,“还挺甜。”
慕慕捏起一颗左看看右瞧瞧:“爸爸,不用洗吗?”
谢稷一噎,打发他:“要!去洗吧。”
慕慕捧着葡萄干去厨房找只碗,放进去,踩着小凳,接水淘淘,端着去找明琪、李戈、亚亚,一块儿尝尝。
谢稷将剩下的东西收起来,看他二姐写的信。
谢英红没说啥,就把两个孩子的基本情况写了两句在纸上。
没怨恨、没抱怨、没咒骂,谢稷还挺不习惯的。
周六晚上,谢稷跟姜言提着东西,带着蒋文昊去了楼下秦书记家,说说他和秦小谷的婚事,原是早该来的,这不是事接事给耽搁了。
蒋文昊的性子有些跳脱,刚工作,工资不高,分房更是没影的事。秦书记、张爱妮都不是太满意,两人表现得十分勉强。
姜言立马改了主题,只说家里寄来些东西,拿来让他们尝尝。
谢稷跟着道:“好久没跟秦书记喝一杯了,张嫂子不介意整俩菜让我们松散松散吧?”
张爱妮脸上立马有了笑容,起身张罗,姜言将带来的东西拆开,给他们添两个盘子。
蒋文昊傻眼了,不是来帮他订婚的吗?
小谷一甩帘子,进了里间。
姜言踢踢他:“慕慕叫你呢,出去看看。”
有吗?蒋文昊挠头,他咋没听到呢?
姜言瞪他:出去!
蒋文昊站起来,委屈地瞥他哥一眼,往外走:娶这么一个凶婆娘,活该你受气!
谢稷抚额,没眼看。
一顿酒没怎么喝,略坐坐,夫妻俩起身告辞。
张爱妮另拿了相等的礼物塞到姜言手里,让她提上。
出了门,姜言的手探到谢稷腰间,狠狠拧了一把:“来之前,你咋不找人探探口风呢?”
谢稷疼得倒吸了口冷气,握住她手,轻轻揉了揉腰:“找人,这事大家不就都知道了。现在不好吗?就我们两家心里门清,没透出去,日后不影响两人嫁娶。”
“我看你弟八成是陷进去了,这事啊有得折腾。”——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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