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5 章 不平,早恋,捉老鼠


    到家, 姜言把东西一放,翻箱倒柜找谢稷看过的机械维修书。


    他一个学土建的,因为担任了总指挥部设计管理科科长, 什么专业都啃了一遍, 家里的书越堆越多。


    谢稷蹲在她身边, 翻了翻她找出来的书籍:“你找这些干吗?想转行啊?”


    “给你弟用。”姜言将基础的几本挑出来,“恋爱不成了, 事业得搞起来啊。”


    谢稷“呵”一声乐了:“他汽车维修刚学了一个半吊子, 你就让他啃机械,也太瞧得起他了吧!”


    姜言想想蒋文昊那脑子, 放下书,起身就走。


    “你去哪?”


    “我去找他师傅借几本汽车维修方面的书。”


    “不提包点心。”


    是哦,姜言转身回来, 拎起一包张爱妮刚置换回来的点心和两盒烟,快步朝楼下走去。


    院坝里,宋明月正在招呼大家拿凳子排排坐,听她上思想政治课。


    已经上四五天,再有两天便要结束了。


    有人瞅见姜言顺着走廊往外走,小声嘀咕:“咋没见姜同志上过一晚课啊?”


    “人家工作忙,思想正!用不着上课。”


    不知谁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讽。


    “谁?!”宋明月背着手走来,冷声道:“笑什么?站起来说说。”


    众人齐刷刷朝张厂长家的大儿媳看去。


    余大娘气得狠狠瞪了大儿媳一眼,站起来笑道:“翠华今天身体不舒服, 就想躲躲懒,让我帮她请一晚上的假,我没答应,在这跟我置气呢。”


    宋明月看向罗翠华。


    罗翠华手里的鞋底也不纳了, 微微昂着下巴,目视前方,一脸的不服气。


    “有什么不满,说说。”宋明月声音淡淡的,当家委多年,什么样的人她没见过。


    “都在机关家属院住着,她姜言凭什么搞特殊?我们都来上思想政治课,就她例外。要说她工作忙,你问问在座各位,谁工作不忙?还不是你们一句话,全都请假过来听课。”


    宋明月轻笑:“晚上加班没有加班费,飞燕坪哪儿不在搞基建,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女同志也不例外,捡石头、磨石头、砌石头,很多人手都磨破了吧?”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糙得有几位想哭,更有人摸向自己磨出厚厚老茧的两个肩膀,那是搭架子、挑黄泥落下的。


    “我以为让你们请假过来听课,对你们来说,虽说上的政治课,亦是难得的放松。怎么,大家不这么认为?”


    罗翠华对宋明月的解释并不满意:“上政治课,难道不是说我们思想有问题?都是一个院里住着的,姜言思想就高尚了?”


    谢稷在楼上听到楼下吵吵闹闹,还提到了媳妇的名字,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书,快步走了出来,站在走廊上,朝下望去:“姜言能把《主席语录》《主席著作选读》《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倒背如流,罗同志可以吗?”


    罗翠华瞬间噤声了。她一个初小都没毕业的,认字还是跟着丈夫去了老厂后,在扫盲班学的,别说背什么《主席语录》了,让她照着读都磕巴。


    其他家属互视一眼,心里的那点不平、不服,随着谢稷的话,一起泄了气,一个个都垂下眼。


    宋明月诧异地朝谢稷望了眼,她知道姜言思想正、语言天赋高,没想到她学习能力这么强!


    余大娘讪讪地仰头对谢稷道:“小谢啊,你翠华嫂子今儿是跟我闹别扭呢,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谢稷笑笑:“余大娘,这事也怪我家姜同志工作忙,没来解释一声。她每天呢,不但要加班上工,晚上十点半以后,还要给她带领的‘三线战士’和五十名军工上课。这课不只有文化课,还有思想政治课,大家若是不信,今晚可以让宋同志带你们过去听听。”


    “我也不是说,她的思想政治课就一定比宋同志他们讲得好,只是她工作任务不轻,再来听课,难免会耽误她工作上的事和给战士们备课的时间。后续但凡她能腾出空,一定第一时间过来,跟宋同志和大家一起学习、一起进步。今天这事,确实是我们没提前跟各位说清楚,让大家误会了,是我们考虑不周。”


    宋明月摸摸鼻子,有一种谢稷在点她的感觉。


    姜言不来上课,是来她这儿报备过的。第一天上课,她就应该跟大家说一声,没想到就是疏忽了下,闹了一场,还让谢工瞧了个正着。


    谢稷说完,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进屋了。


    宋明月拍拍手,“开课前,姜言就来我这儿请了假。今天闹起来,我也有问题,第一堂课我应该跟大家说清楚。好了,事情过了也就过了,我不希望剩下的两天,再有什么流言蜚语在大院里响起,不然你们的政治课,将会继续上下去。”


    课程继续,宋明月给大家读文件、念报纸,教大家背语录、唱革命歌曲。


    而此时,姜言提着东西已经走进了汽车维修班,找到了蒋文昊和秦小谷的师傅,周敏学。


    寒暄后,姜言递上点心和烟,说明自己的来意。


    听到姜言来替蒋文昊借书,周敏学忙笑着摆摆手:“我这手艺是在部队跟着老班长学的,手把手教的,哪有什么书。”


    没书啊,这种情况,姜言来前也考虑到了。


    放下东西,姜言在周敏学身旁坐下,“周师傅,你觉得文昊在汽车维修方面有没有天赋?”


    天赋这东西真不是谁都有的,周敏学笑着摇摇头:“姜同志,文昊没少在我面前提起你和你爱人。我知道你和谢工,都是五六十年代的大学生,是各自专业里的顶尖人物,在你们的领域,不但善学,还有着过人的天赋。”


    “但是,不是人人都像你们这么聪明,对某一项有天赋的。像我,像文昊,我们就是普通人。可普通人常年学一样、专一样、磨一样,十年磨一剑,一样能成为行业里的翘楚,你信吗?”


    姜言点头:“我信!谢谢你周师傅,”姜言起身,微微朝他躬了躬,“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敏学忙起身,伸手作势扶一下:“使不得,快坐!不过是几句过来人的实在话,谈不上谢。你是个通透人,一点就通,文昊有你这么一个大嫂,是他这辈子修来的福气。”


    姜言笑笑:“不坐了,周师傅你忙,我就不打扰了,改天有空,让文昊请你来家坐坐,跟我家谢工喝一杯,让他好好谢谢你,劳你费心带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徒弟。”


    “哈哈……好,我等着。”


    从汽车维修班出来,姜言看看表,时间还早,直接去了工地。


    周师傅则将她带去的点心和烟,给大家儿散了散。


    “谁啊?找你办什么事呢?”有老友接过烟,询问道。


    “蒋文昊他大嫂,过来找我帮那小子借汽车维修书呢。”


    “你有那玩意儿?”


    周师傅摊摊手,“没啊。”


    “那小子想借书,不自己跟你张口,还叫他嫂子来?”另一位纳闷道。


    周师傅冷哼一声:“你瞧那臭小子是个爱读书的吗?”


    众人想到蒋文昊一背维修手册就打瞌睡的模样,齐齐摇头。


    “人呢,怎么还没过来加班?”


    人啊,正驮着慕慕跟秦小谷躲在菜地说话呢。


    小谷眼圈都红了:“你说我爸妈瞧不上你,我瞅着,姜姐姐和谢工对我也没有多满意。我爸妈刚刚透露出点对你不看好的意向,姜姐姐立马转了话头,连为你争取一下的思意都没有。”


    慕慕的小脚脚抬起又落下,后脚跟砸砸他小叔的胸:“你俩结婚,为什么要我爸爸姆妈满意?自己喜欢不就成了?对了,去院坝里走个嘴,肯定没人再反对。”


    小谷惊得泪珠挂在眼睑下,要掉不掉。


    蒋文昊一手握住他一只脚脖子:“慕慕,你现在是电灯泡,别出声。”


    哦,慕慕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


    “慕慕,”小谷没忍住,戳戳他的腿,“你听谁说的?”


    慕慕捂着嘴,眨巴眨巴眼:什么?


    “那、那个……走嘴。”


    慕慕指指后面的干打垒宿舍二楼,东204室。


    小谷朝那个方向望了眼,猜测道:“李卫东?”


    慕慕点点头,前天他和李戈馋肉了,来菜地捉菜花蛇,看到卫东哥跟人啄嘴。


    李戈说那叫走一个。


    “别胡说!”蒋文昊板了脸。


    慕慕和小谷互视一眼,各自捏住了自己的嘴,表示封口。


    *


    思想课结束,罗翠华拿起小凳子,身子一弯,就想偷偷溜走。


    余大娘:“戈命娘,跟我过来一下。”


    罗翠华身子一僵,定在了原地。


    张厂长家人多,分了两套房子,老两口带着小儿子一家三口住在一楼中间,两室一厅。


    大儿子一家四口住在一楼东侧边边,一室一厅。


    明面上还是一家人,其实早在搬过来没多久,就分家了,两家各自开火。


    罗翠华磨蹭着远远地坠在余大娘身后。


    余大娘也不管她,进屋放下凳子和纳了一半的鞋底,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回来,坐在长条凳上看报的张厂长,把课前大儿媳闹的一场,低声说了一遍。


    张厂长放下报纸,纳闷道:“小罗跟姜同志都不搭边,找人家麻烦干嘛?”不是一个单位的,姜言那个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怕是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嫉妒呗。”余大娘说完,自个儿笑了:“你也别不信,家属院里住着的家属,怕是没几个不羡慕姜言的日子。儿子聪明伶俐,丈夫有文化有本事,回家还揽下大半家务。她自己呢,带着四五百民工、军工搞基建,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同是女人,差距这么大,谁不羡慕?谁不嫉妒?”


    张厂长轻哼:“我看你们纯是闲的!”


    罗翠华走近,一听公公在家,更害怕了。


    缩在门外,久久不敢进去。


    张厂长朝她摆摆手:“别杵着了,回去好好想想,今天的事你做得对不对?明天你自己上楼,跟姜言好好道个歉。”


    罗翠华忙应了一声,撒腿跑了。


    余大娘指着她的背影,气道:“你瞧瞧,多大的人了,做事没一件靠谱的。大晚上,跑什么跑!”


    张厂长不吭声,起身出门,站在院坝里,双手叉腰,叫谢稷。


    谢稷刚从办公室回来,来不及洗漱就被他唤下来了。


    递支烟过去,张厂长笑道:“晚上的事,刚听你余大娘说,等会儿跟姜同志说一声,别往心里去。对小罗,你们该骂骂,该训训,话当面说开,谁也不许往心里去。”


    谢稷接过烟,拿眼翻他:“当谁跟你一样,心眼这么小,为点小事,还把我叫下来。”


    张厂长气得抬脚踹他,说谁小心眼呢?!


    谢稷抬腿就走,很快上了楼。


    张厂长哼了声,转身去厕所。


    第二天是周日,姜言和谢稷休息在家。


    两人吃完早饭,就在家拆被子、洗被里被面,换窗帘,晒棉胎,抹桌子擦玻璃,将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厂里广播在动员职工家属们捉老鼠,灭蚊虫。


    快五月了,随着气温上升,蚊子渐渐多起来,晚上灯一亮,嗡嗡的就围了过来,绕着灯泡飞来飞去,特别是一楼,更多。


    东西洗好晾上,两人把窗纱、竹门帘拿出来装上。


    楼下,全是孩子们跑来跑去打老鼠的声音。


    突然,姜言闻到一股肉香,从菜地那边顺风飘来的。


    姜言扶着栏杆往那看,隐约听到慕慕的声音,还说什么没烤好,等一等。


    又听张厂长家的孙子道:“你这只毛没弄干净。”


    姜言脑中顿时有了不好的联想:“谢稷,你儿子不会在吃烤老鼠吧?”


    谢稷端着茶缸在看报,闻言笑道:“他又不傻,吃啥不好,吃老鼠!”


    一股皮毛烧焦的臭味又传了过来,姜言立马急了,进屋拉他:“你快去菜地看看,八成在烤老鼠吃。”


    谢稷也闻出味不对了,放下报纸茶缸起身下楼,大步朝菜地走去。


    一帮小子可不就在烤死老鼠,都有人吃上了。


    谢稷虎了脸:“都给我吐出来!张戈命、谢慕言、李戈,还不把你们手里的老鼠给我丢了!”


    三人可惜地看着手里烤得焦黄的老鼠:“谢叔/爸爸,我们还没尝一口呢。”


    “你们不要,给我!”刚吃了一个的小子,伸手来夺慕慕手里的竹签子。


    谢稷捡起一根小棍,一把敲在了那小子和慕慕手上,“都丢进火里。我看谁还敢吃!”


    慕慕看着落在火中,被火舌燎烧起来的烤老鼠,不服道:“汪鑫叔叔昨天就烤了两只,老香了,他都能吃,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吃?”


    “一样吗?你汪鑫叔是在竹林里捉的竹鼠,吃竹笋长大的,你手里的这只长在下水道、垃圾堆里,身上多少细菌病毒!”谢稷看向一众小子,“还不把老鼠处理了,等着挨我的棍子是吧?”


    七八个小子,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挨个儿将手里的东西丢进了火堆里,一个个还一脸可惜。


    “走,都跟我回去,让孙医生给你们看看。”谢稷说着,丢了手中的小棍,一手揪着慕慕的耳朵,另一手揪着李戈,率先朝家属院走去。


    张戈命和后面的几个,下意识地摸摸耳朵,有两个转身想跑。


    谢稷头也不回道:“你们八人,我虽然大多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却记住了你们的脸,别让我中午挨家挨户找到你们家,让你们吃竹板炒肉。还不跟上!”


    张戈命一把扯过缩在人群里的弟弟,招呼众人:“走吧,我爷爷有时候都听谢工的。”——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87章 第 86 章 竹板炒肉,电影


    谢稷扯着慕慕和李戈的耳朵走进院坝, 闻讯出来的大人都围了过来,询问孩子们烤了什么吃?


    知道是刚打死的老鼠,有经验的张厂长已经回家冲了半盆淡盐水端出来。


    余大娘拿着几个搪瓷缸子跟在后头。


    “来, 排队喝水。”


    慕慕忙往他爸身后缩:“我没吃!”


    李戈跟着往后躲:“我也没吃!”


    “都谁吃了?过来!”张厂长厉眸看向大孙子、小孙子和后面六个孩子。


    张戈命把自己弟弟往前一推:“戈新吃了。”


    其他小朋友往旁一站, 露出中间的四人:“还有李成亮、季项军、马德明和葛成天。”


    李成亮、季项军大家认识。


    李成亮家里困难, 兄弟姐妹五个,妈常年有病吃药没工作, 一家人全靠他爸当技术员的每月五十多块钱支撑。每年年底, 家里都得靠领救济金,才能勉强过个年。


    季项军大家也不陌生, 爸牺牲,妈被厂里送去农场,兄妹仨跟着从老家过来的爷奶生活。


    后面这一黑一瘦, 叫马德明和葛天成的就不认识了。


    “他们是机修厂的,”慕慕道,“过来找我玩儿。”


    姜言快步下楼,这俩孩子她认识,马连长和军工葛大民家的孩子,去年30户军工家属过来,很多手续都是她跑的,连他们的住处都是她安排的。


    只是她没想到,机修厂那边的孩子会跟慕慕玩在一起。


    因为保密协议,孩子们放学、放假后, 几乎不会去别的家属区串门,多是在自家住处周围撒欢。


    “吃了多少?”姜言走近两孩子。


    马德明和葛天成互视一眼,没敢说谎:“我们和戈新分吃了一只。”


    李成亮和季项军吃得最多,一人吃了一只。


    喝淡盐水吧。


    喝到肚子有点胀, 不想再喝为止。


    目的是多排尿、冲肠道。


    孙老过来,给孩子拿了解热止痛片、小檗碱,预防发烧、出血热,拉肚子和肠道感染。


    姜言等马德明和葛天成喝了淡盐水,拿着四个药包送他们回机修厂家属区。


    两家住在去年年底新建成的干打垒宿舍,都是单间的宿舍,十四个平方,屋子跟姜言家以前住的格局一样,前面是一个三四平方米的厨房,往里推开双开门,是一个大间。


    马家有五个孩子,最小的孩子去年秋天出生,为照顾这个孩子,家里的老娘跟着一块来了。


    八口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可想而知有多拥挤。


    姜言带着马德明、葛天成走进机修厂家属区,住在一楼的马奶奶立马看到了姜言,放下手里纳的鞋底,快步迎上来:“姜干事,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是找我家兴业吗?他和媳妇一早就带着三个大的上坡地,忙着种玉米、栽红薯去了。”


    “马奶奶,”姜言一指身旁的两个孩子,“德明和天成去我们家属区玩儿,广播里不是让除四害吗,他们一帮孩子把捉住的老鼠,搁菜地烤着吃了。张厂长弄些淡盐水,刚让他们喝过。这是药,”姜言把给马德明的两包药递给老人,“您看着点,一旦发现德明有发烧、发冷、打哆嗦或是头痛、腰痛、眼眶痛、呕吐、肚子剧痛、皮肤出红点,赶紧叫人把他送去医院。”


    马奶奶一愣,随即笑道:“哎呀,不就是吃了一只烤老鼠吗,没事、没事。六十年代三年困难时期,别说吃老鼠了,观音土、草根树皮、地里过冬的虫子,我们啥没吃过。”


    姜言一看老人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知道劝不住,他们年纪大了,经历过战乱、□□,有着自己的一套生活逻辑。


    “马奶奶,葛天成的父母是不是也去坡地了?”


    “对,这楼上楼下啊,基本家家都去了。我们这些家属来了,没工作,靠家里的顶梁柱每月那几十块钱工资,吃不饱啊,好在厂里给找块地方,让我们开荒,还能凭一把子力气种些庄稼,混口饱饭。”


    姜言收回手,将两包药重新揣进兜里,“马奶奶,两个孩子乱跑着玩,我不放心,先领走了,等孩子父母回来,你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来我家接人。”


    “啊……好。”


    姜言摸摸两个孩子的头:“走吧,跟阿姨回家。”


    “姜阿姨,”马德明小声道,“我想去趟厕所。”刚才喝的水太多了。


    葛天成也想去。


    姜言朝两人摆摆手,马德明和葛天成撒腿就朝远处搭在半山坡下的厕所跑去。


    马奶奶招呼姜言坐,给她倒水。


    姜言在廊下的小凳上坐下,看向竹编摇篮里睡着的孩子——头发稀疏,眉毛浅淡,又黄又黑、瘦巴巴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


    “嫂子没奶水了吗?”姜言问又坐在凳上纳起鞋底的马奶奶。


    “刚来那会儿,不是说什么水土不服吗,病了一场,奶就没了。我家兴业找人换些小米,我每天就给她熬锅米汤喝。”


    “姜阿姨——”两个小子跑回来了。


    姜言起身跟马奶奶告辞,带着俩孩子往回走。


    到了家属院,远远就听慕慕、李戈、张戈命等一众孩子鬼哭狼嚎地在叫唤,想必都吃了顿竹板炒肉。


    姜言带着两个孩子上楼,慕慕脸上挂着泪,一手捂着小屁股,一手拖着一个小包裹,正要离家出走呢。


    姜言往旁让了让。


    马德明和葛天成一看,跟着往旁让了让。


    慕慕站定,呆呆地看向姆妈。


    姜言双手抱胸,一脸高冷,眼神都不带朝他瞟的。


    慕慕受不了这样的冷落,“哇”一声张着嘴,大哭了起来。


    孙老闻声出来,狠狠瞪了姜言一眼,心疼地一把抱起小家伙,哄道:“不哭哦,不哭,孙爷爷今早买了肉,中午咱们吃红烧肉。”


    “呜……姆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姜言没忍住,“扑哧”乐了,忙转身朝家走去,马德明和葛天成互视一眼,跟上。


    慕慕抱着小包裹,下巴抵在孙老肩头,抽噎着望向姜言,见她就这么走了、走了,“哇哇……”哭得更伤心了。


    孙老忙抱着人进屋,给他拿吃的喝的玩的。


    慕慕一把挥开,指着隔壁,只管哭,也不说要干嘛。


    孙老看得好笑:“不离家出走了?”


    “哇呜……”小家伙扭着身子又往隔壁指了指。


    孙老绷着笑,“想回家啊?”


    慕慕胳膊一放,小身子又扭了回来,哭声小了。


    “行、行,我送你回去。”


    慕慕摇头,并推开孙老伸手来抱的手。


    孙老的笑意堵在喉咙,忙轻咳一声:“哦,现在不回去啊,要让爸爸姆妈过来接。”


    慕慕不回答,抱着自己的小包裹,哭声小了些。


    姜言在隔壁听得不是滋味,提起暖瓶冲了两杯淡麦乳精,递给马德明和葛天成,让两人坐在餐桌旁喝。


    戳戳又拿起报纸翻看的谢稷:“你打的,不去哄哄?”


    “刚打过,就去哄,他能吃到教训?”


    姜言拍了他一巴掌,气哼哼地去厨房了。


    和面,洗菜,叫谢稷擀面条。


    两个孩子吃了老鼠肉,得吃两天的流食,清一清肠胃。马德明和葛天成吃的面条,姜言多煮了会儿,煮成软软烂烂的,敲了一个鸡蛋进去,搅一搅,搅成鸡蛋碎。


    隔壁红烧肉的香味飘来,马德明和葛天成直吸溜口水,屁股下面跟放了钉子似的,坐不住。


    姜言敲敲桌面:“吃饭!你俩别说今天不能吃肉,未来半月都不能沾一点荤腥。下次再让我看到或是知道你们乱吃东西,不用你们爸妈,我就先给你们来顿竹板炒肉。”


    两人缩缩脖子,乖乖捧起碗扒饭。


    白面擀的面条,用葱花、鸡蛋炝了锅,放了小白菜。虽没给他们成块的煎蛋吃,却给盛了鸡蛋碎,也是老香了,是他们平时吃不到的食物。


    两人吃完一碗,还想吃,姜言没给,“饿了就喝水,多跑几趟厕所,把肠胃清清。”


    收拾好厨房,姜言坐不住了,解下围裙去了隔壁。


    小家伙红肿着一双眼,正闹着说孙爷爷做的红烧肉没有姆妈做的好吃呢,瞅见姜言过来,忙把碗一捧,夹起一块肉大口吃了起来,小嘴还吧唧吧唧的。


    姜言憋着笑:“明琪,沙盘认得全吗?马德明和葛天成在我家闲着没事,我想让他俩学点东西,你来我家教教他俩吧?”


    慕慕一下子生气了,把碗往桌上一放,鼓着脸怒道:“那是我的沙盘!”


    姜言揉揉额头,故作苦恼道:“是哦。那怎么办,姆妈再给他们做一个?”


    “不许!你是我姆妈,不是他们的,不许给他们做沙盘。”说着,小家伙跳下凳子,哒哒冲到姜言身前,扯着她的衣服拽了拽:“听到了没有?你是我姆妈,不许对别的小朋友好!”


    姜言一把抱起小家伙,“em”亲了左脸亲右脸,“我们慕慕怎么这么可爱呢,这么可爱的宝宝,我咋能不疼他,去疼别的小朋友呢。”


    “咯咯”慕慕忍不住咧嘴笑了两声,随之一捂嘴,扭头生气道,“你才不疼我呢!我被臭爸爸打,你都瞧不见。我离家出走,你也不阻拦。我伤心地大哭,你也不来哄……呜……我才不是你最爱的小孩呢,你都带了两个小朋友回家啦……哇哇……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没有没有,”姜言亲着小家伙哄道,“姆妈就是太生气了,你怎么能带着小朋友去菜地烤老鼠吃呢?你知不知道,老鼠吃了,会死人的,就像楼下的王奶奶一样。”


    慕慕哭声一顿,求证地看向孙老。


    孙老点点头,跟他科普,野生老鼠和家鼠身上都存在着哪些病毒,这些病毒进入人体后,会发生什么病变,会造成什么后果。


    怕他吓着,姜言一下一下拍着小家伙的背。


    听完,慕慕往姜言怀里缩了缩,“姆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带小朋友抓老鼠、烤老鼠吃了。”


    “嗯,姆妈相信慕慕。”姜言拿帕子给他擦擦泪,亲亲小家伙的额头,“马德明、葛天成的爸妈在坡地上种庄稼,暂时回不来。姆妈得看着他俩,不舒服了好送他们去医院。慕慕能理解吗?”


    慕慕攥着姜言的衣服捻了捻:“不能对他们比对我还要好哦。”


    “怎么可能,你是姆妈的小心肝、小乖宝,谁也比不了。放心吧,你在爸妈心里,永远是最最重要的小宝贝!”


    慕慕心下一松,咧嘴笑了,“我可以把沙盘借他们玩一会儿。”


    “不借也没关系,慕慕不是有一些很久都不玩的玩具吗,能不能借姆妈一两件,给他们玩一下午。”


    “好。”


    姜言喂他把剩下的几口饭吃完,抱他回家。


    到家,慕慕瞥眼爸爸,揽着姆妈的脖子,把脸撇向了一边。


    谢稷拿了报纸,正让两人交替着读给他听。


    见妻子抱着小家伙回来了,抬了抬眉眼,没吭声。


    姜言直接抱着小家伙去了他房间,将人放下,慕慕爬到床下,拉出玩具箱,挑选玩具。


    别看有些平时不怎么玩,可真要让他分出一两件,哪一个都不舍得。


    姜言取来两张折纸,叠了一架纸飞机,一只纸蜻蜓,正准备拿出去给两人玩,被慕慕眼疾手快地一把拢在怀里:“我的!姆妈折的都是我的!”


    “行、行,给你。”


    慕慕抿嘴笑了一下,将纸飞机和纸蜻蜓放在桌上,弯腰将挑出来的一把用碎碗底砸来拾子儿玩的碗渣子,和几个折叠的摔炮,递给姜言:“这些给他们玩儿。”


    姜言看着突然变得小气巴拉的儿子,心疼得不行,知道中午她的处理方式有些过了。


    揽着小家伙,姜言好一通哄。


    慕慕将脑袋扎进姆妈怀里,哼哼唧唧道:“我晚上要跟姆妈睡。”


    “好。”


    “我们不要爸爸。”


    姜言想了想:“行,慕慕跟爸爸换换,让他去小卧室睡。”


    慕慕满意地翘翘嘴角:“我想吃姆妈烧的红烧肉。”


    姜言抱起小家伙,轻轻地晃着:“姆妈明天早点起来,去肉店看看。”


    “不给爸爸吃。”


    还挺记仇!


    姜言拍着哄道:“好,不给爸爸吃。”


    慕慕窝在姆妈温暖的怀抱里,被她摇啊摇,晃啊晃,耳边那轻柔的声音渐渐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似包裹在身上的泡泡。


    姜言低头,小家伙睡着了,嘴角带着一抹浅笑。


    亲亲额头小脸蛋,姜言帮他脱下鞋袜、外套,将人放在小床上,盖上被子。


    坐在床边守了会儿,姜言才起身,将地上散放的玩具收进箱子,推到床下。


    拿着他挑选出来的碗渣子和纸叠摔炮出来,放在餐桌旁的斗柜上。


    马德明和葛天成在谢稷的指点下,正拿着毛笔,蘸水在桌上练大字。


    “睡了?”谢稷朝小卧室看了眼。


    姜言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老伤心了。”


    谢稷勾勾唇:“一巴掌打下去,就嚎开了,穿得厚,我估摸着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姜言瞪他:“那怎么要离家出走了?”


    “还能因为什么,蒋文昊今早过来,不是说不帮他把婚事定下来,他就离家出走吗?这是刚得一个主意,便行动起来了。”


    姜言笑:“这说明我们慕慕模仿力强。”


    亲妈眼!谢稷不反驳。


    姜言略坐坐,便起身洗洗手,下楼去翻棉胎。


    罗翠华期期艾艾过来道歉。


    姜言被罗翠华弄得一愣,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她不知道啊,谢稷没跟她说。


    听明白缘由,姜言笑道:“嫂子有疑问很正常,解释清楚就好了。戈新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我公婆守着呢,我方才去看了,躺在床上睡得跟头小猪似的。”


    “那就好!”


    正说着话呢,汪鑫用竹篮提着七只小鸡崽过来了,刚孵出来三天,他挑了壮实的给姜言。


    罗翠华看得眼热,问还有没有,她换几只。


    汪鑫摇头,都跟他们楼上楼下的嫂子、大娘分完了。


    罗翠华眼巴巴地看向姜言:“姜同志,我能拿东西跟你换三只吗?”


    姜言摇头:“汪鑫孵小鸡时,我不在家,这些都是慕慕预订的,小家伙的东西,得他同意。”


    罗翠华就没听说哪家大人是听小孩子的,只当姜言在拒绝,撇了撇嘴,不悦地走了。


    汪鑫望眼她气冲冲离开的背影,笑道:“姜干事,不要紧吗?我记得这位是张厂长家的大儿媳吧?”


    “嗯,是她。”姜言提起竹篮,招呼汪鑫上楼坐坐。


    听到谢稷在家,汪鑫跟了上去。


    家里没有养鸡崽的东西,谢稷让马德明、葛天成继续练字,他则拿出木板、工具,带着汪鑫做了一个养鸡用的木笼子,放在门外的鞋柜旁。


    姜言困了,回屋拥着慕慕的小身子睡了一觉。


    醒来,把晒好的被面被里和棉胎抱回来,缝被子。谢稷送走汪鑫,过来帮忙。


    晚上,露天电影场放电影。


    吃完饭,大家早早便过去了。


    马兴业和葛大民带着家属从坡地种玉米、栽红薯回来,天都黑透了,两家人都是又累又饿。


    听到马奶奶说德明和天成上午吃了烤老鼠,一整天都在机关宿舍,被姜言看顾着,两人放下农具,洗洗手,来不及换衣服、吃饭,就匆匆赶来了。


    孙老在家制药,见到两人指指露天电影场:“看电影去了,坐在前面四五排。”


    这回的座位是明琪带着慕慕、李戈、马德明和葛天成一块儿抢的。


    在第五排中间,很好的位置。


    放的是新片,朝鲜的《卖花姑娘》。


    第一板胶片放完,众人正在等人拿片回来,两人找来了。


    姜言跟两人说马德明和葛天成的情况,上午吃的,喝了淡盐水,目前看还没有什么不舒服,但她问孙老了,老鼠身上病毒可以潜伏一个月,前几天最危险。


    姜言把随身带的四包药,递给两人,叮嘱道:“发热、发冷……肚子剧疼、身上起红点、红斑,都要立马去医院。”


    两人接过药点头。


    “今夜你们别睡太死,守着点些。”


    马连长笑道:“知道了姜干事,你不用太担心,孩子皮实着呢。”


    但愿!


    马德明和葛天成电影刚看了个开头,都不愿走。


    谢稷让马兴业和葛大民先回去洗漱、吃饭,电影放完,他送孩子回去。


    两人确实饿得不行,“不用麻烦了,我们吃完饭,就过来接他们。”


    说完,二人钻出人群走了。


    几个孩子等片等得心急,嚷嚷着要出去看看。


    姜言和谢稷陪他们出去,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山林大地上,几个孩子一钻出人群,便如出笼的小鸟,到处乱跑。


    突然慕慕扭头跑了回来,扯着姜言的衣服朝左边坡上的一片松树林指了指,“小叔——”


    姜言抬头望去,没瞧见人影,偏头问身旁的谢稷:“晚上你见蒋文昊过来了吗?”


    李戈举手道:“我见他过来了,偷偷地,让我帮他叫小谷姐。看,”他掏出几颗花生,“小叔给我的报酬。”


    姜言戳戳谢稷:“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吧?你要不要拿手电过去看看?”


    谢稷被她戳得痒痒的,握住她的手指:“别管他。二十二岁的人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能不知道!”


    “我是怕他一冲动……”


    冲动倒是没有,就是蒋文昊和秦小谷被慕慕昨天的话,勾起了好奇心,想知道嘴一个,是什么感觉。


    两人躲在松树林里,面红耳赤,随着慢慢靠近,两颗心跳得砰砰地作响,如在敲锣打鼓。


    蒋文昊伸手揽住秦小谷的肩,往怀里轻轻带了下,低头去看她的唇。


    月光下,小谷的唇丰腴饱满,看着是那么诱人。


    蒋文昊的喉结滚了滚,默默咽了下口水,缓缓俯首靠近,试探地朝小谷贴去……


    一只老鸹扑扇着翅膀,陡然从林中窜出,“嘎——”一声长鸣,惊得蒋文昊松开手,猛然往后退了几步,被地上的枯枝一绊,扑通一下摔了一个屁胶蹲。


    “哈哈哈……”趁着姜言、谢稷不注意,偷偷摸过来的慕慕和李戈抱着肚子,笑得不行,“哈哈……小叔,你好笨啊,嘴一个都不会!”


    秦小谷又羞又恼,气得愤愤地一跺脚:“谢慕言、李戈,你们两个调皮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说完,张手朝两人扑去。


    “哎啊!”慕慕惊得跳了下,拔腿朝外跑:“姆妈救命——”


    李戈跟着叫道:“姜阿姨、谢叔叔救命——”


    秦小谷吓得一下站在了原地,惊恐地看向从地上爬起来在拍屁股上沾的树叶尘土的蒋文昊:“完了,你哥你大嫂来了。咋办咋办?我没脸见人了!”


    秦小谷捂着脸,吓得直哭。


    “别怕别怕,我出去看看。”


    蒋文昊从小树林里探出头来,慕慕和李戈已经被姜言、谢稷揪着耳朵走远了。


    这事只能悄悄处理,还能闹起来不成,不远处就是电影场。


    蒋文昊松了一口气,回去安抚小谷:“别怕别怕,我大哥大嫂拎着那两个臭小子回去看电影了。”


    小谷跟着往外看了看:“真走了?那他们有没有瞧见我俩方才那个……”


    “那个?”蒋文昊嬉笑道,“我可没有亲上啊,要不再试试?”


    “去你的——”小谷一把推开他,跑出林子,很快钻进了人群。


    蒋文昊远远在后跟着。


    而在离他们不远,更深的林子里,李卫东正揽着一个小姑娘轻哄呢:“好了,都走了,别怕,来,再给我亲亲。”


    女孩一把捂住他嘴,娇声道:“不要!我要回去了,再晚,我妈该找我了。”


    “我送你。”


    “别,叫人瞧见了。”


    “我远远跟着,瞧见怎么了?”


    “你……”女孩踢了踢脚下的土疙瘩,“再有两年我们高中毕业,就可以进厂了,你有没有想过……”女孩的声音低了低,“什么时候到我家提亲?”


    李卫东“呵”一声笑了,“咱俩才多大啊,离国家规定的法定结婚年龄还早呢。”


    “我又没说结婚,”女孩恼羞成怒地踢了他一下,“是提亲,我们可以先订婚啊!”


    李卫东从没想过,他才14岁,正是贪玩、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别说考虑提亲、结婚啦,他连一周后的事儿都懒得去想。


    “再说吧。”李卫东挠挠头。


    *


    电影结束,谢稷带着马德明、葛天成站在路口,一边等马兴业、葛大民过来接孩子,一边等回运输队宿舍的蒋文昊。


    葛大民没来,马兴业接走两个孩子,谢稷站在路灯下,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


    蒋文昊跟小谷分开,脚步轻快地哼着歌从电影场走来,看到从电杆旁走出来的大哥,似待宰的鸭子,一下子被人掐住了脖子,瞪圆着一双大眼,瞬间息声。


    谢稷冷哼:“还不过来!”


    蒋文昊吓得小腿肚子抽筋,磨蹭半天,终于在谢稷快没耐性时,凑到了跟前:“大哥——”


    “亲了?”


    “咳咳咳……”蒋文昊没想到大哥上来就问这个,吓得被口水呛到了。


    “出息!”谢稷抬腿给了他一脚。


    蒋文昊踉跄着差点没跌倒:“没、没亲到。”他怕再不回答,大哥会削他。


    “秦书记和张嫂子明显对你不满意。你大嫂的意思是,恋情可以先放一放,让你把修车的手艺学好,工资往上提一提,有资格分房了,我们再去帮你提一提。”


    蒋文昊“哈”一声乐了:“我就说,大嫂是不可能放弃我的!那、那在这之前,我能跟小谷偷偷拉拉小手吗?”后一句,蒋文昊问得忐忑。


    “别出格!”谢稷叮嘱道。


    “遵命!”蒋文昊抬手敬了一个礼。


    谢稷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到家姜言还没睡,抱着慕慕窝在床上,跟小家伙讨论电影剧情。


    慕慕见他回来,忙一把抱住姜言,朝他挥手道:“姆妈今晚是我的,你去小卧室睡。”


    谢稷捏捏他的脸,脱下外套挂在衣柜旁的衣架上,转身出去洗漱。


    姜言揽住慕慕的小身子,将他按在被窝里,“好了,爸爸走啦,快睡吧。”


    “姆妈,我想听你唱歌。”


    “想听什么?”


    “两只老虎。”


    《两只老虎》的旋律源自17世纪法国儿歌《雅克兄弟》,民国时,被填写为《国民革命歌》(北伐军歌)。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


    除军阀,除军阀……


    后来传到民间,被改编成了《两只老虎》的儿歌,最经典的版本就是:“一只没有脑袋,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姜言没想到,前天擦相框,看着嗲嗲的相片,随口哼的几句,被小家伙记住了。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姜言轻哼,“跑得快……”


    没唱完,小家伙就睡着了。


    谢稷洗漱好进来,将小家伙抱进里侧,在妻子身旁躺下,伸手将人揽在怀里。


    “问清楚了吗,”姜言的手在他胸口随意地画着,“两人进行到哪一步了?”


    “拉小手。”谢稷揉着她的手笑道,“再多,他没那胆子。”——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88章 第 87 章 犯病,避之不及


    翌日一早, 吃过早饭,姜言带慕慕去托儿所。小家伙蹲在鸡笼前,非要带一只小鸡崽给振国。


    振国出生就伴有辐射病, 最近要去江城医院做坏死组织清创手术, 不能打麻药。


    临去前, 慕慕、李戈、王戈戈准备各送他一件礼物。


    慕慕原来选的是五六式手枪,哪知一早看到笼子里欢快啄食碎米饭的小鸡崽, 立马改了主意。


    姜言没说什么, 转身进厨房,找来一只竹篮, 垫几层旧报纸,让他挑一只小鸡放进去,她去给小鸡拿吃的喝的。


    刚出生不久的小鸡崽, 要吃泡软的小米或是碎米饭,喝白开水。


    慕慕挑了一只他认为最壮实的小鸡崽放进篮子里,姜言把装有吃食和饮用水的两只小竹筒盖好,挂在竹篮一侧。


    提着篮子,牵着慕慕刚要走。


    “小姜——”孙老叫住她。


    姜言回身,孙老匆忙递来一个瓷瓶和一张写着用法用量的纸:“给你。”


    “配好了?蛮快的嘛。”姜言松开慕慕的手,伸手接过,打开纸张扫了眼,又看了看手中的瓷瓶,“谢了。”


    孙老摆摆手, 刚要回屋,就听姜言问道:“雪莲,振国那孩子能用吗?”上次谢二姐寄来的雪莲和肉苁蓉,配药后, 姜言给大姐寄过去调理身子了。


    若是建国需要,姜言便准备给谢二姐打电话,让她帮忙买些寄来。


    “雪莲有温肾助阳、祛风除湿、通经活血的作用,适合虚寒体质,风湿痹痛,气血瘀滞的人群。振国是气血亏虚、免疫力下降。他爸倒是能用一点。”孙老说完回屋,收拾收拾准备去医院上班。


    姜言若有所思,将瓷瓶和纸张收进书包,重新牵起慕慕的小手,母子俩下楼。


    将慕慕送到托儿所门口,姜言把竹篮递给他:“好了,进去吧。”


    “姆妈再见!”


    姜言跟他挥挥手,转身去机修厂。


    视察过工地,姜言找个借口去车间,找核总工程师杨彭越。


    他爱人瘫痪在床,需要用些调理的药。


    去年冬天姜言不是给“三线战士”和军工配了些冻伤膏吗?知道姜言有这方面的人脉,他挣扎了很久,上周才开这个口——主要是他没钱没票,又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怕以后还不上。


    姜言把情况跟孙老一说,他给配了瓶十全大补丸,温补气血,适合瘫痪后气血两虚、怕冷、乏力的病人。


    两人跟地下交通员似的,一个偷偷给,一个悄悄收,全程没有一个眼神,一句话。


    递过去,姜言又在车间转了一圈,便出来去学校那边。


    中午下班,姜言接了慕慕到家,瞧见了学农回来的明轩,小家伙欢呼一声,朝明轩扑了过去:“啊——明轩哥,我好久没见你了,可想可想啦!”


    明轩弯腰抱起小家伙,笑道:“我给你带回来些野果,要不要尝尝?”


    “好!”小家伙揽着明轩的脖子,回得超大声。


    姜言打量眼明轩,笑道:“黑了瘦了,我怎么瞧着似乎长高了点。”


    明轩笑笑:“才一个月没见,哪会长得这么明显。我背回两株杜鹃苗,晚上种在篱笆前吧?”


    不等姜言回答,慕慕拍拍小胸脯:“我帮你种,我现在超会种东西哒。”


    明轩笑着应好。


    姜言想到这几天在家属院乱窜的李卫东:“卫东没跟你们一起去学农,是请假了,还是你们分了两拨?”


    “最后几天,他请假了,”明轩想到隐约听到的消息,“好像是宋阿姨犯病了。”


    姜言一愣,是有一段日子没瞧见宋谷秋了,昨天李戈吃烤老鼠,她光顾着马德明和葛天成了,没注意李戈爸妈谁出来处理的:“我等会儿过去看看。”


    “我背回来一包荠菜、蒲公英、苦菜、灰灰菜和马齿菜,你要不要拿些?”


    “好。”


    带着铺盖,明轩每样菜弄得不多,姜言要了一把蒲公英。


    给姜言拿了菜,明轩又将带回来的野樱桃、山莓取出来,洗洗给明琪、慕慕和姜言吃,孙老中午忙没回来,明轩准备做好饭,待会儿给爷爷送去,他小叔和谢稷一起去冲腾了。


    山里的野樱桃,果实小巧鲜红,酸甜多汁,慕慕很喜欢。


    山莓也不错,红色的小浆果,也是酸甜味。


    姜言每样果子吃了几颗,就拿着蒲公英回家煮饭了。


    谢稷不在,姜言不会擀面条,大米每月就那么几斤,这月已经吃完了。


    翻了翻家里的存粮,姜言舀些白面、玉米面,掺在一起,搅了些面疙瘩,鸡蛋葱花炝锅,倒入暖瓶里的热水,一会儿水就翻滚起来,把面疙瘩搅进去,撒把小白菜,放盐、味精。


    “慕慕吃饭啦。”姜言盛了一大一小两碗。


    小家伙在隔壁已经吃上了,明轩蒸的窝头,野菜切碎和豆腐渣、小半碗白面拌在一起,放盐、味精调味,捏成窝头上锅蒸。


    姜言把大碗里的面疙瘩分给明轩、明琪,端起小碗,顺手拿了一个窝头咬下,野菜的涩味混着豆腐渣的豆腥味在舌尖蔓延,实在算不上好吃,胜在好久没吃的新鲜感


    吃完饭,姜言收拾出一个篮子,带着慕慕去看宋谷秋。


    人不在家,住院了。


    姜言诧异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小戈说啊。”


    “上午十点送去的。”李新义疲惫地捏捏眉心。


    “这次犯病是为了什么?”


    “老家打电话,我父亲去世了,受不了,自杀的。”李新义捏着烟的手,一直在抖。


    姜言心里一沉,隐约听谢稷提过李新义的父亲,好像是一位师级干部还是什么,反正职位比谢爹高,“节哀!”


    李新义苦笑了下:“刚接到电话的那几天,她还能控制,简单的家务都能做,今天突然就失控了,打人咬人摔东西。”


    姜言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她准备去医院看看,转头瞧见慕慕拍着李戈的肩,哄道:“你别哭啊,我把我的糖都给你,把玩具枪借你玩一周。”


    “我想要一只小鸡崽,让它在病房里陪陪我妈妈。”


    慕慕犹豫道:“宋阿姨会喂吗?她犯病了,会不会一把将小鸡崽捏死啊?”


    小孩子的话总是这么天真又残忍,一句话便揭开了血淋淋的伪装。


    “不会!”李戈霍地站起来,“我妈不打人、不杀生,她很好很好……哇……我要妈妈,我要去医院找我妈妈……”


    慕慕无措地扭头看向姜言。


    姜言走到两人身旁,摸摸两个小家伙的头,“小戈别哭了。走吧,阿姨带你去医院。”


    三人到医院,在护士的陪同下,隔着门上面的一块透明玻璃朝里看,宋谷秋又变成了姜言初见她时的模样,蹲在床上,将自己团成了一团。


    “病情比上次严重多了,得送去江城精神病院。”护士在旁小声跟姜言道。


    “有说什么时候送吗?”


    “这要看她爱人有没有钱,愿不愿送,精神病院的收费可不低。”


    李戈哭肿了眼:“我家的钱都给我奶我姑寄去了。”


    “住院费交了吗?”姜言问护士。


    “说是回家拿钱,现在还没回来,”护士看看表,“有一个多小时了。”


    姜言摸兜,她出门也没带钱:“小戈、慕慕,咱们先回去吧?”


    李戈不愿走,拉着门把手不放。


    慕慕要留下陪他。


    姜言虎了脸:“再不听话,下次不带你们来医院啦!”


    好像所有的小孩子都有点怕她,李戈慢慢松开了手,慕慕拉着他哄道:“你别怕,我姆妈是豆子嘴砍刀心,不会打你的。”


    姜言一手抱起一个,快步出了医院,走了一段,抱不动了,放下两人,牵着走回了家。


    “小戈,你吃饭了吗?”姜言拧条温毛巾,给他擦花猫似的脸。


    不等他回答,小肚子就咕咕地叫了起来。


    姜言放下毛巾,给李戈和慕慕各冲了杯羊奶,让两人先喝着,她去厨房捅开火,给小朋友煮了碗疙瘩面。


    慕慕又跟着吃了几口。


    吃完,哄着他们上床睡会儿,姜言打开家里放钱票的饼干盒,从中取出两百块钱和十斤爷爷寄来的全国粮票,去了李家。


    到时,李卫东也正从兜里往外掏钱,他找同学朋友借的,一分、两分、五分,一毛、两毛、五毛……看着很多,不到五块。


    姜言把钱和票递给李新义,斥道:“你跟谢稷也是几年的朋友、同事了,连借钱都张不开口吗?”


    李新义捂着脸,泪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李卫东撇开头,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我爸怕连累你和谢叔叔。爷爷去世的事,我也是上午才知道。”他还当爸没跟妈商量,就把家里的钱都给老家寄去,妈被气病了呢,谁知道……


    “好了,别哭了,赶紧去医院,听医生的,该怎么治就怎么治,缺钱了,再来家拿。”


    姜言说完,转身出了李家。


    到了上班时间,姜言唤醒两个小家伙,给他们穿上外套、鞋袜 ,送两人去托儿所。


    下午下班,姜言去接慕慕,连同李戈一起接回来了。


    到了家属区,李戈松开姜言的手,撒腿朝家跑去。


    姜言抱起慕慕跟上,怕他家没人,孩子没处去。


    刚走到楼道口,李戈就从上面冲下来了,“姜阿姨,我爸我哥不在家,我要去医院找我妈妈。”


    姜言忙扯住小家伙:“别跑,阿姨带你去。”


    三人赶到医院,宋谷秋转去江城精神病医院了,李新义和李卫东陪着一块去的,给姜言留了一张字条,说是将李戈托付给了家委的宋明月,晚上她来接。


    吃过晚饭,姜言没去加班,带他们和明轩一起在楼下种好杜鹃花,上来,一边带两个小孩跟她学英文字母和简单的单词、口语,一边等宋明月,结果,八点了还不见人来。


    刚想带两个小家伙去家委办公室看看,谢稷回来了。


    “谢稷,”姜言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你知道李新义他爸去了吗?”


    谢稷一愣,片刻,点点头:“你知道了?”


    姜言指指屋里跟慕慕趴在桌上一起画画的李戈,把中午的事说了一遍。


    “接到电话当天,他来找我请假,我没批。”


    姜言惊讶道:“为什么?”


    “我怕他回去,就回不来了。”谢稷站在走廊的水池旁,拧开水龙头洗手,“他老家斗得厉害。他爸那么高的职位,又是走过雪山草地老红军,都没能扛过来,他回去,能干嘛?尸体都不知道在哪呢,奔不奔丧有什么意义。”


    姜言默默地扯了毛巾递给他。


    谢稷边擦手边道:“孩子别给宋明月送去了,就留在咱家养几天吧。”


    姜言点点头:“谢同志,我发现你特能藏事!”


    谢稷将毛巾甩在绳上,狠狠揉了把她的头:“就你傻,什么都不了解,就敢一头扑上去。你看大院里,谁家伸手了?”


    姜言翻着眼笑他:“那你还让小戈留下?”


    “你借钱了,票给了,医院去了,孩子也接回家喂两顿饭了,这会儿避嫌是不是晚了?”


    姜言哼笑:“对哦,给我们谢同志惹麻烦了。”


    谢稷伸手拉灭门口走廊的灯,将人揽进怀里,狠狠地亲了口:“放心,你家谢同志不怕麻烦,不怕你惹事。不跟你说,是怕你心里难受。”


    姜言环住他的腰,头在他怀里蹭了蹭:“中午,父子俩哭的,我心里特不是滋味。”


    谢稷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看向天际的明月,低声轻喃:“会好的。”


    姜言抬手摸摸他的胡茬:“谢同志,你饿不饿啊?”


    谢稷咧嘴笑了,为她这跳脱的思维:“不饿。走吧,进屋,外面有点凉。”山里潮气重,山风硬。


    屋里,两个小家伙还在画画,谢稷过去查看、指点。


    姜言进屋给三人找换洗衣服,让谢稷带他们去澡堂洗澡。


    李戈没带东西过来,姜言帮他问慕慕借了一套。


    画完画,夫妻俩好一通表扬。


    将画贴在墙上,谢稷接过姜言递来的洗澡篮和换洗衣服,带着两个小家伙去澡堂。


    三人刚走,宋明月过来了,提着李戈的东西,声称家里孩子多,地方小,住不下,让姜言帮忙照看几天。


    姜言面露为难。


    “姜同志,李戈跟你家孩子大小差不多,又是托儿所的同班同学,听说玩得也很好,在你家,我觉得他更能适应,你说呢?”


    “我家慕慕霸道惯了,怕是不习惯多一个人跟他分享爸妈、分享书桌、衣柜、小床……”


    “只是借住几天。”


    “我听说李新义他老家出事了……”


    宋明月脸色变了变:“姜同志,你放心,李戈在你家住的这几天,谁要敢嚼舌头、敢挑事,我绝不饶他!”


    行啊,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姜言得到保证,便勉勉强强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89章 第 88 章 生日,□□


    送走宋明月, 姜言捡起桌上的水杯,送去厨房洗刷,明轩过来, 询问李卫东家的情况。


    “小孩子别瞎打听。”姜言将杯子放在搪瓷盆里, 提起炉上烧得吱吱作响的水壶, 挨个儿将搪瓷缸子烫了烫,打开暖瓶盖, 将剩下的水灌进暖瓶里。


    明轩靠在门框上, “那他什么时候来上学?”


    姜言估算下时间,去江城, 一来一回要4天,再办理入院手续、陪护两天,“一周后吧。”


    封上炉子, 拧开水龙头,将水壶重新灌上水坐在炉子上,姜言洗洗手,拿毛巾擦干,取出一套英语资料给他:“看完,我再给你出套卷子。”


    明轩接过翻了翻,应了声,刚要转身回去,就见爷爷从医院加班回来了:“爷爷。”


    孙老“嗯”了声,背着手往这边走近几步, “小姜,你不是去年就要给经业介绍对象吗,怎么一直不行动啊?”


    姜言一愣,跟在明轩身后走出家门, 便闻到了孙老身上的酒气:“你在医院加班,怎么还喝上啦?”


    “高兴!那七个小子,有一个今天出院了。”


    是大喜事!


    “你跟谁喝的?”


    “程副师长请我和汪院长在食堂喝的。”席间谈起后辈,不免伤感了几分。唉,他最对不起的就是小儿子,因为他和两个孙子,老大一个人了,没人愿意嫁!


    “那六人呢,什么时候能出院?”


    孙老眉间正色几分:“再调理一段时间。对了,明天是我家经业的生日。”


    哦,刚知道,“三十几的生日啊?”姜言好奇道。


    孙老伸手比了个三,又比了个二。


    “32岁啊,不大不大。”姜言说着,转身就要回家。


    “唉,你等等,我儿媳妇什么时候才能有影啊?”


    姜言挠头:“我就做了两个媒,你瞧瞧寥大妞闹出来的那些事。我哪还敢给人做媒!”


    孙老气得点点她:“你拿寥大妞跟我家经业比?!”


    “没比没比,你别气啊,我就这么一说。”


    “那你赶紧给我们家经业介绍个对象。”


    “行、行,我明天找姑娘问问,不敢保证就一定成啊?”


    孙老瞪眼:“你靠不靠谱啊?”


    姜言笑笑,一溜烟进屋了。


    把搪瓷缸子洗出来,沥干水分,放进橱柜。姜言顺便将家里打扫一遍,清理了下走廊里的鸡笼。


    完事了,一闻身上,好嘛,一股味儿。


    拿上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姜言准备去澡堂。


    刚到楼下,谢稷、慕慕和李戈就洗好回来了。


    慕慕奔过来,拉住姜言的手,问她方才怎么不一起去?


    “就在半小时前,姆妈觉得自己还是干干净净的女同志,现在,我臭了。乖宝闻闻……”姜言伸着胳膊凑到小家伙鼻端,慕慕头往后仰,还没闻到什么呢,就咯咯笑着往旁躲。


    谢稷上前扶住差点摔倒的小家伙,对姜言道:“快点去吧,再晚就没热水了。”


    姜言点点头,“方才宋明月过来,把小戈的衣服什么的都送来了。”


    谢稷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姜言摸摸李戈的头:“小戈,你的东西我帮你放在慕慕的小卧室里,上楼看看,缺什么用的跟谢叔叔说,让他明天带你去红旗商店买。”她看了下包裹,好像没有牙刷。


    李戈看看她,小声道:“谢谢姜阿姨。”


    姜言笑笑,转身走了。


    谢稷带两个小家伙上楼。


    慕慕从没跟小朋友睡在一起过,特别新奇兴奋,一进屋就拉着李戈去他的小卧室,介绍他的小书桌、小衣柜,拍着床铺跟李戈商量,谁睡在外面,谁睡在里面,后面更是趴在地上,爬进床底,拉出了他装玩具的木箱,坐在地上跟李戈讲起了他每一个玩具的来历。


    谢稷将三人换下来的衣服洗洗晾上,进屋就见刚洗好的儿子和李戈不能要了,滚了一身土。


    水泥地,姜言刚拖过,自然是没土的。


    就是前些日子做地理沙盘用剩的土啊沙的,没丢,不知道怎么被两人翻出来了,弄得屋里到处都是。


    谢稷抚额,手痒,想抄鸡毛掸子。


    姜言洗澡洗头回来,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她粗神经,没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


    俩小家伙悄悄瞄眼她的脸色,捂着嘴偷偷笑。


    姜言伸手罩在两人头上揉了把:“快十点了,还不去睡觉。”


    慕慕拉上李戈转身跑进小卧室,两人踢掉拖鞋,飞快爬上小床,扯起被子往身上一盖,在被窝里嬉笑打闹,没折腾一会儿,便睡着了。


    谢稷过去将他们的小身子放好,给两人盖好被子,台灯按亮,头顶的灯泡拉灭,轻轻掩上门,退了出来。


    姜言把洗好的衣服晾上,抠了点护手霜,搓着过来道:“让他们自己睡?”


    “嗯,没事。”谢稷伸手揽着人,朝主卧走去。


    姜言轻声将方才孙老的话跟他说一遍。


    得知已有人出院,谢稷眉间多了些喜色。


    “我明天准备些营养品,你提着过去看看吧?”姜言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毛巾擦头。


    谢稷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擦拭:“好。”


    姜言伸手抱住他的腰,仰头笑道:“明天是孙经业三十二岁的生日,你要送东西吗?”


    大男人过什么生日!


    谢稷嫌弃地撇撇嘴:“不送!”


    姜言被他的表情逗得哈哈笑道:“今年你过生日,人家还过来跟你喝一杯呢。”


    “他那是想蹭饭。”


    姜言:“……”


    头发擦干,姜言看时间还早,拿出纸笔写信。


    谢稷也不习惯这么早睡,翻出地质方面的专业书看了起来。


    姜言第一封写给了新疆的谢二姐,请她帮忙买些雪莲和肉苁蓉寄来,羊奶粉若是买着方便,也请她多买几袋,随信放了些票证。


    钱,姜言准备明天寄信时,一并汇过去。


    第二封写给沪市的大姐、爷爷。


    询问大姐,她寄去调理身体的药,用得如何了,有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


    爷爷身体怎么样,双膝在阴雨天里酸胀吗?


    港城那边有没有来信,嗲嗲可还好?小哥的身体需不需要她寻些温补的药寄去调理调理?


    第三封写给二姐,姜言问过两个孩子,关心过她的工作生活后,分享了些慕慕在生活里的一些小趣事,养了几只小鸡崽,在院坝里种了杜鹃花,又去银行存钱啦……


    最后一封写给珍珠,问候后,姜言忍不住抱怨自己胖了,重了几斤,工作忙得天天想睡懒觉,可早上广播一响必醒,晚上不到12点,睡不着。


    写好信,拿信封装好,除了谢二姐那封已经塞了票证,姜言给爷爷装了两张谢稷这月发的烟酒票,给二姐塞了两张布票,快夏天了,让她给韶韶航航各买身夏天的衣服穿。


    谢稷看她沾上封口,将信收进书包里,叮嘱道:“明天别忘了给爷爷汇一百块钱。”老爷子每次寄东西,都是大包小包,估计退休金有一小半都贴补给他们了。


    姜言俯身亲了他一口:“知道。”


    谢稷放下手里的书,伸手将人揽坐在腿上,扣住她的后脑勺,含住了她的唇……


    夜里,谢稷起来几次,去小卧室给两个小家伙掖被子,抱他们放水。


    翌日一早,谢稷起来捅开炉子,把粥熬上,提上竹篮,拿上菜本肉票鸡蛋票,去菜店。


    抢到一把芹菜、两个水萝卜、一斤鸡蛋。


    肉店没有新鲜肉,只有腊肉、咸肉卖,谢稷抢到半斤腊肉,又在豆腐店买了块豆腐。


    然后去红旗商店,给李戈和慕慕各买了一把牙刷,一双棉袜。


    其实,慕慕的牙刷刚换过,袜子也不缺,夫妻俩就怕小家伙觉得家里多了一个李戈,他被忽略了。


    买了东西,刚要走,谢稷想到妻子昨晚说的,今天是孙经业的生日,想想他也挺不容易的,昨天在洞里做记录,钢笔掏出来漏水成那样,还舍不得丢。


    走到文具柜台前,谢稷花3元,买了支金星703。


    提着东西回去,刚走到家属区路口,便瞅见了背着只化肥袋子,一身晨露的孙经业,和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明琪。


    谢稷走近,朝袋子上扫视了眼:“弄野菜去了?”


    “嗯,瞅见棵槐花树,摘了些槐花,等会儿分你一半,蒸菜团子、包饺子、下面条吃。”


    谢稷颔首,掏出钢笔递给他:“昨天孙老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说完,谢稷拎着篮子走了。


    孙经业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钢笔,有点……小感动。


    明琪跑过来,好奇道:“小叔,谢叔叔给了你什么?”


    孙经业递给他看。


    “哇,新钢笔!”明琪伸手接过,颇有些爱不释手。


    他五年级已经用到钢笔了。为了省钱,爷爷给他和哥哥买的是塑料杆铱金笔,五毛钱一支,属于最便宜的那种。


    优点是结实、便宜。


    缺点则多了,漏墨水、染手,笔尖没用多久就劈了、弯了,笔帽松、容易丢,写起字来,还经常在作业本上吐一坨墨。


    明琪把玩着钢笔,到了楼上,才依依不舍地还给小叔。


    孙经业把钢笔插在蓝色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解开袋子,往竹篮里倒槐花,准备给隔壁送去。


    孙老眼尖,看到新笔,欣喜道:“去商店给自己买了支钢笔啊?挺好的,你那笔早该换了。”


    明琪抓把槐花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道:“不是小叔买的,是谢叔叔送的。”


    孙老眉一挑,笑道:“应该是小姜跟他提了你今天过生日。你过去送东西,顺便跟他们说一声,中午我早点回来,整几个菜,大家坐一起吃顿好的。”


    孙经业应了声,提着满满一篮槐花去了隔壁。


    姜言刚起来,正给两个小家伙穿鞋袜。


    谢稷接了,并应了中午的邀请。


    没一会儿,餐桌上便有了一道槐花鸡蛋煎饼。


    姜言带着两个小家伙洗漱好,拿上谢稷递来的馍篮和饭票,去职工食堂买馒头。


    路上遇到了同样去食堂打饭的张宜楠,带着两个脸生的小姑娘,一个六七岁,一个四五岁。


    姜言看着两个小姑娘跟张宜楠有七八分像,猜测着应该是之前寄养在郑之卉娘家的老二、老三,“宜楠,你妹妹?”


    “嗯,这是我二妹小春、三妹小秋。”张宜楠介绍完,推推她们,“小春小秋,这是姜阿姨,慕慕和李戈,姜阿姨是慕慕的妈妈,唤人。”


    两人怯怯地喊了声:“姜阿姨,慕慕、李戈。”


    姜言笑着点点头:“什么时候过来的?”


    张宜楠:“昨天晚上,我小舅送他们来的。”


    慕慕和李戈好奇地打量眼两人,“你们多大啦?”


    小春:“我八岁。”


    小秋:“我六岁。”


    慕慕李戈叹气,又是姐姐啊,怎么就不是妹妹呢。


    “小春小秋姐。”小家伙们唤人。


    姜言看得想笑。


    买好馒头,姜言带他们往回走,两人蹦跳着一会儿拔根草,一会儿揪朵花,再跑着追追蝴蝶。


    姜言见李戈脸上没什么阴霾,松了口气。


    三人上楼,谢稷已经把菜烧好,餐桌上又添了两道,一道煎豆腐,一道素炒水萝卜。


    洗洗手吃饭,姜言把馒头一分为二,给慕慕和李戈。


    李戈饿了,夹着菜,很快把半个馒头干掉了。


    小家伙的饭量,比慕慕大些。


    姜言又递了块馒头给他,慕慕夹了块豆腐放他碗里,很有主人样地说:“就当在自己家,怎么自在怎么来,多吃点,别客气。”


    谢稷勾了勾嘴角,给三人各夹了一筷子鸡蛋槐花煎饼。


    姜言轻声说起,楼下多了对小姐妹。


    慕慕:“是宜楠姐姐的妹妹。”


    李戈:“她有三个妹妹。”


    是哦,有三个妹妹,慕慕很是羡慕道:“打架一定能赢。”


    李戈认同地点点头:“我要有三个妹妹就好了,可以带她们摸鱼、捉泥鳅。”


    自从去年,飞燕坪的雨水塘被起过一遍后,有些小塘就不怎么禁止孩子们玩耍了。


    慕慕:“有哥哥也很好啊,可以帮你打架。”


    姜言笑看小家伙:“慕慕,你是跟谁打架打输了吗?”怎么老是羡慕别人家的孩子多。


    那倒没有,慕慕想了想:“他们说我爸爸是干部,不能欺负。”


    姜言诧异地看向谢稷:连小孩子都懂这个了?


    谢稷拧眉,抬手给李戈夹了一筷子水萝卜:“有人无故欺负你吗?”


    “有啊,都被我哥打回去了。”李戈对此习以为常,他家成分不好嘛。


    不只他在外面受欺负,他哥、他爸、他妈,都一样。


    姜言有点心疼,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尝过了人情冷暖。


    吃过早饭,姜言将两人送进托儿所,找唐老师和孙佳佳,了解李戈在学校的情况。


    结果,怎么说呢……


    在学校有振国、慕慕和王戈戈护着,再加上前年,欺负几人的原厂革委会副主任宋大河的倒台,给飞燕坪的家属们敲了警钟,孩子们应该在家被警告过,倒没人敢直接上手,多是言语上讥讽、叫骂几句,比如:李戈,听说你妈是疯子。或是经过他身边时,骂一句“黑五类”“狗崽子”。


    抑或是,上厕所、玩游戏时,推攘两下。


    老师都没法说,一问,又没提名道姓,谁骂他了?或是,我说的是某某 ,不信你问某某 ,我骂的是不是他?


    再问,人多嘛,挤两下有什么,谁不挤啊?


    这中间,李戈他们班的倒没有,多是大班的孩子,他们的哥哥、姐姐跟李卫东同班或是低一级。


    言语上、课间活动时,有些冲突。


    姜言真没想到,孩子的世界已经这么复杂了。


    然而,到了中午,又出事了。


    中小学生们开始给老师写大字报。


    上边号召他们学习黄/帅的反/潮流精神,让大家选出不喜欢的老师,给他们贴大字报、开批判会。


    姜言听明琪在饭桌上说完,不由跟谢稷对视一眼,幸好,没再继续当小学老师。


    两人也没想到,现在连小学都不安生了!——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90章 第 89 章 看望,解决


    明轩踢踢弟弟, 在他看过来时,狠狠瞪他一眼:小叔过生日呢,酒桌上提这个, 成心不让大家吃顿好饭是吧!


    明琪心虚地摸摸鼻子, 站起来拿起酒瓶给大家斟酒:“小叔、爷爷、谢叔叔, 你们喝啊,不够了我再去商店买。”


    孙老冲小孙子没好气地哼了声, 举杯道:“来, 碰杯!我们祝福孙经业同志,早日娶上媳妇, 让我抱上大胖孙女。”


    众人看着孙经业大笑。


    孙经业脸一红,无奈道:“爹,我说了……”


    “不听不听……”孙老端着酒杯, 摇头晃脑道,“我就要抱孙女、抱孙女。”


    姜言举起半搪瓷缸子汽水,笑道:“来,我们碰杯!祝孙同志早日娶上大胖媳妇,生一个大胖闺女!”


    慕慕和李戈从凳子上站起来,握着汽水瓶跟姜言的搪瓷缸子碰了一下:“碰杯!碰杯!生胖闺女!”


    明轩抽抽嘴角,明琪拍着桌子笑疯了。


    谢稷跟两个小家伙碰了一下,笑着将他们抱下凳子坐好,给他们夹菜:“吃吧。”


    明轩刚学农回来,放了一天半假。桌上的菜, 大多是他上午去雨水塘拿鱼舀子舀、赤脚下去摸的,为此,还被蚂蝗趴在小腿肚上吸了些血。


    喝口搪瓷缸中的汽水,姜言给两个小朋友挑鱼刺, 夹小青虾、河蚌肉吃。


    谢稷喝下半杯酒,拿起筷子给姜言夹菜,让她吃,别管俩小的,方才孙老和明轩在厨房做菜,两人就以试菜的名义,吃了个半饱。


    一顿饭吃了四十多分钟。


    孙老没让谢稷和姜言帮忙收拾,两人回家,姜言拿竹篮装了谢二姐寄来的两袋羊奶粉(慕慕喝不惯),一瓶麦乳精、一袋红糖给谢稷,让他去医院看望伤患。


    “东西是不是有点少了?”家里没啥存货了。


    谢稷伸手将麦乳精和红糖拿下来:“拿两斤羊奶粉就够了,都在一个病房养着,让他们一起冲着喝。”太多,扎眼。


    姜言点头,她是没吃过苦,手松,时常把握不了一个量。


    谢稷提着东西走了,姜言把麦乳精、红糖收起来,拿上信和钱去邮局,寄信汇款。


    病房里,瞅见谢稷过来,床上的六人忙要起身。


    谢稷脸一虎,斥道:“一个个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吗?动什么动!都躺好。”


    孙正豪笑道:“谢工,还没谢谢你的人参呢。我们都听孙医生和程副师长说了,若没有你及时拿来的人参,我们七个,最少得没了俩……”


    “胡说什么!”谢稷瞪他,“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孙正豪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他才19岁,说话确实有点不过脑,大家习惯了,笑笑都没往心里去。


    “谢工,你怎么过来啦?”截去双腿的大学生韩文山笑道。


    谢稷举举手中的竹篮:“给你们送两袋羊奶粉。”


    奶粉?!众人一愣,连忙拒绝。


    “谢工,我们都多大的人了,哪能喝那玩意儿!”


    “对啊,奶粉不是给娃娃们喝的吗?俺哪能跟娃娃抢口粮,你快拿回去吧。”


    “还想不想养好身体了?”谢稷将羊奶粉取出来放在中间的床头柜上,“等会儿我跟护士说一声,让她给你们早晚冲一杯。”


    众人看着羊奶粉心里特不是滋味,都知道谢工家的孩子没多大,也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谢工……”


    谢稷眉一竖,冷眼扫过众人,六人顿时不敢吭声了。


    见他们一个个乖了,谢稷勾了勾嘴角,一群瓜娃子,还治不住你们!


    让他们安心养身体,又说了些鼓励的话,谢稷便出了病房,去护士站,找到护士长,让她安排人,早晚给战士们冲杯羊奶粉。


    护士长和主治医生正愁上哪给战士们弄营养品呢,听到谢稷送来两袋羊奶粉,连忙道谢。


    谢稷摆摆手,转身走了。


    晚上一个个捧着搪瓷缸子,闻着浓郁的羊膻气,有人觉得喝着香、养人,有人觉得腥、怪,难以下咽。


    韩文山喝过牛奶粉:“应该加点糖。”


    有红糖,是连长来看他们拿的。


    能下床的,拄着战友削制送来的手杖,给每人加了半勺红糖,搅一搅,好像好喝了一点。


    护士在旁笑看着,六人都不大,小的19岁,最大的韩文山22岁,脱去身上的军装,褪去往日的沉稳,一个个其实跟大孩子似的,淘得很。


    *


    几天后,姜言怎么也没有想到,中小学的那股反/潮流、反复/辟的风波会烧到自己身上。


    一早,家里的门被“砰砰”敲响。


    谢稷披衣起来:“就来——”


    房门打开,对上的虎头、王兴国、马连长惊惶的脸。


    “出事了!”


    孙老披衣出来道:“出什么事了?”


    谢稷抬手制止虎头的讲述,上前几步,将家里的两个孩子托付给他。


    转身进屋,姜言已经穿好衣服。


    谢稷一把握住她冰冷的手:“别怕,有我呢。”


    姜言大脑都是懵的,由谢稷牵着出了家门,下楼,一行人快步朝工地走去。


    刚五点多,外面还雾蒙蒙的。


    工地已经围满了人,一片灯火通明。


    夫妻俩远远就见快封顶的三栋干打垒宿舍的山墙正中,各糊着张半人高的大字报。


    土黄色的夯土墙上,白纸浓墨,“打倒姜言”四个斗大的字,直直撞进眼里,震得姜言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谢稷攥着她的手紧了紧:“言言,没事,有我呢。”


    姜言抬头看他。


    谢稷眼中盛满温柔与坚定,对她轻松地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别害怕。”


    “小姜……”任副主任转头看到他们,快步迎上来,“别怕,没事的,让我查出是哪个龟孙搞事,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姜干事,别怕,你有我们呢!”民工、军工齐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对,你有我们呢,我看今天谁敢把你带走……”


    谢稷眉头一皱,让王兴国、虎头和马连长,赶紧叫他们散了。


    姜言什么也没说,深深朝大家团团鞠了一躬。


    王兴国、虎头、马连长、周凯、宋飞等人上前,将大家一一撵了回去。


    姜言缓了缓心神,一步一步走到墙下,抬头朝上看去。


    上面,说她人在机修厂,心在学校,有复/避回/潮的倾向。


    说她晚上办学,影响工程进度,宣扬封资修那一套,妄图用旧教育路线腐蚀“三线战士”和工人子弟……扬扬洒洒有两三百字,罪名罗列了十几条。


    王兴国、虎头、马连长,爬上脚手架,想要把大字报揭下来。


    “住手!给我下来!”姜言喝道。


    任副处长绷着脸,对姜言道:“没事,让他们撕,我看哪个敢来?哪个敢闹?”


    “不行!”会连累大家的,姜言大声朝上喊道,“王兴国、虎头、马连长,你们给我下来,听到了没有!下来!”


    三人犹豫了下,齐齐看向谢稷。


    谢稷是机关单位的领导,又是姜言的丈夫,他们相信他不会害她。


    谢稷朝三人招招手,“先下来。”


    三人相继跳了下来。


    谢稷转身看向大路上,疾步带人而来的现任革委会主任易池。


    摸了下兜,出门得急,没带烟。


    任副处长忙将自己的烟塞了过去。


    拿着烟,谢稷迎了上去。


    “易主任,”谢稷抽了支烟递过去,然后挨个儿给大家散,“劳烦你们过来一趟,给大家添麻烦了。”


    后面几人颇有些受宠若惊。


    易池抬头看向山墙上的大字报,片刻,嗤一声笑了:“你媳妇得罪什么人了?”


    姜言夜间办学,早在最开始,就向上报备过。


    过年那会儿,她跑着为几百人找小学的葛校长借教室考试,并请他们出试题,给考试合格的民工、军工发小学毕业证,哪一项没有厂里、上面和县里的支持能办下来?


    “估计是。没办法,谁让我媳妇太耀眼了!”谢稷看向站在人群里反过来安慰王兴国他们的姜言,笑得温柔,“你看要我们怎么配合?”


    易池抽了一口烟,朝那边看了看:“办学的事,得停一停了。”


    谢稷没打磕,一口应了:“好。”


    易池挑了下眉:“暑假的毕业考,也得放弃了。”


    “行!”


    易池满意地拍拍谢稷的肩,回头叫了三人过去,将大字报揭下来带走。


    一行人来去如风,前后没有五分钟。


    任副处长看着易池等人走远,陡然松了一口:“妈啊,吓死老子了!”


    谁说不是呢!


    王兴国等人互视一眼,跟着笑了。


    谢稷过来,将易池的话带给大家。


    听到夜课不能上了,暑假的毕业考也没有了,大家虽然失望,却更庆幸姜言没事,躲过一劫。


    核总工程师杨老远远地瞅着,易池带着人来了又走了,姜言还好好的,没出什么事,才握了握颤抖的双手,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缓缓挪动着站得僵直的双腿,慢慢走回了窝棚。


    姜言似有所感,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过去。


    虎头凑近姜言,小声道:“大字报是杨老发现通知我的。他起夜,瞧见有人往工地来,一开始以为是小偷呢……”


    姜言看向工地,除了黄土、稻草、石灰渣,就是竹子搭的脚手架,偷什么?应该是觉得……有人想搞破坏吧,才小心地追过来。


    虎头:“杨老没敢靠近,那人戴着草帽,用围巾遮着脸,他没瞧清是谁。不过,他说从身形上看,是个男的,不高,1米68左右,人是从职工居住的席棚区过来的。他让我告诉你,应该跟这次的工农兵大学有关。”


    工农兵大学,哦,对,今年的春季招生又开始了。


    机修厂有2个名额。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任副处长瞪她一眼,朝虎头他们摆摆手,时间还早,让他们回去再睡一会儿。


    虎头、王兴国、马连长等人走了,灯一一关掉,任副处长随姜言和谢稷往坡下的大路走去,边走边道:“厂里给了一个去党校的名额,我报的你。想着让你以后接任我的位置呢。谁知道,他妈的,竟然给老子来这一出!找出人,看我怎么削他!”


    姜言白他一眼:“等你退休,我都三十多岁了,什么职位坐不得!”


    “臭丫头,你是觉得我就只能在这个职位上待到退休?我才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盛的时候,咋就不能往上升一升、再升一升?”


    余厂长匆匆赶来听到这话,眉一扬:“哦,任副处长可有心仪的职位?”


    任副处长脱口道:“那肯定是当咱机修厂的厂长了……”


    “哈哈哈……”姜言笑出了声。


    谢稷嘴角扬起,抬手敲了她一记,上前道:“余厂长,您来了。我家姜同志,给您添麻烦了。”


    余厂长摆摆手:“没事就好!”


    接到任副处长打到冲腾的电话,他就急忙让人开车送他过来了,就怕姜言被革/委/会带走,天明开批/斗大会。


    人一被带走,再想捞出来就难了。


    批斗大会一开,基本就定性了。


    如同杨老,再想帮忙翻案,也不行,规矩摆在那里呢。


    姜言上前,弯腰道谢,“让您担心了!”


    余厂长哼了哼,问道:“怎么处理的?说说。”


    任副处长把谢稷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不让上课,不让民工、军工们参加毕业考——余厂长担心地看向姜言,怕她接受不了。


    “我没事。”姜言笑笑,“就是刚得到消息时,有些吓着了。”


    “别说是你,我遇上这事也怕。”余厂长抬腕看表,然后朝姜言和谢稷挥手道,“你俩回去吧,我跟任副处长说说话。”


    谢稷牵起姜言的手,“查出是谁了,麻烦说一声。”


    余厂长瞪他:“你别乱来!”这小子,在西北时就认识,可不是个善茬。


    谢稷笑笑,拉着姜言走了。


    姜言朝两人挥挥手,转身抱住了谢稷的胳膊。


    任副处长看得笑道:“小年轻就是好啊,甜甜蜜蜜的。”


    余厂长摸出一支烟点燃,“知道是谁吗?”


    “杨老说跟工农兵大学有关,左不过那几个想报名的。”


    余厂长猛然吸了一口,吐出烟圈,腾起的雾气瞬间模糊了他的面容:“查出来,清理出去。我们厂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样都不行!”


    有一就有二,正是生产、基建的关键时刻,谁敢起歪心思,就别怪他下狠手!


    “好!”


    “党校……今年先别让小姜去了。”


    “我好不容易为她争取的机会……”任副处长有些不甘。


    “厂里有本事的不少,你咋就看上她当接班人了?”余厂长想到刚才姜言的反应,笑道,“我看她还挺不乐意的。”


    任副处长哀怨地看他一眼:“我倒是想选别人啊,可她成绩实在太亮眼了。”


    余厂长想想,她连续两年都冲在取水口工地的最前线。


    军工一过来就给安排住处,接着又帮忙申请家属过来落户。


    民工进厂近两年,别的不说,却是个个都脱盲了。


    单凭这些,就入了部队和地方上的眼,确实是个人才!


    “前天见到程副师长,还跟我表扬她呢,”余厂长笑道,“赞她心有大义。”


    任副处长疑惑道:“因为刚交上去的50户军工家属随迁申请?”


    “这只是其一。”余厂长捏着烟,笑道:“小姜上次跟我去看寥老,她跟孙医生趁机去了趟杏林公社,收购了些药材回来。因为厂内能申请的资金有限,碰到一株人参,她自掏腰包买下了,前段时间不是洞体塌方吗,她把人参送过去。”


    “部队给钱吗?”人参嘛,想也不便宜。


    余厂长看着他“啧”了声,“觉悟这东西,真不能光看年龄!”


    任副处长好奇道:“给不给钱啊?”


    “给,还有奖状呢。”——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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