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言抱着谢稷的胳膊往回走, 头亲昵地在肩膀处蹭了蹭:“谢工,你跟革委会那帮人说啥啦?他们这么快就走了。”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无非是怕他给出了重诺,才换来今日的平安。
谢稷握住她一只手轻轻地揉着:“易池是从部队调来的, 上面让他过来, 就是为了稳住人心、镇住局面, 不让厂里乱起来。”
“你夜间教学,是经过厂里认真考察、正式允许的, 真要深究下来, 牵连的是一串人。易池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也绝不可能任事情闹大。真闹开, 那就是他失察失职,是一种无能的表现,撤职都是轻的……”
姜言松了口气, 没许诺什么就好,她可不希望日后家里还要跟革委会有什么牵扯。
“贴大字报的,你心里有人选吗?”
姜言迟疑了下,点点头。
个子不高,男性,住在职工席棚区,想去党校进修……虎头说起时,她脑中便浮起一人——团支部书记张志诚。
他是金工车间的5级车工,二十七八岁,出身贫下中农, 初中学历,思想进步,工作上积极肯干能吃苦,群众人缘好, 进厂没多久,便经党组织培养考察,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一年后,又因年轻有为,热心青年工作,被任命为车间团支部书记。
团支部书记是基层青年工作的负责人,主抓青年思想。
组织政治学习、义务劳动、文体活动,发展新团员、推优入党,传达上级团委、厂党委的精神。
属于组织上看重的年轻人,预备干部人选。
然而不进党校或是去工农兵大学遛一圈,他一辈子大概率还是工人,兼职团干部。
进了党校,才有机会转干部、当领导,属于政治镀金。
去年春、秋两季,工农兵大学招生,他就一再提交申请,报名想去。
今年两个名额,西安交大机械专业的那个,好像已经定下人选,是姜言他们刚来时,在江城招待所认识的刘忆香的爱人——元成弘。
元成弘这人姜言也有所耳闻。初中毕业就进了西北老厂,人聪明、手又巧,车、钳、铣、刨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没多久就因技术突出,提为技术员。
业务能力硬,群众口碑也不差。
资历、技术、人脉,各方面,张志诚都争不过他。
另一个便是省委党校,最佳人选是厂党委干部郑敏华,偏偏他没报名,也没有要去的意思。
张志诚想争一争很正常,就是手段太过龌龊。他但凡跟姜言说一声,姜言二话不说,便会让出来。
毕竟,她手头一堆事,根本不可能撂下,去上一年党校。再加上,先前她对张志诚的工作能力,还是比较认可、欣赏的。
“你都能猜出来,余厂长和任副处长这会儿心里,也该有底了。”谢稷眼里的狠戾一闪而过,“先看看他们怎么处理!”
说着话,两人走进院坝。
坐立不安在走廊上走来走去的孙老和孙经业一看两人回来,快步迎了上来。
“没事吧?”两人焦急道。
姜言摇摇头,笑道:“没事,别担心。”
看到她笑,两人松了口气,偏头去看谢稷。
谢稷轻推下姜言:“你先回去看看两个孩子。”
姜言“嗯”了声,从孙老身旁经过,推开家门走了进去。
贴大字报的事,瞒不住,机修厂又没有封闭起来,都在飞燕坪,早晚会传出来。谢稷随孙家父子,去了他们家。三人站在厨房门口,谢稷把事情简单一说,孙老吓得腿一软,往下倒去。孙经业顾不得害怕,忙一把扶住他。
谢稷伸手架住另一边,两人搀着他在长凳上坐下。
“没事了,事情被易池和余厂长、任副处长联手压下来了。”谢稷安慰道。
孙老一把扣住谢稷的手腕,急道:“他们把大字报带走了,真不会出事吗?”
谢稷拉把凳子,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可能撕毁,政策在那呢。”
就如,即便查出是谁贴的大字报,也不能将人开除、处罚一样。
因为,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四大)被《第十六条》明确规定为群众运动的合法形式,是“揭/露/牛鬼/蛇神”的主要手段。
贴大字报更是被视为革命行为,是“群众自己解放自己”的方式。
而“开除、处罚”这种手段,却是政治大忌。
张志诚正是深知这一点,才敢凭着一腔悲愤,写下大字报,写出不平不公,张贴出去。
忐忑吗?害怕吗?
都有吧!
不然不会遮遮掩掩。
也有可能怕姜言出事了,背负一辈子的骂名。
只是,他没想到,厂保卫科会这么快寻了过来。
余厂长和任副处长看着站在面前的青年,失望有之,惋惜有之,更多的是深恶痛绝!
余厂长闭上眼,都不想看见眼前这人!
手段太脏了!
沉默片刻,任副处长问道:“为什么?都是同志,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知不知道,大字报贴上去,姜言有可能会没命?”
张志诚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紧,他猛然抬起头,直视着任副处长,声音激愤道:“我也想问为什么?论出身,我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论工作,我是五级车工、车间骨干;论政治,我是党员、团支部书记,年轻有为,群众口碑好!”
“姜言她凭什么得到党校的名额?她才来多久,整天跟一帮民工混在一起,厂里有多少职工她怕是都搞不清楚,哪来的群众基础?”
“我们是机修厂,她没进过一天车间,工作虚浮着,没落过地,凭什么跟我论资排辈?输的那个还是我?”
“你告诉我,为什么?凭什么?”
任副处长一张脸,绷得死紧,到底没忍住,一拳击在了桌面上:“张志诚,机修厂六个车间,有几个车间就有几个团支部书记,剩下那五位就比你差了?”
张志诚一噎,随即硬着脖子道:“他们也就一开始参加了宿舍、食堂的建设,之后就回各自岗位上了。哪像我,天天带着一帮人又是水又是泥的,盖起了一栋栋干打垒宿舍……”
“呵!”任副处长冷笑一声,“3车间不是姜言带人建的?两栋石打垒、5栋干打垒宿舍不是她带人盖的?她可有叫一声苦,喊过一声累?”
“军工她带回来100人,分给你和郑敏华各25人,这25人的家属,你至今可有想过帮他们申请过来安家落户?军工们生活困难,你可有想办法帮他们解决?”
“取水口年年冬天抢建,你可有报过一回名?”
“下水捞木柴,你可有带人出过力?”
一句句砸下来,张志诚慌了:“我、我手头有活……”
余厂长蹙了蹙眉,咋这么多废话呢,跟他吵什么吵:“你不是想去进修吗?正好,我这里有一个进修名额,你现在回去收拾收拾,等会儿跟我一起走,我让人送你过去。”
“去哪?”张志诚看向余厂长,狐疑道。
“我一个老党员,还能害你不成。”余厂长笑笑:“送你去江城机械厂,进修一年,回来时,我希望你已经达到6级车工的标准。”
“党校……”
“党校别想了,”余厂长神色严肃道,“要是谁贴几张大字报,都能达成自己的目的,那厂里岂不是早乱了。放心吧,没姜言的份,厂里准备让郑敏华过去。”
张志诚也说不清,是该为姜言没能进党校松一口气,还是该为郑敏华捡了渔翁之利而憋屈 —— 反正横竖都不是个滋味。
姜言吃完早饭过来上班,张志诚已经做好工作交接,扛着铺盖卷随余厂长走了。
郑敏华顶着一众各异的目光,和职工们压得低低的窃窃私语,过来找姜言。
姜言疑惑地看向他:“咋了?有事说呗。”杵在她面前干嘛?
这会儿,她还不知道党校的名额落在了郑敏华头上。
郑敏华抬头看看天:“总有一种太阳从西边升起来的感觉。”特不真实了。
他不报名,是不想报吗?
是觉得没希望。
如同任副处长说的,姜言的成绩太亮眼了,有她在,报不报有什么区别!
结果,天上掉馅饼了。
“哈哈……”郑敏华忍不住乐了。
姜言:这怕不是个神经病!
转身,姜言去办公室,帮谢稷还烟。
“唉,你走什么啊,我还没跟你道谢呢。”
“道什么谢?”姜言站住。
“党校名额啊,没想到吧,落在我头上了哈哈哈……”
姜言看着他笑,扯了扯嘴角:“恭喜!”
郑敏华拍拍额头:“忘了忘了,这是我之幸,你之痛。”
“郑同志,”姜言没忍住,笑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逗呢?”
“哈哈哈太高兴了。”
姜言没再理他,快步走进了办公室,掏出两盒中华放在任副处长办公桌上:“我家谢工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任副处长一把捞过烟,一盒锁在抽屉里,另一盒当场拆开,抽出一根在鼻下嗅了嗅,划亮火柴点燃:“人送走了,知道吧?”
姜言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好奇道:“真是张志诚啊?”她也只是心下猜猜,没敢确定。
“可不,”任副处长吸了一口,满足地朝一旁吐了个烟圈,“厂里还想着提拔提拔呢。结果,呵呵……”
张照行抱着设计图过来找任副处长核对某处用料:“听说人被你们送去进修了?去的还是江城?”
任副处长吸着好烟,心情好,跟他解惑道:“人不能在厂里处理,容易让人抓住把柄。出去了,有个什么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张照行啧了一声,“还好我学的是建筑设计,不是搞行政的。”玩不过啊!
任副处长点点桌面:“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说话真不中听。
“我来是跟你确认某样用料的,不是让你签字。”张照行站着没动。
姜言起身:“你们忙,我去工地了。”
“哎,等一下。”张照行叫住姜言,“你家孩子多大,有五六岁吗?”
姜言:“怎么了?”
“体校招生啊,现在扶县小学都在海选。”
姜言一愣:“我记得体校选人不都集中在8-15岁吗?”
张照行:“有部分特殊项目,会放宽到6-8岁,像体操、跳水、游泳。”
“你操心这个干吗?”姜言话落,想到他照顾的魏小军,“魏小军参加海选了?”地方上有什么活动,亦会通知厂里,他参加也不奇怪。
张照行点点头:“参加的是游泳项目。”
办公室一静,姜言和任副处长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魏小军的爸爸牺牲在四·二二事件里,是船翻落水走的。
“我家慕慕才四岁半,还在托儿所小班。”他这个小班都上两年了,暑假过后,要进大班了。
“这么小啊?”张照行有些遗憾,还想着厂里多报几个,孩子们进了体校也好有个照应。
中午,姜言回家,听明琪说,和魏小军一同参加海选的还有季项明,他选的是跳水,他爸季良朋是往冲腾送文件时,落江牺牲的。
这两孩子……
家庭困难的李成亮,听说进体校每月能领10元的生活津贴,报了长跑。
隔天,姜言抽空找到一车间的宣传员许芳春,问她有没有对象?
许芳春一愣:“姜干事,你要给我介绍对象?”
她没不好意思,姜言反倒不自在了:“嗯,我家邻居,32了……”
话没说完,许芳春就摇了头:“年龄太大了。”
好吧,这个不行,咱再换。
中午去托儿所接慕慕,姜言试探地问孙佳佳要不要找对象?想找个什么样的?
孙佳佳倒是对姜言介绍的孙经业有几分好奇,同意见见。
姜言是个急性子,下午便将接慕慕放学的工作托付给了孙经业,让孙佳佳先瞅瞅人,再决定要不要她帮忙安排相亲。
翌日,孙佳佳见到姜言,说想再进一步了解了解。
行啊,姜言安排两人周日上午带着孩子们拿着鱼舀子,一起去鱼水塘舀鱼。
一接触,孙佳佳不愿意了,嫌孙经业性子闷,不爱说话。
晚上,姜言闷头吃了一盘香煎小鱼,跟谢稷道:“这活不是人干的。”
谢稷以拳抵唇,闷笑不止:“给人介绍对象这事,好像是工会、团委的活。要不你问问你们厂的工会或是团委,看看他们手里有没有适合的姑娘?”
行吧。
周一上班,不等姜言去问,一位姑娘找来了。
姜言看着面前绞着手指,面色泛红的陈双雨,“怎么了?”
陈双雨是知青,姜言招进厂的,也是她推荐去培训了大半年,如今是装配车间的钳工。
“我、我听说你在给孙同志介绍对象?”
姜言诧异道:“你认识孙经业?”
陈双雨害羞地点点头:“去年大妞流产大出血,需要输血,你爱人带着他和一帮同事过去帮忙输血,我也在。”
姜言眉眼舒展,笑着打趣道:“那时你就瞧上了?”
陈双雨低着头,羞得两只耳朵都红了。
“我回去跟他说说你的情况,若没问题,我安排你们尽快见面。哦,对了,”姜言想到什么,问道:“他家的情况你知道吗?”
陈双雨点点头:“我找人打听过。就是,我的学历……”她忐忑道,“跟他差距会不会太大?”
孙经业是京市地质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厂里的工程师。陈双雨是高中毕业,车间的钳工,确实差距有些大。
不过,家庭出身上,陈双雨又占了优势,她爸妈都是江城纺织厂的工人。
姜言:“我明天早上问问他。”今天孙经业去冲腾上班了,中午不回来,晚上什么时候到家不确定。“行,你们就见见,不行……就各自再找吧。”
姜言这话一出口,陈双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中午回家,姜言先跟孙老提了一嘴。
孙老不看重学历,他当了一辈子老中医,也没文凭啊。
“人品好就行。”想了想,孙老问道,“不嫌经业年纪大吧?”
“那姑娘家里的孩子多,”姜言依在他家厨房外面的玻璃窗旁,择着手里的一把小葱,对屋内切菜的他道,“她是老三,上有一姐一兄,下有一弟一妹。66年就下乡了,今年25岁。”
差着七岁,不算大。孙老满意了。
晚上,孙经业十点多回来,姜言还没休息,孙老高兴地把姜言叫来,让她给儿子说说姑娘的情况。
孙经业听到去年献血,倒是对那姑娘还有点印象,性子温温柔柔的,就是有些瘦。
“见见不?”姜言问他。
孙经业点点头:“麻烦你了。”
姜言摆摆手:“我跟孙老是啥关系啊,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笑开了,“开玩笑。你明天中午在家不?我请她过来吃顿饭,你们趁机说说话。”
“行,明天中午我早点回来。”
第二天上班,姜言邀请陈双雨中午来家坐坐。
陈双雨一听,俏脸微红,道了声谢,转身跑了。
姜言看着笑笑。
快下班时,陈双雨跟车间主任请了会儿假,回宿舍换身衣服,重新梳了头发,两条长长的辫子上各系了一条红头绳。
手里拎着一个网兜,装着点心和水果罐头,说是给孩子们的。
姜言带着她先去托儿所,接李戈和慕慕。
李戈的爸爸和哥哥,周日回来了,小家伙也搬回家住了,只是上下学,习惯了跟姜言和慕慕一起走,他哥放学要赶回家烧饭、做家务。
“姆妈——”
“姜阿姨——”
姜言接住扑来的慕慕,摸摸李戈的头,跟两人介绍道:“这是陈阿姨,我同事,慕慕、小戈唤人。”——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92章 第 91 章 沪市,嗲嗲小哥
慕慕、李戈叫过人, 陈双雨应了一声,解开网兜要拆包点心给两人吃。
被姜言伸手拦道:“等会儿该吃饭了。”
“点心小,让他们一人吃一块, 垫垫肚子。”陈双雨挣开姜言的手, 硬要拆开一包给两人。
姜言看向两个小家伙:“这会儿吃吗?”
玩了一上午, 两人有点饿。
见此,姜言没再阻拦。
陈双雨拆开点心, 给他们每人拿了一块, 又递一块给姜言。
姜言没要,她现在不怎么喜欢吃甜食。
路上, 姜言仔细跟陈双雨说了说孙家的情况。
明轩明琪属于非职工子女,他们在厂里上学是要交学费的。
孙老虽然现在有工作了,但不足以负担起两人上学、吃穿的花销, 剩下的就得孙经业支付了。
甚至有可能,就连二人日后成家立业,都得出钱出力。
这些,姜言都让陈双雨在定下关系之前,考虑清楚。
陈双雨点点头,“姜干事,我考虑过了,孙同志工资高,便是用在明轩明琪兄弟身上一半,剩下另一半, 也足以支撑家庭的开支,比一般职工强多了。再说,不还有我的一份工资吗,我相信, 钱财上,对于我俩来说,不是障碍。”
姜言见她做过功课,便绕开这个话题,跟她聊了聊明轩明琪身上的一些趣事和孙老的医术。
听到明轩明琪一直在跟孙老学中医,陈双雨更满意了,她喜欢爱读书、上进的孩子。再说,孙老医术这么好,若没有传人,那就太可惜了。
说着话,便进了院坝。
余大娘见姜言领了一位姑娘过来,特意打量几眼,笑道:“小姜,这是谁啊?你同事吗?”
“是,我同事陈双雨,在厂里我们比较聊得来,我请她来家坐坐。双雨,这是张厂长的爱人,余大娘。”
陈双雨站定唤人:“余大娘好!”
“哎,双雨姑娘好。”余大娘知道姜言最近在帮孙经业介绍对象,一看这架势便明了,“小姜啊,我方才瞅见你家谢工和孙同志回来了,手里各拎一条鱼,你们快上去吧,我就不打扰了。”
姜言应了一声,带着陈双雨上楼。
慕慕拉着李戈已经先一步跑上去了,这会儿就听他在走廊上奔跑的声音:“爸爸,有客人啦——”
正在杀鱼的孙老一听,忙用胳膊肘抵了抵儿子,让他到门口迎一迎。
“又不在咱家相看。”孙经业话是这么说,还是放下手里择了一半的菜,走出了门。
姜言带着陈双雨走近,笑道:“孙同志,来,跟你介绍一下,我同事陈双雨。双雨,这就是我邻居孙工。”
孙经业大致瞟了一眼陈双雨,耳尖微红:“陈同志好。”
“孙同志好。”陈双雨看向孙经业。
孙经业个子瘦高,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因为在厨房帮忙,衣袖半挽着,露出腕上一块带有划痕的旧表,穿的是厂里发的藏蓝色工作裤,面料耐磨,款式简洁宽松,穿在他身上一点也不臃肿,反而格外显腿长。
脚上是刚换的皮鞋,边缘磨得都起皮了。
人很朴素,却尽显温和儒雅,包容随和。
是她一见就心动的类型。
陈双雨其实不止一次见他,过年时,她随一起被招进厂的女知青,过来给姜言拜年,隔着厨房的窗玻璃见过他。
有次机关单位这边放新片,她们机修厂一帮女孩子过来观看,那一回在人群里,她一眼便瞅见了他。
抱着慕慕坐在长凳上,耐心地给他剥瓜子吃。
姜言见陈双雨一直盯着孙经业看,忙一把将人拉走了:“孙同志,慕慕有一个玩具车坏了,你过来帮他修修吧?”
“好!”孙经业捂着脸,轻笑一声,才抬腿跟上。
明琪缩在门后,捂着嘴乐得不行。
明轩朝外看了眼,也跟着笑了。
孙老看向两个孙子,笑道:“让这位女同志给你们当小婶怎么样?”
明琪收了笑:“她喜欢我们吗?会不会结婚后,赶我们走啊?”
“不怕,”孙老安慰两个孙子,“要是相处不好,爷爷就带你们搬去医院家属院去住。”
“钱财上面也别担心,爷爷会制药,实在不行,爷爷就卖张方子养你们。”这是最坏的打算了。
不过,他相信儿子的人品,什么时候,也不会让他和两个孙子,沦到卖药方的地步。
明琪抠了抠门框没说话。
明轩早有思想准备,并为之一直在努力,挽了挽衣袖,走进厨房帮忙。
将两人安置在家里的客厅里说话,姜言上了茶水点心,就退了出来。慕慕和李戈蹲在小卧室的地板上,正用五颜六色的积木盖一座石打垒宿舍。
姜言走进厨房,打量一眼谢稷手里正在收拾的鱼:“这么大,哪买的?”
“后天不是五一吗,机关食堂准备进一批鱼给职工加餐,我让后勤帮忙带了两条,分给孙经业一条。对了,人参的钱,程副师长上午送来,我给存上了。另外,五一上午在机关大楼一楼礼堂开表彰大会,你在参会名单里。到时,我带你去。”
姜言拿起一瓣蒜剥着:“表彰什么啊?要我参加。”
“表彰你拿人参救人,无私奉献、团结互助、关爱工友。”
“这个也要表彰?!”
“弘扬新风尚、树立道德榜样嘛,好用来号召全厂职工学习这种助人为乐的精神。”
姜言:“……”
为了招待客人,谢稷做了一大盆酸菜鱼,一道小白菜煎豆腐,一道海带汤。
主食是姜言带着明琪去食堂打的杂粮饭。
等两人从食堂回来,孙经业和陈双雨也谈好、相中了。
孙老提议合在一起吃。
姜言问陈双雨,她没意见,那就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大家团团坐,菜式一下子丰盛起来。
孙老做的是红烧鱼块,腊肉炒蒜苔和一道凉拌水芹菜。
没喝酒,大家吃菜喝汤,聊聊最近看的电影、书籍,身边发生的小趣事。
正吃着呢,李卫东来了,唤李戈回家吃饭。
小家伙都快吃饱了,姜言便没让他走,等会儿让他和慕慕去小卧室睡一觉,上班时她将两人送去托儿所。
“你吃了吗?”姜言招呼李卫东,“要不要留下吃点?”
李卫东摆摆手,撒腿跑了。
明琪凑近姜言小声八卦道:“卫东哥失恋了。”
姜言都震惊了:“他谈恋爱了?!”才多大的啊!
“对啊,一分厂魏大柱的三女儿。去年,楼下的余大娘不是还想把他大女儿介绍给我小叔吗,还是你一口拒绝的。”
姜言想想,余大娘是跟她提过一个姑娘,说是从老家过来的,23岁,高小毕业,想介绍给孙经业。
她觉得不合适,一是觉得学历差距太大,二是那姑娘性子太软。
“魏大柱知道他家老三跟卫东哥谈恋爱,气疯了,骂卫东哥是“黑五类”、狗崽子,让两人分手,不分就闹来家属院。”
姜言敲他:“你咋知道这么清楚啊?小八卦!”
明琪揉揉额头:“我去找我哥,听他们班同学说的,那同学也是一分厂的,跟魏家住在一块儿。”
吃完饭,姜言让孙经业送陈双雨回去,她带着孩子们下楼散步消食,孙老、谢稷和明轩捡了碗碟去洗。
与此同时,姜定知收到了,小孙女寄来的包裹和汇款单。
看到汇款单上的数目,直皱眉,他每月都有退休工资花,给他寄钱干嘛!
姜诺拿小剪刀拆开信,展开看了看,递给爷爷:“言言说,谢稷让寄的。”
“就会帮谢稷说好话!”姜定知嘴上抱怨,心里却是甜滋滋的,接过信,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言言问,她给你寄的调理身子的药,你吃得怎么样?”
姜诺拿报纸的手一顿,“挺好的。”
姜定知狐疑地看向她:“你不会没吃吧?”
“吃了。”姜诺翻开报纸,目光定在上面,思绪却飘飞了出去,她还是想去港城,单位的环境,太压抑了,总让她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既然决定要走,那婚姻……李柏舟在航天局工作,现在又被调去了三线,光凭这一点,她申请去港城就不可能批准。
本来就难,现在是难上加难,除非嗲嗲愿意在港城那边给她做担保。
“马上就是五一,你们单位不是有假吗,你再请几天,买些东西去看看柏舟吧,夫妻哪能一直两地分居。”姜定知收起信,看向大孙女道。
“我……”姜诺不想去,过年时,她被爷爷催着去了一趟,那环境比她曾经待的乡下还差。
住的是漏风漏雨的席棚子,吃的是咸菜、粗粮馒头。
住了两晚,她身上起了一层红疙瘩,是一种不知名的小虫子咬的,她回来后打针吃药,折腾了一个多月才好。
那种痒得难受,却又不能抓的感觉,她真是怕了,不想再经历一次。
姜定知看看大孙女的脸色,知道她不想去,轻叹,看她过日子,没有踏实感。
姜诺身上起疙瘩,姜定知还是在她回来的第二天,接到李柏舟的电话才知道。怕爷爷担心,姜诺没过几天就说好了。
祖孙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姜诺放下报纸,起身上楼。
姜定知撑着额头,想了会儿,写信给儿子,自己的闺女自己管。
*
姜叙白这会儿并不在港城,他出差在美国,同行的还有小儿子姜宸。
姜宸提前修完了港大的经济及工商管理学院的学分,准备九月份申请斯坦福商学院的MBA,现在提前过来转转。
哪知长途的跋涉,让他那破身子到美就倒下了。
姜叙白将他交给同行的福伯,便去忙了。
姜宸趴在酒店的床上,边翻看着手中的财经报,边让福伯给他在背上行针。
1971年冬,爷爷安排他出国治病,临走时,给他带了五条大黄鱼,嗲嗲用了一条,剩下四条,被他换成港币,投入港城的股市。
最开始,输得挺惨,后来慢慢回本,又在嗲嗲的指点下,一点点购入恒生股票,正好迎上一波牛市,不但输掉的回来了,还小赚一笔。
这笔钱,再次被他投入股市,一年半间,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来了,跟滚雪球般,越积越多。如今提出来,已是不小的一笔。
在港城置了地,给嗲嗲留足盖房的钱。余下的,也足以支撑他两年的学业了。
可是咋办,有点手痒,想再投出去。
姜叙白谈完事,晚上回来,进门便见自家儿子,惬意地半瘫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牛奶、甜点、水果拼盘,手里的遥控器随意地换着电视台。
“你倒是会享受!”
姜宸笑笑,将电视停在一个财经频道,放下遥控器,起身拿杯子给嗲嗲倒水:“事情办得顺利吗?”
姜叙白脱下西装外套,仔细地挂起来,展了展衣襟下摆——他白天刚和华润来美国做商贸试探的工作人员见了面,对方想借着港城的渠道,将内地的轻工业产品,试探地引入北美市场。
姜宸看得眼疼:“酒店有干洗服务。”
姜叙白白他一眼:“不要钱啊?”
那肯定是要的,“我帮你支付。”
“不需要。”姜叙白接过水杯喝了口,“福伯呢?”
“去隔壁睡了,倒时差。”
“明天能出门吗?不行就还在酒店躺着,能走的话,我介绍一个人给你用。”
“嗲嗲,我发现你人脉挺广的!”
“都是早年在沪市结交的,为了工作嘛,什么人不接触。”姜叙白端着水杯,在他身旁坐下,“入乡随俗,我不反对你生活过得奢靡点,但得有一个度。”
姜宸点头:“明白,记着呢。嗲嗲,”姜宸往父亲身旁坐了坐,情绪低略道,“我想小妹了。”
姜叙白双眼看着电视上主持人对股票的点评,声音极轻道:“我来前打了报告,若无意外,明年这会儿,我应该已经在国内。”
“什么?!”姜宸差点没蹦起来,就是身体不允许,“你怎么现在才说?”
姜叙白挑眉,“咋,你要跟我一块儿回去?”
姜宸瞬间泄气:“我现在回去能干嘛?回归原专业,就我这破身体,别想了;搞经济,国内经济又没恢复。”
“那就在这儿老实地读书吧。”姜叙白放下杯子,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僵直的背,舒缓一下。
“哦——”姜宸情绪不高地懒懒应了一声。
翌日一早,姜叙白用过早餐,又去忙了。
姜宸在福伯的一通按摩下,缓过些劲,带他出门,两人在街上随意地逛了逛。
中午,姜叙白带回来一个人。
给姜宸和福伯做向导,让他尽快熟悉这边的生活、社交、规则。
隔天,姜叙白又找了一位早年认识的华裔,给姜宸做担保,申请长签——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93章 第 92 章 信,改变
姜诺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都是早年嗲嗲姆妈送她的剧本,曹禺的《雷雨》《原野》,老舍的《龙须沟》《茶馆》, 胡可的《战斗里成长》, 陈其通的《万水千山》, 岳野的《同甘共苦》等。
随手取出一本,姜诺倚箱而坐, 翻看了起来。
一张发黄的素白笺纸从书里飘出, 落在脚边。
姜诺弯腰捡起,搭眼一扫, 捏着纸张的手抖了抖,是她儿时写下的的一句话:“我要我哭,别人也哭;我要我笑, 他人也笑。”
摘自她小学三年级的日记 ——《我要当演员》。
眼泪滑落,姜诺环抱着自己坐在地板上,哭得不能自已。
这是她自小立下的志愿!
是她一直在追求的梦想!
为此,自小她就努力,背诗词古文、练发音朗读;跟着少年宫里的舞蹈老师学跳舞、练身段;拜师高音歌唱家,练声乐……
1958年她如愿以偿考入沪市戏剧学院,1963年毕业并留校任教。
刚毕业,她就出演了电影《北渡》《霓虹灯下的哨兵》,然后又和同事们一起出演了话剧《青春之歌》,这部话剧在沪市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随后电影制片厂将它改编成同名电影, 她出演女主角林贞,她唱的主题曲《地质队之歌》,更是成为地质大学校歌。
由于片子在全国引起的强烈反响,她成了家喻户晓的青年演员、电影明星。
走到哪里, 都有人认出她,喊她一声“林贞”。
报纸上登着她的照片,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她唱的歌,无数青年把她当作榜样,把她的台词抄在笔记本上,把她的身影,当成青春最耀眼的模样。
她做到了——
她一笑,千万人跟着她展颜;她一哭,千万人为她动容。
那是她一生中,最光芒万丈的日子。
现在,姜诺哭着爬到妆台前,跪在地上,半支起身子,将桌上的化妆镜够在手里,举在面前,抚摸着眼角的细纹,消瘦的脸颊,鬓间夹杂的白发……
姜诺哭着摔了手中的镜子,“谁还认识我?谁还认识我……”
*
办完事,安顿好儿子,姜叙白回到港城。
同住的钱经理递来两封信,沪市老父亲和大女儿寄来的。
姜叙白看了看,还不是同一天寄的,相隔一天。
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姜叙白在书桌前坐下,拿拆纸刀,拆开信封,先抽出老父亲的信,浏览了起来。
姜定知在信里,简单地询问了几句孙子的身体、学业,说了下二孙女一家在羊城的情况。然后,便得意地跟儿子炫耀起来,小孙女给他汇款了。
姜叙白仿佛看到父亲得意的小表情,轻轻笑了声,接着往下看。
姜定知在信里,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了下大孙女对待婚姻的态度,深觉不妥,让儿子劝劝。
过日子嘛,哪能没有烟火气,别总是清清冷冷的对人家李柏舟,再炙热的一颗心,日子久了,也会慢慢变凉。
李柏舟工作忙,回不来。姜定知让儿子劝劝小诺,一年里好歹请上两回假,过去看看他,也好早日要个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放下父亲的信,姜叙白沉吟了下,展开了大女儿的信。
搭眼一扫,便蹙了眉,满纸的泪痕。
文绉绉的,诉说的全是委屈。
总结一句话,想离婚,想来港拍电影,一圆儿时的梦想,重拾往日的风光。
姜叙白的右手搭在桌上,食指一下一下轻敲桌面。
大女儿出生时,他刚由暗转明,去后方做战地记者。
妻子奚清雅是家中独女,想让女儿随她姓,继承奚家的一切。
他没意见,常年在生死间游走,见惯了同志们在身前一个个倒下,于他来说,活着就已是天大的福气,其余的,都是虚的。
老父亲……他忙着帮留守在沪市的同志向后方转移呢,战火下,姓什么谁关心。
小诺顶着奚姓,长到五六岁,她外祖父一去世,奚家仅存的祖宅都被族人收了去,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剩下。
妻子的算盘落空,便又偷偷将小诺的姓改了回来。
得癌啊,何尝跟这个没有关系!
想到这些,姜叙白轻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似嘲似叹,又带着几分悲鸣。
小诺想来港城,上面询问过他的意见,他只有两个字:“拒了!”
他从没想过要让女儿当什么大明星,又何况是港城这般复杂的社会环境。
他身上的事重要,根本没时间、没精力护着她。
更不可能为了她,将自己暴露的大众之下,被人扒个底朝天,那样的话,会将多少同志和他一起陷在危险中。
拉开抽屉,姜叙白取出信纸,摘下笔帽,给女儿回信。
*
半月后,姜诺收到嗲嗲从港城寄来的回信。
“……小诺,你的毛病,就是太天真。天真是可爱的,可人世从不是戏台上的光景,更不是孩童玩闹的过家家……社会革命,乃是我辈年轻时的理想,家国崛起、山河重整,是我们一腔的追求……我留你们在内地,不是束缚,是护佑。那是生我养我的祖国,亦是我辈倾洒热血也要守护的母亲……我希望你们在国内长大,向阳而生,行得正、走得稳,不必在风雨飘摇中浮沉,不必为浮华虚名所累。”
“你一心向往台前风光,可浮于表面的绚烂,终究如泡影易碎,如灯火易熄,落不下根,安不了心。”
“演戏之道,先在做人;做人之道,先在生活。未曾尝过人间烟火,不懂柴米辛劳,不历人情冷暖,纵使站在万众瞩目之处,也演不出心底的真情实意。”
“唯有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日,认认真真地做好每一步,尝遍人生百味,方知生活真味。”
“婚姻亦是修行,莫因一时意气轻言散离。柏舟身负重任,身不由己,我儿应多体谅。”
“嗲嗲不求你声名显赫、万众追捧,只愿你脚踏实地,心怀温热,过一份安稳,得一世从容。”
姜诺捧着信纸,读了一遍又一遍,特别是那句:演戏之道,先在做人;做人之道,先在生活。未曾尝过人间烟火,不懂柴米辛劳,不历人情冷暖,纵使站在万众瞩目之处,也演不出心底的真情实意。
她下乡几年,按理是尝过人间烟火的,可她放不下昔日名演员的骄傲。即便身在乡村,也处处透着高人一等的姿态,清清冷冷的从未与人真正交心相处过。
再看那句:婚姻亦是修行,莫因一时意气轻言散离。柏舟身负重任,身不由己,我儿应多体谅。
姜诺盯着这一行字,脑中闪过跟李柏舟相识相恋,这一路走来的坎坎坷坷。
中学初识时的针锋相对,了解后的相知相惜,高考分开后的书信往来,得知自己下乡,他到处求人奔走,和那每月从不间断的书信与物资……
想到婚后他端到跟前的饭菜,小日子来了,他捂在小腹的那只手,流产时的担心与爱护……想到大冬天,他脱下棉衣披在她身上,背着她在雪地里慢慢而行;想到她一句想吃烤红薯,他奔走一个多小时买到揣在怀里带来的香甜;想到为了跟自己谈对象、结婚,他几次都错过了升职……
姜诺缓缓起身拉开抽屉,将写给李柏舟的离婚书,细细地撕碎,丢进垃圾桶。
几天后,由于相关领导点名要译制《□□保卫萨拉热窝》,时间只有七天。沪市译制片厂人员不足,来姜诺所在的电影制片厂借人。
她放下骄傲,第一次主动站出来,走进译制片厂的录音室担任阿兹拉的配音。
结束后,单位给她放一天假,姜诺换下长裙、皮鞋,翻出在村里干活时穿的衣服,挎着竹篮去菜市场,认真挑选了一块豆腐,一条鲈鱼,一把青菜。
到家,在邻居小阿姨的教导下笨拙地杀鱼去鳞,系上围裙,在热心邻居们的指点下,烧了两菜一汤。
姜定知下班回来,看看桌上的菜式,又瞅瞅孙女,感受到她这段时间的变化,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爷爷今天要好好尝尝,看看是你烧的菜好吃,还是柏舟做得够味。”
姜诺抿嘴笑:“他几岁就踩着板凳上灶台了,你让我跟他比,那不是输定了。”
“哈哈……谁说的,在爷爷心里,柏舟做的便是千寿宴,都不比你煮的一碗汤来得香。”
“爷爷……”姜诺红了眼眶。
“不哭。”姜定知拍拍孙女的肩,“想通就好,想通就好……”
姜诺将头轻轻靠在他身上,彻底放松了自己,一直以来挺得笔直的脊背,缓缓弯了下去,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重负。
这之后,姜诺又主动接了阿尔巴尼亚的《绿色的群山》、墨西哥的《在那些年代里》,以及一些内参片(如苏联、法国片)的配音,彻底融入了幕后工作。
*
五一上午,姜言随谢稷走进机关大礼堂参加了表彰大会,领回一张奖状,一个老大的搪瓷缸子和一条毛巾。
搪瓷缸子一拿回来,便被慕慕抱去了,他要喝水用、吃饭用。
姜言把毛巾递给谢稷:“谢同志,来,人人有份,这个给你。”
谢稷伸手接过,笑道:“正好我的洗脸毛巾该换了。”
“姆妈,你的奖状要贴起来吗?”
姜言摇头:“姆妈要收起来,留作纪念。”
中午,机关食堂加餐,有一道红烧鱼块,并给每位职工发两个黄杏。
谢稷去保卫科,帮姜言和慕慕办了临时就餐证,一家三口第一次整整齐齐地走进机关食堂用餐。
慕慕好奇地跑来跑去看了看,回来跟姜言道:“姆妈,是石头房子哦,比职工食堂大,窗子多,明亮。”
姜言指指打饭过来的谢稷:“这食堂是你爸爸带人建的哦。”
“哇——”慕慕双眼晶亮地看着谢稷,竖起大拇指,“爸爸你好棒!”
宋季同、陈杨、王勋、孙磊端着碗,快步从谢稷身旁穿过,一屁股坐在母子俩身旁道:“可不止你爸棒,叔叔们也是很棒的,我们都参与了食堂的建设。”
慕慕竖起两个大拇指,给他们点赞:“嗯,都棒!”
陈杨笑道:“我怎么听出了敷衍的意味?”
宋季同点头:“慕慕心不诚哦。”
慕慕转身朝谢稷奔去:“谁让你们跟我爸爸比呢,我爸爸是最棒哒!”
几人笑笑,跟姜言说起了话。
“姜干事,听说你在跟人说媒,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啊,也给我们介绍介绍呗。”——
作者有话说:今天文写得有些卡,字少了。稍后见,小天使们元宵节快乐!
第94章 第 93 章 订亲,体校选中
孙磊让介绍对象的话一落, 不等姜言回答,王勋便一指宋季同、陈杨:“他俩排除……”
两人没反驳,朝姜言不好意思地笑笑。
姜言一看二人这反应, 便笑道:“有情况啊?”
王勋:“宋季同他二姨给他介绍一个姑娘, 照片都寄来了。”
姜言看向宋季同旁边的陈杨:“你呢?”
陈杨轻咳一声, 耳尖微红:“老家那边的邻居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我们相互寄过一张照片, 通过两封信。”
姜言偏头看向在身旁坐下的谢稷:“他俩这种情况不能请探亲假吗?”
谢稷将饭菜给姜言摆好, 拿了一个黄杏递给她,抬头看向对面的宋季同、陈杨:“你俩可以写信让姑娘来扶县或是江城, 给你们三四天假,去见见。”
两人一愣:“可以吗?”
黄杏熟透了,姜言揭着皮:“我看行, 等下吃完饭,你们赶紧打电话或是写信,让姑娘请假来一趟吧。别忘了把车票钱和路上的花销,先给姑娘寄过去。”
两人点点头,加快了吃饭速度。
王勋急得敲敲桌面:“姜干事,瞧瞧我和孙磊,我俩还没对象呢。”
孙磊忙跟着道:“我要求不高,人品好就行。”
姜言最怕这种了,越是没要求,其实要求越高:“你仔细说说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 什么长相?什么身高?什么学历?”
王勋举手,抢答道:“我想找一个皮肤白,眼睛大,高中及以上学历, 人长得胖胖的。”
胖胖的……姜言脑中闪过楼下厂党委副书记家的二姑娘王甜恬,跟汪鑫媳妇徐楠楠是同事,都在物资科上班。
姜言悄悄问谢稷:“王副书记家的老二,你瞧着跟他配不配?”
谢稷诧异地笑笑:“你可以抽空问问。”李嫂子可是很挑的,她家二闺女23岁了,光今年就不知道相看了多少。
那么多人,李嫂子就看中俩。
结果这俩,一个嫌她闺女胖,另一个嫌他家事多,结婚要有房,还要是石打垒的单间宿舍,然后是三转一响带咔咔,三十六条腿,两身布料。
问谢稷咋这么清楚,昨天去师部慰问,程副师长请客,他和秦书记、张厂长、王副书记等人都在列,酒喝多了,回来的路上,王副书记扯着谢稷的衣袖说了一路。
“姜干事,”王勋伸长了脖子问道,“你有人选了?”
“我问问再给你回复。”姜言说着将剥好皮的黄杏喂到慕慕嘴边。
小家伙咬了一口,露出里面的核。
姜言把核取下,剩下的一半果肉,放在他用来盛饭的大搪缸子里,让小家伙自己夹着吃:“孙磊,想清楚了吗,想要找一个什么样子的?”
孙磊抓着脸:“跟我王哥一样,高中及以上学历吧,个子不低于一米五八就行,嘿嘿……其他的没有了。”
“喜欢活泼的还是沉稳的?”
孙磊:“都行,主要看能不能谈得来。”
“行吧,问好了,我让谢工通知你们什么时候来家相亲。”
两人应了一声,笑着道谢。
宋季同、陈杨匆匆扒完饭,抄起碗筷,跟大家挥挥手,便急急朝外走去。
姜言看得好笑:“都急着娶媳妇呢。”
谢稷将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儿子碗里:“宋季同今年28岁,陈杨27岁,王勋28岁,孙磊27岁,都不小了,同龄结婚早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都是工程师吗?”
“嗯。”分属不同的专业。
“工资大概多少啊?”
“一百一二。”
在这个大米0.15/斤,面粉0.18元/斤,鸡蛋0.5元/斤的时代,一百多,属于高收入人群。
四人其实很抢手。
果然,回去在院坝里遇到王甜恬她妈李慧,姜言一提,李慧激动地一把拉住姜言的手,“姜同志,谢谢你惦记我家甜恬,你看什么时候让他们见见?”
啊,这么急的吗?姜言看向谢稷。
谢稷将装有碗筷的网兜递给一脸哀怨地从楼上奔下来的蒋文昊,转身道:“我去叫人。”
“李嫂子,”姜言朝李慧挤挤眼,“你赶紧让甜恬准备一下。”
“行,我这就回家让她收拾收拾。”李慧走了几步,又回身道,“待会儿,你直接让小伙子来我家相看吧?”
姜言一口应下,抬头看向蒋文昊,“你咋来了?不是抓紧时间在跟周师傅学技术吗?”
“哼,今天是五一,我还不能休息一天。大嫂,你是不是没把我当弟弟?”
“哦,怎么说?”姜言牵起慕慕的手朝楼上走去。
“你被人贴大字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我要是知道,能放过那小子!”
姜言回头瞪他:“你再大声点?让机关单位的所有人,都知道我被人贴大字报了!”那天的事,一上班,任副处长就让全厂封口了。
不然,这几天姜言能这么安生,身边连个嚼舌根、说闲话的都没有。
蒋文昊吓得一把捂住了嘴,四下望了望 ,凑近姜言小声道:“没人听到!”
这智商,姜言跟他都计较不起来。
“大嫂,你在厂里没受什么影响吧?”
“没有,别担心。”
孙家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一大早,孙老就吩咐儿子,叫陈双雨中午过来吃饭。这会儿,正热热闹闹地吃着呢。
“慕慕,”明琪放下碗筷,过来道,“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点?陈阿姨烧的爆炒黄鳝丝特别好吃。”
慕慕肚肚是饱了,就是一听明琪这么说,有点嘴馋,被明琪一把抱进屋了。
姜言见孙经业在给陈双雨夹菜、挑鱼刺,笑道:“你俩什么时候办喜事?”
陈双雨害羞地望向孙经业。
孙经业对上众人含笑打量的眼神,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偏头征求陈双雨的意见:“七一建党节怎么样?”
陈双雨笑着点点头。
姜言一合掌:“那快了,被褥什么的都要准备起来。”
孙老高兴,喝了点酒,“布料、棉花票,我都找人换好了。”
姜言看着陈双雨笑道:“缝被子我不行,我可以帮你找楼下的婶子大娘。”
陈双雨脸蛋红红地点点头。
孙老指指厨房对姜言道:“明轩明琪上午去雨水塘舀的小鱼,我煎了两盘子,给你们留一盘,在厨房的案板上呢,你去拿。”
陈双雨忙起身道:“我来。”
姜言接了她从厨房端来的小鱼,带着蒋文昊回家,不打扰他们一家吃饭,不过,慕慕一个小人儿还是被抱上了桌。
将小鱼放在餐桌上,姜言看向沉默下来的蒋文昊:“你吃饭了没?”
“吃过了。”蒋文昊把网兜拎进厨房,取出碗筷分别放好。
姜言提起暖瓶给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水:“我被贴大字报的事,谁告诉你的?”
“小谷,她也是昨天听他爸妈说的。大嫂,要不我还是搬过来住吧?这样家里有什么事,我也能帮一把。”
“别了,我还想清静自在几天呢。”姜言点点对面,“坐!你最近学修车学得怎么样?”
“嘿嘿……我会开车了。”
“真棒!”姜言将他当小孩子哄,“会开就要会修,继续加油哦。”
“嗯。”蒋文昊捧起搪瓷缸子,重重点了下头。
跟这么大的孩子,没什么好聊的,姜言转身从一旁的置物架上取来一本高数,递给他,“拿回去看看,不懂的知识点记下来,回头哪天你哥有时间,让他给你讲讲。”
蒋文昊一看书名,丧了:“大嫂——这是我能看得懂的吗?!”
姜言无法,进屋找了些高中数学习题给他:“那就先做这些吧。”
蒋文昊一看习题都是手写的,还是姜言的字:“大嫂,你专门给我出的题?”太感动了!
姜言轻“嗯”了声,打开收音机,听新闻和报纸摘要。
其实呢,那些题是姜言专门给民工和军工里十几位高中毕业生出的,只是现在用不上了。
没一会儿,谢稷上来了。
姜言下意识地朝他身后看了看。
谢稷朝弟弟点点头,对姜言笑道:“在楼下相看呢。”
蒋文昊怕他哥再给他找些学习资料,忙不迭地拿着数学习题跑了。
姜言朝谢稷抬抬下巴,示意他看他弟。
蒋文昊已经撒欢地跑过走廊,瞧不见人影了。
谢稷往外瞥了眼,“过来干吗呢?”
“听小谷说我被人贴大字报,过来看看。”
谢稷看看表,“我盯着楼下,你去睡会儿。三点多,主席宣传队在露天电影场表演节目,要去看吗?”
“去瞧瞧呗。”待在厂里,能玩能看能娱乐的节目太少了,节假日的文艺表演便成了难得的放松时刻。
姜言去卧室睡了,楼下的相亲进行得很顺利。
三点多,两人已经并肩走在一起,去看节目了。
孙磊看得羡慕,凑到姜言跟前催道:“姜干事,我的事你可别忘了啊。”
“放心吧,忘不了,保准帮你相个漂亮媳妇。”
云世英夫妻带着亚亚过来,吕雨石自然地走到谢稷身旁,两人聊了起来。
“嫂子,”姜言唤了声云世英,从慕慕兜里借来两颗糖,递给亚亚,抬头跟云世英笑道,“好久没见了,你们最近还好吧?”
云世英笑道:“老样子。”她看看前面搭建的舞台,“有说都表演什么吗?”
“没问,左不过那几样。”
“也是。”云世英没抱什么期待。
姜言打量她两眼:“你是不是胖了?”
“哈哈……”云世英捂着嘴笑道,“我怀孕了,快四个月了。”
看肚子不太明显,“恭喜!有什么想吃的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一会儿节目开始了。
开场,大合唱,全体演员和台下一起唱《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然后是男声小合唱《打夯歌》,舞蹈《工地就是我的家》,个人独唱《我爱这蓝色的海洋》,《红灯记》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宣传队自编的快板《三线建设立新功》,小合唱《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笛子独奏《扬鞭催马运粮忙》……结束是大合唱《歌唱祖国》。
五一过后,又投入新一轮的忙碌中,三栋干打垒宿舍封顶,民工们又重新建起了石打垒宿舍,学校的副楼已经盖到第二层。
王勋跟王甜恬订婚了。
经姜言牵线,孙磊和孙佳佳谈上了。
晚上姜言反应过来,跟谢稷道:“两对同姓,这也太巧了。”
“又没说同姓不能结婚。”谢稷翻看着手中的专业书,热得将双脚泡在凉水盆里,旁边风扇吱吜吱吜地转着。
姜言手里的蒲扇摇成影了:“要下雨了吧,太热了。”
“嗯,预报里有雨。”
两人正说着话呢,张照行领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和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过来了。
谢稷忙把脚从盆里取出来,趿上拖鞋。
姜言摇蒲扇的动作一顿,好奇三人的来意,姑娘和男孩不用猜就知道是谁,魏小军和他姐。
“咋,姜干事不欢迎啊?”张照行带着两人站在门口,笑道。
“啊,快进。”姜言忙放下扇子,给三人拉凳子,倒水洗黄瓜吃。
“我今天是来谢谢你的。”魏小军站在姜言面前道。
“谢我?”
“嗯,我摔断腿,二次手术后,还不老实,是你让照行哥跟我说:想当飞行员,身上就不能有伤更不能瘸腿,验兵头一关就过不去!”
“还跟我说:飞行员不光身体素质要顶呱呱,文化课也要跟上。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想当将军,就得样样比别人强!这个强不能光停留在嘴上、硬在骨头上、犟在性子上,要真正强在思想上、见识上、身体素质上。”
“姜姐姐,”魏小军深深朝姜言鞠了一躬,“谢谢你!虽然我没有当兵,可听了你的话,我有好好养腿、好好学习。腿好后,更是天天跑步、打拳,跟警卫连的战士一起出操训练。现在,”他咧嘴笑着,眼里带泪,“我被体校选上,要走啦。我会记着你的话,不管走到哪,都不会忘了学习,增长见识,提高身体素质。”
姜言伸手抱住小小的少年,拍拍他的背,“好样的!魏小军你很棒很棒!记住,努力的同时,别忘了保护自己,让自己拥有一个健康的好身体。”
魏小军哽咽着点点头:“姜姐姐,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姜言松开他,拿帕子给他擦泪:“当然可以!”
谢稷收起书本,招呼三人坐下,喝水吃黄瓜。
姜言拉着魏小军三人对面坐下,把搪瓷缸子塞他手里:“明天就出发吗?”
魏小军捧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笑道:“嗯,明天一早走。”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他姐姐魏萱点头,将要带的一一说了下。
姜言起身进屋,拿了块怀表,一沓小学四五年级和初中的各科试卷出来。
厚厚一摞放在魏小军面前,“等会儿带上。呐,这个送你。”姜言把怀表递给他,眼带怀念道,“这是我的第一块表,在旧货商店买的,据店主说,是一位解放军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我戴着它,考过小升初、初升高,一直到上大学,才把它换下。”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姜言笑笑:“不贵,就是有些意义,我希望你未来能如我一般,一路朝前,走到你这个行业的前端。”
魏小军看向姐姐、张照行和谢稷,三人冲他点点头。
“谢谢姜姐姐。”
姜言笑道:“我帮你戴上吧。”
魏小军往前探了探头,姜言手执银链绕过他的脖颈,将怀表轻轻摆正在他胸前。
“咱们厂选上几个?”姜言问张照行。
魏小军爱不释手翻看着胸前的怀表。
张照行伸手比了个三:“报了25个,就小军、季项明和张成亮选上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95章 第 94 章 日常,彩礼
“明天几点出发?”姜言准备明天早点起来, 送送孩子们。
张照行:“八点,在机修厂站牌前集合。”
姜言记下时间,聊了会儿, 问起小军他妈的身体状况。
丈夫魏然去世后, 周美霞就失去了精气神, 最开始是三天两头病一场,现在慢慢有所好转, 到底是郁结于心, 人瘦成了一把骨头,苍老得厉害。
单位考虑到她的情况, 给她办了病假,让她安心在家休养。
工资发九成,福利、粮票、副食都跟上班一样, 看病住院全免,另有每月30元的遗属生活补助。
生活上是没什么困难,主要还是病,这个旁人真的无能为力,得她自己想开。
姜言看向张照行身旁坐着的魏萱,“你的高中毕业证拿到了吗?”魏然出事是去年四月,她没参加高中毕业考便急匆匆赶来了。
魏萱摇头:“我情况特殊,爷爷找到我们校长说明情况,校长让我抽空回去一趟补考。我妈一直病着,我还没顾得上。”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进厂?有没有心仪的工作?想去的单位?”来一年多了, 还没参加工作。
魏萱一怔,偏头去看张照行。
张照行在跟谢稷说话。
姜言见她对工作这么不上心,便劝道:“早点进厂吧。把你妈妈也带出来,多活动活动, 晒晒太阳。”她这种情况,进厂有两年以上的资历,踏实努力,无论是当兵、还是工农兵大学,只要她报名,基本上没人跟她抢。
但有一点,就怕以后政策有变,或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再提起她爸,便只剩一个代号了,对她的怜惜消失,她再想争取什么,就难了。
魏萱乖乖地轻“嗯”了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姜言见此,没再多说,转头叮嘱小军,去了体校,不惹事咱也不怕事,“记住你身后,站着整个红旗化工机械厂呢。”
魏小军握着怀表重重点头。
张照行见聊得差不多了,怕回去的路上下雨,起身告辞。
谢稷用报纸把姜言给小军的学习资料包起来,拿麻绳绑好,递给张照行,让他帮孩子提着。
不等张照行伸手去接,魏小军上前一步,将东西小心地抱在了怀里:“谢谢谢叔叔,我抱得动。”
谢稷拍拍他的肩,笑道:“忘记我们小军是男子汉了!”
魏小军抿唇笑。
夫妻俩送他们出门下楼。
站在院坝里,目送三人走远,姜言抬头看天,是闷得发沉的暗蓝,云压得极低,低得像倒扣在山谷间的一口大锅,空气又湿又热,风是静的,竹篱笆前种的几株树,叶片一动不动,连虫鸣都寥寥,“要下暴雨了。”
谢稷“嗯”了声,牵起她的手,准备回家。
“谢工,”宋季同匆匆过来道,“我对象到江城了。”
夫妻俩转头,谢稷松开姜言的手,“行,请假条给我。”
宋季同掏出兜里一早写好的请假条,就着走廊下的灯光,填上日期,递给谢稷。
谢稷看眼,收进兜里,“今晚不准出行,明天一早乘车去冲腾,走乌江沿岸的砂石公路去扶县。到了地方,再看情况是走水路还是盘山公路去江城。总之一句话,别急,要稳!”
“刚下过雨,盘山公路也不安全。”姜言提议道,“不如让姑娘多在江城招待住几天,等江水平缓了,山路干了,再让宋同志过去。”
“她就请了十天假,路上一来一回就要一周,等不了我两天。”宋季同急道。
姜言蹙眉,十天假啊,有点少。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安全重要!”
宋季同:“我会注意的!”
谢稷朝他摆摆手,宋季同拔腿就走。
“今晚不准出门!”谢稷不放心地再次叮嘱道。
宋季同头也不回道:“知道啦。”
夫妻俩刚上楼,风就来了,没一会儿,雨便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姜言嫌屋里闷,站在栏杆前吹风,伸手去接雨珠。
“轰隆隆——”雷声嗡鸣,闪电紧随而至。
在孙家屋里看明轩组装矿石收音机的慕慕跑出来,一把抱住姜言的腿往上攀爬:“姆妈抱抱。”
姜言伸手抱起小家伙,摸摸他汗湿的小衣服,“还玩吗?”
小家伙摇摇头:“渴了,想喝甜甜的水。”
明琪追出来道:“陈阿姨煎的泥鳅,他吃了半盘子,能不渴吗?”
姜言笑道:“你也渴了吧。进来,我给你们冲麦乳精。”
明琪迟疑了下,跟上。
姜言进屋放下慕慕,摆好搪瓷缸,取来麦乳精打开,“哎呀,受潮了。”
结块了。
姜言一人给他们挖了一块,这个干吃,比奶糖都香甜。
两人含进嘴里,吃得一个比一个香。
姜言又给他们各分了一小块,然后舀些放进搪瓷缸子里,提起暖瓶,冲了两半缸水,还有烫,让两人等会儿再喝。
麦乳精盖子合上收起来,姜言去厨房,捅开火,烧水。
大木盆拿到走廊的水池那,洗洗唰唰,放在客厅的地上,一会儿好兑水给慕慕洗澡。就这么出去一趟的工夫,姜言身上的衣服便被斜飞的雨水打个半湿。
外面“轰隆”声不断,山谷时不时被闪电照得亮如白昼。
明琪和慕慕凑在门口,扒着门帘朝外看。
工地上,一早就收工了,夫妻俩都比较放心,悠闲地打开收音机,听起了扶县这边的天气预报。
“哎,”姜言伏在桌上,戳戳预报天气结束转台的谢稷:“王勋结婚,能分到一间石打垒宿舍吗?”
他和王甜恬也准备七一建党节结婚。
李嫂子都在张罗缝被褥了,准备的是两铺四盖一毛毯和两个樟木箱,这是陪嫁。
王勋给的彩礼是99块钱,取的是一个长久之意——这钱,李嫂子收到转手就塞给闺女了。
三转一响带咔咔,自行车山里用不着,取消了,王勋悄悄送了一个金戒指给王甜恬。
家具来不及自己打,他准备去木工组,先买一张床,一套桌凳,应应急。回头有空了,去后勤处买些木料,借工具打一组沙发和一套书桌书柜。
王甜恬想在结婚前,去扶县买一个三开门的带镜衣柜。主要是不信男人打家具的手艺,她来姜言家看过谢稷打的衣柜,太粗糙了,她不喜欢,而她挑的男人王勋粗枝大叶的,只会更不靠谱。
“石打垒宿舍都有人住了。”谢稷将收音机停在新闻播报上,“新建的干打垒,以他的资历可以分到一室一厅。王勋工资高,人高马大,人品不错,李嫂子的条件自然跟着放宽了些,房子上,她没挑理。”
“那他们这婚事,蛮顺的。”姜言虽说是媒人,可她太忙了,再加上不在一个单位,传话就没有谢稷来得方便,几次之后,双方有事便都找起了谢稷。
“不过,这么一比,孙经业和陈双雨就显得寒酸了。”姜言托腮道。
陈双雨娘家那边知道闺女结婚,别说给嫁妆了,打电话就一句话,彩礼得给188元,再寄一块沪市牌手表给她哥上班用。
孙经业一一都应了。
被褥什么的都是孙老准备的,两铺四盖,找楼下的大娘缝好,装进樟木箱抬去陈双雨那边了,等结婚再抬回来,当嫁妆。
除此之外,孙经业又给陈双雨买了一身新衣服,一双皮鞋,两人去扶县拍了一张合影。
谢稷听着妻子的感慨,笑道:“孙老私下给陈双雨塞的有东西,人家不寒酸,只是没摆在明面上罢了。”
姜言想想也是,孙家几代积累,哪能都被抄了去。
水烧开,姜言兑水,一回头不见了两个小家伙,走廊里都是他和明琪蹚水的欢乐声。
倾盆大雨地斜扫进来,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走廊里的积水已经到脚脖了。
姜言忙拿雨布,将鸡笼全部罩起来,喊谢稷和孙经业出来扫雨,别一会儿漫进屋来。
谢稷和孙经业套上雨衣,拿着铁锨、洗脚盆或是尿桶便出去了,水铲进盆里桶里,倒进水池。
更多的雨水从楼梯那流下去了。
慕慕没玩够,不愿意回来,抱着扫帚要帮爸爸扫雨。
姜言索性松开手,让他和明琪玩儿。
孙老朝外看了眼,转身走进厨房,给大伙儿煮姜茶。
雨太大太急,根本铲不完,大家便各自将家门口用木板或沙袋堵住,不管了。
姜言跟捉小鸡崽似的将慕慕揪回屋,小家伙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三两下扒光,往大木盆里一放,好了,又在盆里扑腾起来了,一会儿便把客厅的地上扑得到处是水。
“谢慕言!”姜言抹把脸上的水珠,虎了脸,“你是不是想吃竹板炒肉啦?”
“姆妈,我在学游泳。”
“我看你是在学青蛙蹦!”姜言起身去给他拿衣服。
谢稷拿着肥皂过来,轻敲了儿子一记:“好了,老实点,爸爸给你洗。”
慕慕被他爸搓的一会儿叫疼一会儿叫痒,在大木盆里滑得跟条泥鳅似的到处乱窜,嘎嘎的笑声伴着惊呼尖叫,差点没把房顶掀飞。
姜言抱着他的小衣服和大毛巾出来,含笑在一旁看着。
玩累了,小家伙也被他爸逮住了,按住洗头洗脸。姜言放下东西,兑盆水过来给他冲洗。
洗好,拿毛巾一擦,谢稷抱着将人放站在长凳上,去收拾,姜言上前给他穿衣服。
慕慕站不稳,忙一把揽住姜言的脖子。
穿好衣服,喝点麦乳精水,又喝了几口姜茶,姜言抱他去厨房刷牙。
外面风雨越来越急,时不时能听到哪家的什么东西被风卷走了或是什么飞来咣当一声砸在什么上,姜言担心道:“席棚子那些住户没事吧?”
谢稷跟着蹙眉:“难说。”
话落,楼下秦书记已经在叫人了,要带他们去各单位的席棚区看看。
谢稷穿上雨衣雨鞋拿上手电边往外走边道:“你别下楼了,我等会儿去一趟机修厂看看,若有问题,我让王兴国他们处理。”
江城多雨,飞燕坪每年一到夏季,更是暴雨连连,王兴国他们处理出经验了,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姜言并不担心:“好。”
隔壁孙经业亦拉开了家门,姜言抱着刷好牙的慕慕掀开门帘一角,探头朝外看,家家户户的男人都一身雨衣雨鞋拿着手电,走出了家门。
姜言放下门帘,关上门。
抱着慕慕来回走着,跟他讲故事,教他英语单词,或是说一两句俄语、德语。
小家伙哈欠连连地伏在她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学着,很快就睡着了。
刚要将人放在床上,“咔嚓”一声,一个响雷在后窗炸起,小家伙被吓得一激灵,揽紧了姜言的脖子:“姆妈——”
“不怕不怕,姆妈在呢。”姜言忙从床前直起腰,轻轻拍着哄着。
一个小时后,雷声的密集度没那么高了,姜言小心地将人放在床上,去洗漱。
谢稷快天亮才回来,说是很多席棚子不是漏雨,就是顶部被掀飞了,他们一帮人去后勤帮着申请了雨布、毛毡,帮着盖顶、修建。
姜言撩开帘子朝外看,雷声闪电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雨声跟着小了,只有细雨沙沙。
“没有人受伤吧?”问完,姜言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废话。哪次暴雨过后,没人受伤啊,砸伤、划伤、扭伤,每每都不能避免。
谢稷将双脚泡在热水里,舒服地展开了微拧的眉:“秦书记扭到腰了,孙老在楼下给他按摩。”
姜言把擦脚毛巾放在他手边,洗洗手,去厨房给他下碗鸡蛋挂面。
热热的汤面下肚,谢稷的精气劲儿又回来了,抓起置物架上的一本书看了起来。
姜言兑了盆热水,让他洗洗赶紧睡会儿。
谢稷应着,懒懒地却不想动。
姜言拉他:“快点,都五点了,再睡也只能睡一个多小时。”
“好、好……”谢稷笑着放下手里的书,去擦洗。
姜言没再管他,上床抱着儿子又睡了。
谢稷收拾好,没打扰娘俩,去了小卧室休息。
六点二十,广播响起,让职工们清理住处的积水、落叶。
姜言起身穿衣,捅开火,把米粥熬上,端着盆去外面走廊里洗脸刷牙。
雨停了,楼下院坝里一片狼藉,前面的竹篱笆倒了一片,几位住在一楼的妇人在扶着挖坑重新往下埋。
王甜恬和秦小谷也在,两人在捡拾院坝里大风刮来的枯枝,清扫败叶。
姜言跟众人打过招呼,进屋做饭,昨天买的菜几乎吃完了,只剩下几根葱,一根黄瓜。
姜言提起竹篮,穿上雨鞋去菜地,妈啊,进不去,泥泡软了,踩进去拔不出来。西红柿、黄瓜藤、长豆角、茄子全倒了,空心菜、荆芥被水淹了。
余大娘、张爱妮、吴大梅,站在自家菜地旁,心疼得不行,回去拿来铁锨,要排水抢救一下,再把菜扶起来。
谢稷被广播吵醒,抱着儿子,提着痰盂下楼去厕所,远远地看到姜言站在菜地旁,喊道:“言言,先回来,我等会儿去处理。”
几人一听谢稷叫“言言”便笑,眼神暧昧。
姜言羞红了脸,嗔怪地看了几人一眼,忙挎着竹篮跑了。
菜店没菜,只豆腐店打了几板豆腐,这会儿也早被人抢光了。
姜言回家,将葱择择洗洗切碎,拌进面糊里,再敲进去两个鸡蛋,摊了两大盘子葱花鸡蛋饼,拌了个黄瓜。
谢稷带着慕慕从菜地回来,饭菜已经摆上桌。
“给。”他递给姜言半竹篮菜,有拳头大、只顶尖尖有点红的西红柿,有黄瓜妞子和一把刚洗过的空心菜。
姜言把菜都取出来,晾在竹簸箕上,竹篮挂起来。
谢稷放下儿子,将铁锨立在门口,掀开鸡笼上的雨布,洗洗晾在麻绳上,拿檀香皂搓了搓手,坐下吃饭。
慕慕自个儿已经踩着小凳洗过手,爬上了儿童椅,姜言把装有半缸粥的大搪瓷缸子放在小家伙面前,递给他一个长柄木勺。
小家伙舀着喝了几口粥,拿块饼吃。
姜言把筷子递给他,让他自己夹着黄瓜吃。
正吃着呢,陈杨来了。
找谢稷请假,他对象今晚到江城,他要和宋季同一起去江城见人。
谢稷接过请假条,叮嘱了声:“路上注意安全!”
“好。”陈杨转身急匆匆走了。
吃完饭,姜言送慕慕去托儿所。
孙佳佳看到她,跑来笑道:“姜干事,我跟孙磊决定了,我们也要在七一建党节结婚。”
“行啊,要我做什么?”
孙佳佳绞了绞手指:“我妈的意思,彩礼什么的不能比王甜恬的少。当然,我的嫁妆只会比她多,不会比她的少。”
姜言莞尔,她听谢稷说过,孙佳佳他爸,当年在老厂跟王甜恬他爸竟争过同一个职位。结果,王副书记以一票之差胜出。
“好,我中午找孙磊商量一下。”
孙佳佳被姜言笑得脸一红,一跺脚跑了。
姜言笑笑,看向被爸爸抱着过来的振国。
这是手术后,姜言第二次见他。小朋友刚从江城回来时,谢稷带姜言和慕慕去看望。那时,小朋友虚弱地躺在床上,说话都费劲:“振国,早。”
小朋友精神了不少,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看得人心疼。
“姜阿姨,早。”
声音低低的,还是有些虚。
“振国,你来上学了。”正跟李戈、王戈戈分享折纸的慕慕,瞅见振国,欢喜地奔了过来。
吴建华将儿子放下,小朋友立马被人围在了中间,大家七嘴八舌地询问着他的病好了吗?打针疼不疼?吃的药是不是很苦?
“还在吃药吗?”姜言看着人群里的振国,问吴建华。
“停了,孙医生说吃多了,对肾脏不好。现在孙医生每天都会来家,中午施针,晚上按摩,不然难受得睡不着。”
“要不要考虑一下食疗?”姜言想了想道,“机关食堂的大师傅祖上曾是御厨,你不如找他问问,看有没有适合小孩子调养的方子。”
吴建华一愣,机关食堂的大师傅他认识,却是第一次听说,他祖上还这般辉煌过:“好,我中午去找找他。”
姜言又聊了几句,便急匆匆走了。
赶到机修厂前的站牌前,魏小军、季项明、张成亮已上车了。
魏小军正趴在车帮上,跟车下的姐姐和照行哥告别,偏头看到姜言,欢喜地跳下来,跑到近前:“姜姐姐,你来送我的吗?”
“对!”姜言揉揉他的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地方好好吃饭,好好训练。”
“嗯嗯……”魏小军连连点头,“姜姐姐,我们这回是先去扶县体校集训,半年后会有一个选拔,要是通过了,就能进省体校,我会加油的,你在家等我的好消息。”
“好!”姜言伸手抱了抱他,催促道:“上去吧,车要启动了。”
魏小军一步一回头,不舍地爬上车厢,朝姜言拼命挥手。
姜言跟着挥手。
车子慢慢走远,渐渐只剩一个小点。
“姜干事,”魏萱笑道,“谢谢你来送小军。”
姜言看向她身后,诧异道:“你妈没来?”
魏萱面上一僵,抿着嘴没说话。
张照行在旁解释道:“昨天夜里不是下雨吗,她起夜淋了雨,早上有些发热 。”
“严重吗?看医生了没?”
“吃了一片安乃近,睡得比较沉,我们就没叫她。”
姜言点点头:“扶县离得近,想孩子了,过去一趟也方便。”
魏萱待得不自在,跟张照行说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姜言看着她的背影,蹙眉:“她怎么跟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十九岁了,好像从来没考虑过以后,工作工作不上心,社交上,就只依赖张照行。
“自小长在她爷奶跟前,说句不好听的话,”张照行扯了扯唇,“魏工没出事之前,她在沪市,连小衣袜子都是奶奶帮她洗,更别说烧饭、打扫卫生了,就从没沾手过。”
“那学习一定很好了?”
张照行抚额:“学习要好,能按部就班地上学吗?十八岁读高二,好像还留了两级。”
60年代,沪市的小学是六年制,66年之后,初中、高中改成二二制,七岁读小学,没留级,那16岁正好高中毕业。
“那她的精力都放在哪了?绘画、声乐,还是舞蹈?”
张照行摇头:“跟着爷爷大字练得还行。”
姜言:“那可以让她进你们部门的宣传部。”
“我提过一次,让她赶紧办理入职手续。”张照行挠头笑道,“人家说,她过来主要的任务是照顾姆妈和弟弟,其他的先不考虑,工作的事爷爷会帮她安排。”
姜言一愣,哦,要回沪市啊,那也挺好的:“是带她姆妈一起走吗?”
周美霞要是申请调离,厂里会帮忙安排的,更是会惠及子女。
倒是她想左了,以为人家没成算呢。
张照行点头:“她是这意思。只是,周阿姨不愿意离开,想守在魏工为之奋斗牺牲的地方。”
姜言沉默了一瞬:“想守着,那得养好身体。不然,什么都是空谈。”
两人说着话,走进厂里,姜言挥手跟张照行分开,先去工地转了一圈,然后去棚户区,看看受灾的情况。
中午下班回家,姜言让谢稷帮她去食堂叫一下孙磊。
谢稷不想跑,朝楼下唤了声,王勋从王家厨房出来了,“谢工,什么事?”
“帮我去食堂唤一声孙磊,让他来家吃饭。”
“好咧。”王勋解下围裙欢喜地去了。
王甜恬气得瞪了他的背影一眼,回头跟妈妈抱怨道:“妈,你看他,一说不用干活,那个高兴劲啊!”
李嫂子笑道:“大男人,你怎么老想着把他往厨房拴?”
“谢工也是大男人一个,咋没见他一回家就当撂手掌柜。”
“小谢那是干习惯了,王勋他从没进过厨房,你得慢慢教,不能一来就把人往厨房撵,他得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行吧,以后他过来,我不指派了,就交给你了。”
李嫂子笑道:“一个女婿半个儿,妈可不舍得使唤。”
王甜恬捂脸:“妈,你咋就对他这么满意呢?”
“人好,大方。你看我提的那些条件,谁答应了?王勋二话不说都应了。我是想要东西吗,我是帮你在涮选人。”
“他一个总指部设计管理科的工程师,跟你爸不挨边,你爸职位如何,人家靠不上,所以他能不打磕地应下,说明他重视的是你这个人,跟以往的相亲对象都不一样。妈看到他,能不高兴吗?”
王甜恬撇嘴:“你早说开,人家还能什么对象都给我介绍?”
“真说开了,呵呵……你还能遇到王勋?你这条件,我以前哪敢肖想什么工程师啊!”
她闺女一个普通高中生、物资科的普通采购员、胖乎乎的长相,在她的设想里,能找到一个技术员就不错了。
王甜恬:“……”
“咱家几代就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你爸昨天还说呢,找到这么一个女婿,他老家祖坟冒青烟了。所以,这谢媒礼,咱家得备厚点。”
楼上,姜言听到谢稷喊王勋跑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忙放下手里择了一半的菜,走到他身前,伸手摸了摸额头:“不舒服吗?”
“有点。”谢稷眯着眼,蹭了蹭她的手心。
姜言转身去主卧,抱出医药箱,打开取出温度计,让他夹在腋窝里量量。
38度,低烧。
“浑身酸痛吗?”
“有点头疼。”
姜言拿出一片APC复方阿司匹林,倒杯温水,让他服下,“去睡会儿,等饭好了,我叫你。”
谢稷点点头去了。
姜言收起医药箱,洗洗手继续择菜。
没一会儿,孙磊抱着从食堂打来的,一饭盒青椒炒肉片和一斤米饭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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