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0 章 西瓜


    姜言多次来冲腾, 都不曾好好逛过,更是第一次走进这边的厂区、营房;第一次离洞口这么近。


    山野间遍布着禁区的小旗帜子,洞口附近有警卫团的人配枪轮流值守。


    姜言远远地看上一眼, 便和宋季同、程夜安朝营房内的部队家属区走去。


    工程兵住的是自建的干打垒营房, 泥土、石块夯筑的墙体, 木梁、茅草或油毡顶,无独立厨卫, 多是大通铺, 一个班挤在一间房内。


    姜言路过时,透过门缝大略地扫视了一眼, 每间房大约6米宽,两边各摆个通铺,上面放着一个个叠成豆腐块的军绿色被子和枕头。姜言估算了一下, 每个人在通铺上的位置不超过60公分宽。


    冬天还好,现在是夏天,白天的地表温度在40度左右,干打垒营房的门窗又小又窄,像个密不透风的闷罐子,里面又闷又热,想想就知道夜里得多难熬。


    程家住在家属区后面一排,一栋二层楼高的干打垒住房。


    整栋楼住的多是团级及以上干部的家属,亦有一些长期驻守的技术骨干家属迁入。


    听程夜安说,入口处那栋三层楼高的石打垒宿舍, 是专供普通战士家属临时探亲用的招待所。


    程家住在一楼,三室一厅一厨。


    一进院坝,程夜安便扬声叫道:“程同志,客人来啦——”


    程副师长刚进家门, 外套还没脱——打洞辛苦、灰尘大,考虑到战士们的身体健康,部队每年都会安排轮换,一年最多时轮换7000多人。


    春季从豫省招来的新兵,要先训练几个月,才能正式入洞。


    扶县地委党校,空房子多,就借给部队,用来训练新兵。


    今天一早,程副师长便去扶县党校看新兵训练了,为了今晚的宴请刚刚赶回来。


    听到女儿的叫唤,程副师长解着外套的扣子,走到门口,朝提着东西过来的姜言和宋季同招手,笑道:“进来进来,路上热吧?夜安,去厨房切西瓜。”


    跟女儿交代完,程副师长又偏头对姜言、宋季同解释道:“从外面回来的路上,瞅见社员们在地里摘西瓜,我和参谋长下车各尝了一牙,头茬瓜甜得很。我俩用钱票跟生产队各换了一麻袋,等会儿你们回去,各抱一个走。”


    姜言想起家里好久没买到水果,慕慕都馋得去菜地偷小甜瓜了,便没客气地玩笑道:“行啊,走时我一定要挑个大的。”


    宋美娟闻声从厨房匆匆出来,撩起围裙擦了把湿淋淋的双手:“来了,屋里坐。”


    “你好,今天打扰了。”姜言把带来的两封点心递过去。


    “哎呀,来就来了,咋这么客气?”


    姜言又把点心往前递了递:“第一次登门,哪有空手的道理。”


    宋美娟笑笑,伸手接过。


    宋季同上前,微微躬了下身:“程叔叔、宋阿姨,你们好,我是宋季同,夜安的对象。初次登门,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单位发的特贡烟酒票,我给程叔买了两瓶酒一条烟,一点心意,希望叔叔阿姨别嫌弃。”


    宋美娟目光扫过宋季同,惊讶地瞪圆了眼,小伙子太出彩了,身高腿长,浓眉大眼高鼻梁,白衬衫黑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三七分的短发,收拾得干净又利落,腕上的表,胸前的钢笔,尽显知识分子的气度,“还是夜安有眼光,”她偏头对程副师长笑道,“比咱们部队家属介绍得都强。”


    程副师长看着宋季同,满意地点点头。


    “快进来,路上热吧,我给你们开风扇。”宋美娟接过宋季同手里的网兜,引着两人进屋,放下东西,打开电扇。


    “坐。”指指沙发,宋美娟忙着给两人冲麦乳精。


    姜言和宋季同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


    程副师长在姜言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偏头道:“怎么没带孩子过来?”


    “跟家属院里的小朋友玩偷瓜游戏呢,叫不出来。”


    程副师长来了兴致:“真瓜吗?”


    “嗯,张厂长的爱人在开垦的菜地里,种了一片小甜瓜,这几天陆陆续续成熟了,引得孩子们馋坏了。”


    “哈哈……所以就组织起来,准备晚上下手了!”


    姜言笑着点头。


    宋美娟冲了两杯麦乳精放在宋季同和姜言面前:“有点烫,稍等一会儿再喝。”说着,宋美娟在宋季同身边坐下,“小宋是哪里人啊?家里父母长辈可好?”


    “谢谢宋阿姨,我是京市人……”宋季同一一回答。


    程副师长瞥了两人一眼,跟姜言笑道:“宋同志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姜言笑道:“你不满意?”


    “满意满意,特别满意。”


    程夜安端着切好的西瓜过来,招呼大家吃瓜。


    程副师长一手拿起一牙,递给姜言和宋季同。


    姜言接过咬了一口,沙瓤清甜、汁水四溢,确实好吃。


    程夜安递给小姨一牙,自己又拿了一牙吃。


    姜言吐出西瓜籽,笑道:“哪个公社种的?离得远不远?”


    “福田公社,从冲腾沿乌江往扶县去,走个十来里,就是瓜田。日夜有人守着,去了就能换。相对于钱,他们更喜欢工业券、布票、肥皂票。”


    几人说着话,一牙瓜吃完,宋美娟起身去厨房,还有两个菜没炒。


    姜言丢了西瓜皮,拿手帕擦擦手,起身要帮忙。


    程夜安一把将她按下,“姜同志你坐,跟我爸说说话,我去厨房帮小姨。”


    小姨?!


    程副师长看到姜言眼中的惊讶,坦然道:“夜安的妈妈生我们第二个孩子时难产,一尸两命。”事过经年,再提起,程副师长还是不免伤感,“我那时工作忙,哪有时间照顾夜安啊,反倒是她,才五岁,见我晚上回来一身疲惫,就懂事地踩着小板凳要给我煮夜宵。也恰好,隔天收到岳母的来信,说美娟被人退婚了……”


    宋季同虽然昨天就从程夜安嘴里知道了这些,今天再听,眼里还是划过一抹心疼。


    姜言端起搪瓷缸:“挺好的,小姨嘛,跟妈妈也差不多了。”


    程副师长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半杯白开水,一饮而尽,爽朗地笑道:“可不,美娟自进门,担得起母亲二字。别的孩子有的,夜安就没有缺过。”


    “看得出来,夜安性格爽利,风风火火的行事作风,都是您和宋同志宠出来的底气,一看就是在充满爱的家里长大的。”


    “哈哈……是太惯着了,脾气大得很。小宋啊,”程副师长看着宋季同道,“你俩成家,我没别的要求,只希望生活中你能对她多一分耐心,多一份包容,多一份爱护。”


    “程叔叔,”宋季同起身道,“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待夜安。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让着她、护着她,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程师长站起来,狠狠拍了拍宋季同的肩膀:“好小子,叔叔今天可是记下了你这句话。日后,你敢无故欺她、骂她、打她,看我怎么收拾你!”


    宋季同头一低,脸红道:“我不敢……”


    姜言拿起三牙瓜,转身去了厨房,让翁婿俩好好聊聊。


    见她过来,程夜安诧异道:“姜干事,你怎么过来了?”


    姜言把西瓜分给她和宋美娟,指指客厅:“你爸不得考教考教女婿,我在多不方便啊。”


    程夜安探头看了一眼,放心地吃起了西瓜。


    姜言笑道:“你不担心?”


    不等程夜安回答,宋美娟笑道:“老程喜欢文化人,昨夜知道夜安找的对象是位工程师,高兴得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凌晨了,硬是起来,喝了二两白酒才睡。”


    “那我这个媒算是保着了。”


    “可不,真得谢谢你。眼看着夜安都26岁了,跟她同龄的姑娘都结婚当娘了,我和老程过年那会儿急得啊,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宋美娟说着,等锅里的油热了,放姜丝爆香,将择洗干净的小河虾一把倒了进去,只听“刺啦”一声,锅上腾起阵阵白烟。


    翻炒几下,小河虾变红,宋美娟倒了一点白酒、生抽进去炒匀,放韭菜段,韭菜炒软后加盐,临出锅前,又撒了一点点白胡椒粉提鲜。


    干活真麻利啊!姜言感叹地看了眼,小声询问夜安心里的聘礼价位。


    程夜安不好意思地将昨天宋季同跟她商量的那些话,挑拣着说了一遍。


    姜言一听两个小年轻都已经私下商量好了,便没再多问。


    客厅里,宋季同跟程副师长聊了聊家里的情况,和他今后工作上的规划。


    一会儿饭好了,姜言帮着端菜摆饭。


    程副师长招呼姜言和宋季同入座,并将宋季同带来的白酒开了一瓶:“姜干事,能喝不?”


    姜言摆摆手:“我喝汤,宋同事熬的大骨汤,我闻着就香。”


    “哈哈……行,今儿你就喝汤吧。改天遇到谢工,我请他喝一杯。”


    “这个行。不过,还是让他请你吧,”姜言偏头,小声道,“偷偷告诉你啊,谢工私藏的好酒可不少。”


    “哈哈……好好,让他请我……”


    大家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轻松。


    帮着将碗碟捡进厨房,略坐了坐,姜言便提出了告辞。


    宋季同喝了点酒,他喝酒上脸,宋美娟不放心,让程副师长安排他去前面的招待所住一晚,明早来家吃早饭。


    正好宋季同明天的工作在冲腾,也就不必来往跑了。


    一家人送姜言去站牌搭车,夜风习习,吹去了白日的暑热。


    宋季同用网兜提着送给姜言的大西瓜,和程夜安走在后面,两人小声地说着话。


    宋美娟跟姜言聊着柴米油盐、什么贵了、涨价了,程副师长不时驻足,和跟他打招呼的部队干部、工程兵聊几句。


    爬上解放牌卡车,姜言接过宋季同递来的大西瓜,朝几人挥手:“程副师长、宋同志,回吧。夜安,有事来家找我。”


    宋美娟热情地招呼她有空来家玩,“姜干事,我会的菜式可多啦,粤菜、苏菜、浙菜都会几道,你可一定要来啊,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


    车子启动,很快行过乌江大桥,驶入了弯弯山道。


    车里人不少,都是刚下班的各专业、各单位的技术员、工程师。


    姜言抱着网兜里裹了一层报纸的西瓜,托腮看向车棚外面,星光点点,月色汪汪。


    山风卷来,姜言不由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机修厂前面的站牌前停了下来。


    姜言抱着西瓜,小心爬下车,看看表,九点多了。


    朝工地看了眼,姜言没有过去,提着西瓜径直朝机关家属院走去。


    一进院坝,姜言便听到了几家孩子吃竹板炒肉的哭号,声音凄厉得让人心里刺挠挠的难受。


    姜言猜测是孩子们偷瓜的事,被家里的大人知道了。


    “姆妈——”慕慕也是听到了小朋友们凄惨的哭声,和李戈踩着小凳,扒着栏杆往下看,一眼瞅见了抱着东西的姜言。


    姜言抬头,灯光下,见两个孩子没事,轻吁了口气,“站着别动,姆妈这就上来。”


    说完,姜言快步进了楼道,朝上走去。


    慕慕跳下小凳,快步跑到楼梯口等着。


    “姆妈——”


    姜言紧走几步,一手提着网兜,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来,亲了口小脸蛋:“偷瓜被逮到了?”


    慕慕双手环着她的脖子,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轻“嗯”了一声:“姆妈,我好像做错事了。”


    “害小朋友挨打了?”


    “嗯。”慕慕松开一只手,侧身打量着姜言的脸色:“姆妈,你要打我吗?”


    “你觉得呢?”经过孙家,姜言脚步一拐走了进去,将小家伙放下,看他的表现。


    慕慕褪下裤裤,露着雪白的小屁股,往凳子一爬,双眼一闭,一副视死如归地道:“来吧——”


    李戈忙拿起一旁的鸡毛掸子,往凳子上一放,跟着褪下裤裤,趴在慕慕旁边:“姜阿姨,你打轻点啊,我不想哭得那么惨。”


    姜言把西瓜递给闻声从卧室出来的孙老,走过去,拿起鸡毛掸子,问道:“你们去偷瓜,余奶奶不知道吗?”


    两人摇头。


    姜言抚额,是她猜测错误:“你们带了多少人去?有没有糟蹋东西?”


    孙老指指餐桌上放着的两个青瓜妞子:“一片瓜地应该被祸祸得差不多了。”


    “这么严重?”姜言真没想到。


    “可不,张家婆媳都快气死了。”


    姜言想想搁在自己身上怕是也要恼,“知道错了吗?”


    两人听孙爷爷说完,越发羞愧了,老实道:“姆妈/姜阿姨,你打吧,我们下次再也不偷瓜了。”


    “别的也不能偷。”


    “嗯,不偷。”


    姜言扬起鸡毛掸子,各给了两人三下,然后对着自己的手心,狠狠来了三下,“这事我也有错,知道你们去偷瓜也不制止。”


    “姆妈——呜……对不起。”


    “姜阿姨……”


    “好了,提上裤子,洗洗手,咱们切西瓜吃,吃完我带你们去给余大娘赔礼道歉。”


    两人蔫蔫地爬起来,提上裤子,乖乖去洗手。


    孙老瞪她:“你还真打啊!”


    “做错了事,不得挨打。你看楼上楼下,哪家的孩子不在哭?”


    “你听听那哭的是人声吗?你以为他们当父母的愿意这么下死手打孩子啊?又不是什么大事,揍几巴掌,赔礼道歉就行了。还不是张厂长家的大儿媳不会说话,说她自家孩子摘自己家的瓜不丢人,倒是一帮兔崽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偷鸡摸狗,糟蹋东西,长大了也是个二流货色……你听听这话,谁不恼?”


    姜言沉了脸,震怒道:“她这么说,余大娘没制止?”


    孙老轻叹:“老余啊,估计是心里有气。”


    “那也不能说话这么难听!”姜言气得叉着腰转了两圈,“就没人上去给罗翠华两耳光?”


    孙老看着她气笑了:“你当谁都跟你一样硬气啊?”


    一栋楼住的大多是工程师,头上顶着“臭老九”的帽子,七八年来,身上有多少傲骨也都磨平了。


    偏偏文化人,又最在意面子。


    被人这么骂到脸上,焉能不气,打也是打给张厂长夫妻看的。


    “西瓜——”慕慕和李戈洗好手回来,瞧见孙老扒开报纸,露出圆滚滚的西瓜,乐得放声尖叫,“啊啊——西瓜、是西瓜——”


    姜言揉了下耳朵,各拍两人一下:“安静!”


    两人忙双手捂住嘴,不吭声了,大眼紧紧盯着孙老手里抱着的西瓜。


    孙老笑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遍,拿白色的土织布擦了擦上面的水渍,放在案板上,一刀切下。


    慕慕和李戈跑过去,盯着切开的西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孙老将一半放起来,这一半,又是一刀切开,然后再切成牙。


    姜言洗洗手过来,给两人各拿一牙:“吃吧。”


    两人双手捧着,相视一眼,笑着张大嘴巴,狠狠咬了一口,唔,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都来不及多咀嚼几下,两人又迫不及待地咬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汁水顺着小手往下淌,西瓜籽都被吞进肚了。


    姜言拿起一牙,刚咬了一口,就见两个小家伙连西瓜皮都啃了几口,忙制止:“那不是还有的吗?瓜皮丢了,再拿一牙。”


    两人不舍地把瓜皮里的青瓤又啃了几口,只留薄薄一层硬皮,才依依不舍地放到一旁等下喂鸡,舔舔手上的西瓜汁,去拿第二牙。


    姜言放下手里吃了两口的瓜,拧来一条湿毛巾,给两人擦脸上、脖子里、胸前、手臂上的西瓜汁:“别舔了,吃慢点,今天西瓜管够。”


    慕慕点点头,一口接一口,根本没空回答姜言。


    孙老看得轻叹,手里的西瓜怎么也吃不下。


    姜言盯着两人,红的啃完,便抽了他们手里的西瓜皮:“还要吗?”


    两人打了个饱嗝,盯着案板上的西瓜,犹豫了下摇摇头。


    “姆妈,我能给戈命、戈新、卫东哥、李成耀、亚亚……一人送一牙吗?”


    “想清楚了吗?这一送半块瓜就没有了。”姜言示意他们数数案板上切的牙数。


    还缺两牙。


    慕慕迟疑了下:“爸爸、孙叔叔、明轩明琪哥回来有得吃吗?”


    “有。”


    “我明天还想吃,能给我留一牙吗?”


    “天热,切开的瓜,不能放哦。”


    慕慕遗憾地抓抓脸,背着手扭了扭小身子:“我还是想让小朋友们都尝尝,可以吗?”


    偷瓜的事是他提议的,小家伙有负罪感。


    “送吧。”姜言摸摸他的头,让孙老又切了两牙,放在一个干净的竹篮里,让两人提着去。


    一楼到五楼都有小朋友,两人决定从一楼送起,然而第一家,两人就傻眼了,门一开,一屋子四个孩子。


    偷瓜的挨打了,作为大的哥哥姐姐也没能幸免,没管好弟弟,可不得一块儿受罚。


    慕慕绷着小脸,看了眼四人,发现偷瓜的小伙伴好像挨得最轻,抓抓头,不知道咋办啦?


    李戈没管那么多,示意慕慕弯腰,把竹篮放在地上。


    竹篮放下,李戈取出一牙瓜,奔进屋往饭桌上一放,转身跑出屋门,提起竹篮,招呼慕慕:“走吧——”


    “哦。”


    两人朝下一家走去。


    屋里,四个孩子盯着桌上那牙红艳艳的西瓜,齐齐咽了下口水。


    这家爸爸反应过来,忙一把抄起桌上的西瓜,追了上来:“等等慕慕,这西瓜叔叔不能收……”


    “叔叔,那是我送给小聪他们的。”


    男人一愣:“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的。”


    “谢谢。”男人摸摸两人的头,拿着瓜转身走了。


    没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家长过来了,你拿一把糖,他拿一把家里种的菜。


    一是道谢,二是询问哪儿买的西瓜。


    姜言一边招待,一边把程副师长说的地址告诉大家:“最好的办法,是让后勤去采购。”


    众人点点头,便要告辞离开。


    谢稷回来,看着一帮人聚在自家门口:“怎么了?”


    有人把事一说,谢稷怕这些人一个个为了孩子跑过去私下交易,把事闹大了不好收场,便道:“我来想办法,你们别私自去买。”


    大家知道谢稷说话的分量,心里一松,道了声谢,便笑着走了。


    孙经业晚回来一步,跟这些人走了一个对面,互相点点头,快步到了自家门口,问在走廊的水池前洗手的谢稷:“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姜言送李成亮的妈妈出来,看到谢稷双眼一亮:“你今天下班挺早的啊。”


    “嗯。”谢稷取过麻绳上的毛巾擦手,“今天去程副师长家,事情办得顺利吗?”


    姜言朝李成亮的妈妈挥挥手,目送她下楼,转头跟谢稷道:“两人私下聘礼什么的都谈好,用不着我插手。”


    谢稷笑:“那你这个媒人当得挺轻松的。”


    “可不。对了,屋里还有半块西瓜,给你和孙同志、明轩明琪留的。”


    谢稷四下扫视了一圈:“明轩明琪呢?”


    “吊黄鳝去了。”


    慕慕的西瓜送到张厂家,余大娘尴尬了,罗翠华嗤笑一声:“啧,打脸来了。”


    张戈命和张戈新兄弟已经捧着西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了。


    罗翠华走到慕慕和李戈面前,低头扫眼竹篮的西瓜,伸手就想拿一牙。


    李戈扯着慕慕忙往后退了几步:“这是给小朋友的,没有大人的份。”


    罗翠华还想伸手,被余大娘一鸡毛掸子敲在了手腕上,打得她“哎哟”一声,朝余大娘瞪了过去:“娘,你讲不讲理了?是他们家充好人要送的,我拿一块尝尝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02章 第 101 章 搬走,卫东挣钱


    “你多大的人了, 有脸吃?!”余大娘斥道。


    “他们偷咱家的小甜瓜,踩坏那么多瓜秧,我吃他们一块瓜都是轻的, 我还想打上门呢!”


    “行, 你去啊——”余大娘半点没客气。


    罗翠华一噎, 瞪向了慕慕。


    “对不起!”慕慕和李戈朝余大娘、罗翠华躬身道,“是我们不对, 不该去地里偷甜瓜, 还把你家的瓜藤藤踩坏了。”


    “呵!”罗翠华想到几个月的辛苦,气道, “轻飘飘的两句话就完了!想得美——”


    慕慕无措地抱着竹篮,里面的瓜不能给,他们都分好了, 少一牙就会有一个挨揍的小朋友吃不到。


    戈命、戈新头也不抬地啃着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却脚步一转,挡在了慕慕和李戈身前。


    李戈一拉慕慕:“走——”


    两人合力抬着竹篮转身往外跑,差点没撞到下班回来的张厂长。


    张厂长伸手扶住两个小家伙:“跑什么,好好走路。”


    “张爷爷——”两人喊了一嗓。


    “乖。”张厂长摸摸两人的头,“晚上出来,怎么没打手电?”


    “有灯。”慕慕指指走廊上的灯泡。


    是有灯,瓦数低,装得少, 一层楼也才装一个。姜言家门口上装了一个,每月他家多出一份电钱。


    院坝里也有一盏灯,给孩子们玩耍、大人们打乒乓球、篮球用的,只是夏天一到九点, 便关了;冬天更早,八点。


    “爷爷,”张戈命把瓜皮啃得薄薄一溜,不舍地丢进门口的鸡笼里,“我妈骂人了。”


    张戈新咽下嘴里的西瓜,跟着点头:“骂得可难听了,好多小朋友的爸妈都生气了。”


    张厂长眼神如刀地扫过缩在门后的罗翠华,沉脸问老妻:“因为什么?”


    余大娘气道:“因为什么?还不是你让种的那一片小甜瓜惹的!”


    “小甜瓜成熟了,就每天摘三四个给院里的孩子们分分呗,这能有什么事?”


    余大娘一噎,气得不想说话。


    分分分,真当家里都跟他一样大公无私啊,一年不见一点甜 ,好不容易辛辛苦苦一场,瓜熟了,能吃了,谁舍得往外拿?


    别说儿媳、孙子了,就是她也不舍得啊!


    “说吧,都骂谁了。”张厂长搬条长凳大马金刀地往门旁一坐,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慕慕举手:“骂我了,说我是坏蛋。”


    “不是这么骂的,”李戈纠正道:“说我们偷鸡摸狗,长大了是二流货色。偷鸡摸狗,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二流货色是什么?”


    “可是我没偷鸡,也没摸狗啊?”慕慕疑惑道,“我们厂都不让养狗。”


    李戈挠头:“对啊!我们没偷鸡摸狗,罗阿姨不会骂人,笨死了。”


    张厂长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捏着烟的手抖了抖,猛然朝大房的屋里喊道:“张长弓,给我滚过来——”


    几个孩子吓得一哆嗦。


    李戈一推慕慕:“快跑——”


    两人撒腿就跑,张戈命、张戈新吓得跟着跑。


    楼上的姜言也被张厂长这一声吼 ,吓得一激灵,探头朝下看去。


    谢稷扯过她的胳膊,拉着人进屋。


    “我看看。”姜言扒开他的手,朝外走道。


    谢稷一把又将人拉了回来:“老领导教训儿子呢,我们出去拦是不拦?”


    那肯定不能拦。


    姜言乖乖坐好,跟他说起罗翠华因为孩子们偷瓜骂的那些话:“你说她是不是傻?!”骂的时候是爽了,都不考虑后果。几句话,得罪了半个院子的职工和家属。


    是有些蠢!谢稷拧眉,工程师们再落魄,也轮不到她一个普通职工来骂。


    “孙老说,瓜田都被毁了。”姜言蹙眉道,“怎么补救啊?这事吧,搁谁身上都不好受,辛苦一场,成熟了,可以收获了,落得一场空。”


    谢稷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臂:“我明天去菜地看看。”


    慕慕四人冲到楼梯口,探头朝外看。


    张长弓刚下班回来,一身汗一身泥,正要拿换洗衣服去澡堂呢,被他爹一喊,放下东西来了。


    余大娘忙上前阻拦:“老张、老张,有话好好说,这事怪我、怪我,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滚开——”张厂长真恼了。


    余大娘被喝得大脑一片空白,多少年了,老头子没这么下她的脸了。


    罗翠华吓得缩在门后不敢吭声。


    慕慕忙扯着张家兄弟往后缩了缩,李戈张手护在三人身前,跟要打他们似的。


    四人中,张戈命年龄最大,他一把扒开李戈,站在了最外面。


    “爹,”张长弓走到跟前,将母亲拉到身后,“你骂我娘干吗?”


    张厂长二话不说,抓起一根竹棍便抽了起来。


    连挨了几下,张长弓才反应过来,被打了。


    “你打我干嘛?”张长弓左躲右闪,气道:“我哪又惹你了?”


    “老张——”秦书记出来将人拉住,“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打孩子。”


    张书记气喘吁吁丢了棍子,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明天给你们单位打申请,你们两口子哪来的回哪去。”


    “老头子——”余大娘不甘道,“住得好好的你让他们折腾什么?”


    “余大花,你要不想在厂里待了,我改天请假送你回老家。”


    余大娘气得浑身哆嗦:“……就因为一片瓜地,你打了儿子还要撵我走?!”


    “是一片瓜地的事吗?罗翠华骂人时,你在不在?为什么不制止?”


    她当时去瓜地一看,很多瓜秧都被扯断了,瓜妞子都被揪了下来,整片瓜地被踩得不成样子,她气得都在小声骂人了,怎么可能制止?


    张厂长一看老妻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你是不是觉得孩子们偷瓜下手没轻没重,伤了瓜秧就该打?”张厂长拍拍胸脯,“伤了庄稼,不说你心疼,我也心疼,我相信这楼上楼下,知道后就没有不心疼的?你要是真按着孩子们一人给两巴掌,我相信没有家长会说什么?可你听听罗翠华骂的那些话?”


    “小孩子他们懂什么?饿了就吃,渴了就喝,一年了,没吃过一口瓜,见了眼馋了,怎么就不能去摘一个?到你儿媳嘴里,就成了偷鸡摸狗,长大后的二流货色了。余大花,有人在院坝里跳着脚地这么骂你孙子,你听了心里是什么滋味?”


    张长弓听明白了,气得一把捡起地上的竹棍,进屋劈头盖脸地打了起来。


    罗翠华吓得放声尖叫。


    张戈命撒腿冲了过来,“不准打我妈——”


    余大娘一把抱住大孙子:“戈命、戈命,乖。”


    “放开我,放开我——”张戈命拼命挣扎,余大娘差点抱不住他。


    慕慕三人跟着跑了过来,戈新吓得直哭。


    秦书记看看孩子们,劝道:“老张,别出事了。”


    张厂长闭着眼,不吭声。


    慕慕第一次见人打架,好奇地探头朝里望了一眼,吓得一哆嗦,罗翠华躺在地上,被抽得打着滚地尖叫,看着好惨。


    李戈也好奇,小家伙往门口走了几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片刻“咦”了一声,“张叔叔,原来你跟罗阿姨演戏呢。”


    每次抽下去,都是竹棍先挨地,这么一架,哪能伤着罗翠华半分?


    张长弓心头一紧,忙下了死手,结结实实让罗翠华挨了几下,这下是真疼得嚎叫了起来。


    秦书记没绷住,差点笑出来。


    张厂长额上的青筋跳了跳,无力道:“行了,张长弓,限你们一周的时间,给我搬出机关家属院。”


    张长弓夫妻都是辅助保障单位的,一个在消防队,一个在物资仓库。


    搬出职工家属院也不是没地方住,只是都是比较偏僻的干打垒宿舍,哪有在机关家属院住着舒服、方便,不想做饭了,还能去爸妈这儿蹭一顿。


    罗翠华哭哭泣泣不愿搬,张长弓闷头坐着不吱声。


    张厂长没理两人,拿上换洗衣服,和一块肥皂去澡堂。


    余大娘拉着两个孙子进屋。


    秦书记摸摸慕慕和李戈的头,“时候不早了,不是还要给小朋友们送西瓜吗,快去吧。”


    “哦,秦爷爷晚安。”两人手拉手走了。


    楼上,姜言听着下面没动静了,戳戳谢稷吃西瓜的脸颊,遗憾道:“才打了五下。”大家都是聪明人,真疼得哭嚎还是做戏,当谁听不出来啊?


    谢稷将吃了一半的西瓜递到她嘴边,姜言张嘴咬了一口,看着桌上的西瓜籽,转移了注意力,“去年慕慕他们吃完西瓜,把西瓜籽埋在菜地边边,结了两个碗口大的小西瓜,你说这些西瓜籽是不是也能种?”


    “你挑饱满的试试。”


    姜言捧起西瓜籽洗了洗,挑出十几粒又黑又大又饱满的,用湿毛巾仔细包好,放在了厨房通风的角落,看看几天后会不会发芽。


    刚放好,明轩明琪提着一只水桶回来了,吊了半桶黄鳝和一条菜花蛇。


    孙老接过桶忙藏了起来,怕姜言等会儿过来,瞧见了害怕。


    “你们姜阿姨带回来一个西瓜,给你俩留了一小半,快去吃吧。”


    “有西瓜?!”明琪叫唤一声,冲进了厨房,“哇,沙瓤的,哥、哥,快点,我分了。”


    孙老知道小孙子的尿性,总喜欢多占一点,夺过他手里的刀,一刀下去,平分成两瓣,然后取来两只铁勺子,丢给他一只,“吃你的吧。”


    明琪捧起一大牙瓜,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唔,好甜,汁水好多,太太太好吃了。


    明轩在外面水池里冲冲脚上的泥,又拿肥皂洗了两遍手,洗去手上的腥味,才进来吃瓜。


    明琪上面最红最甜的西瓜心已经吃完了,见哥哥要动勺,忙伸手来挖明轩的西瓜尖尖。


    明轩站着不动,让弟弟挖。


    明琪挖了老大一勺送入口中,幸福地眯了眯眼。


    明轩嘴角往上翘了翘,这才抱着西瓜,拿着勺子出了厨房,在餐桌前坐下。


    一旁坐的是戴着老花镜看书的爷爷和摆弄着收音机的小叔:“陈阿姨今晚没来吗?”


    “没有。”知道孙子在担心什么,孙老笑道:“吃你的吧,过两天后勤就该进一批西瓜搁菜店卖了。把西瓜籽留下,方才听你姜阿姨说要种一下试试。”


    明轩点点头。


    正说着话呢,李卫东找来了。


    李戈这会儿在三楼,和慕慕一起给人送西瓜。


    明轩让他进屋坐着等会儿,李卫东摆摆手去了隔壁。


    谢稷在看书,姜言在给慕慕画英语识字卡片。


    见他来,姜言指指一旁的长凳,“坐,喝水吗?自己倒。那边有麦乳精、白糖,想放什么放什么。”


    李卫东确实渴了,桌上有凉白开,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噜咕噜一气儿喝完,又倒了半杯,捧着在一旁坐下。


    姜言转身从置物架上拿了一套初二的数学试卷放在他面前,又伸手取下谢稷上衣口袋里的钢笔,递给他:“做吧,不会的问谢工。”


    谢稷抚额,他家言言啊,不但说媒上瘾,当老师也当上瘾了:“听小戈说,你最近在帮人打饭、买菜?”


    “嗯,每次收几分钱或是一两粮票。”


    姜言惊讶道:“你在想办法挣钱?”


    李卫东点点头:“我两个姑姑都没工作了,我奶也病了。我想着多少挣点,把我和小戈养起来,给我爸减轻点负担。”


    谢稷扫了眼他高挽的裤腿:“晚上又去哪了?”


    “去鱼水塘摸鱼虾了,送到家属院能换几毛钱。”


    姜言不放心地叮嘱道:“晚上你小心点,别碰到蛇。”


    谢稷想了想,“后勤有时候物资过来了,需要整理、清点货物,仓库忙不过来,要去别处借人,这些你和明轩都能干,有空了我帮你们跟后勤那边说说,有活了可以通知你们过去帮一下忙,给点物资或者补贴。”


    李卫东一愣:“可以吗?”


    谢稷点头:“几个食堂都有养猪,你们也可以帮他们割猪草、清理猪圈。”


    “谢谢谢叔叔。”李卫东兴奋地站起来,微微朝谢稷躬了下身。


    “姆妈,我们回来啦——”慕慕挎着竹篮,拉着李戈哒哒跑回来了。


    李卫东把钢笔还给谢稷,揣上试卷,“姜阿姨、谢叔叔,我和小戈回去了,试卷我带回家做。”


    姜言抱起慕慕,拿出竹篮里留的一牙西瓜给李卫东,送他们下楼。


    两个小朋友挥手道别。


    谢稷起身下楼,找张厂长说瓜地的事,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


    第二天,谢稷一早就去了瓜地,没想到,已有几位工程师在瓜地劳作了,踩坏的瓜秧清理出来,拔草、松土、上农家肥。


    中午,几家跟商量好似的,可拎了些蔬菜、豆腐或是鸡蛋、红糖给张家送去。


    没几天,罗翠华一家搬走了,两个孩子大多时间还是在这边吃住。


    小朋友们没感到有什么变化,楼上楼下的大人却是齐齐松了一口气,跟送瘟神似的。


    后勤采购了几吨西瓜,集体食堂拉走了2000斤,小型单位和班组要去300斤,家属区供应点的菜店放了1000斤。


    姜言家能买一个5斤的西瓜。


    孙家人多,他家的西瓜稍大点,有6斤多。


    两家搁一起吃,错开天数切的。


    有一天中午,谢稷从机关食堂带回小半个西瓜,说是食堂分的。姜言机修厂食堂也给职工分过一次西瓜,每人只有一牙,没出食堂就被她干掉了。


    泡的西瓜籽发芽了,姜言带着慕慕和李戈,把它们种在了菜地边边。


    转眼到了七一建党节,厂里赶在6月底一统计,那天结婚的有九对。


    为显热闹些,厂里决定给他们办一个集体婚礼,在机关前的露天电影场——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好梦。


    第103章 第 102 章 集体婚礼,小白鞋


    提前一天, 九对新人拿着经车间、厂工会层层审核通过,厂里统一开具的介绍信,去扶县婚姻登记处领了结婚证。


    翌日一早, 孙老请姜言过去, 帮忙布置婚房。


    孙家是两室一厅, 明轩明琪和孙老住一间,他家客厅像姜言家一样, 后面隔出一间做了制药房。


    孙经业那间, 一分为二,前面做了书房, 后面放了一张架子床,床头放着一只上学时的旧皮箱。


    东西简单得一目了然。


    昨天领证回来,孙经业便换下白衬衫、黑西裤、新皮鞋, 跑了趟19队2连木工组,把他屋里的单人床,换成双人的,又去后勤处买了一张新席铺上。


    原来的旧席子,被明琪卷卷一把抱进他们屋,立在了床尾,准备再热点,夜里就抱着席子跑去院坝里睡。


    白色的旧蚊帐,也被换成了崭新的大红棉纱蚊帐,是他和陈双雨领完证特意去扶县百货商店买的。


    窗帘、门帘, 换上了陈双雨用大红棉布绣的鸳鸯戏水和并蒂莲。


    姜言被唤来,随礼带了一条床单,东西交给孙老,打量一遍屋内, 发现也没什么可布置的,便让明琪去红旗商店买了一沓红纸回来。


    她带着慕慕、李戈、明轩明琪剪窗花、囍字。


    剪好,打了浆糊,带着孩子们贴贴贴。


    连她家门上、楼梯口都贴了大红的囍字。


    九点多,陈双雨的嫁妆送来了,姜言开箱帮着铺床。


    孙老让慕慕和李戈上去滚滚,楼下五岁以下的女孩子有一个,郑之卉家的小女儿,孙老让明轩揣一把奶糖下去,也抱来在床上滚了一圈。


    孩子们在楼上欢快地笑闹着,左右的邻居、孙经业的同事朋友、孙老医院的领导和医治过的病人,都陆续过来上礼,屋内一时挤满了人。


    姜言见没她什么事了,便回家取来两条新床单,带着慕慕和李戈去机关单位新建的干打垒宿舍,给王勋和孙磊随礼。


    两人分的房均在二楼,都是一室一厅的格局,虽是同一个单元,中间却隔了两家和一个楼梯口。


    相较于孙经业和陈双雨婚房的简朴,这两对新人的婚房布置就堪称豪华了——毕竟王甜恬和孙佳佳的娘家都在厂里,不但聘礼全部给了她们,还陪送了不少的嫁妆,如:樟木箱、两铺四盖二枕一毛毯,成套的锅碗瓢盆等。


    男方这边是大衣柜、缝纫机、收音机、照相机、手表,成套的衣服、衣料。


    姜言分别在两家略坐了坐,便有人来催去露天电影场,那边已经布置好了,十一点半举行集体婚礼仪式。


    慕慕、李戈和一群小朋友已经撒腿跑去了。


    姜言随孙佳佳和王甜恬等人一起过去。


    露天电影场前面搭起了舞台,说是下午主席思想宣传队要表演节目。


    这会儿先给新人用。


    舞台的正中挂着大副主席像,两边是红底黑字的标语:


    “移风易俗,新事新办”


    “革命伴侣,互敬互爱”


    “扎根深山,献身国防”


    “艰苦创业,无私奉献”


    舞台上挂着几串红纸拉花,四角贴着剪得方方正正的大红囍字。


    工会主席站在台上,手拿话筒,声音洪亮地道:“同志们,在七一建党节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我们欢聚在露天电影场,隆重举行我厂青年职工的集体婚礼!”


    “今天,我们既庆祝党的生日,又见证了九对青年同志结为革命伴侣。这既是响应党的号召、移风易俗新事新办的新风尚,也在用实际行动,以表扎根深山、献身国防的决心!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向九对新人表示祝贺,也向伟大的党献上我们最诚挚的祝福!”


    热烈的掌声中,工会主席的话再次响起:“现在有请新人入场!”


    九对新人在宣传员的引领下,登上舞台。


    男同志一律白衬衫、黑西裤、黑皮鞋,胸口别着一枚崭新的主席像章。


    女同志像商量好似的,穿的都是半袖连衣裙、白棉袜、圆头带袢黑皮鞋,胸前同样别着一枚崭新的主席像章。头发梳得整齐,有的扎两条麻花辫,有的剪着齐耳短发,脸上不施粉黛,透着紧张又欢喜的红晕。


    每对新人胸前,都戴着一朵大红绸花。


    掌声没停,却从热烈慢慢变成规律的、整齐的一道声音。


    “全体起立!”工会主席高声道:“向伟大领袖M主席致敬,一鞠躬!”


    所有人“唰”地站正,动作整齐划一。


    “再鞠躬!”


    “三鞠躬!”


    新人站在舞台上,腰弯得格外认真。


    “向辛勤培养你们的组织和领导,一鞠躬!”工会主席看向九对新人道。


    新人们转过身,朝下面鞠躬。


    反正各单位领导都站在前面。


    “向关心帮助你们的工友同志们,一鞠躬!”


    新人们再次弯腰。


    接着,几位宣传员端着铺有红绸的托盘走上舞台,上面摆着一摞摞用红绸带捆好的《主席选集》。每对新人依次上前,各取一摞,面对面交换。


    这既是他们结为革命伴侣的见证,也是彼此 “共读经典、同心向党” 的承诺。


    厂党委书记走上台,接过话筒,语气恳切又有力:“同志们,今天是七一建党节,也是咱们厂青年职工的大喜日子!我代表厂党委,向九对新人送上最热烈的祝贺!希望你们往后互敬互爱、互相帮助,把小家庭经营得和睦美满;勤俭持家、努力工作,在岗位上发光发热;更要牢记咱们的使命 ——扎根三线、一辈子跟党走,为国家的国防事业多做贡献!”


    新人微微躬身,台下掌声轰鸣。


    工会和团委为每对新人送上纪念品,一本烫红漆的纪念笔记本和一支英雄钢笔。


    九家亲属拎着网兜,在人群里给大家散水果糖、硬糖、花生、散装香烟,“吃糖,吃糖!”


    “同志吸烟。”


    大家笑着,高声道贺:“恭喜啊!”


    手风琴响起,《结婚歌》的旋律在上空飞扬,主席宣传队的一位女高音,走上舞台,接过话筒扬声唱起:“东方红,太阳升,新人双双喜盈盈。扎根三线干革命,互敬互爱一条心……”


    有会的已经跟上了:“哎嗨哟,哎嗨哟,跟着党走方向明……”


    歌声还在飘荡,九对新人已被青年男女簇拥着朝婚房走去,大家笑着闹着嚷着“走喽,闹洞房啰——”


    慕慕、李戈、亚亚等一帮小朋友,一边吸溜着嘴里的喜糖,一边跟着跑。


    姜言找到谢稷,两人一起回家。


    蒋文昊在人群里瞧见兄嫂,快步跟了过来。


    孙老准备了酒、汽水、肉、蔬菜,提早就跟姜言和谢稷说好了,中午在他家吃,摆一桌庆贺庆贺。


    其他各家差不多也是如此,弄一桌酒菜,一家人或是请一二亲朋吃一顿。


    三人上楼,孙老提来了鸡鱼肉蛋、豆腐和蔬菜,要搁这边烧,他家被闹洞房的青年男女和孩子们挤满了。


    菜都备好了,谢稷挽起衣袖,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掌勺。


    蒋文昊和孙老在旁打下手。


    正忙着呢,孙佳佳的母亲和王甜恬的妈妈过来了,各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是一块五花肉,一条大红鲤鱼,一个红包,说是谢媒礼。


    并邀请一家四口过去吃饭。


    东西收下,吃饭的事,姜言婉拒了。


    送走两人,她把肉和鱼提进厨房:“要一起烧了吃吗?”


    孙老拦着没让,他准备的菜,足够中午吃了。


    鱼养在大木盆里,肉抹上盐挂在了厨房的通风口。


    隔壁闹了一个多小时才散,李戈被李卫东接走了,孙经业和陈双雨过来帮忙,把谢稷、蒋文昊和孙老换了出来。


    孙老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姜言,笑道:“东西就不给你备了,为凑中午这一桌,家里的票都花完了。”


    慕慕好奇地抓起红包看了看,问:“孙爷爷,能拆开吗?”


    “拆吧。”


    孙老包了一张大团结,孙佳佳的母亲和李嫂子各包了五块钱。


    “你们给得也太多了吧!”姜言看向孙老笑道,“加一起都顶你一个月的工资了。”


    “你帮我家经业找了双雨这么一个好儿媳,我可不得好好谢谢你。那两家啊,”孙老笑道,“我看对自家女婿也是满意得不得了。要不是形势在这儿呢,高低得给一个大红包。”


    “这还不够大啊!”


    孙老笑笑,没接话。


    “姆妈,”慕慕握住姜言的手指晃了晃,“我也想要红包。”


    “行啊,姆妈帮你包。”姜言寻来红纸,笑道:“闭上眼。”


    小家伙听话地闭上双眼。


    姜言掏出五张崭新的一毛钱,用红纸包好,递给他:“好了。”


    慕慕一看这么厚,高兴地咧开了嘴。


    姜言逗他:“要不要拆开看看?”


    小家伙摇头:“我要放起来,收藏。”说完,拉开斗柜下面的抽屉,掀开上面的折纸、小玩具,将红包小心地藏在了下面。


    饭菜好了,端到隔壁,大家围桌而坐。


    孙经业开了一瓶白酒,给姜言和孩子们各开了一瓶汽水。


    快两点了,大人孩子都饿了,举起杯,众人齐声笑道:“碰杯,祝孙经业和陈双雨同志新婚快乐,白头到老。”


    两位新人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喜意上头,均是红了脸。


    大家喝了杯中的白酒或是汽水,拿起筷子夹菜。


    红烧肉用黄酒炖的,肥而不腻;清蒸鲤鱼火候把握得好,鱼肉软嫩清甜、鲜气扑鼻,寓意好……


    一顿饭吃完,略坐了坐,大家便去了露天电影场,看主席宣传队表演节目。


    隔天谢建勋给慕慕寄来一只篮球,和一双很流行的白球鞋,又叫儿童版解放鞋,鞋面是白帆布,鞋底是橡胶底,耐磨又便宜。


    儿童的2.5元一双,成人款稍贵一些,4元。


    李戈看得艳羡,李卫东偷偷将自己做的一把□□卖给了低年级的同学,请去扶县办事的职工帮忙给弟弟带了一双回来。


    两个小家伙穿着短袖短裤、白棉袜、小白鞋,在院坝里追着篮球跑来跑去,欢声笑语混着拍球声飘荡在楼上楼下,成了机关家属院里一道别致的风景。


    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那几天都在家里跟父母闹着要一双白球鞋。


    还有孩子偷偷拿了讲台上的粉笔头,把黑布鞋涂成了白色。


    小学放假了,沪市阿爷来电,想把慕慕接回去住一个月。


    托儿所是不放假的,不过可以请假。


    姜言问小家伙想不想去沪市?


    “姆妈和爸爸去吗?”


    “去不了。姆妈只能送你去江城,让太外公来接。去吗?”姜言摸摸小家伙的头,“想去,我们就给太外公回电话。”


    “航航哥去吗?”


    “应该不去,你太外公年纪大了,一下子照顾你和航航,太辛苦。”——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04章 第 103 章 江城接人


    离开沪市两年, 小家伙对沪市的印象已经不多。


    “姆妈,沪市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吗?”


    那可太多了。


    姜言铺开画纸,拿来一盒12色的蜡笔, 给他画外滩中山东一路, 52幢万国建筑, 防汛墙外的浮码头,黄浦江上来回穿梭的货船, 海关大楼上面的那座大钟;城隍庙、豫园一角的盛景, 南京路上的繁华……


    给他讲沈大成的双酿团、条头糕、金团,光明邨的生煎馒头, 四如春的锅贴,西餐厅里的小蛋糕,服务社的奶油雪糕, 还有街头的糖炒栗子、 梨膏糖、老虎脚爪……


    慕慕仅有的那一点犹豫,全被姜言的描述打消了。


    等到谢稷晚上下班回来,小家伙已经在收拾行李了,他养的5只鸡,想带一只走,种在坡地的西瓜苗苗,想挖起来种在罐罐里带走两株。


    谢稷扫眼屋里到处散落的小家伙的东西:“干吗呢?”


    慕慕往旅行袋里放着小人书、玩具枪:“爸爸,太外公打电话邀我去沪市住一个月。我决定了,明早就给他回电话,让他来接我。”


    谢稷摸摸儿子的头, 看向伏在餐桌上写写画画的妻子。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姜言抬头笑道:“爷爷和大姐想他了。我想着去住一个月也好,长长见识,开拓一下视野。”


    谢稷拧眉在她对面坐下:“大热的天, 爷爷来回跑着接他送他,多辛苦?”


    姜言放下笔,“爷爷过来,也是想见见我,看看我们生活得好不好?”


    谢稷沉吟片刻:“确定了,真要送他走?”


    “让他过去看看嘛。”姜言的手越过桌面,握住他的手,与之十指交错:“说不定不到一个月就闹着回来了。”


    谢稷握着妻子的手紧了紧:“我的棋是爷爷教的,他要想把孩子留下,有的是办法。”都不用利诱,只需带慕慕往少年宫走一走,去华山儿童公园玩一玩滑梯、旋转木马,再去西郊公园看看老虎、狮子、大象、猴子……保准让小家伙乐不思蜀。


    姜言眯眼笑道:“对儿子这么没信心?”


    “他这个年纪正是爱玩的时候……”


    “我承认他爱玩,可这么小,也离不开爸妈啊。”姜言托腮看着他笑道,“我看是你离不开儿子吧?”


    谢稷俊脸微窘,有一种被戳破心思的狼狈,偏还嘴硬道:“别胡说,我怎么会离不开他,他走了也好,我们俩清静了。”


    姜言笑笑,也不拆穿他:“那明天我们给爷爷回电话了?”


    谢稷撇开脸不吭声。


    姜言晃晃他的手:“好不好?”


    谢稷看向兴奋地拉开斗柜下面的抽屉,拿存折、零花钱的慕慕,轻轻点了下头。


    姜定知来得极快,挂了孙女和慕慕的电话,立马去厂里请了假,托警备区副司令家的小儿子王才哲——计划组副组长——买了来回的卧铺票。


    收拾行李的功夫,卧铺票送来了。


    姜定知跟大孙女打电话说了一声,提着两身换洗衣服和给姜言买的吃用,乘公交去了火车站。


    临上车前,他给姜言打电话说了下行程。


    从沪市坐火车到江城,要六十多个小时。


    两天多。


    姜言挂了电话,便去跟任副处长请假。


    姜言自来后,一天假都没请过,任副处长理解她两年来的辛苦,一口便应了,“四天够不够?”


    “够了。”


    谢稷忙,走不开。他找人买了些本地特产,胭脂萝卜干、百花潞酒、高山绿茶和几样高档烟酒,让姜言带上给爷爷。


    第二天上午姜言安排好工作,去托儿所接慕慕。


    小家伙已经跟朋友告别过了,见到姆妈来接,欢快地跟老师和班上的同学们挥挥手,背上书包,拿上竹杯,撒腿奔出了教室。


    母子俩回家提上行李,去机关楼跟警卫说了一声,没一会儿,谢稷脚步匆匆地下来了。


    “现在就走?”


    姜言点点头:“这会儿出发,晚上就能到扶县,不耽误8点乘夜船去江城。”


    谢稷一把抱起儿子,满是不舍:“慕慕会不会想爸爸?”


    “想!”慕慕双手捧着他的脸,左亲一下、右亲一下,叮嘱道:“我不在家,爸爸要帮我照顾好姆妈,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小花我带走了,你要帮我喂养剩下的四个花哦,还要帮我照看菜地边边的西瓜苗苗。”


    谢稷看眼妻子手里提的鸡笼和用罐罐养着的两株瓜苗苗,勾了勾唇:“好。”


    依依不舍了好一会儿,谢稷才将儿子放下,目送母子俩去机修厂搭车。


    到了冲腾,姜言先带小家伙去码头买船票,然后去街上吃饭。


    慕慕很久没吃过外面的饭菜了,特别新奇。


    姜言要了一荤一素一汤,六两米饭。


    韭菜炒河虾、素炒空心菜,猪血汤。


    本地的菜式,重油偏辣,点菜时,姜言特意多交代了一声,不要放辣椒。


    小家伙第一次喝猪血汤,姜言问他味道如何?


    “还行。”


    姜言被他这句老气横秋的“还行”逗笑了,“喜欢就多喝点。”


    慕慕舀了块猪血送入口中,“滑滑的。”


    “是不是很嫩?”


    小家伙点头:“姆妈这个汤贵吗?”


    “1毛5一碗,不要票。”


    1毛5,那种普通的面具可以买两个了,小家伙指向韭菜炒河虾:“那这个呢?”


    “4毛。”


    “这么贵?”慕慕皱起小眉头:“咱们家前面的雨水塘里就有小青虾。”


    “这是河虾。”姜言笑着解释道,“方才服务员阿姨不是说了吗,这是今早刚捕捞的新鲜河虾。”


    姜言夹了一筷子喂他:“你尝尝,是不是没有土腥味,吃着特别鲜?”


    慕慕嚼嚼嚼,确实好鲜,还带着一点清甜:“好吃。”


    姜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多吃点。”


    “姆妈,咱们厂里为什么没有猪血卖啊?”


    “咱们厂太偏了,猪血运不到厂里就卖完了。”年底食堂猪杀,其实是有猪血的,只是量少,又便宜,不等她去抢就没有了。


    吃完饭,姜言看离登船的时候还早,便带慕慕去了百货商店,母子俩一人买了一支绿豆冰棒。


    姜言不敢让慕慕吃太多,他的那支被姜言张口咬去了三分之一。


    小家伙气鼓了脸,追着姜言要咬回来。


    姜言边跑边吸溜着冰棒乐。


    引得不少人朝这边看来,没见过这么逗孩子的家长。


    溜达到码头,冰棒也吃完了。


    凉棚那儿有卖白开水的,一分钱一碗,卖的还有切成牙的西瓜,三分钱一牙。


    慕慕想吃,小家伙把他的存款全部带上了。


    姜言让他去买,买回来分给老母亲一半。


    慕慕想买两牙,姜言笑道:“刚吃了冰,不能吃太多西瓜哟,容易拉肚子。慕慕,你要是拉肚子,就不能去沪市了……”


    小家伙听得变了脸,把钱往兜里一揣,不买了。


    “哈哈……”姜言笑着跟上。


    两人蹲在柳树下,数路过的船只。


    数到第十艘时,他们要乘的轮渡小机动船来了。


    姜言抱起儿子登船。


    船上极为简陋,只摆了几张长条凳,顶上搭着帆布用以挡雨遮阳。


    姜言抱着儿子在长条凳上坐下,放下行李、鸡笼和罐罐,拿出游泳圈打气,然后给儿子套上,虽然晴空万里,以防万一嘛。


    上船下船来来往往挑担、扛货的社员,目光总在母子俩身上停留一会儿,太特殊了。


    慕慕看看左右,把游泳圈取下,放在了一旁。


    姜言将小家伙揽抱在怀里,一手拿着游泳圈,一手轻轻拍着他,没一会儿,慕慕便在她怀里睡着了。


    到了下一个码头,岸上一声吆喝,小家伙又被吵醒了。


    走走停停,4个多小时,船到了扶县大东门码头。


    姜言抱着儿子,提着东西下船,被谢稷通知过来的小田,扬手笑道:“姜干事——”


    “田同志——”姜言惊喜地快走几步:“你怎么来了?”


    “谢工说你差不多这个点会带着孩子过来,拜托我过来接一接。”


    姜言把行李、鸡笼和罐罐递给她:“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话,接待你们就是我们工作。”小田看着鸡笼的小母鸡和网兜里用小陶罐种着的西瓜苗,笑道:“怎么还带着这些?”


    姜言颠颠怀里的儿子,笑道:“小家伙要去沪市住一个月,他自己喂的鸡、种的瓜苗舍不得丢下,就带上了。慕慕,叫田阿姨。”


    “田阿姨好!”小家伙刚睡醒,人有些厌厌的。


    “mu mu好!”小田好奇道,“哪两个‘mu’啊?”


    “我们全名叫谢慕言,倾‘慕’的慕。”


    小田哈哈笑道,“不用猜,肯定是谢工取的名字。”


    姜言笑笑,随她顺着台阶往上爬。


    踏着漫长陡峭的条石阶梯,两人一路从江边爬到南门。


    到达招待所,热得一身的汗。


    办理好入住手续,先给谢稷打电话报平安,然后小田送母子俩上楼。


    不留宿,洗澡换身衣服,喂喂鸡,清理清理鸡笼,吃顿饭,晚上8点,小田送他们去码头乘船去江城。


    姜言买的是二等舱,这是她能买到最好的舱位了。


    独立的单间,里面有两张单人床、一套桌椅、一台电风扇和一个独立的洗手池。


    一等舱是为高级公务和外宾预留的,不对外售票。


    三等舱是上下铺,一间住8到12人;四等舱也是上下铺,住16人。


    五等舱在底舱,是三层铺位,散席则是没有固定座位的大统舱。


    上了船,姜言提着东西,牵着慕慕,先去三层前部的服务台换卧具牌,然后找服务员领薄被和枕巾。


    抱着东西,没办法再抱慕慕,姜言让小家伙拽着她的衬衫下摆走。


    有乘务员路过,笑着接过姜言手里的东西:“同志,你住哪间?”


    “303室。”


    “走吧,正好我顺路,帮你送过去。”


    “谢谢。”姜言抱起慕慕跟上。


    到了303室,乘务员放下东西,告辞离开,姜言打开旅行袋,掏出一条床单铺上,拧开风扇,这才揽着慕慕上床休息。


    凌晨4点,船到了江城。


    姜言把薄被和枕巾还回去,拿上船票,抱着慕慕,提着东西往下走。


    江边,范所长已经等着了。


    检完票,姜言抱着慕慕下船。


    范所长快步上前,接过姜言手里的东西,笑道:“姜同志,又见面了。慕慕,还记不记得范爷爷?”


    小家伙借着灯光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孩子还小,记不住事。”姜言笑道:“范所长,又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话,走吧,回家。”


    范所长的车停在江北码头,三人转乘几分钟的轮渡过江,到了江北上车,很快到了招待所。


    办理好入住手续,母子俩连同行李被送上了楼。


    带小家伙上了趟厕所,姜言抱着他倒头便睡。


    翌日一早,先给谢稷打了一个电话报平安。然后,姜言带着慕慕在附近遛达着转转。


    晚上七点,范所长派人开车送姜言和慕慕去火车站接老爷子。


    到了九点才接到人。


    双方一见面,姜言一头扎进了老爷子怀里:“爷爷,我好想你啊!”


    姜定知无奈地拍拍孙女的头,将人推开,蹲下去看小家伙:“慕慕还认得太外公吗?”


    “认得。”兜里揣着太外公的照片呢,慕慕嘴一咧,眉眼弯弯地笑道:“太外公好!”


    “好、好,”姜定知把行李塞给姜言,伸手抱起小家伙,“走吧。”


    姜言提着东西傻眼了,这跟她脑中久别重逢的认亲场景一点也不搭:“爷爷、爷爷……”


    服务员接过姜言手里的东西,在前引路:“同志,这边走。”


    姜言快步追上老爷子:“你见到我咋一点也不激动啊?”


    “有慕慕在呢,你的地位不得往后排排。”姜定知看着小孙女活力满满的样子,笑道。


    姜言不服地捏了捏儿子的小脸颊:“不管有谁,我也要当你心里的宝。”


    “哈哈……也不害羞?”姜定知借着灯光,仔细打量小孙女。


    来前,姜言是仔细收拾过的,下午她和慕慕去了趟理发店,逛了百货商场。


    刘海留了薄薄的一层,给烫得鼓鼓的,在眉上一点,显得人特别年轻精神。


    身上穿的是新买的连衣裙、黑皮鞋,怕夜里风凉,外面还套了件薄薄的浅色线衫,端得是青春靓丽。


    慕慕是藏蓝色的背带裤内搭长袖白衬衣,白棉袜、小皮鞋,头发理的是三七分,像只糯米团子般可爱。


    姜定知初见,也觉得两人过得极好,只是上车时,一眼扫过姜言的手,老人心里便是一阵抽抽的疼。


    姜言毫无所觉,坐在爷爷身旁,叽叽喳喳说着一家三口之间的趣事,养鸡、种蔬菜、栽树、捞鱼……——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节日快乐。


    第105章 第 104 章 游玩,离开


    车子到了招待所, 姜定知也对小孙女一家在这边的生活又多一层了解。当然,他也知道,以小孙女报喜不报忧的性格, 这些话里多少含了水分。


    房间是一早就开好的。晚上吃过饭, 姜言带着慕慕出去遛达消食, 逛到巷子口,见有老婆婆在卖摆放在荷叶上保鲜的栀子花, 一朵几厘钱, 十朵一分,来来往往的女同志多会花一分钱买上十朵, 让老婆婆帮忙编成手串,戴在腕上增香。


    姜言和慕慕挑了20朵,让老婆婆帮忙扎成两小束, 回到招待所,分别放在了两间房的桌子上,用一个小茶杯养着,遂门一开,满室的香。


    慕慕松开太外公的手奔到桌旁,伸手取下小茶杯,给姜定知看里面盛放的花。


    “真漂亮!”摸摸小家伙的头,姜定知赞了一句。


    姜言接过服务员手里的行李,道声谢,将人送走, 转头笑道:“会不会太香?后面的窗户再开大些吧,散散气?”


    姜定知打量眼屋内的布置,去开窗。


    厂招待所上上下下的工作人员,真的很用心了, 床单什么客人一走必换洗,屋里更是打扫得窗明几净,暖瓶里时时备着热水。


    放下行李,姜言笑道:“爷爷,饿了吧,我让后厨的齐师傅帮忙煮了碗西红柿鸡蛋面,这会儿该好了,我下楼看看。”


    姜定知摸摸肚子:“晚上在火车上吃了,倒不觉得饿。”


    “那就少用点。”姜言摸摸儿子的头,转身朝外走道:“慕慕陪太外公说话。”


    小家伙点点头,等姆妈一走,便拉了姜定知去看他养的鸡、种的瓜苗苗。


    齐师傅听着汽车回来的声音,才下的面,姜言过去,他笑道:“要不要煮得软烂些?”


    姜言看看表,九点半,吃得软烂些也好,好消化。


    “好,麻烦你了。”姜言随意找了张小凳坐下,询问齐师傅这个季节,江城都有哪些好玩的?


    “七月啊,去哪都热。”老齐让面条在锅里多翻滚了几道,才熄灭火,拿碗盛面,“我看你们不如去南温泉逛逛,这会儿虽不用泡汤,但可以去溪谷或是花溪河游泳、划船,沿途有竹林、瀑布,有简易的大碗茶摊,是一个避暑的好地方。”


    范所长进来笑道:“也可以去北温泉走一走,那儿有个温泉古寺,沿途都是茂密的山林,热不着、晒不到,还可以去嘉陵江的渡口,吃碗豆腐豆花、凉粉、杂粉面、羊肉米粉,喝碗杂碎汤、酸梅汤、凉茶,看江景、听号子、看露天电影。”


    姜言听得心动,面好了,齐师傅给盛了一大两小三碗,放在托盘上,问:“要不要我给你送上去?”


    “不了,我自己来。”姜言接过托盘,笑道,“你们聊,我先上去了。”


    两人朝她摆摆手。


    姜言端着托盘走了,齐师傅问范所长:“锅里还有面汤,要不要来一碗。”


    “行,给我来一碗,”范所长挽衣袖洗手,“有馒头吗?我要一个。”


    晚上蒸的窝头没有了,昨天剩的倒是还有俩。


    齐师傅拿给他:“有些硬。”


    “没事,我掰成块泡在汤里吃。”


    楼上,姜定知听到走廊里行来的脚步声,放好鸡笼和小陶罐,洗把手,出门来接。


    姜言避让了一下,没让他沾手:“慕慕洗手,吃饭。”


    慕慕应了一声,搬来一张小凳放在盆架前,站上去拿肥皂洗手。


    姜定知在桌旁坐下,看着慕慕笑道:“两年没见,慕慕长大了不少。”


    “你捏捏他的胳膊腿,结实着呢,天天在山里疯跑,玩得可开心了。”姜言将一大碗汤面放在他面前,筷子递过去。


    姜定知伸手接过,看向两只小碗:“你俩这些够吃吗?”


    “够了,我们晚上吃的齐厨师做的活水豆花、干烧鲫鱼和玉米面窝头。”


    慕慕擦擦手,跳下小凳,过来道:“齐爷爷蒸的窝头又暄又软,还放了糖和白面,跟点心一样好吃。”


    姜言抱起慕慕放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碗往他身前移了移,把筷子和小勺子递给他,跟姜定知笑道:“怕慕慕吃不惯粗粮窝头,齐师傅特意给我们蒸了四个加白面白糖的。”


    姜定知:“我带的有些吃食,你等会儿打开给人送些尝尝。”


    “好。”姜言拧开吊扇,三人吃面。


    姜言轻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大姐吃药调理得如何了?港城那边,最近嗲嗲和小哥可有信件寄来?


    姜定知挑拣着说了一些。


    听到大姐最近在做电影配音,姜言好奇道:“都配了哪些电影?有上映的吗?”


    “多是内参电影,不对外公映。”


    姜言失望地“哦”了一声。


    又听爷爷说小哥去了美国,准备在那儿读经济学硕士,姜言惊讶道:“那他原来的专业不是白学了。”


    “什么时候知识也不是白学。六年的大学、四年的农场的生活,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段珍贵的经历?”


    “二姐呢,她家的韶韶可爱吧?”


    姜定知在羊城照顾了韶韶一个多月,提起她,笑容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七个多月,会爬会翻身会坐了。前几天你二姐打电话,说韶韶会说‘啊、吧、妈’了。”


    姜言听得跟着笑:“寄照片了吗?”


    “寄了,还在路上。”


    说着话,三人吃完面,姜言把碗筷洗刷干净,带着包点心,端着下楼。


    姜定知牵着慕慕的小手跟上。


    托盘送进厨房,点心给齐师傅和范所长,姜言带着爷爷和慕慕在招待所大门外的路上,走着遛达了一圈,消消食,说说话。


    厂子在哪,生产什么,都不能说,姜言能聊的便是生活,冬天烧炉子、烤红薯,周日看电影、打煤球,春天种小菜、采菌子,夏天暴雨夜,在没电的屋子里,一家三口讲故事……


    慕慕的趣事更多了,在托儿所跟小朋友们玩滑滑梯、跷跷板,做游戏,看图识字,摸鱼捉虾……


    “谢稷他弟在厂里怎么样?天天跟你们一块儿吃饭吗?”姜定知将自己一直以来的担心,委婉地问出口。


    姜言只当爷爷就是随口一提:“在运输队学修车、开车。刚来时,跟我们一块儿住了十几天,一上班,就被谢稷撵去他们运输队的宿舍住了。”


    “撵?!”姜定知讶诧地扬扬眉,这可不是一个好词。


    姜言挠挠头,笑道:“我就这么一说。他们单位宿舍离汽车维修车间、食堂都近,住过去挺方便的。蒋文昊性格大大咧咧的,说话做事还跟个孩子似的,挺好相处的。”


    姜定知松了一口气:“他年龄不小了吧?有对象吗?”


    姜言弯腰抱起有些困的慕慕:“跟我们楼下的一位小姑娘谈着呢,两人一个单位,拜的是同一个师傅。只是,小姑娘的父母有些看不上蒋文昊,刚入职嘛,短时间内分不了房,又嫌他工资低,这事我看有得磨。”


    “分房的事,没让你们想办法?聘礼什么的,也没说让你们先垫着?”


    “爷爷,我是手松,不是傻!”姜言笑道,“而且,你觉得谢稷是没原则的人吗?”


    姜定知放了心:“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有些头啊,不能开。”


    姜言点点头,笑道:“谢稷养父工资不低,用不着我们为蒋文昊花钱。”


    姜定知看眼小孙女,不置可否。若他没记错,这个蒋文昊跟谢稷一样,也是养子。亲生的儿子都不一定孝顺,何况两个离家几千里的养子?便是教得再孝顺,日后能照管的也有限,蒋家夫妻能不为自己的养老早做打算?


    慕慕伏在姜言肩头睡着了,两人往回走。


    上了楼,姜定知拿上换洗衣服提着两暖瓶的水,去卫生间洗漱。


    姜言打开隔壁他们住的房门,脱下慕慕身上的鞋袜和衣服,将人放在铺了凉席的床上,提起暖瓶,兑盆温水给他擦洗,重新套上一身绵软的短裤短袖。


    给小家伙小肚上搭上薄被,姜言刷牙洗脸、泡脚。


    收拾好,帮爷爷屋里点上蚊香,姜言等姜定知洗漱回来,才跟他说了一声,回屋揽着慕慕睡了。


    姜定知虽然又累又困,却有些睡不着。


    从大孙女婿口中,他知道大三线苦、大三线累,来之前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真正掀开这神秘的面纱一角,心真是揪揪的疼。


    孩子离开他,长大了,独立了,也成了她同事口中的“姜干事”,可这种磨砺,何尝不是将沙子丢进蚌壳,经历千锤百炼的雕琢,反复捶打,又怎么不让人心疼?


    他心疼言言,心疼小稷,也心疼跟他们一起在大三线拼命苦干的同志,还有像慕慕一样随父母过来的小小幼童。


    山里物资匮乏得一块糖、一双鞋、一牙西瓜,都显得是那么的弥足珍贵。


    以他们父母的技术和学识,他们本可以随父母留在大城市,享受着这个时代最优渥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资源。


    胡思乱想,想了很多,睡得便晚了。


    翌日,姜言没带慕慕和爷爷走远,只去了市电影院和文化宫,看了一场电影,又参观了《收租院》群雕展。


    晚上吃过饭,三人溜达到巷子口,又买了栀子花、白兰花和茉莉花,栀子花依然是20朵,扎成两束,准备拿回去放在房中熏香。


    白兰花姜言要了3朵,让婆婆用白棉线串成一串,挂在衣襟的纽扣上增香。


    慕慕和爷爷各要了十几朵茉莉花,串成手环,戴在手腕上。


    买了花,三人去服务社买雪糕、绿豆冰。


    姜言吸溜着绿豆冰,姜定知和慕慕挖着小盒里的雪糕,随她走在树荫里,悠哉游哉,都极为放松。


    慢慢走到一家老茶馆,有说书人在讲《岳飞传》,三人找个桌子坐下,盖碗茶1角5分,姜言叫了三碗,刚吃了冰,也不急着喝,听说书人讲金兵南侵,二帝被俘;康王赵构即位,岳飞投军……


    慕慕坐不住,没一会儿就跟附近的孩子玩到一块儿,追着一只铁环跑来跑去。


    第二天,姜言拿着游泳圈,背着包,带爷爷和慕慕去了南温泉。


    到了地方,姜言和慕慕去露天泳池,教他学游泳;姜定知去公园跟人下棋。


    在水里扑腾了四十多分钟,小家伙学会了狗刨式,姜言便带他上来了,换上衣服,找到爷爷,三人去花溪河划船,沿途有社员挑着用棉被包着的保温桶卖冰糕,也有卖凉面、凉粉、豆腐脑、三角粑的,几分钱一份,特能解馋。


    一路走一路吃。


    到了码头,三人去租船,都是小木船,靠手划桨。


    船小,坐三人正好。


    姜言挑了一个干净的,一人一毛钱一小时,交押金五毛。


    跳上船,工作人员解开绳索,姜言和慕慕分坐两边,一人拿起一只桨,姜定知喊了一声:“走——”


    母子俩一起使劲划起手中的桨,木船儿打着旋地漂进河中,姜定知忙让两人配合好力道。


    姜言停下手里的动作,等小船不转了,和慕慕商量了一下,一个放轻力道,一个加快速度,两人喊着“一二一……”慢慢朝前划去。


    木船在花溪河上轻轻晃着前行,两岸竹林密布,蝉鸣声声,凉风从河上吹来,卷去一身热汗。


    划了二十多分钟,慕慕手里的浆就被姜定知接过去了。


    玩了一个小时,三人上岸,去吃鱼。路上遇到有卖糖画的,各挑了一个,边走边吃。


    下午,他们去了孔园、林森公馆,还有好多地方没转,太累了,大人小孩都走不动了。


    姜定知是晚上七点半的火车,范所长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姜言抱着困得睁不开眼的慕慕,和提着东西的范所长一起送爷爷上火车。


    找到车厢、铺位,姜言轻轻放下已经睡着的慕慕,不舍地亲亲他的小脸,给他小肚上搭上薄毯。直起身,抱了抱姜定知,“爷爷,保重,路上注意安全!”


    姜定知同样不舍地拍拍小孙女的背:“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嗯,你们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范所长找到列车长,托他帮忙照顾着点姜定知和慕慕,一老一小,他都不放心。


    列车长随他过来认了认人,跟范所长、姜言保证道,“二位放心吧,这一路打水、买饭、陪孩子玩耍什么的,我安排人过来照应。”


    目送火车如一条长龙般开走,姜言也要走了,范所长送她去码头,乘夜船。


    凌晨四点半,姜言到了扶县,没让人接,直接买了6点的船票,中午12点到冲腾。


    在街上吃了些东西,便搭厂里的解放牌卡车,回到了飞燕坪。


    东西放回家,姜言去机关楼,唤谢稷下来,跟他说一声,就去上班了。


    学校的副楼已盖到第三层,再过几天便要封顶。


    王兴国他们在建的两栋石打垒宿舍,已盖到第二层。


    姜言一过去,任副处长又将高中的副楼图纸递给了她:“争取明年,孩子们能在厂里上高中!”——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06章 第 105 章 到沪,想爸爸姆妈


    慕慕一觉醒来懵了, 换了天地。


    耳边是哐当哐当的火车行驶声,入目一片昏暗,朝外看, 走廊处有一灯。


    他好像在一个小房间里, 对面是上中下三铺, 中间的人呼噜声打得震天响,下铺的人一个翻身, 差点没掉下床, 嘴里嘟嘟囔囔抱怨了一句什么。


    “姆妈——”慕慕揉揉眼唤道。


    姜定知被惊醒,忙翻身坐起, 揽着小家伙轻声道:“慕慕,太外公在呢,不怕不怕……”


    说着, 趿鞋下床。


    对面上铺是位军人,是被列车长特意调换过来的。


    听到动静,轻声询问道:“姜同志,需要我帮忙带一会儿吗?”


    “不用,应该是被尿憋醒了,我带他去趟厕所,麻烦你帮忙看一下行李。”


    男人“嗯”了声,还是从上面跳下来。


    “慕慕,太外公带你去厕所放水好不好?”


    慕慕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借着外面的灯光, 好奇地打量着男人身上的衣服,像军装。


    姜定知抱起他,朝外走去。


    男人跟着移到走廊上,一心二用, 时刻关注着去厕所的祖孙俩。


    放完水,姜定知带慕慕洗了洗手,小家伙才彻底清醒,左看看、右瞅瞅,新奇不已。


    “这是火车,我们现在在火车上,你姆妈把我们送上车,就回去了,慕慕想姆妈了吗?”


    “嗯。”慕慕抱着姜定知脖子的手紧了紧,“她都没跟我说再见,也没有亲亲我。”


    姜定知没忍住笑了:“亲了哦,只是慕慕睡着了。”


    慕慕撅起嘴:“没诚意!她不会等我醒了再走啊?”


    “哈哈……那可不行,火车要开了,列车长是不允许她留在车上的。”


    慕慕抠了抠姜定知衣服上的肩缝,闷闷道:“那你们怎么不叫醒我呀?我都没有好好亲亲姆妈。”


    “你是小孩子啊,小孩子睡不好会长不高,你姆妈哪舍得叫醒你。”


    慕慕被哄得嘴角翘了翘,心情好了不少。


    见两人回来,男人才放心地走进隔间,脱鞋蹿上铺位,重新躺下。


    姜定知小声询问小家伙饿不饿?渴不渴?


    不饿,有点渴。


    车开动没一会儿,列车长就让人送来一只装满热水的暖瓶。姜定知提起暖瓶,倒了半搪瓷缸水,来回晃晃,温了喂他喝些,然后哄着人又睡下了。


    这一觉便睡到了早上六点半。


    “怎么醒这么早啊?”姜定知洗漱回来,见小家伙头上支棱着几根小呆毛,坐在床上发呆,笑道。


    “该起床了呀,我们在厂里就是这时候醒。”慕慕说着,往后一倒,又在床上躺了几分钟,才张手让太外公抱着去放水、刷牙洗脸。


    军人从对面的上铺下来,抖开慕慕睡过的被子叠成豆腐块,在小桌旁坐下,帮忙看行李。


    洗漱回来,慕慕看着床上的豆腐块,伸手摸了摸,偏头望向冷脸看报的男人:“叔叔,这是你叠的吗?好棒哦!”


    男人轻“嗯”了声,放下报纸,起身去打饭。


    姜定知把钱、全国粮票和两个铝饭盒递给他,“周同志麻烦你了,要两根油条,两个白面馒头,一份酱菜,一饭盒稀饭。”


    慕慕仰头:“你是周叔叔啊?”


    周铭垂眸看向孩子,慕慕呲着小米牙笑道:“我姓谢,谢慕言,这下你知道我姆妈叫什么了吧?”


    周铭勾了勾唇,“不会叫姜言吧?”


    慕慕惊讶地瞪大了眼:“周叔叔,你好聪明哦!”


    周铭忍不住低低笑了。


    姜定知诧异地挑下眉,这位周同志沉默寡言,一晚上他就没听他说过几句话,没想到会跟慕慕聊起来。


    周铭摸摸慕慕的小脑袋,拿着东西大步去餐厅。


    没一会儿饭菜打回来,周铭把祖孙俩的饭盒往小桌上一放,拿着自己的那一份转身出了隔间,在走廊上的小桌前一坐,打开饭盒吃了起来。


    姜定知打开饭盒,发现多了两个鸡蛋,知道是人家的心意,便没拒绝,只是打开包,取出两个江城本地的白花桃,在打开的窗户那倒水冲洗了一下,递给慕慕,让他给叔叔送去。


    白花桃不大,酸甜多汁,5分钱一斤。


    慕慕一手拿着一个跑过去,双手往前一递:“周叔叔,太外公请你吃桃子。”


    “叔叔不吃,慕慕留着吧。”


    慕慕把桃子往他饭盒盖上一放:“我们还有好多呢,给你、你就吃吧,别客气。”


    说完,转身跑了。


    周铭看着桃子,见上面带着刚洗过的水渍,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别说,还挺好吃。


    姜定知扒了一个鸡蛋给慕慕,让他就着稀饭、酱菜吃。


    一个鸡蛋吃完,慕慕又吃了一根油条,喝了半盒稀饭。


    肚子吃得饱饱的,喂了鸡,小家伙闲不住,跑来跑去地这看看,那瞧瞧。


    姜定知可追不上他,周铭主动接下了带他的任务。


    看过卧铺车厢,慕慕还想去别的地方瞅瞅。


    周铭带他过去,走累了便驮着抱着。


    逛了一个小时回来,慕慕拖出床铺下面的鸡笼,给小母鸡喂水喂食,顺便清理了里面垫的报纸,换张新的重新垫进去,全程都不要人帮忙。


    折腾完了,抱出自己的瓜苗苗给周铭看。


    周铭看着两株有些蔫巴的小苗,对上慕慕晶亮的一双大眼,违心地赞了句:“养得真好!”


    慕慕咧嘴笑笑,将小罐罐放在小桌上,又拉过旅行袋,翻找出自己的玩具,让周铭陪他玩。


    姜定知给两人洗了李子、葡萄,慕慕一见有吃的,洗洗手,跟周铭排排坐,要一起吃。


    姜定知便拿了小人书,给两人讲故事。


    手里拿的是一本《空城计》,他却没急着讲司马懿兵临城下,反而从头讲起了诸葛亮初出茅庐——从“火烧博望坡”怎么破了夏侯惇的轻敌之心和精锐骑兵,到“草船借箭”怎么骗了曹操的十万支箭,绕了半圈才说到西城楼上弹琴的“空城计”,听得慕慕都忘了手里的李子,连问:“后来呢?”


    《三国演义》的几个经典故事,他听姆妈讲过,也听爸爸讲过,只是都没有太外公不疾不徐的声音充满故事感。


    姜定知看看表,笑道:“快十二点了,先吃饭。”


    吃完饭,睡一觉,小家伙再醒来,已是下午三点多。


    人坐在床上,双眼放空。


    周铭看得特别好玩,忍不住伸手戳戳他肉嘟嘟的脸颊。


    慕慕抬头茫然地看向他。


    周铭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你要不要放水,我抱你起去厕所吧?”


    慕慕伸手。


    周铭抱起人,跟看书的姜定知说了一声,带慕慕去厕所。


    从厕所出来,没一会儿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车外有社员挑着担在卖水果、小吃。


    周铭抱着他下去透透气,顺便给小家伙买两样吃食。


    看到有卖黄色小面瓜的,慕慕盯着走不动路,想吃。


    “多少钱一个?”说着,慕慕将兜里姆妈给缝的小钱包掏了出来。


    周铭搭眼一扫,没想到这么多,光十元一张的大团结,他就瞅见了两张,五元的纸币有三张,剩下的有两元、一元、五毛、两毛、一毛……


    “五分钱一个。”


    周铭看一个有一斤左右,知道对方没多报,便没阻拦。


    慕慕抽出一毛,又拿出一个五分的硬币,递给社员:“叔叔,我要仨。”


    社员拿网兜给他装了仨。


    周铭伸手接了,抱着他往车上走。


    刚一上车,列车便开动了。


    瓜洗洗切开一个,一口咬下去,慕慕幸福地眯了眯,跟周铭和姜定知笑道:“买少了。”


    周铭没绷住笑了,姜定知却听得心酸:“慕慕在厂里没吃过吗?”


    “没有啊,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真甜,面面的,好好吃哦!我要把种子洗洗晾干,给姆妈寄过去,让她种在菜地边边。”


    周铭虽疑惑慕慕爸妈待的是什么厂,却敏感地没多问。


    两天后,火车到了终点站——沪市北站。


    列车长过来跟姜定知和周铭打了一声招呼,便去忙了。


    周铭的行李极简单,就一个旅行袋,装了两身衣服。将自己的包放在一旁的床上,周铭不知从哪寻来一根绳子,把慕慕和姜定知的东西几下捆在了一起,一只手提了起来。


    姜定知抱着慕慕,周铭拎着东西,护着两人下车,他要转车去京市。


    刚一走出车厢门,姜定知便看到了等在站台上的姜诺。


    姜诺快步穿过人群朝祖孙俩走了过来,“爷爷,慕慕。”


    姜定知晃晃怀里的小家伙,笑道:“认识不?”


    “大姨!”


    姜诺笑着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他,见姜定知没带行李,便笑道:“阿爷,你空着手去的,又空着手回来的呀?”


    姜定知指指一旁的周铭笑道:“呐,解放军同志帮忙拿着呢。哈哈……开句玩笑,这位是周铭。小周啊,这是我大孙女姜诺,承诺的‘诺’。”


    姜诺微微弯了下腰:“周同志,谢谢你路上对我爷爷和慕慕的照顾。”


    周铭轻轻点了下头:“客气了。”


    走出出站口,姜定知将一张写有自家地址和茂园村门口电话亭的电话号码,递给他,让他下次经过沪市,要是不急,一定来家坐坐,或是有什么事,也可以给他打电话。


    周铭犹豫了一下接过,应了声“好”,转头跟小家伙道:“慕慕,周叔叔走了,再见。”


    慕慕很喜欢这位解放军叔叔,想给他一个亲亲,伸手朝他扑去,姜诺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一下,吓白了脸,周铭忙托住小家伙的胳膊。


    “周叔叔你低头。”


    周铭微微低下头。


    慕慕“啪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挥手道:“周叔叔再见!要记得给我写信打电话哦。”


    周铭笑着揉了把他的头:“好。”


    说完,转身大步去了售票窗口买票。


    姜诺气得轻拍了他屁股两下,斥道:“谢慕言,你知不知道方才多危险?怎么能不打一声招呼就扑过去呢?”


    慕慕第一次被不是爸爸姆妈的人打骂,一下子懵了,低声说了一声“对不起”,再不敢乱动了,垂着头厌厌的,没了精气神儿。


    姜定知瞪了大孙女一眼,将行李放在地上,接过慕慕:“好了,别怕,大姨没有不喜欢你,只是被吓着了。你想想,方才你那一扑,要是周叔叔没接住,你和大姨是不是就一起摔在地上了?”


    慕慕揽着他脖子不吭声,心里是知道错了,面子上抹不开。


    姜定知拍拍小家伙的背,笑道:“行了,走吧。”


    姜诺提上东西跟上,小声道:“这脾气,像谁啊?”


    像谁,谁也不像,他姆妈小时候比他还淘,他爸……拜师跟他学棋时,已经会隐藏情绪了。


    走到站牌前等了一会儿,公交来了,姜诺护着爷爷上车,众人见他一个老人抱着孩子,纷纷让座。


    姜定知就近坐下,连声道谢。


    慕慕眨巴着大眼,跟着奶声奶气道:“谢谢叔叔阿姨大娘大婶给我们让座。”


    车里哄笑,小孩子太可爱了。


    行到半路,小家伙便在姜定知怀里睡着了。


    姜诺几次想接过小家伙,快五岁的孩子分量不轻,她怕把爷爷的胳膊腿压麻了,等会儿下车困难。


    姜定知担心换人小家伙会醒,便轻声拒绝了。


    车到茂园村站牌停下,姜诺提着行李,扶着爷爷下车。


    挤出车门,姜诺便伸手将慕慕摇醒了,姜定知想制止都来不及。


    姜诺放下行李,抱过慕慕往地上一放,让他自己走走,都把太外祖的胳膊压麻了。


    慕慕有些回不过神,下意识地往地上一蹲,眼神聚焦困难。


    姜诺以为他要尿尿,忙上手来拉:“慕慕不能在这尿哦,快到家了,咱们走快点,大姨带你上厕所。”


    姜定知甩了甩胳膊,忙喝道:“你别动他!你没养过孩子不知道,他现在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游离状态,得缓一缓。”


    一句你没养过孩子,让姜诺松开了手,整个人僵硬了几分。


    姜定知全副心神都在慕慕身上呢,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慕慕的双眼呆呆地盯着对面,过了几分钟,才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电话亭:“要给姆妈打电话……”


    姜定知偏头看了一眼,笑道:“慕慕真棒!两三天了,还记得姆妈交代的话,到沪市后给她打电话报平安。走吧,太外公牵着你过去,能走吗?”


    慕慕站起来,握住他的几根手指,点点头。


    祖孙俩先一步过了马路,去电话亭打电话。


    姜诺提上行李默默跟上,她从不知道带孩子还要做功课?!


    心中轻叹,李柏舟在就好了,他弟他妹,小时候都是他带的。


    姜言没接到电话,她带人上山采石了。


    慕慕又打给了爸爸。


    谢稷在办公室接到厂总务转过来的电话,惊讶道:“慕慕,你怎么知道爸爸办公室的电话?”


    “我不知道啊,我说找我爸谢稷,机关单位的谢稷,电话里的小姐姐就帮我转了。”


    谢稷眉间带了笑意:“慕慕真棒,都会打电话让人帮忙找爸爸了。刚到沪市吗?”


    “嗯,刚下公交,在门口的电话亭给你打的电话。”


    “沪市好玩吗?”


    慕慕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渐渐眼眶红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107章 第 106 章 玩疯了


    没听到回答, 谢稷微微蹙起眉:“怎么了?想爸爸姆妈?”


    慕慕狠狠擦了下眼角,“嗯”了声。


    “那怎么办,刚去就要回来吗?”


    慕慕吸吸鼻子:“我要在这儿陪太外公一个月。”他跟振国说好了, 要看看这边的医院是不是很大, 还要给李戈带一把五六式手枪, 给王戈戈带一对水晶发卡,给张戈新带一辆小汽车……钱和欠条他都收了。


    谢稷低低笑了声:“有志气!行吧, 好好玩。”


    “爸爸, 你给姆妈说,我想她了哦。让她在家乖乖哒,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回去。”


    “好。有事给爸爸打电话。”


    慕慕应了一声, 便将话筒递给了一旁的太外公。


    姜定知接过话筒,跟谢稷简单说了一下车上60多个小时的生活,并对列车长和周铭表示了感谢,若没有二人,他和慕慕不会过得这么轻松、自在。


    “有两人的地址、电话吗?”


    周铭的有,慕慕问的,姜定知报给谢稷,列车长就没有了,“他是范所长介绍的,范所长应该知道。”


    谢稷写下周铭所在部队的地址和电话, “嗯,我回头问范所长。”


    又说了几句,双方挂了电话。


    姜定知付了钱,牵起慕慕的小手出了电话亭, 看向不远处的一家国营饭店,“慕慕饿不饿?”


    慕慕的手覆在小腹上:“肚肚叫了。”


    姜诺上前道:“阿爷,我出来前,炖了一只鸡在灶上,让一楼的宁婆婆帮我看着,这会儿该好了。”


    “行,那咱们回家吃饭。”姜定知牵着慕慕,走进茂园村新式里弄的大门,朝19号楼走去。


    姜诺在后跟上。


    姜定知住过来两年,因为在街道机械厂任职,认识了不少邻里,一路时不时停下来,跟人打招呼。


    慕慕跟着唤人,李阿婆、张叔公、小春姐姐……


    也有跟他同龄的孩子,在里弄里玩耍,慕慕好奇地看过去,弹玻璃珠、刮香烟牌子、跳皮筋、翻花绳……跟他们在厂里玩的好像没什么不同。


    大家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眼生的小孩,穿得倒是可以,就是皮肤比着他们黑了些、糙了些。


    “学民、金平、文杰,”到了自家楼下,姜定知朝墙根处浇蚂蚁的三个小子招手唤道,“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个新朋友。”


    三人端着空碗跑来,好奇地看向慕慕,慕慕隐隐对眉上有一道疤的金平有点印象,以前好像在一起玩过。


    金平见慕慕一直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仰头道:“姜阿公,他就是你去江城接回来的小孩吗?”


    “对,他是我小孙女的孩子,大名叫谢慕言,小名慕慕。”姜定知给几人作介绍:“慕慕,这是二楼亭子间的学民,一楼大南房的金平,文杰住在隔壁17号楼。”


    慕慕:“你们好!”


    三人朝他笑笑:“你好。”


    姜定知接过姜诺手里的行李,打开取出一封江城的油酥米花糖,递给慕慕,让他给小朋友们分分。


    慕慕走累了,往门前的台阶上一坐,解开上面的细麻绳,拆开蜡纸,让他们自己拿:“我没洗手。这里一共有12块,我们有6个人,正好,一人两块。”


    学民指指他们仨和慕慕:“我们4个人。”


    “还有我太外公和大姨呢。”


    姜定知笑眯眯地看着。


    姜诺提起行李,进门的动作一顿,看向小家伙:“大姨不吃,你们分吧。”


    慕慕仰头看她,“哦,我给你留着,等你饿了再吃。”


    金平闻着灶披间里飘散出来的浓郁鸡汤,舔舔嘴唇:“我能不要米花糖,喝点鸡汤吗?”


    姜定知哈哈笑道:“可以。走吧,进去喝汤。”


    慕慕把手里的米花糖朝三人递递,三人都没要,学民和文杰看向姜定知。


    姜定知朝两人招招手:“走啊,一起。”


    三人跟着姜诺去了灶披间,姜定知接过慕慕手里的米花糖,“吃吗?”


    慕慕看看自己浸了汗,又沾了灰的双手:“手脏。”


    “那我们先洗洗手,喝鸡汤。”姜定知把米花糖重新包起来,拿麻绳系上。


    慕慕应了声,跟他走进灶披间。


    姜诺已经放下行李,洗洗手,掀开砂锅盖,放盐调味,盛汤了。


    姜定知将米花糖塞进旅行袋,抱起慕慕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洗手洗脸。


    没往楼上去,四个小家伙就在灶披间门外的树荫下,蹲成排,一人面前放着一只小碗,啃肉喝汤。


    姜诺给自己和阿爷各盛了一碗,又盛了半碗给帮忙的宁婆婆送去。


    光吃肉吃不饱,肉捞得差不多了,姜诺往里下了一把挂面和一把小青菜。


    四个孩子跟着吃了些面,吃饱喝足,慕慕被他们带着在附近转了转,小家伙便被姜定知唤上楼了。


    姜诺用大盆在顶楼晒了两盆水,姜定知带着慕慕痛痛快快洗了一个温水澡,换身衣服,整个人都松快了。


    文杰家有电视,学民、金平唤慕慕下去,一起去17号看电视。


    姜定知把那封米花糖递给慕慕,让他带上,饿了和小朋友们一起分食。


    慕慕拎 着东西下楼,跟在学民、金平身后往17号跑,文杰已经先一步回家了。


    文杰的爸爸是船员,不在家,他妈妈是市一百货服装部的服务员,中午不回来,家里只有一位老姨奶,瞧上去有七十多岁了。


    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家里同样擦得窗明几净,松木地板反光。


    学民、金平一到他家门口,便自觉地脱下塑料凉鞋,赤脚走了进去。


    慕慕将米花糖递给过来的老姨奶,大家唤她慧阿婆,弯腰脱鞋。


    慧阿婆笑眯眯地看着蹲在门口的小不点,打趣道:“过来还带礼物啊,你也太客气了。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阿婆好,”慕慕脱下小白鞋,穿着白棉袜踏进屋内,“我叫谢慕言,四岁半,你可以叫我的小名,慕慕。”


    文家在二楼,是一间大南房,不过慧阿婆不住这里,她住楼梯旁的亭子间。


    “慕慕快来,”文杰朝他招手,“《智取威虎山》开始放了。”


    慕慕过去,文杰家的电视是18英寸的日立,木壳、旋钮多。


    慕慕不知道自己以前有没有见过彩色的电视,反正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智取威虎山》影片也是彩色的。


    慕慕走过去,随地在学员身旁一坐,和三人一起朝电视看了过去。


    通向外阳台的门开着,几扇窗也开着,头顶是旋转的吊扇,坐在刚擦过的木地板上,几人一点也感受不到夏日的燥热。


    慧阿婆拆开米花糖,一块一块夹放在一个精致的盘子里,又切了半个西瓜,用茶盘装着,一并给孩子们端过去,放在了他们面前的小几上。


    四人一开始还挺着脊背盘腿而坐,慢慢伸直了腿,小身子往后一靠 ,倚在了床侧的木板上,吃块米花糖,再吃两牙西瓜,好不悠闲快乐。


    一部片子看完,慧阿婆便将电视关了,让他们下楼跑跑。


    文杰翻出巧克力罐,给大家一人分了一块,带上乒乓球,拉着慕慕率先跑下了楼。


    学民、金平吃着巧克力慢慢跟上。


    楼下里弄里,有大家用红砖砌墩当腿,上铺水泥预制板的乒乓球台子。


    “会吗?”文杰问慕慕。


    小家伙剥开巧克力咬了一口,点点头。


    文杰递给他一乒乓球拍,两人打了起来。


    姜诺吃完饭,小睡一会儿,就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了。


    姜定知把换下来的衣服洗洗晾上,在晒台一角,找旧木料给小花搭了一个简易的鸡窝,将它放进去,喂了些水和馒头碎。


    小南房的陈老太摇着蒲扇,在旁看得乐和,“你可真有兴致,鸡都养上了。”


    “慕慕在厂里养的,说是养了五只,这不是舍不得全部丢开手嘛,就提了一只来。”


    “他们厂能养这么多?”陈老太诧异道。


    “以前不行,今年管得没那么严了。”


    “见到你小孙女了,过得怎么样?”


    姜定知想到言言那一双手,轻叹了一声:“精神不错,就是吃了些苦。”


    “大三线嘛,哪会不苦!”老太太也是关注过这方面的信息的,“她自己不觉得苦就行。”


    姜定知颇有些自豪道:“她啊,我看着倒是干劲十足!在一起两天,没跟我诉过一声‘苦’,说的全是生活里的趣事。就连起雨水塘,捞鱼、杀鱼、抹盐、晾晒、挑淤泥上菜地,这些苦力活儿,在她说来,就跟赶大集一样,全是欢声笑语。”


    “她一个城市里娇娇地长大的孩子,能体会一下这样的生活,挺好的!”陈老太笑道,“有了这段经历,日后啊,无论遇到多大的事,于她来说都不是事儿,击不垮她。”


    姜定知笑笑,如果可以,他只希望小孙女一生富足安康、平安喜乐,不必经历风吹雨打。


    给两株瓜苗苗浇水,放在屋旁的阴影处,姜定知跟陈老太道:“你休息吧,我下楼收拾一下。”


    陈老太朝他摆摆手,回屋睡了。


    姜定知下到二楼,打开大南房的门,拧开吊扇,推开外阳台的门,打开一扇扇窗,拉开旅行袋,将他和慕慕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熨平挂进衣柜。


    竹席擦擦、家具、地板擦擦,去17号楼,见慕慕和小朋友们一起吃着西瓜看电视,没打扰,回来小睡了一会儿,起来拎着竹篮,推起楼下的自行车去菜市场。


    经过孩子们打乒乓球的地方,姜定知朝小孙孙喊:“慕慕,太外公要去趟菜市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慕慕把乒乓球拍塞给金平,跑了过来。


    姜定知将小家伙抱放在前杆上侧坐着,骑车带他到了菜市场。


    西瓜下午都被挑剩了,小又不圆,姜定知没买,准备明早过来多买几个西瓜。


    本地的香瓜,青皮白瓤,香气特别浓郁,买了仨。


    刚上市的毛桃,称一斤。


    葡萄来一串。


    拳头大的生梨来几个,晚上煮梨汤喝,降火。


    大黄鱼来一条,番茄来几个,米苋来一把,经过熟食店,又要了一只酱鸭。


    冷饮店里,给小家伙买了一只8分钱的奶油雪糕。


    到家,姜定知把鱼养在桶里,洗洗手,切了一个香瓜给小家伙,他则翻出家里的钱票点了点,退休工资减半,他每月也有七八十块钱领,足够养小家伙,缺的是票。


    铺开信纸,姜定知给港城的儿子写信要票。


    “慕慕,还记得你外公吗?”姜定知找出儿子最近寄来的照片给小家伙看,“瞧,这就是你外公,你姆妈的嗲嗲。”


    “记得,我家有他的照片,就挂在客厅的墙上,姆妈说外公老俊了!”


    姜定知看着手中的照片,笑道:“是挺俊的。当年在学校读书时,很多小姑娘喜欢他,追人都追到家里来了。”


    “外婆也漂亮!”慕慕见过他们的结婚照,外公穿着西装,外婆穿着雪白的婚纱,比爸爸姆妈的结婚照,拍得漂亮多了。


    儿媳啊,追得最疯的一个,要不是儿子怕她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让自己暴露了,真不会娶她。


    姜定知轻叹一声,明明各方面都不差,偏偏让自己活得那么卑微,更是一连生下四个孩子。当然,对此,他是感激的,但也因此,让她伤了身体,后又因娘家的事,积郁成疾,早早就去了。


    “你外公还没见过你,最近寄去的一张照片还是两年前的。待会儿,太外公带你去公园,我们多拍几张照片送去照相馆洗出来,给他寄去好不好?”


    “好啊。”


    “来,给你外公写一封信。”


    过年、三月、五月他就给外公写过信,慕慕接过纸笔,相当熟练地写了起来,不会的字用拼音或是用简笔画来表示。


    信里,慕慕高兴而又激动地跟姜叙白说,他带着自己养的小花、种的瓜苗苗跟着太外公来沪市了,这儿的楼好高,街道干净又漂亮,小朋友都好有礼貌,衣服穿得漂亮。不过说的话,跟他有点不同,他的沪市话带了江城那边的口音,下午有小朋友说他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姜叙白半月后,接到信,慕慕已经在沪市玩疯了。


    姜定知是街道机械厂的顾问,不算正式职工,事实上是不必天天去上班的,以前去就去了,现在小孙孙来了,他便跟厂里说了一声,有事可以让人来叫他,这一个月,他就不主动过去了,要带孩子玩呢。


    老爷子先带慕慕去了南京东路的各大百货商场,买衣服鞋袜、玩具文具、糖果糕点,然后去中央商场,逛旧货商店,挑望远镜、护目镜、旧邮票、旧徽章、老相机、旧怀表、无线电组装零件、成套的五金工具箱。


    带他吃西餐、吃本帮菜,去文化宫,看露天电影、看剧场演出,带他学溜冰、学绘画、练大字、下围棋,给他讲三国、讲西游、讲水浒,说三皇五帝。


    带他去西郊公园看动物,去华山儿童公园玩滑梯、荡秋千、坐跷跷板、攀登猴子架,去儿童阅览室看画报、买成套的小人书,去和平公园划船,去城隍庙、豫园,逛园林、看古戏台、茶楼听书、小吃摊吃小笼生煎……


    这期间,李柏舟知道慕慕来沪市,找同事换了些票,寄来了。


    姜瑜也从羊城寄来一笔钱票。


    珍珠寄来些军用票。


    姜叙白翻着一张张小男孩的照片,从他身上搜索几分小女儿的影子,五官像谢稷的更多,小表情倒是跟记忆里的言言重合了。


    老父亲瞅着倒是精神了不少,看来带孩子,他是累并快乐着啊!


    收起信纸和照片,姜叙白去照相馆买了一个相框,挑选一张祖孙俩的合影,装裱一番,摆放在了床头柜上。


    从盖房的钱里抽出两百,姜叙白又往里添了一百,寄了过来。


    姜诺去银行取出钱,连同刚领到的侨汇券一并塞进信封,递给了姜定知。


    有了这些侨汇券,姜定知带着慕慕玩得更欢了,两人还随旅游团去了南京中山陵、雨花台、苏州园林和无锡太湖等革命圣地和风景区。


    这么一番玩下来,时间便到了八月中旬,姜言打电话问小家伙什么时候回来?这都去一个半月了。


    人家表示,再等等,没玩够呢。


    倒是给振国、李戈、王戈戈等人买的玩具、发卡什么的,寄回来了。


    当然,小家伙也给爸爸姆妈先后寄来两个包裹,给爸爸的是白衬衫,姆妈的是连衣裙、发卡、头花,和一些水果罐头、肉罐头、奶粉麦乳精。


    姜诺给姜言寄来几包卫生巾。


    谢稷和姜言给慕慕带的有钱票,可这会儿一看,肯定不够,便又给爷爷寄去了一百块钱和一些票证——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08章 第 107 章 挨打


    厂里的初中已于七月底建好, 清除建筑垃圾、通风晾干后,安门装窗,桌椅一一抬进摆放好, 讲台前砌的是水泥黑板。


    姜言建的是副楼, 不用砌黑板, 也不用拉桌椅,却多了物理化学实验器材、体育器材和图书室的布置。


    验收后、完美交付, 姜言带着军工们全力投入到高中副楼的建设中。


    机修厂两栋石打垒宿舍已建至第五层, 即将封顶。


    而洞体的开挖已基本完成,整座山体内部已被彻底凿空, 形成一个庞大的地下建筑群。


    30余个巨型洞室,高度多在20—70米,主洞室最高, 70米,足有23层楼那么高,站在底下,抬头望不到顶。


    118条支洞、2个竖井,挖掘轴线近19公里,道路纵横如同迷宫,便是工程师走进去,也容易迷路。


    有工程师默默算了下,累计开挖出的石方约有140万立方米,要是堆成一米见方的墙, 能从江城一直铺到京市,两千多公里。


    虽说已基本挖成,但工程兵并未撤离,反而进入了高强度、高密度的施工期。


    因爆破开挖, 岩壁上炮眼遍布,满是风钻凿出的粗糙痕迹,需工程兵们三班倒,昼夜不息,在岩壁上钻孔、安装锚杆、挂钢筋网,再用喷射机把混凝土喷向洞壁,将破碎的岩体“箍”成整体,防止渗水与坍塌。


    对裂缝、断层则要进行水泥灌浆,封堵住渗水的岩缝、提高岩体的整体性。


    地面因长期施工,早已布满了石渣和淤泥,泥泞难行,需用轻轨斗车或是自卸车运出洞外,再平整洞底,铺设碎石垫层,为后续筑路与设备安装做准备。


    而谢稷他们则要和各单位配合,拿着设计图进洞,带人做好土建收尾——挖排水沟、砌水沟、做集水坑、打排水孔、埋排水管、铺通风管、架风管支架、拉电缆、装照明、装配电箱……样样都得盯紧。


    在这种紧张的建设工作中,经厂领导与地方协商,明轩、李卫东等几十名升入高一的学生,走进了扶县高中的校门。


    明琪升入五年级。


    姜言给慕慕打电话,开学了,小家伙要读大班,是不是该回来了?


    慕慕是想爸妈,可同样不舍得沪市的太外公、大姨和三个朋友。


    姜定知也不想让慕慕回来,委婉地提出,要不……让小家伙在那边借读半年试试?


    要搁以前谢稷第一个不同意,可他这不是忙起来了吗,别说照顾妻儿了,自个儿的睡眠,他都不能保证。


    而帮忙带孩子的主力军,明轩要去扶县读高中。


    原还有一个蒋文昊可以指望,结果他们运输处成立了一个产品科,专门负责产品的准备工作,他被调过去了。


    铀矿石、铀化工原料要运进来,生产的高浓度核材料、燃料元件要运出去。


    这必须靠火车啊,公路运不了,一是量太大,二是太危险,三是路况差,四是保密性。


    但厂里不通火车,这怎么搞?国家又没有往这边修铁路的计划。


    最后,他们决定到江城荣懿建一个中转站。


    即是中转站,你不得盖两栋房,建一个仓库。对了,最重要的是要铺设轨道。


    蒋文昊这家伙就被调去江城荣懿了。


    而与此同时,二机部的工程队入驻飞燕坪,来帮各单位盖房子,用砖,速度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他们一来,19队解散了,一部分人培训后,去部队上,因为洞体施工需要钳工、锻工。


    剩下的分到各单位。


    蒋文昊的领导,就是19队分过去的二连连长孙铭。


    因为谢稷和孙铭的关系,蒋文昊一度认为,他的调职一定是他哥暗中给使了劲。


    走前,还专门想办法买了一斤五花肉、一只老母鸡,过来谢他哥。


    谢稷没解释,闷头干饭,脑中想的都是洞内施工情况,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姜言哭笑不得:“你走了,小谷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谈着啊,等她到了结婚年龄 ,我们就去领证。她要不接受两地分居的婚姻,我申请调回来呗。”


    “你这些打算,跟她说了吗?”


    “说了,她特别支持我出去走一走。我可不是到了江城荣懿就不动了,产品往外运,不能光走铁路,万一铁路瘫痪或是某地发生山洪什么的,那不耽误事儿。我们得做两手打算,考察一下行船的可能,孙哥准备年底带我去汉口、沪市调研一番。”


    谢稷蹙眉,神色凝重道:“你出去后,嘴能把门吗?”


    蒋文昊一下子捂住了嘴,“大嫂,我方才说什么了,你没听见哈——”


    姜言夹起一块鸡胸肉放进谢稷碗里,偏头对蒋文昊道:“明天再去上一周的保密课。”


    蒋文昊松开手,点头应下。


    送走蒋文昊,收拾好厨房,姜言捡起茄子皮、冬瓜皮,洗洗切碎,拌上麦麸去喂鸡。


    打开鸡笼往里一看,姜言惊呆了:“谢稷、谢稷,下蛋了!你快过来看看,二花、三花下蛋了!”


    陈双雨在屋里听得差点没把嘴里的饭菜一口喷出来,“哈哈……她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工下蛋了。


    明琪已经端着饭碗跑出来了:“我看看、我看看,下了几个啊?大不大?”


    姜言用棍子将鸡蛋扒拉到笼子边,拿出来给他看,不大,小小的两个:“呐,送你一个。”


    “不是三只母鸡吗?”


    大花是只公鸡,每天早上五点都要打鸣,姜言烦死它了,前几天给杀了。


    “好小。”明琪接过来看了看。


    “头蛋,好像都是这么小。”陈双雨出来道。


    姜言拽过四花,摸了摸它的肚子:“这个好像也快下了。”


    陈双雨:“那你这三只鸡算是养着了,日后不缺鸡蛋吃。”


    “养得费劲死了。”姜言将四花丢回去,关上笼子,拿着鸡蛋走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洗洗。


    回屋给谢稷看,“漂亮吧?晚上给慕慕打电话,我要显摆显摆。”


    谢稷就着她的手打量眼,“爷爷给慕慕找好学校了吗?”


    “找了,他不愿意去,要跟学民、金平、文杰,一起去街道幼儿园。”


    “以他的意愿为主。”谢稷以手撑额,面带倦色,“小孩子嘛,正是爱玩的时候。”


    姜言放下鸡蛋,走到他身后,伸手帮他揉按太阳穴与头上几处穴位,然后是僵硬的脖颈、肩膀。


    谢稷身体放松,昏昏欲睡。


    姜言揉按、拍打了一会儿,让他上床睡半小时。


    谢稷点点头,去睡了。


    快中秋了,姜言给爷爷大姐慕慕、羊城的二姐、兰州的公婆思禾、沈阳的珍珠写信。


    晚上去邮局寄信寄包裹时,姜言先给慕慕打了一个电话,跟他说家里的二花、三花下蛋了。


    菜地边边种的西瓜,成熟了,昨天他们摘了一个吃,老甜啦。


    慕慕握着话筒,瞬间不开心了,他带过来的两株瓜苗苗,没过几天就死了,太外公说他来回浇水浇多了。


    养的小花,长得倒是肥肥胖胖的,可还没下蛋。


    挂了电话,慕慕跑进19号,一口气冲上晒台,蹲在鸡笼前不动了。


    陈老太坐在门口的摇椅上吹风乘凉,见此好奇道:“慕慕,你干吗呢?想吃鸡了?”


    “看它下蛋。”


    “你摸它的屁股了?”


    “摸屁股干嘛?”慕慕歪头不解道。


    “没摸屁股,你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下蛋?”陈老太起身过来,打开鸡笼,捉住小花摸了下,“早呢,连个蛋崽子都没有。”


    说完,将鸡往笼子里一丢,转身进屋拿上檀香皂去卫生间洗手。


    慕慕不死心地追着她问道:“那小花什么时候能下蛋?”


    “过半个月再看看。”


    “可它二姐、三姐都下啦。我姆妈说可漂亮了,小小的,泛着青,还说头蛋特别有营养。”


    “山里空气好、水好,还有虫子吃,可不就下蛋早。”


    “虫子?!”他在厂里时,是有捉了青菜虫喂它们,“阿婆,我们这里哪儿有虫子啊?”


    “你去楼下的树根处扒扒。”


    “哦。”慕慕回屋拿了一只罐头瓶,一把小铲子,跑下楼,蹲在树根处,刨刨挖挖找虫子。


    里弄里种的有法国梧桐、香樟和银杏,慕慕刨了会儿,捉了些灰褐色的潮虫和几条蚯蚓。


    姜诺下班回来,骑着自行车打旁经过,一握手闸停下:“慕慕,你刨什么呢?”


    “大姨——”慕慕抱着罐头瓶过来,举起来给她看,“你看我给小花捉的口粮。”


    几条蚯蚓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扭成一团,灰褐色的虫子夹杂其中,看得人头皮发麻:“快丢了!”


    慕慕忙把罐头瓶往身后一背:“大姨,你别怕。我藏起来,不给你看。”


    “慕慕,虫子上都是细菌,不能玩。”


    “我没玩啊。姆妈养的二花、三花都下蛋了,我们养的小花一直不下蛋,陈阿婆说得吃虫子。我以后要勤快点,每天给它捉虫子吃。”


    “不行!咱家鸡不喂虫子。”一听鸡要吃了虫子才下蛋,她都不能直视家里刚买的那一兜鸡蛋了。


    “好啦好啦,听你的,你别怕。”慕慕跟大姨父通电话,知道跟大姨相处得会哄,“我这就把它丢了。”


    慕慕转身往17号走。


    那边有一个垃圾桶,姜诺真以为孩子去丢虫子,放心地回家了。


    结果就是,罐头瓶在文杰家搁一夜,第二天上午,被慕慕带回家,偷偷把里面的虫子倒进了鸡笼。


    有一条蚯蚓越狱成功,逃出笼子,趴在了姜诺房门口,晚上她下班回来,差点一脚踩上去,吓得尖叫一声,直接蹦跳了起来。


    慕慕被大姨按在腿上,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哭唧唧跟姜言打电话,要姆妈快过来接他——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109章 第 108 章 李柏舟


    “真要回来?”姜言在电话里笑着问儿子。


    慕慕眼睫上挂着泪珠, 抽噎着重重点头:“昂。”捂了捂小屁股,小家伙又委屈上了,“呜……姆妈, 大姨坏坏, 她打我、打我屁股呜……老丢人了呜……”


    “哈哈……”姜言没想到儿子哭得这么伤心, 竟只是因为被打了屁股,他觉得“丢人”。小小的人儿, 自尊心咋这么强呢?!


    慕慕哭声一顿, 握着话筒呆了呆,气得跺脚:“姆妈——我现在、很生气、很伤心!”


    “对不起、对不起, 姆妈不笑了。”姜言揉把脸,正色道:“那慕慕觉得自己有没有错?这顿打该不该挨?”


    慕慕皱着小眉头想了想:“我应该学明琪哥哥,把虫子跺跺再喂鸡的。”这样就不会跑到大姨门口, 吓着她了。


    “大姨不是说,不让你用虫子喂鸡吗?”


    “可小花不吃虫子,就不下蛋啊!”


    姜言疑惑:“谁说的?”


    “陈阿婆。”


    姜言想了想,养殖书上好像说,鸡到月份了还不下蛋,要么太瘦,没营养,要么就是太肥,油把卵巢包住了。“慕慕,有没有可能, 你把它养得太胖了?”


    慕慕惊讶道:“太胖,也不会下蛋吗?”


    “是啊,你减少些喂食次数试试。”


    “好吧。”挂了电话,慕慕掏出钱包付钱, 脑中想着怎么让小花瘦些。


    学民、金平、文杰听到慕慕挨打,一路寻了过来。


    “慕慕,你没事吧?”金平冲进电话亭,上下打量他。


    慕慕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哭,太丢人了。忙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扭头道:“我姆妈说,小花不下蛋,是因为太胖了。”


    金平一愣,话题转得这么快吗?嘴里却下意识问了句:“啊,要宰了吃肉吗?”


    慕慕瞪大了眼:“你怎么能想着吃小花?它是我的伙伴!”


    金平挠挠头:“你会吃伙伴下的蛋吗?”


    “哈哈……”学民站在门口,笑得不行。


    文杰抿着嘴,笑看两人。


    电话亭的小阿姨收了电话费,笑着撵几人,小小的地方,装不了那么多人。


    慕慕被金平拉着出了电话亭,文杰笑道:“吃雪糕不?”


    吃!


    几人去冷饮店,一人挑了一支,边吃边往回走,文杰问慕慕为什么挨打?


    这个,学民和金平知道,他们跟慕慕同住19号楼,学民家住的亭子间,跟慕慕住的大南房,同在二楼。


    两人把事一说,文杰开解慕慕,说女人都胆小,怕蚯蚓、怕蛇、怕老鼠、怕蟑螂,男子汉大丈夫咱们得宠着,不能跟她们较真,吓到人了,得道歉,得哄。


    小春从街道机械厂下班回来,走在四个小家伙身后,听得发笑,这一听就是文杰他爸哄妻子惯使的招数。


    慕慕想到姆妈,她就很胆小,怕蛇、怕黄鳝,连泥鳅都不敢收拾,他在厂里捉虫喂鸡,是不会弄蚯蚓回家的,姆妈见了会心里泛恶心。


    微微垂下头,慕慕已经知道错了,可让他给大姨道歉,他又抹不开面儿:“她都打我了!”


    文杰瞧出他的心思,笑道:“那你就买一个小礼物,哄哄她吧。”


    慕慕知道姆妈喜欢看画报、喜欢偷偷看外文小说、喜欢穿漂亮的衣服,还喜欢亲亲他,可是大姨喜欢什么,他不知道啊?


    文杰说买花,女人都喜欢花,还喜欢甜言蜜语。


    金平说买发卡,要那种亮闪闪的,他姆妈就非常喜欢。


    学民说买肉,黄酒烧的红烧肉,他姆妈能一顿吃一盘子。


    没肉票,而且这个点了,菜市场都收摊了。


    亮闪闪的发卡要到百货商场买,太远了。


    买花吧,慕慕记得他和姆妈、太外公在江城的巷子口,就买过香香的花儿,放在房间、串成串戴手腕上,能香一屋子,香一身。


    里弄口就经常有苏州口音的中年妇女或小姑娘,挎着竹编小篮卖白兰花、茉莉花,篮子上多会盖一块湿毛巾保鲜。


    几人回身去找,在里弄口不远处还真瞅见一个小姑娘,远远就听她用软糯的苏州腔吆喝:“栀子花、白兰花——”


    比江城贵,茉莉花五分钱一串,不过你要不想挂在纽扣上,她会用一只小网袋帮你装好。


    白兰花两朵一串,用白线扎着。


    慕慕买了三串茉莉花,两串白兰花,让小姑娘帮他全部用网兜装好。


    文杰买了两束栀子花,准备送姆妈和阿婆。


    学民和金平没钱,兜比脸还干净,吃东西都是慕慕和文杰请,倒也不白吃,两人动手能力强,会叠些摔炮、做□□、弹弓或是弄来几张漂亮的烟盒纸、气门芯送慕慕和文杰。


    提着东西,慕慕和他们一起穿过里弄大门,朝里面走去。


    9月的沪市,秋老虎还没退去,夜里仍闷得发黏。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昏黄的路灯照在青石板上,将人影拉得老长。


    竹榻、长凳、门板、藤椅挤挤挨挨,坐满了乘凉的人,大人们摇着蒲扇,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讲厂里的事,谈论报纸上的新闻、身边的轶事。


    小囝们在路灯下追逐奔跑,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穿过,骑车人连声喊道“让一让、让一让”。


    各家房门都敞着,借一点穿堂风。


    灶披间飘来炒菜、炖粥的饭菜香,公用自来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淌着。有小姑娘在洗头,有妇人蹲在一旁刷锅洗碗或是搓洗一家老小的衣裳,还有青年捧起凉水扑在脸上,瞬间打湿了额发和胸前一片。


    四人漫步从中穿过,不知哪家的小儿吃撒了饭菜,被人清扫在墙角,引得停在电线上的麻雀飞来觅食。


    李柏舟调回来了。


    他参与建设的大型液体火箭发动机试车台,1970年2月,在湖城南郊的大山深处正式动工。沪市的航天技术专家、老五院的骨干、内蒙河西指挥部的装药专家、165站的液体火箭专家,连同浙江军区的战士们,齐心协力打响了大会战。


    1972年7月19日,400吨大型液体火箭发动机试车台建成,风暴一号运载火箭发动机首次考台试车获得成功!


    不久,这项工程被定型为沪市七零一三厂。


    试车台建成、首次试车成功,核心建设任务完成,试车台进入运营维护阶段,不再需要千人会战的建设大军,大量技术专家、工程师撤回沪市原单位,继续承担总部的设计、研发、总装任务。


    工厂仍在建设,还有不少技术骨干留守湖城。


    李柏舟是最后一位调回沪市的工程师、科研干部。


    他下午乘专车回到沪市,先去单位,报到后,开了个会,这才拎着行李,乘公交回家。


    刚到家门口,便见到了系着围裙匆匆出来的爷爷。


    “爷爷,你消息蛮灵通的嘛,我一回来,你便知道了,这是专门来迎我的吗?”


    “柏舟?!”姜定知站定,惊讶地打量他,一身风尘仆仆,两鬓染了霜色,眼尾泛着细微的纹路,这才两年没见,怎么就……老了这么多?!


    姜定知惊疑道:“你……休假?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不是休假,我调回来了。”李柏舟笑道,“你这是……去哪?”


    “调、调回来了?不走了?”


    李柏舟点头。


    灶披间烧饭的人,闻声纷纷走了出来,“李同志回来了呀?”


    李柏舟别看在楼里住的时间不长,人缘却是极好:“是啊,回来了。宁婆婆,身体还好吧?张大爷,你老瞅着还是康健……”


    一一跟人打过招呼,李柏舟看向姜定知:“阿爷,慕慕呢,跑着玩去啦?”


    “调皮,被诺诺揍了一顿,哭着跑了,我正要去他呢。你先上去歇着,我去电话亭那儿看看,应是去跟他姆妈打电话哭诉了。”


    “我去吧。”李柏舟将行李递给姜定知,扫眼门外停的自行车,见有一辆是妻子的,知道她在家,便没多问,转身朝里弄门口走去。


    茂园村是新式里弄住宅区,36幢建筑,设一南一北两道大门。


    两道大门旁都配有一间电话亭,每个电话亭都有两位小阿姨轮流当班。


    北门离19号楼更近一些,李柏舟率先去了北门。


    没找到孩子,才又转向南门。


    双方在路上遇到,李柏舟一眼便认出了慕慕,那双乌葡萄般清亮的眼睛,像言言,亦像极了妻子。


    “慕慕——”


    四人停下脚步,齐齐朝李柏舟看去。


    李柏舟斯文儒雅,身上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和沧桑,比两年前在沪市拍摄的照片,瞧着老了十岁不止。


    慕慕表示不认识。


    李柏舟微微一笑,眼毛纹路蔓延,说不出的和善:“慕慕这么快就不记得大姨父了?”


    慕慕一愣,瞪大了双眼:“大姨父?!”


    李柏舟走近几步,揉揉他的头,弯腰笑道:“你好好看看,是不是我?”


    慕慕认真打量两眼,突然欢呼一声,朝他扑去:“大姨父——你回来啦,是不是以后就不走了?”


    李柏舟伸手接住小家伙,一使劲将人抱起:“哎哟,重了,我们慕慕也长高了哟。”


    “昂,我一米一,21公斤,太外公说我老结实了。”


    “是挺结实的,大姨父都快抱不动了。”李柏舟说着,将方才在北门买的糖果抓出一把给文杰三人。


    文杰、学民、金平接过,“谢谢李叔叔!”


    说完,冲慕慕挥了挥手,“我们先走了。”


    三人小心避过乘凉的人,撒腿跑了。


    李柏舟笑笑,倒是三个知礼的,“一会儿到家该吃饭了,慕慕的糖明天再吃好不好?”


    慕慕看向他的衣兜:“还有吗?”


    有呢。


    李柏舟拍拍自己的衣兜,“都是你的。但今天不许吃了,大姨父闻着,慕慕是不是刚吃过雪糕?”


    “嘿嘿……”慕慕咧嘴笑,提起网兜给他看自己买的花:“买少了,三串茉莉,是给我、太外公、大姨戴的。这两串白兰花,是给大姨和陈阿婆熏屋子的,女孩子嘛,要香香的。”


    李柏舟心里发软,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孩子,“大姨刚打了慕慕,慕慕怎么反倒想着给她送花了?”


    “唉——”慕慕轻叹一声,“女孩子嘛,都这样,胆小怕虫,咱们男子汉大丈夫的,要让着哄着宠着,不能小心眼,也不能记仇,太掉份了。”


    “哈哈……对,女孩子嘛,咱们得让着哄着宠着,不能小心眼,不能记仇。慕慕真棒!但有一点,慕慕要记得,我们要让要哄要宠的只能是家人,在外面,该争的利益一丝一毫都不能让……”


    边走,李柏舟边跟慕慕讲,家人跟外人的区别,利益之争的重要性——就好比打仗,寸土必争,该强硬时,绝不能手软。


    慕慕听着,默默掏出一串茉莉花手串,给他戴上。


    李柏舟晃晃手腕,笑道:“慕慕把自己那串给我了吗?”


    慕慕点头:“我是香香的小孩,你闻闻,是不是老香。”


    李柏舟抱着他,深吸一口,嗯,奶香奶香的,然后又止不住大笑:“慕慕是嫌大姨父一身的汗臭味吧?”


    “不嫌的,我爸爸跟你一样,臭臭的,闻着好闻。”是一种特安全、安心的感觉。


    李柏舟怜爱地摸摸小家伙的头:“想爸爸啦?”


    慕慕环抱住他的脖子,头在他颈窝蹭了蹭:“想爸爸姆妈,想孙爷爷明轩明琪哥哥,想孙叔叔陈阿姨,想振国、李戈……”


    李柏舟静静地听着,慕慕一个个数着自己认识的人,眼前闪过他在湖城大山深处的生活——那里条件差,生活苦,但人人都知道自己怀揣着一个怎么样的使命,没人觉得苦,也不觉得有什么是他们不能克服的,人人都充满了干劲、拼劲和一种时刻面临外敌的紧迫感。


    回到沪市,这里的繁华富足、平和顺遂,让他一直处在一种飘忽中,而随着慕慕奶声奶气响在耳边的童言童语,让他的双脚渐渐落了地,慢慢融入这灯火人间。


    学民、金平先一步冲回19号楼,姜定知从两人嘴中得知李柏舟已经找到慕慕了,松了一口气,让学民帮忙上三楼跟姜诺说一声,李柏舟回来了。


    姜诺在清理鸡笼,她怕再冷不丁地从笼子里爬出一只虫子,进了她的门,爬上她的床,引起皮肤过敏。


    陈阿婆不上班,做饭早,这会儿已用过饭,躺在摇椅上吹着小风乘凉,见她将小花五花大绑丢在一旁,掀开鸡笼,清扫后,用水冲,连带着整个晒台都冲洗了三遍,就这还嫌不够干净,又打开花露水来喷,忍不住笑道:“我看慕慕还是太乖了,他要是一个爱玩泥巴的皮孩子,这两个月下来,你哪还讲究得起来。”


    姜诺放下花露水,边去卫生间洗手,边笑道:“慕慕的性格应该是随了谢稷,表面看着很温和,很好说话,骨子里叛逆着呢。”


    谢稷啊,那不像,谢稷的性子多狡诈啊,心眼子跟那九曲桥似的,七绕八弯:“我倒觉得像你小弟多些。”


    两人正说着话呢,学民上来了,“姜阿姨,你家的李叔叔回来了。”


    姜诺一愣,擦手的帕子飘落在地上:“在哪呢?”


    “去接慕慕了呀,等会儿就该上来了。”学民说完,就跑了。


    陈阿婆看姜诺还呆愣着,急道:“你还呆站着干嘛?快下去迎迎啊,还有,你打了慕慕,不得哄哄。”


    “今天不能哄,”姜诺连地上的帕子都顾不上了,急匆匆下楼道,“书上说了,孩子犯了错,家里得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等会儿让柏舟和阿爷哄哄他,我明天再跟他讲道理。”


    陈阿婆也没养过孩子,闻言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去洗西瓜。


    姜诺赶到楼下,远远就见李柏舟抱着慕慕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小家伙咯咯笑个不行。


    微微松了口气,其实一下手她就后悔了,舍不得,一巴掌下去就心疼得直抽抽,都不敢用力,可阿爷太宠小家伙了,她再不严厉点,慕慕真要被惯得无法无天了。


    现在好啦,李柏舟回来了,以后扮黑脸的事就交给他了。


    门口有灯,看到站在门前亭亭玉立、身姿纤纤、气质出众的姜诺,李柏舟的心漏了半拍。


    察觉到大姨父的话停了,慕慕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朝前看去,“大姨——”声音里透着欢快,小身子微微前倾,一副要抱的模样。


    姜诺快步走近,伸手接过扑来的小家伙,亲亲他的脸蛋,看向李柏舟:“请了几天假?”


    李柏舟笑得缱绻,目光落在她身上,柔得能滴出水来:“没请假,我调回来了,以后不走了。”说着,伸手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姜同事,家里可有我一碗饭否?”


    “可有一半席之地?”


    姜诺娇嗔地瞪他一眼:“有。”


    李柏舟低低地笑了,眼底藏着说不尽的温柔与幸福。


    慕慕打开网兜拿出里面的茉莉花手串递给大姨父,让他给大姨戴上。


    姜诺含笑着伸出手腕。


    李柏舟边帮她戴,边轻声道:“这可不是我教的,我接到慕慕时,花就已经买好了,小家伙知道错了,抹不开面跟你道歉,送花哄你呢。”


    姜诺的一颗心,似泡在温柔的池水里,幸福地冒起一个个泡泡,没忍住,又亲了亲小家伙的小脸:“慕慕,明天大姨给你买包饲料,咱们不用虫子喂鸡好不好?吃饲料小花一样能下蛋。”


    “不用了,姆妈说小花是太胖了,所以才不会下蛋,让我少喂点东西给它。我方才跟大姨父商量好了,从明早开始,我们要带着小花跑步,给它减肥。”


    姜诺诧异地看向丈夫:你怎么跟他一起胡闹开了?


    李柏舟笑道:“溜鸡多好啊,慕慕跟着锻炼身体了。”


    “也不怕人笑。”姜诺晃晃手腕上的茉莉花,抱着慕慕转身朝灶披间走去。


    李柏舟含笑跟上。


    姜定知烧好饭了,几人提上行李,端着饭菜上楼。


    在晒台吃,吹着风不热。


    李柏舟放下行李和慕慕,进屋将桌椅搬了出来。


    慕慕将网兜搁在桌上,捡起地上的帕子,去卫生间踩着小凳用檀香皂搓搓洗干净。


    姜诺摆好饭菜,忙去将小花身上的绳子解开,丢进鸡笼,省得等会儿慕慕瞅见,说她虐待他玩伴。


    陈阿婆端了一茶盘切成牙的西瓜过来,李柏舟拉开一把椅子,请她一起用些。


    陈阿婆摆摆手,拿上蒲扇要下楼乘凉,慕慕把手帕塞给大姨,忙把一串白兰花递给她:“送阿婆,香香的。”


    “哎哟,还是我们慕慕最乖,都知道给阿婆买花啦。”陈阿婆接过来,打量眼,花儿开得鲜艳,是下午刚摘下来的,随手便挂在了纽扣上。


    “嘻嘻,碰上了。”慕慕学着大人的样子,客气道。


    “谢谢慕慕,阿婆可太喜欢了!”陈阿婆朝慕慕摆摆手,“乖,快去吃饭吧。”说罢,摇着蒲扇下楼了。


    慕慕奔到桌旁,将另一串白兰花放进大姨屋里的梳妆台上,最后一串茉莉给太外公戴上,满足地爬上特意为他订的儿童椅,拍拍手:“吃饭——”


    大家洗过手,纷纷落座,含笑地看着他,捧着小碗喝汤。


    姜定知:“慕慕,好喝吗?”


    慕慕朝他竖起大拇指:“太外公熬的汤最最最好喝啦,烧的菜也是最最好吃的。”


    姜定知被哄得眉开眼笑。


    李柏舟给妻子和阿爷各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腹肉,挑了鱼眼喂慕慕。


    慕慕不吃里面白白的硬珠子,李柏舟伸手接住,放在一旁,又挑了另一只鱼眼喂他。


    今日姜定知烧的有一盘白灼虾 ,还清蒸了四只螃蟹,原是有陈阿婆一只的。


    李柏舟喂了鱼眼鱼肉,接着剥虾、剥螃蟹喂慕慕。


    姜定知要接手,被他拒绝了。


    姨甥俩一个喂得开心,一个吃得开心,姜定知和姜诺都插不进手。


    姜诺算是发现了,丈夫宠慕慕有过之而无不及,往日的那份沉稳内敛,在慕慕面前尽数化作耐心与宠溺。


    吃饱喝足,李柏舟带慕慕在晒台上遛达几圈,带他去卫生间洗澡洗头刷牙,完了,带他下楼,遛达乘凉。


    文杰来叫慕慕、学民、金平去他家看电视,《地道战》要重播了。


    慕慕没去,听大姨父指着天际划过的流星,跟他讲星座、银河、太空、飞机、卫星……


    听着听着,小家伙在李柏舟怀里睡着了。


    将人抱进二楼的大南房,放在铺着凉席的床上,盖上薄被,掖好蚊帐,帮忙关好纱窗,点上蚊香,李柏舟才跟姜定知说了一声,上楼了。


    姜诺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小弟刚去港城那年寄来的《神雕侠侣》,书被她翻过数遍了,里面的剧情早已烂熟于心,听到开门声,抬眸看眼丈夫,调笑道:“哟,回来啦,我还当你今晚要跟慕慕睡呢!”


    李柏舟插上门,走进床铺,撩开蚊帐,探身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上去……


    *


    姜言挂了儿子的电话,边往回走,边想着请假去趟沪市的可能。


    快到机关宿舍时,脚步一转,姜言去了机修厂,找任副处长问能不能请一周假?


    “不能!”任副处长头也不抬道。


    “理由呢?民工、军工建房这边,都已经做熟了,我离开一周,完全不会影响进度。”


    “我年底要升职,你下周得进车间,每个岗位都要熟悉一下,等到年底才好接我的班,这么紧要的关头,哪有时间让你请假。”


    姜言沉默了,二机部工程队的进驻,将她原来的计划击得粉碎,手头这一批房建成后,民工要有九成遣返原籍,剩下的会分到后勤、物资科或是修路处;军工则要先培训,然后进厂当技术工人——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10章 第 109 章 花开的声音


    机修厂对整个厂来说, 是设备医生、动力后盾、维修中枢。


    它不是生产核产品、化工产品的一线车间,却是保证所有一线车间能正常运转的关键单位。


    它管着全厂几千台设备,如机床、泵、风机、电机、起重机、管道、仪表……负责日常巡检、保养、小修、中修、大修。


    设备一坏, 车间停摆, 机修厂必须第一时间赶到。


    核反应区、动力站、关键工段一旦出现设备故障, 机修厂第一个要冲过去,24小时抢修、加班、通宵。


    很多非标件、易损件、特殊件, 外面买不到或是来不及买回来, 都得由机修厂的金工、钳工、锻铆焊、铸工车间,加工、制作。


    新设备安装、老设备改造、工艺调整, 都要机修厂出技术、出人。


    而副处长则是厂级决策和一线执行之间的“纽带”、是保障全厂运转的关键执行者,核心工作是:把任务落地、把问题解决、把生产保住。


    姜言拿着任副处长丢过来的资料,两遍看下来, 不知不觉间竟已十点多了。


    任副处长敲敲桌面:“资料锁起来,先回去吧。”


    姜言揉揉眼,将资料递过去。


    任副处长瞪她一眼,懒丫头!


    转身将资料锁进保密柜,任副处长不忘提醒道:“尽快把民工带头人定下来,将精力从基建中抽出来,去各个车间熟悉一下,然后跟着我学业务。”


    姜言心里已经有人选,放松地点点头,朝他挥手道:“走啦——”


    任副处长对她摆摆手, 跟撵鸡崽似的。


    姜言走出办公室,站在月色下出了会儿神,去工地。


    两栋五层楼高的石打垒宿舍,已经封顶。


    民工建完这两栋楼, 有九成人是要走的,只是他们采集的石头还有剩,姜言和任副处长便又申建了一栋石打垒宿舍,并分流出两百人去建高中部副楼。


    将军工全部抽离出来,送去培训,一同送去的还有王兴国、虎头、虎尾、章维桢、宋飞、周凯,以及副连长、指导员、副指导员、班长、副班长、文书,和20名有高中毕业证的退伍兵、大队支部书记、知青。


    一共100人,军工50人,民工50人。


    这是姜言尽力周旋后,为民工能争取到的培训入职人数了。


    转完这边的工地,姜言又去了高中部。


    副楼,已经建至第二层。


    跟牛耳和一位叫张家安的退伍兵打声招呼,姜言便回家了。


    洗漱后,衣服晾起来。


    姜言披散着水湿的头发,去翻家里的书箱,找机械书。


    到底还是没有逃过学机械的命运啊!


    十二点,谢稷下班回来了。


    姜言放下手里的书,将准备好的洗澡篮和换洗衣服递给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好。”谢稷应声,低头看眼摊在桌上的书和她手写的笔记:“怎么看起机械书?要转去车间吗?”


    “任副处长年底要往上升一升,要我接他的班。”


    谢稷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抬手揉揉妻子的头,“好好干!”


    “我刚洗了头发。”姜言拍开他的手。


    谢稷看看自己的手,沾了些洗不掉的机油。


    “快去洗吧!”姜言推他。


    谢稷顺从地走了。


    姜言用干毛巾把头发一包,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捅开火,提下水壶,冲一下铁锅坐上,锅烧干倒油,磕一个二花下的蛋,放些准备好的葱段,翻炒两下,添上水。


    水开下挂面,再抓一把小白菜放进去,加盐加味精,倒一点酱油。


    一碗的量,盛出来,搁在餐桌上,姜言顺手便把锅洗了,然后把水壶坐回去,烧一壶开水。


    谢稷洗澡回来,把衣服晾上,进屋见面只有一碗,去厨房拿只小碗出来,分了三分之一给姜言。


    “我刷过牙了。”


    “再陪我用点。”


    姜言把面挑回去,捧了面汤喝:“慕慕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是被大姨揍了。”


    谢稷心里有些不舒服,面上却没显:“为什么?”


    姜言捏捏他的脸:“还能因为什么,淘气呗!捉了蚯蚓喂鸡,有一条爬出鸡笼,跑到大姐门口,把她吓得不轻。”


    “过几天我打电话问问阿爷,有没有时间送他回来?”若是没有,谢稷想着最近哪个单位会去沪市出差。


    姜言瞪他一眼:“你别找事啊!慕慕都入学几天了,借读费什么的全都交了,阿爷和大姐都做好他在那儿上学的打算,你突然要将人要回来,他们会怎么想?你儿子是不是他们不能说一句、训一顿、揍几下?”


    谢稷凝眉:“我不是说,不能打、不能骂,可这种情况,上手就揍是不是有些过了?就不能先讲道理吗?”


    “那也要你儿子听啊?大姐明明跟他说,家里的鸡不喂虫子,小家伙嘴上说把虫子丢进垃圾桶,结果拿去朋友家藏了一晚,第二天偷偷倒进了鸡笼里。这不是说谎吗?”


    理智上知道儿子有错、该揍,可一想到,糯米团子般的小家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委屈得不行,哭得惨兮兮地跑着去电话亭给姆妈打电话,谢稷心理上就不得劲、难受得慌。


    姜言看他一碗面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知道不该这会儿跟他说这些。


    走过去,姜言抱抱亲亲,“还难受呢?你儿子打电话,也就诉诉委屈,真要叫他回来,小家伙未必愿意。”


    谢稷将凳子往后移移,揽过妻子的腰,将人抱坐在腿上:“我知道,就是觉得自己很失职,让你们陪我来这里……”


    姜言抬头吻上了他的唇。


    谢稷扣着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翌日,谢稷在办公室开完会,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了电话。


    慕慕跟着小朋友一起去幼儿园了,姜定知和姜诺也去单位上班了。


    李柏舟刚回来,单位给放了一天假,电话亭的小阿姨过来唤人接电话时,他正在做大扫除,两只大盆里泡着待洗的床单、薄毯、枕巾。


    摘下头上的报纸帽,解下围裙,李柏舟洗把手,拍拍身上的灰便来了。


    听到话筒里传来的谢稷的声音,李柏舟笑道:“为慕慕昨天挨打的事找阿爷呢?想让我们把孩子送回去?”


    谢稷诧异地挑挑眉:“你回沪市了?什么时候回去的?”


    “昨天,慕慕打电话那会儿,我刚到家。”


    “请了几天假?”


    “调回来了,最少得有个两年,工作不会变动。”


    “刚回来,工作忙吗?”


    “得让人缓一缓吧。”李柏舟笑道,“谢稷,慕慕留在这儿你放心,我和你大姐肯定把他视如己出。”


    谢稷捏捏眉心,他知道有李柏舟在,慕慕的教育便不成问题。倒不是说阿爷不会教孩子,而是隔辈亲,老人对幼儿最没有抵抗力,慕慕撒一下娇或是嘴甜甜地唤一声太外公,阿爷的脸就唬不起来,更别说训斥了。大姐……她就没带过孩子,只怕连跟慕慕相处都在摸索学习中,再加上她性子硬,世界观非黑即白,很容易在无意间伤到孩子的身体或是自尊心。


    “谢稷,我和你大姐都十分喜欢慕慕,我甚至很感激他的到来,他让阿爷脸上充满了笑容,让你大姐知道为人操心了,并对要孩子的事,慢慢有了不一样的想法,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全是负担,而是同我一样期待有一个像慕慕般的孩子到来。”想到昨晚妻子热情如火,李柏舟的嘴就要咧到耳根了。


    谢稷轻哼一声:“你倒是如意了!”说完,“啪”一下挂了电话。


    他准备年底请一周假去沪市,亲自接回儿子,到时,大姐应该也怀上了。


    多一位孕妇,精力势必要分出去些,想来李柏舟和阿爷也不会再坚持留下慕慕了。


    转眼中秋到了,姜言每天都会被广播喊去邮局拿包裹。


    而在沪市的慕慕,则是每天牵着小花遛上了瘾,早上跑步带它,中午下楼消食带它,晚上乘凉和大姨父打乒乓球还是要带它。


    小花没被遛瘦,中秋过后,可喜可贺的是,它下蛋了。


    小家伙一早就打来电话,跟姜言显摆,笑声震得姜言忙将话筒往外移了移。


    “哈哈哈……姆妈,我要把这只头蛋放起来,收藏。”


    “不会坏吗?”姜言真诚地求问道。


    慕慕一愣:“会、会坏吗?”


    “你问问大姨父。”


    “昂。”慕慕握着话筒,不舍得放下。


    姜言轻声跟他说,昨夜睡觉梦到他了,他睡在一朵盛放的向阳葵里,笑得……让她以为自己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花开的声音?慕慕疑惑地歪了歪头,“姆妈,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啊?”


    “爱的声音。”


    “昂,爱啊,姆妈是想我了吗?”


    “嗯,想了。”姜言握着话筒,止不住笑道:“我们慕慕真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我心坎里。”


    “哈哈……太外公说,姆妈小时候最聪明了,我是你的孩子啊,怎么会笨呢?”


    挂了电话,慕慕还记挂着自己的头蛋,一口气跑回家,刚一踏进灶披间,便喊道:“大姨父、大姨父,姆妈说小花下的头蛋不能放,会坏!”


    李柏舟刚端了早餐上楼,闻言忙匆匆下来:“不慌,大姨父给你想办法。来,慕慕,跟大姨父上楼,咱们先吃饭。”


    “真有办法吗?”


    “大姨父是谁啊,”李柏舟抱起小家伙,笑道,“飞机模型都能给你做,小小一个头蛋,轻松搞定。”


    慕慕揽着李柏舟的脖子,高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欢快地喊道:“大姨父棒棒哒!”


    李柏舟跟抱了一只奶乎乎开心果似的,心情跟着飞翔,“慕慕,你不是想养一只小狗吗?周日,大姨父带你去同事家挑一只好不好?他家大黄前几天生了五只,我们去挑一只最壮的。”


    “好!”慕慕大声地应了一声,肉肉的小脸贴着他的大脸,哥俩好地道:“大姨父,我超爱你哒!”


    李柏舟一颗心化成了水,只觉得怎么疼小家伙都不够,“大姨父想办法跟人换了一张电视机票,等挑完小狗,大姨父带着你和大姨、外太公一起,咱们去百货商场挑一台电视好不好?”


    慕慕双眼一亮:“像文杰家那样的吗?”


    文杰家是彩电,李柏舟想想,也不是不可以买,“嗯,我们也买一台彩电。”


    “哦——我们要有彩电喽,要有彩电喽——大姨父,快把我放下来,我要去给姆妈打电话显摆显摆。”


    “你不是刚打过吗,我们晚上再打好不好?”


    慕慕犹豫道:“可是……到晚上要好久哦?”


    “那你想想,你都从电话亭跑回来了,姆妈是不是也快到家了?再唤她回来接电话,她要赶着上班是不是就来不及吃早饭?要饿一上午的肚子哟,好可怜!”


    慕慕忙摆摆手,“我不打了,我星期天中午再打,早上打,打扰姆妈睡懒觉。”


    “好孩子!”李柏舟每天都会被慕慕的贴心感动几次。


    姜诺站在三楼楼梯口,无奈地看着缓缓上来的两人:“一早你俩也能唱一出双簧。”


    “啥是双簧?”慕慕疑惑道。


    李柏舟笑道:“你大姨夸我们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呢。”


    “我没有唱啊?”慕慕歪了歪小脑袋,可可爱爱道。


    “这是比喻,有夸张的成分……说我们说说笑笑,配合得特别默契,像演小戏一样。”


    “我听过大戏,什么是小戏?”


    姜诺笑了一声,转身在餐桌前坐下,听李柏舟跟慕慕讲解什么是小戏?


    “小戏啊,就是我们在公园里看到的,叔叔阿姨演的那种小节目,两人提前商量好,你说一句、我接一句……”


    “什么是小节目?”


    姜定知放下报纸,笑道:“先吃饭,吃完饭,让大姨父送你去上学,路上你们再说。”


    李柏舟抱着小家伙去卫生间洗手,顺便跟他说了下什么是小节目。


    餐桌上,姜诺看向丈夫:“你怎么同意慕慕养狗?万一咬到怎么办?”


    “放心!”李柏舟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自小养大的狗,不会咬主人的。”


    慕慕跟着侧身,拍拍大姨的手臂,“放心!我会小心的,不让狗狗咬到我。”


    姜定知笑道:“嗯,放心,我会帮忙驯狗的,不让它咬人。”


    姜诺:“……你们就是惯着他吧?”


    慕慕夹了一只生煎给大姨:“放心,我们最爱的是你,最宠的也是你。”


    姜诺被暖到了,“慕慕,大姨有没有说,我好爱你!”


    慕慕笑眯了眼:“大姨,我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三人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对,他们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犹如一朵盛放的太阳花,唱着一支爱的歌!——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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