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 110 章 沪市日常


    吃完早饭, 李柏舟收拾好灶披间的锅碗瓢盆,推着车带慕慕走路去街道幼儿园。没多远,李柏舟没载他, 让小家伙走走消消食。


    想到要有小狗狗、要有大彩电, 慕慕走路都透着欢快, 一走三蹦,嘴里哼着歌:“笃笃笃, 卖糖粥, 三斤胡桃四斤壳,吃侬格肉, 还侬格壳,张家老伯伯,明朝还来哦……”


    “谢慕言——”金平将书包负在身后, 带子勒在额前,在前面招手,“你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晚?”


    他身旁站着背着书包的学民和文杰。


    慕慕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快跑几步:“我跟你们说了吗?我家的小花下蛋啦!”


    三人摇头。


    慕慕咧嘴笑道:“我也是早上醒来才知道的,大姨父说它夜里下的。我瞧见后,就去给姆妈打电话显摆显摆,所以,吃饭就晚啦。”


    “鸡蛋你吃了吗?”金平好奇道,“香不香?”


    慕慕摇头,随即挺起小胸脯:“我要放起来, 收藏!”


    “鸡蛋最多只能放一个月,就会坏了。”文杰说着,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巧克力分给大家,两人两块, “我爸昨天夜里回来,带了好多吃的。中午,你们来我家吃饭吧?让我姆妈给咱们烧海鲜吃。”


    慕慕接过巧克力,道声谢,剥开一块送入嘴中,另一块转身递给大姨父。


    李柏舟伸手接下,放进兜里。


    慕慕瞅见了,拽着他的衣服,将巧克力掏出来,剥开拉着李柏舟让他低头。


    李柏舟笑着低头,慕慕一把将巧克力怼到他嘴上。


    “啊——张嘴。”小家伙露着被巧克力涂黑的牙齿,哄道。


    李柏舟被他的手劲按得嘴疼,刚一张嘴,巧克力便被硬塞进嘴里,为防止他吐出来,慕慕伸手将他的嘴给捂住了。


    “像我一样,嚼嚼。”小家伙含糊地道。


    李柏舟笑着嚼了嚼,见他真吃了,慕慕才松开手,朝前走几步,追上文杰他们。


    金平伸手跟他要剥下来的巧克力纸,金色的蜡光纸上印刷着简单的品牌LOGO十分漂亮,摸起来滑滑的,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阳光下反着光,比普通的糖纸高级多了。孩子们喜欢将它压平、夹在书里当书签,或是用来折小玩意儿。


    慕慕递给他。


    学民问文杰:“你爸爸这回去哪个国家了?”


    “中东,给我带回来好几袋糖果,给我姆妈、阿婆带的是布料,我姆妈可高兴啦。”


    金平:“没带小电器和纪念章吗?”


    “有一台小风扇。我听姆妈骂他,说夏天都过去了,现在带回来,卖给谁啊?还不如带电熨斗、电动剃须刀呢。”


    “文杰!”李柏舟咽下嘴里甜腻的巧克力,“这些话,不许在外面说,知道吗?”


    文杰愣了一下,点点头:“李叔叔,我不跟别人说。”


    “跟慕慕他们也不要说!”


    慕慕左右看看两人,对上文杰的视线,下意识地点点头,脑中闪过小叔蒋文昊上保密课,偷偷带他进去听的一耳朵,忙立正、挺胸、昂头,绷着小脸严肃道:“对!保密条例,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朋友更不能说!”


    李柏舟抚额,随即朝小家伙招招手,待他走到身前,弯腰小声跟他道:“……慕慕,保密条例,只需记在心中,不许在外面说。”


    “哦——”慕慕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学文、金平被三人搞得一脸莫名,不明白只是问了一句话,怎么就整得这么严肃?不过转眼又被慕慕周日要抱小狗的事吸引了注意力。


    四人今年都是五岁,在中班上课,早操过后,老师带着小朋友们看图认识常见的物品、动植物和简单的交通工具。


    第二节是音乐课,学唱革命歌曲,跟着音乐做律动,跳一些简单的动作。


    第三节是绘画,老师简单说了下构图、色彩的运用,让小朋友用蜡笔画一幅全家福。


    慕慕先画房子,他想画一个大大的房子,他家人多。


    纸太小,掏出大姨父给买的透明胶带,将四张绘画纸粘在一处,房子画得大大的,然后是一张长长的桌子,主位上坐着太外公,一左一右是爸妈,然后是大姨大姨父,二姨二姨父航航哥胖妹妹,想了想,又把照片上的外公和小舅也画上了。


    围着桌子坐满了人,倒没了他的位置。


    托着下巴琢磨了一下,在太外公的怀里画了一个小人,代表他。


    地上又画了五只鸡,两株瓜苗苗,长长的藤上结着一个个绿皮西瓜。


    墙上开着大大的窗,窗外是飞燕坪的山、是乌江的水、是菜地里的苗苗。


    老师瞅着这张画,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又满又乱。


    “谢慕言,你见过谁家的瓜苗是种在屋里的吗?你见过谁家的房子是被山夹着走的吗?还是一条河驮着?!发大水不会淹啊?”


    慕慕:“老师你真聪明!一看就知道会淹的。我爸爸姆妈每到夏天的暴雨夜,都要下去救灾。我们那疙瘩太苦了!”


    老师:“……你老家在东北啊?”还那疙瘩。


    慕慕不知道啊,不过就算知道地名,也不能说,便点点头:“应该是吧,我不是太清楚。”想了想,好像不能骗老师,又提醒道,“我们吃面条,吃疙瘩汤,吃杂粮馒头,吃白菜萝卜,就是不吃大米饭,白米太贵了,吃不起。”


    “慕慕你真可怜!”一群小朋友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怜爱。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起。


    小朋友们一下子全围了过来,“慕慕,原来你家这么穷啊!”


    慕慕愣了愣:“没有吧……”


    “给你慕慕,以后我的奶糖都给你吃。”有小朋友把大白兔奶糖放在他桌上。


    “我、我有动物饼干。”


    “我有水果软糖。”


    “我家有桃子,慕慕,下午我拿给你。”


    一会儿的工夫,慕慕桌上堆满了零食。


    小家伙有些傻眼,忙抓起东西还给大家:“我不能要!我有吃的,我有钱,我不穷的,我有存款。”


    “存款?”


    “对啊!”慕慕忙点头,“我去银行找柜台后面的阿姨存过两次钱,一次5元,我存过两次,有10元。我姆妈还给我缝了一个钱包,我过来时,姆妈怕我没钱花,给我拿了好几块。”慕慕还记得钱不露白,露一点,藏九成。


    “哇——你好有钱!”


    是吧,他不缺钱花,不是让人可怜的小孩。


    “我们这么小,可以去银行存钱吗?”文杰好奇道。


    慕慕:“可以啊,我爸说了,只要有名字、有钱,就可以去银行开户,办理存款。”


    “我有空也去银行开户存钱。”有一个胖胖的小朋友道。


    “你存多少啊?”


    “我有一张大团结,全部存上吧。”


    话题瞬间歪楼了,全部转到存钱上了。


    慕慕趁机将桌上的东西一一塞还回去。


    中午,李柏舟来幼儿园接小家伙,被教绘画的陈老师请到办公室,让他看慕慕画的画:“孩子五岁,不算小了,有些认知你们当家长的该认真教教。你瞧瞧,哪有房子被一条河驮着跑的?还被两座山夹着,这能住人吗?”


    李柏舟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他一眼扫过,便从这幅画中看到不少信息,老师说的山,其实认真看,有一座像一个高高的烟囱,有山有河有高高的烟囱,这要是有心人,往军工上一搜,说不定能找到大概位置。


    而且,李柏舟又凑近了一些,谢稷和言言身上穿的是工作服吧?只是小孩子表达有限,两人身上的衣服是不同颜色的蓝。


    确实是不同颜色的蓝,单位不同、职位不同,服装的颜色也是不一样的。


    “陈老师,你不觉得孩子的想象力很丰富吗?”李柏舟指着画上的一个个人物,笑道,“你看,画得多齐全啊,家人、亲戚,凡是慕慕认识的全都在上面了。陈老师,这幅画能让我带回家给我家老爷子瞧瞧吗?毕竟是孩子画的第一幅全家福。”


    陈老师无力地摆摆手,她知道现在很多家长对孩子的教育都不怎么上心,可这位不是大学毕业的工程师吗?怎么也是这样?!


    “谢谢陈老师,你放心,该教的我们一定教。”李柏舟将画卷卷收进公文包,快步出了办公室,朝院子里的滑滑梯走去。


    慕慕和学民、金平、文杰爬上滑下,再爬上滑下,玩得欢乐,咯咯的笑声传得老远。


    望着慕慕脸上无忧无虑,单纯的开心快乐,李柏舟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


    文杰的爸妈也来了,夫妻俩提着一竹篮蔬菜瓜果,一起过来接儿子放学。


    李柏舟跟对方打过招呼,提起慕慕放在地上的书包,唤小家伙回家。


    文杰再次邀请朋友们去他家吃饭。


    他姆妈曹金珠爽朗地笑道:“走吧,去我们家,中午咱们吃海鲜。”


    慕慕仰头看向李柏舟。


    李柏舟摸摸小家伙的头:“慕慕想去吗?”


    “想!”小孩子一点也不懂得谦虚。


    “行,那就去吧。”


    文杰被他爸文光军一把举起来,驮在脖子上。


    慕慕玩累了,爬上自行车后座,让大姨父推着


    李柏舟拍拍前杠问学民、金平要不要坐。


    两个孩子互视一眼走过来,被李柏舟抱坐在前杠上。


    大家离开校门,朝里弄走去。


    文光军跟李柏舟不熟,因为两家孩子在一起玩,主动搭起了话,问慕慕是姜诺哪个妹妹家的孩子?


    不等李柏舟回答,慕慕已经答道:“文叔叔,我是谢稷和姜言的孩子哦。我叫谢慕言,小名慕慕。”


    李柏舟侧身朝小家伙笑道:“慕慕真聪明!”


    慕慕骄傲地抬了抬小下巴:“像我姆妈,她就很聪明,会五国语言哦。”


    “哪五国啊?”学民惊奇地回头问道。


    “英语、俄语、德语、世界语,还有我们的中国话。”慕慕掰着手指数道。


    文杰不甘示弱道:“我爸爸也聪明,他会英语、俄语、日语、阿拉伯语和我们的中国话。”


    大人相视而笑。


    慕慕懵了,原来姆妈不是最厉害的啊?!


    学民和金平却羡慕极了,他们的爸爸、姆妈都好厉害哦,不像自己的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最高学历也不过是高中。


    到了17号楼,李柏舟一一将三个孩子抱下来,看着他们跟着文杰一起穿过灶披间,冲上楼,跟文家夫妻说了一声,往19号楼走去。


    姜定知回来得早,午饭已经烧上了。


    蒸的白米饭,用黄酒炖了一盘红烧肉,炒了一盘茭白,打了一个蛋花汤。


    见李柏舟拎着公文包进门,姜定知朝他身后看了看:“慕慕呢?”


    “文杰他爸回来了,带了些海鲜,请小朋友们去他家作客,说中午吃海鲜。阿爷,慕慕没有什么海鲜不能吃吧?”


    “目前没发现吃什么会过敏,小家伙胃口好着呢,”姜定知看着砂锅里炖的红烧肉,笑道:“昨天还跟我说想吃红烧肉,我特意早点下班去菜市场买的三层五花,这忙活了半天……”


    李柏舟看看锅里的量不少:“要不我端一些过去。”


    姜定知摆摆手:“别折腾了,给他留几块晚上吃。”


    姜诺晚几分钟回来,她以前中午是不回家吃饭的,自从慕慕来了之后,她就改了习惯,再忙也要赶回来跟大家一起吃顿饭。


    “慕慕呢?”姜诺放下路上买的眉毛酥,扫眼屋内。


    李柏舟把话又说了一遍,催她赶紧洗手吃饭。


    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姜诺洗洗手,坐下端起碗跟两人一起开动:“文光军回来,有没有带什么小商品?”


    李柏舟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放在她碗里:“听文杰说,带了一台小风扇。”


    不止呢,还有打火机、指甲刀、中东当地的木雕、铜器和漂亮的挂毯,邮票、明信片、纪念章、椰枣、干果、咖啡。


    慕慕盯着打火机、指甲刀看了又看,偏头问文叔叔卖不卖?


    带得多,卖的。


    金属壳的打火机3块钱一个,带锉刀、剪子组合的指甲刀4毛一套。


    慕慕掏了掏兜,只带了一毛钱:“文叔叔,我要一套指甲刀,这一毛钱能当押金吗?”


    “叔叔送你……”


    “不用,亲兄弟明算账。”


    文光军哈哈笑道:“行,那叔叔就不跟你客气了。”


    收下一毛钱的押金,文光军拿了一套指甲刀给他。


    慕慕揣进兜里,借了文杰的纸笔,给姆妈写信。


    吃过饭,慕慕揣着写好的信随学民、金平回家。


    姜定知没午睡,坐在屋里的椅子上看书,慕慕把信和指甲刀掏出来放在他手边:“太外公,你下午能帮我把这些寄给我姆妈吗?”


    姜定知看着桌面上的东西,好奇道:“怎么想着给你姆妈买指甲刀了?”


    “大姨有、陈阿婆有,姆妈没有啊。大姨父有打火机、太外公你也有打火机,爸爸没有啊,可是文叔叔卖的打火机有点贵,我缓缓再给他买。”


    姜定知饶有兴致道:“多贵啊?”


    “三块!”再添一毛,可以买四斤肉了。


    “我记得你存款不少啊,怎么还要缓缓?”


    “一下子花那么多钱,我有一点点心疼。”


    姜定知看着他的表情,没忍住,笑出声来:“慕慕,你怎么这么可爱!不过,对你爸爸来说,是不是有点不孝?”


    “会吗?”慕慕想着,他不能学大伯父偏心,给姆妈买了,爸爸的早晚也要买,“那我再去一趟文杰家,把打火机买回来。”


    姜定知没有阻挡,看着他拉开抽屉取出自己的小钱包,点了3块3出门。


    没一会儿,小家伙拿着一个打火机回来了,放在桌上,取出信纸,又重新给爸爸姆妈写了一封信。


    刚写完,李柏舟过来了。


    抱着小家伙出去,单独谈了谈。


    这一次谈话之后,慕慕再没跟人说过有关飞燕坪的任何信息。


    周日,李柏舟带着兴奋了一晚上,没怎么睡好的慕慕去同事家,挑了一只浑身漆黑,只四爪泛点白的小奶狗回来。


    慕慕给它取名小黑,姜诺嫌难听,给取了一个文雅的名字,踏雪。


    慕慕没反驳,哄大姨道:“踏雪是大名,小黑是小名,就跟我一样,也有大名小名对不对?”


    所以,小黑小黑在里弄里叫开了,踏雪是谁?不知道啊。就是姜诺到了最后,也跟慕慕一起唤起了小黑。


    1973年,国内的彩电只有试制机,量少抢不到,还不便宜。


    下午,李柏舟带着姜定知、姜诺,驮着慕慕各个百货商场转了一圈,没买到。没办法,只得去华侨商店挑了一台20英寸的松下,1700元。


    当晚,三楼的晒台上挤满了看电视的人。


    文杰也来了,跟慕慕、学民、金平挤坐在第一排的小凳上。


    姜诺看着门口闹哄哄、嗑瓜子、吸烟、跑来跑去打闹的大人孩童,烦得不行,伸手在李柏舟腰间的软肉上拧了一圈。


    李柏舟握住妻子的手,嘿嘿笑道:“过日子嘛,就要热热闹闹才好,人气旺、家宅旺嘛。”


    姜诺轻嗤:“歪理!”


    “不管什么理,”李柏舟朝人群里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阿爷和慕慕,“一老一少脸上开心的笑容是真的吧?”


    姜诺哑然,片刻,她的手伸进李柏舟腰间,为他揉了揉方才拧痛的地方。


    李柏舟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投降,痒得不行。


    家里有了电视和小黑,慕慕、学民和金平就不去文杰家了,反倒他往这边跑得勤了些。


    姜定知给他们规定,每日看电视不能超过一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安排孩子们练大字、绘画、学英语。


    姜定知可记住了陈老师的话,什么认知有问题,我们家慕慕聪明着呢,不就是绘画吗,学!自己教不了,就请名师。


    里弄里住着不少高知人员,什么教授都有,某个星期天,姜定知备了四色糕点、一刀肉,带着慕慕去7号楼,拜一位从博物馆退休在家的老先生为师学画。


    老先生早年毕业于沪市美专——那是国内第一所现代美术学校,首创男女同校、人体写生与旅行写生。


    再加上在博物馆工作多年,审美自然是没的说。


    离得近,慕慕又正是在兴头上,有空就带着小黑牵着小花往老师家跑,有时还会留在那儿用饭。


    李柏舟一有空,就会带着小家伙制作飞机模型、组装无线电。


    姜诺喜欢给小家伙朗读各种儿童书籍,慕慕特别羡慕大姨会学老人、年轻男女和小孩子说话。姜诺便教他发音,带着他一起朗读。


    在慕慕忙着学习时,姜言收到了小家伙寄来的信、指甲刀和打火机——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12章 第 111 章 瞧病


    姜言收到东西, 特意用棉球蘸着酒精将锉刀、折叠式指甲钳擦擦,洗过澡,将手指甲、脚指甲修了一遍。


    晚上谢稷从冲腾下班回来, 姜言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塞给他, 让他赶紧去澡堂。


    谢稷狐疑地看她一眼去了。


    等人回来, 姜言一声“当当当……”拿出用酒精擦过的锉刀和指甲钳,将人按坐在长凳上, “我给你剪, 还是你自己来?”


    谢稷接过指甲钳看看:“这不是国内的产品,大姐寄来的吗?”上面有品牌LOGO, 还是阿拉伯语。


    “不是哦,你肯定想不到。”姜言转身将打火机和慕慕写的信拿给他。


    谢稷放下指甲钳,把玩下打火机, 拿起信,只看了两眼,嘴角的弧度便翘了起来,眼里蔓着笑意。


    姜言在他斜对面坐下,拉过他的左手,先帮他修剪着:“开心吧?你儿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孝顺人了。”


    “嗯,开心!”谢稷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姜言剪完左手,拉过他的右手继续:“明天我给慕慕打个电话,就说东西收到了。再让阿爷帮我寄些机械方面的书。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帮我谢谢慕慕,就说他买的打火机, 我很喜欢。”


    “你别以此为借口,增加吸烟次数哦!”姜言警告道。


    “不多吸。”右手剪好,谢稷接过指甲钳,抬起脚自己剪。


    姜言洗洗手, 取过慕慕中秋前寄来的牛奶粉,冲了一杯给谢稷。


    谢稷瞟眼:“别给我,你身子弱,多补补。”


    “我身子哪弱了?”


    谢稷意味深长地在她胸前腰上扫了一圈。


    姜言被他看得炸毛,捏着他的脸颊警告道:“不许乱想!”


    谢稷低低笑了声:“嗯,不乱想。”


    磁性的嗓音裹着暖意,漫得人耳朵发烫,带着说不出的蛊惑,姜言羞道:“不许笑!”


    “呵呵呵……”谢稷愉悦的声音像浸了蜜,尾音轻轻打着卷,勾得人心里发颤。


    姜言没经受住这诱惑,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


    翌日中午,姜言吃过饭,去邮局给慕慕打电话。


    小家伙刚吃过饭,正踩着小板凳在卫生间漱口,听到电话亭的小阿姨拿着喇叭在楼下喊,谢慕言接电话,忙拽过自己的小手帕胡乱擦了把嘴,跳下小凳朝楼下跑去。


    姜定知起身去追。


    李柏舟见老爷子急匆匆跟着走了,便又坐了回去。


    姜诺看看表:“这个点打来,也就只有小妹了。”


    李柏舟看向妻子:“要不要过去跟言言说几句话?”


    姜诺心动。


    李柏舟拉着她起身:“走吧。”


    两人关掉电视,锁上门,追在祖孙俩身后下了楼,朝南门的电话亭走去。


    姜言趁等慕慕来接电话的工夫,让话务员帮忙把电话拨去了兰州。


    婆婆的生日快到了,姜言不会织毛衣、不会做衣服、不会做鞋,也没时间出去买东西,便从箱子里翻出一块衣料、一斤暗红色的羊毛线,寄了过去,算算日子该到了。


    思禾接的电话,小姑娘今年12岁,跳过几次级,今年读高一。


    “小婶——”思禾开心道,“你找阿奶吗?她去工地的医疗点轮值了,不在家。”


    “我就是问问,上周我寄的包裹收到了吗?”


    “收到了,阿奶特别开心,还说你眼光好,挑的料子、毛线都十分漂亮,很适合她这个年纪。”


    “那就好。你呢,学习跟得上吗?”


    “嘻嘻,还行。昨天,老师说我的作文写得不错,可以往《青年报》《少年文艺》投稿试试。”


    姜言听得一愣,中秋明轩回来,说他投在《中国青年报》的《学农》小故事和投在《河南日报》的散文发表了,分别拿到2元、3元稿费。


    给明琪买了一支钢笔,给孙老、孙经业、谢稷各买了一包烟,送姜言和陈双雨一人一把小圆镜。


    姜言回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沓英语试题。


    “写的什么呀?”回过神来,姜言笑道。


    “嘿嘿,《我的小婶》。”


    “写的我?!”姜言有些意外。


    “对!写得不好,我感觉都没把你真实样子写出来。”


    姜言笑笑,这孩子都没见过她,又怎么可能把她写出来:“你可以试着写写《奶奶》,你阿奶可是位了不起的伟大女性,她的故事更有可读性……你多跟她聊聊,把她经历的事记下来,就是一篇好故事。”


    “写阿奶?”


    “对啊,你跟她相处也有两年了,她身上的韧劲、对工作的一腔热忱,还没吸引到你吗?”


    思禾若有所思。


    姜言看眼手表,算算时间慕慕该到电话亭了,跟思禾说了句,便挂掉电话,让话务员重新拨到沪市。


    慕慕已经等着了,一接到电话,便叫道:“姆妈,你是不是又给谁打电话了?你下次不能再这样啦,我会生气的,太不专心了!”


    “对不起,是姆妈的错,下次不了。”


    “嗯,原谅你了。”慕慕咧了咧嘴,立马又严肃道:“说吧,方才给谁通的电话?”


    “兰州的你思禾姐。”


    “哦,她还好吗?”


    “挺好的。慕慕,后天是你阿奶的生日,那天别忘了早点起来,给阿奶打电话说一声‘生日快乐’哦。”


    “阿奶这么快就过生日了吗?”


    “对啊,57岁的生日。”按规定,女干部/专业技术人员(含医生),55周岁退休,老太太是属于退休返聘。


    “好。姆妈,我11月25日过生日,你别忘了哦。”


    “放心吧,不会忘。慕慕想要什么礼物?”


    “想要……姆妈抱抱我。”


    姜言心似被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想姆妈啦?”


    “嗯。可是我……”慕慕捧着话筒扭了扭小身子,“也舍不得太外公、大姨父和大姨。姆妈,我是不是好贪心?想你们都在我身边。”


    “不贪心,慕慕只是想我们都爱你,都陪在你身边。你爸爸说了,年底他尽量请假去沪市看你。”


    “真哒?!”慕慕双眼一亮,开心地蹦了起来。


    “嗯,先别跟太外公、大姨父、大姨说啊,到时给他们一个惊喜。”


    慕慕连连点头:“嗯嗯嗯,不说!”


    姜定知表示他听到了。


    “慕慕,你寄给爸爸姆妈的打火机、指甲剪,我们收到了。爸爸让我跟你说,他很喜欢你买的打火机,谢谢你宝贝。”姜言温柔地笑道,“今天一早,我瞅见他把打火机揣兜里带走了,特别珍惜。”


    “嘻嘻……”慕慕开心地笑道,“姆妈喜欢指甲剪吗?”


    “喜欢!姆妈昨天收到便和爸爸用了,很好用。今早,我把它挂在钥匙扣上了,你听……”姜言掏出兜里的钥匙扣,对着话筒晃了晃。


    见母子俩聊了好一会儿,还没有要结束的打算,知道时间有限的姜定知急了,轻咳一声,央求道:“慕慕,太外公也想你姆妈了,让我跟她说两句话好吗?”


    “姆妈,太外公想你了,我把话筒给他了?”


    “好。宝贝,姆妈爱你。”


    慕慕对着话筒“em”亲了一口,“姆妈,爱你爱你……”


    电话亭的小阿姨就没见过,哪对母子打电话,是这么黏黏糊糊的。


    姜定知刚接过电话,李柏舟便带着姜诺挤过来了。


    瞪了两人一眼,姜定知对着话筒立马软了声音:“言言,我是阿爷,你现在还好吗?工作忙不忙?”


    “阿爷,”姜言笑着,却慢慢红了眼眶,让老人担心了:“我现在跟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有干不完的牛劲,哈哈……我年底要升职了。”


    姜定知一愣,“哎呀,我孙女真厉害!是个什么级别啊?”


    “副处级。”


    27岁的副处级,确实不错了。


    又聊了几句,姜言跟爷爷要机械书。


    姜定知哪有不应的,“ 一会儿爷爷回家,就把我那几箱宝贝给你寄去。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啦。


    “马上天该冷了,阿爷再给你和谢稷寄几双劳保鞋、几双厚棉袜?”


    送了一个慕慕过去,吃的穿的,处处都要钱票,姜言哪还好意思,再让阿爷和大姐大哥为她破费,“不用、不用,厂里有发。”


    姜诺在旁时不时戳一下姜定知,“阿爷,该我了。”


    姜定知拍开大孙女的手,瞪眼李柏舟,让他把人拉开,别打扰他跟小孙女说话。


    李柏舟笑着撇开脸,表示没瞧见老爷子的眼色。


    最后一分钟,姜诺还是抢到了电话。


    “言言,”姜诺推开两大一小三个男人,小声道,“卫生巾用完了吗?大姐下周再给你寄些。我给你织了身线衣线裤,你没胖吧?”她是按以前的尺寸织的。


    “那个、好像胖了一点。”干重活嘛,吃得多。


    姜诺脑中浮现出一个腰粗、腿粗、脸糙的小妹,忙摇了摇头,担心道:“没变丑吧?”


    李柏舟在旁听得一脸黑线:“小妹,别听你大姐胡说,你天生丽质,再吃胖20斤都不是事。可别学你大姐,控制饮食,这不吃那不吃,你待的是大三线,那么艰苦的地方,身体健康最重要。听到了没有?”


    “知道啦,胖20斤,我还能看吗?大哥,我给我姐寄的养身体的药,你问问她吃了没有?我找老中医配的,用的都是好药,什么人参、天山雪莲的,你别让她糟蹋了。”


    李柏舟看向姜诺,他回来这么久,就没见姜诺吃过什么药。


    姜诺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冲话筒道:“吃了吃了,你别整天问问问,我去医院检查了,身体没事。”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我挂了。”


    “嗯,再见,照顾好自己。”姜诺放下话筒,付过钱,一把抄起慕慕,快步出了电话亭。


    李柏舟瞟她一眼,没吭声,扶着姜定知走在后面,小声询问,这两年姜诺身体调养得怎么样了?


    “谁知道她啊,每次问,都说药吃了。”姜定知也是无奈。大孙女自小就为了保持体形,吃什么都定量,以前每顿吃得猫食似的,那么一点,现在算是好多了。


    李柏舟沉默。


    到家他没说什么,只是晚上提前回来,翻箱倒柜,找到几瓶小妹寄来的药,瓶口用蜡封着,对照小妹信上的数量,她是一瓶都没吃啊。


    李柏舟想了想,将东西放回原处,扫除翻动的痕迹。周日,他以慕慕该补充维生素为由,带着姜诺和慕慕去了医院。


    “诺诺,我在三线几年,你看我老的,身体肯定不是太好,你陪我一起做一个身体检查吧?”


    姜诺哪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李柏舟的身体确实需要看看,“行啊,走吧。”


    找的老中医,一号脉,姜诺气血亏虚、月经不调。


    姜诺知道她的问题,腰酸、小腹隐疼、月经不准、畏寒怕冷,即便是大夏天,手脚也是冰凉的。


    她怕喝汤药,一直有看西医,西医说她是性激素分泌紊乱引起的月经不调、盆腔不适。


    那小妹的药就对不上嘛。


    李柏舟看眼妻子,转头问老大夫,“我们最近在准备要孩子,会有影响吗?”


    老大夫对这种不知轻重的病人,真是一点好感都没有:“你爱人这种情况,得先调理,不然就算怀上,也容易流产。”


    李柏舟记忆不错,将姜言寄来的药,一一说了下,问能不能用?


    药都是孙老按阶段配的,以调理、养生为主,听药名药效,那肯定是适合的。但是不能光听听啊,老大夫让李柏舟有空拿来让他看看,今天就先不开药了。


    李柏舟伸手让老大夫给他看看。


    老大夫一把脉,直叹气,把姜诺吓得脸都白了:“医生,我爱人没事吧?”


    老大夫没答话,让李柏舟趴在床上,他再给瞧瞧。


    李柏舟心里跟着忐忑起来,乖乖地趴在小床上。


    老大夫按按他的腰,问了几个问题,又让他翻过来,摸摸他的双膝,半晌,收了手。


    “你是一身毛病啊!”老大夫看着他直叹气:“胃溃疡,腰肌劳损,风湿、关节炎,还有营养不良导致的体虚、贫血。问题看着好像不大,但都是遭罪的病,得赶快调理、医治了。”


    姜诺忙让他开药。


    老大夫给开了治疗胃溃疡的复方氢氧化铝和辅助调理的口服维生素B族,交代让他少食多餐,别吃生冷、过烫、辛辣的食物,不喝浓茶,饭后别立即躺下。


    营养不良导致的体虚、贫血,他给开了补血的中成药,八珍丸和辅助调理的鱼肝油,让他多吃些猪肝、猪血、瘦肉、鸡蛋黄、小米红枣桂圆……


    “艾条熏烤、拔罐,都适用于腰股劳损和风湿、关节炎。你们家有会的吗?没有,就每周过来最少三次。”


    姜诺:“怎么做,我来学。”


    老大夫一口应了:“行,他过来熏烤、拔罐,你跟着过来先看着我怎么做,慢慢再上手。”——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好梦。


    第113章 第 112 章 日常巡检


    在老大夫办公室门口玩耍的慕慕听到了, 大姨和大姨父都病了,要吃蛋黄好好养一养。


    到家他就蹲到小花的笼子前,“小花、小花, 你一天能下两只蛋吗?大姨要吃一颗, 大姨父要吃一颗。”


    小花歪头瞅瞅他, 屁股一扭,将头埋在了翅膀下。


    慕慕轻叹, 看来是不行了。


    小黑从陈老太屋里跑出来, 在笼子前转了转,低头在他脚边嗅了嗅, 扒着他的腿想让抱抱。


    慕慕伸手揉把它的头,将它放下:“小黑,哥哥我还有事, 你乖哟,先自己玩会儿,等下我再带你下楼遛弯。”


    说完,慕慕站起来,哒哒奔到楼梯口,踩着松木楼梯从三楼下到二楼,推开大南房的门,跑到书桌前,身子一矮钻到下面,将一个底部垫有厚厚报纸的漂亮小坛子推了出来。


    里面是小花下的所有蛋, 都被大姨父想办法帮他腌上了。


    说这样能保存好久,想什么时候吃,掏一个出来,洗洗丢进锅里开火煮熟, 切开就能吃了。腌得时间久了,蛋黄还会出油,特别香。


    头蛋,也在里面。大姨父调好盐水,握着慕慕的小手,教他放进去的。


    慕慕取下坛盖,袖子往上捋捋,小胖手往里一探,抓了一个鸡蛋上来,随即再探再抓。


    两个湿淋淋的鸡蛋用手帕一擦,揣进两边的裤兜里,扣上坛盖,把它推回原处。慕慕爬站起来,噔噔下楼,走进灶披间。


    快到饭点了,各家灶前都有人在忙碌,煎、炒、炸、炖,浓郁的饭菜香溢在房间各个角落。


    姜定知一早去菜市场,买到一条带鱼,两只梭子蟹,一包年糕,一把小青菜,一扎鸡毛菜。


    带鱼红烧、梭子蟹炒年糕、清炒小青菜,再来一盆鸡毛菜鸡蛋汤,就齐活了。


    慕慕小心地避开忙碌的阿伯阿姨阿婆,走到姜定知身旁。


    “太外公,”慕慕将两只鸡蛋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煮煮,给大姨、大姨父吃蛋黄。”


    姜定知把刚出锅的清炒小青菜,放置一旁,伸手接过鸡蛋,打量一眼:“从坛子里拿的?”


    慕慕点点头:“太外公,我们再养一只小母□□?会下蛋的那种。”


    “怎么突然要养鸡了?”姜定知拧开水龙头把鸡蛋洗洗,放进一个小煮锅里,添些水,搁在灶上,拧开煤气煮上,提起炒锅去刷。


    “看病的白胡子老爷爷说,大姨和大姨父身子虚、贫血,要每天吃一个蛋黄补补。可咱家只有小花一个,它一天只会下一个鸡蛋,不够大姨、大姨父吃啊。”


    姜定知停下刷锅的动作,垂头看向慕慕,求证道:“身子虚、贫血?”


    “嗯,还说要吃猪血、猪肝、小米红枣桂圆……”慕慕把自己能记住的食材说了一遍,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要花不少钱呢,等一会儿我把钱包拿给你,你多操些心吧。要是实在买不全,我就给新疆的二姑写信,他们农场有羊奶粉、葡萄干、红枣,不要票,我们请二姑帮忙买些寄来。”想了想,慕慕抬头道,“请人帮忙,是不是得给些谢礼?”


    李柏舟放好老大夫给他开的药,给妻子冲杯红糖水,下来帮忙烧饭,走到灶披间门口便听到了慕慕奶声奶气的话,心里暖暖的,鼻头发酸。


    “慕慕——”李柏舟声音发哑。


    慕慕转身看到他,双眼一亮:“大姨父——”


    撒腿奔到李柏舟身前,慕慕牵住他的手往外拽道,“你怎么不听话,又下来了,老爷爷说你虚,要养 、要休息。”


    一个“虚”字,让邻居们都怪异地看了过来。


    姜定知担心地打量眼李柏舟的脸色,没发问。病这种事,他不喜欢宣扬得满世界都是。


    李柏舟朝大家笑笑,抱起小家伙:“大姨父是胃溃疡,就是胃有时候会不舒服,不影响做饭、干活。”


    “可老爷爷说你营养不良,要补要养,养不就是要多多休息吗?”他在厂里,经常听明轩明琪背医书,听孙老给两人讲解医理,跟着记了些,也学了些。


    李柏舟惊讶于小家伙的记性好、理解能力强,揉揉他的头,笑道:“好,听我们慕慕的,大姨父少食多餐,好好养身体、好好休息。现在,我们先把太外公烧好的饭菜端上楼好不好?”


    “昂。”


    李柏舟拿托盘,将饭菜一样样摆上,端着走在前面,慕慕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脚步,对回头看来的李柏舟摇手道:“大姨父你先上楼,我陪太外公把鸡蛋煮好,再一起上去。”


    “好,辛苦慕慕了。”


    姜定知刷好锅,添上水,坐在另一个灶上,打开火烧水。


    这会儿,两只鸡蛋也煮好了,捞出来放在碗里用凉水泡着。


    姜定知把灶台收拾了一下,水开了,下鸡毛菜放油盐,再往里磕两鸡蛋……


    慕慕瞪大了眼:“太外公,我们家有鸡蛋啊?”


    “是啊,我们每月每户能买半斤鸡蛋,有6、7个那么多。”


    6、7个,大姨和大姨父吃不了一周,太少了。唉,还得想办法,慕慕发愁。


    汤烧好,倒进小汤盆里,锅唰唰放起来,姜定知把俩鸡蛋用毛巾擦擦给慕慕揣兜里,端上汤,招呼他上楼。


    祖孙俩刚走出灶披间,李柏舟便下来了,伸手接过姜定知手里的汤。


    姜定知回手牵住慕慕的小胖手。


    小家伙走一步,垂头看一眼兜里的鸡蛋。


    到了二楼,走进大南房,圆台面已经支开了,饭菜摆在上面。


    随着秋意渐浓,夜色变凉,电视便从三楼搬下来了。


    这会儿,姜诺正坐在餐桌旁看新闻,小黑嗅着饭菜香,在她脚边跑来跑去。


    慕慕奔过去,掏出兜里的鸡蛋,塞给她一个,另一个递给李柏舟,“要吃完哦,不能糟蹋我的一片心意。”


    李柏舟没忍住笑了,蹲下亲亲小家伙的脸蛋:“好,我们听慕慕。但是,医生是不是只让我吃蛋黄,那蛋白,慕慕能帮姨父吃了吗?”


    慕慕指指已经在餐桌前坐下的姜定知:“给太外公,他也要补补。”


    姜诺看着手里温热的鸡蛋,“那我这颗鸡蛋的蛋白给慕慕吃。”


    这下慕慕便没拒绝。


    四人分吃了腌得有点咸味的鸡蛋,然后喝汤吃饭。


    听到姜诺气血亏虚、月经不调,李柏舟更是一身的病,姜定知淡定地把梭子蟹炒年糕往他和慕慕面前拉了拉:“这菜寒凉,你俩就别吃了。”


    李柏舟笑笑,夹起一块梭子蟹,给慕慕剥肉吃。


    慕慕吃得欢快,小脚在下面一踢一踢的。


    吃完饭,慕慕带着小黑下楼遛弯,没一会儿便跑到了南门的电话亭,他觉得写信太慢了,打电话跟姜言要他二姑的电话。


    姜言接到电话,诧异道:“你要二姑的电话干嘛?”


    慕慕在太外公身边,最先学会的一句成语叫报喜不报忧,“我想她了呀。”


    姜言感叹血源的强大,倒没多想,张嘴便把电话号码报了过去。


    慕慕心里有事,没跟姜言多说,便挂断了电话,让小阿姨帮他拨去新疆某农场,找二姑谢英红。


    谢英红听到慕慕要羊奶粉、葡萄干、红枣,还让她寄到沪市,诧异道:“你爸妈调回沪市了?”


    “没啊,我在太外公家上学。二姑,你等下把地址告诉我一下,我把钱汇给你。”慕慕说完,想到姆妈托二姑办事时,最后还会问一句,便又道:“二姑,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在沪市买东西方便,可以帮你买哦。”


    “没有。”谢英红说完,“啪”一声把电话挂了。


    慕慕疑惑地看看话筒,他哪句话说错了吗?二姑怎么好像生气了。


    不管了,女孩子,总是要哄的,等会儿叫上大姨,一起去商场,给二姑买两对亮晶晶的发卡寄去。


    慕慕带上小黑,蹦蹦跳跳回家了,谁也不知道他办了件大事。


    谢英红挂了电话,便去农场的供销社买了四袋羊奶粉、四斤大枣、两斤葡萄干、四斤核桃,拿去邮局,一分为二,分别寄去了沪市和江城。


    姜诺听慕慕说要给二姑买礼物,惊讶地扬扬眉,倒没说什么。


    谢英红——她也是认识的,毕竟两家母亲是邻居,又是一个大学毕业的同学兼好友。


    只是谢英红自小养在乡下,成年后才接回来,性子和生活习惯早已经定型。姜诺一个城市长大、有学识、有涵养的娇娇女,听她说话骂娘,就浑身刺挠,觉得脏污了耳朵,又怎么可能跟她玩到一块。


    所以,两人也仅仅只是认识,并不熟。


    凭着对谢英红浅显的认知,姜诺帮慕慕挑了两盒雪花膏,两对发卡,一包头绳,两双尼龙袜,两条红纱巾。


    想到谢英红不只有女儿,还有一个儿子,姜诺又给买了一个篮球。


    寄东西时,慕慕悄悄把一张大团塞给大姨,让她帮忙汇过去。


    姜诺看看小家伙,没多问,只是往里添了一张,汇了二十元。


    到家,跟李柏舟提起这事,才知道小家伙在走礼,为的是想让谢英红帮他们买些东西调养身体。


    姜诺眼眶一红,忙一把抱住李柏舟,将头埋在了他怀里,眼泪很快打湿了他的羊毛坎肩和里面的白衬衣。


    李柏舟特别理解妻子这会儿心情,轻轻地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忍着泪笑道:“其实不要孩子也没关系,我们有慕慕呢。”


    姜诺捶了他一下,吸吸鼻子,声音沙哑地嘟囔道:“也不怕谢稷跟你拼命!”


    “他现在离得远……打不着。”


    第二天,去医院做艾条熏烤、拔罐,李柏舟将小妹给妻子配的药,带去给老大夫看了看。


    都是调理身体的好药啊!不但姜诺可以吃,有一味十全大补丸,李柏舟也可以吃。


    老大夫让姜诺照着姜言写的顺序吃。


    与此同时,慕慕跟太外公去郊区农家,买了一只会下蛋的小母鸡,和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及两斤鸡蛋回来。


    老母鸡杀了,放红枣、桂圆炖汤。


    小母鸡——慕慕给取名六花,放进鸡笼,没想到往常那么乖的小花,会欺负同类,不让六花进鸡笼,一见就啄。


    慕慕愁得不行,蹲在鸡笼前念叨道:“小花,六花是妹妹哟,你怎么能欺负妹妹呢?鸡笼这么大,住得下你俩啊,你是乖孩子,要懂得谦让……”


    陈老太在一旁乐呵呵地听着。


    李柏舟和姜诺从医院回来,知道后,把小花的鸡笼缩小了些,在一旁又给搭了一个放六花。


    六花被捉时受了惊,来家三天,才开始下蛋。


    慕慕喂得精心,跟小花一样,一天下一个。


    李柏舟和姜诺的身体在老大夫的调理下,也慢慢好了不少。


    *


    姜言下车间一个月,熟悉了每个车间的人事、各种机械与工段后,调到办公室,跟着任副处长学习——承接厂长、处长下达的维修、加工、技改任务,拆解成具体班组可执行的工作。


    跟进任务进度,确保按时完成。


    协调车间内,各班组(钳工、电工、金工等)的协作,解决交叉作业的矛盾。


    处理突发故障,比如设备维修时发现了新问题、备件短缺,要会随时调整方案或申请支援。


    监督一线操作安全规范,如劳保佩戴、用电安全、高空作业的防护,避免发生安全事故。


    向处长、厂长汇报任务进度、问题难点,为上级决策提供一线真实信息。


    收集班组的需求,缺工具、备件、人力了,协调相关部门解决。


    作为一线指挥骨干,在设备突发故障,尤其是核反应区、动力站等关键区域,要带队连夜抢修,保障全厂生产不中断。


    跟在任副处长身边学习的第三天,姜言便随他和机修厂的工程师、技术人员到冲腾,戴着进洞证,通过层层关卡,一脚踏进洞内。


    周身骤然一冷,似低了十几度,往里走了几步,外面的天光便被隔绝了,洞内一片昏沉,只头顶稀疏的照明灯投下微弱的光,风裹着阴沉的湿冷侵入肌肤,让人止不住打了一个冷战,远处偶尔传来机械的低鸣,似在耳边,又仿佛很远很远……


    一步一步朝里,众人只听到大家的脚步声、呼吸声和衣服在走动时的摩擦声,四周静得人心里发慌。


    往前不知走了多久,拐过多少支路,主洞室豁然在眼前展开。


    那一刻的震撼从脚底直冲天灵盖,70米高的主洞室,穹顶直插山体,抬头望不见顶,只看得见岩壁上深浅不一的凿痕、纵横交错的钢梁与悬挂在半空的巨型行车。那些只在机械课本上见过的设备、管道,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粗粗细细地伸向黑暗深处……


    姜言下意识地扯住了身旁人的衣服,眼前一片眩晕。


    被拽住衣袖的任副处长理解地笑笑:“第一次过来,都会这样。以后多来几次,慢慢就习惯了。”


    姜言松开手,慢慢蹲下身,好一会儿才从洞体的庞大和震撼中缓过神来。


    他们这次过来是日常巡检,对洞内各类施工机械、电气设备、管道线路进行全面排查,详细记录设备运行状态,也好及时发现潜在故障,提前处理,避免引发安全事故或造成施工停滞。


    姜言过来之前,他们已经巡检完五分之二。


    今天的任务,便是对主洞室进行全面检查。


    大家放下背负在身上的工具,戴上安全帽、矿灯、绝缘手套,拿上测电笔、记录本、铅笔,沿着预定路线逐点检查,主洞室、设备间、配电点、管道密集区、高边坡支护处……


    看围岩有没有裂缝、掉块、渗水,钢支撑是否松动;听设备运转声音是否正常,摸温度、检查油位,看皮带、链长、螺栓有没有问题;用测电笔查线路、开关、接线盒,看有无焦煳味、打火痕迹……


    最难的是检查顶部风管、电缆桥架、灯具、仪表,得用临时脚手架。


    那么高,除了拴在腰上的一根粗麻绳,几乎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架起的临时脚手架在洞内放久了,踏上去,木板是湿滑的。


    姜言帮着做记录,跟着往上爬,不到三分之一,腿便软了——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14章 第 113 章 去沪市接孩子


    主洞室的巡检不是一天能完成的, 更别说剩下的2个巨型洞室、70条支洞、2个竖井,十二公里的纵横如同迷宫的道路……


    姜言这一忙,便到了11月中旬, 洞内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她走遍, 有多少施工机械、电气设备、管道线路等等, 全都做到了心中有数。


    学习能力、执行力之强,让余厂长和任副处长不止一次赞叹。


    这之后, 姜言便开始慢慢接手维修、加工、技改任务, 协调一线车间各班组,合作完成。


    一度比谢稷还忙, 加班、通宵更是常事。


    因为忙着这些,到了12月枯水期,姜言没有参加取水口的抢建工程。


    到了月底, 机修厂原处长调去修建处,任副处长转正,姜言的任命也下来了。


    同时,被送去学习的50名军工、50名民工回来了。


    一回来,便被分配进各车间,顶班上岗,成了技术工人。


    公历1974年1月23日过年,1月15日,谢稷兑现自己的承诺,请假一周去沪市接慕慕。


    姜言是走不开了, 手头一堆的活,年跟前还有各种会议要开。


    谢稷这次出行,特意带了礼物,谢谢夏天在火车上照顾过阿爷和慕慕的列车长。


    周铭的谢礼, 中秋前便寄过去了。


    列车长的谢礼之所以这么晚,是因为范所长说,他们是老朋友,车上请他帮忙照顾个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特意道谢。


    火车上,谢稷将礼物递给列车长,真诚道谢,转身便进了卧铺隔间,爬到上铺,倒头就睡。为了这次出行,他连轴转地加了三个通宵。


    列车长来回过来看了三次,都没见他醒。


    这一觉谢稷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上过厕所,洗漱后,拎着旅行袋去餐厅,一连吃了三大碗热汤面,空荡荡的胃填了七分饱,手脚有了力气。他打开车窗,深吸一口凛冽的冷空气,脑中的昏沉感褪去,眼前一片清明。


    列车长得知他醒来的消息,匆匆赶来笑道:“谢同志,你这一觉可真能睡!要不是摸你的额头,知道你没发烧,我都以为你昏过去了。”


    谢稷起身,摸出烟盒,把口子撕开,朝他递去:“让你担心了。”


    列车长摆摆手:“火车上不吸烟。”


    谢稷把烟收回去,指指对面:“坐。”


    “不了,马上到衢州站,我得下去盯着些。”


    “行,那你忙。”


    列车长离开,谢稷重新坐下,懒懒地不想动,拉开旅行袋,掏出一本小人书,翻看起来。


    没一会儿,车在衢州站停下,有社员挑着担子在外面卖热汤面、馄饨、茶叶蛋、卤豆干、烤红薯、烤玉米、烧饼、小酥饼、酱鸭头……


    谢稷隔着车窗,买了一个烤红薯,一斤橘子和一份报纸。


    火车重新启动,谢稷收起小人书,把报纸看完,打杯热水,就着把红薯吃掉,提起旅行袋和橘子回到卧铺隔间。


    东西放在铺位上,谢稷找人借了份杂志,在走廊的小凳上坐下,看了起来。


    第二天晚上九点,火车到了沪市北站。


    李柏舟穿着军大衣,怀里紧紧裹着慕慕,早早等在站台前接他。


    昏暗的灯光下,谢稷一出来,李柏舟和慕慕便同时认出了他。太好认了,身高腿长,为人冷峻,气质出众,在一众穿得臃肿的旅客里,他衣着虽也朴素,却依然鹤立鸡群。


    “爸爸——”慕慕的小奶音在这风雪夜的站台上一响起,立马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谢稷大步朝两人走来。


    李柏舟裹着慕慕迎了上去:“来了,路上辛苦吧?”


    “坐的卧铺,除了睡就是吃了。”谢稷把旅行袋放在地上,伸手解开自己的列宁装、棉祅扣子,接过儿子,将人裹在怀里,狠狠亲了下小家伙的额头,“你怎么也跟来了?”


    “我想爸爸了呀!”慕慕往上蹿了蹿,揽着谢稷的脖子,戴着棉帽子的白嫩小脸在他的大脸上蹭了蹭,“爸爸想我不?”


    谢稷的回答是在儿子脸上又亲了一口,“慕慕是不是比着上月重了?”


    李柏舟提起旅行袋,引着人往外走道:“嗯,重了四两,也有可能是衣服穿得厚。”


    谢稷抱着儿子,抬脚跟上,“你和大姐的身体调理得怎么样?”


    “你大姐好了,我嘛,还在养。”想到自己落病的原因,李柏舟提醒道:“你们在山里注意着点!我的腰肌劳损和关节炎,就是在山里因长期劳累、受凉、受潮落下的病根,艾条熏烤、拔罐、针灸、推拿、膏药,也只能缓解、减轻病痛,无法根治。”


    谢稷:“嗯,我们注意着呢。”入冬后,每天晚上,他和言言谁早回去,谁便捅开火,煮一锅艾草、花椒水。


    等另一个回来,把水倒进一个专门定做的深桶里,大脚小脚一起放进去,水漫过膝盖,泡上半小时。


    也因此,他们家每月买煤的钱总比别人家高出一两块。


    身上无寒,血气不瘀,自然百病不侵。


    沪市的末班车能开到深夜12点,两人说着话,很快出了车站,走到公交站牌前。


    没一会儿车来了,谢稷抱着儿子随李柏舟上车,慕慕格外兴奋,舒舒服服地窝在爸爸温暖的怀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说他在幼儿园拿了多少个小红花,交了多少个朋友;


    说他跟师傅最近学了什么画,师娘又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喂他;


    说大姨给他织的小毛衣特别好看,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都想要一件;


    说大姨父给买的带绒小皮鞋,太外公不让穿,说太薄冻脚;


    说港城的外公给他寄来的新衣服;


    说羊城的二姨、航航哥胖妹妹给他写的信、寄的礼物;


    说他养的小花、六花最近不下蛋了,小黑长大了……


    谢稷听着、附和着,小家伙的声音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里越来越小,慢慢听不见了,李柏舟伸头来看,笑道:“睡着了。自从接到你的电话,知道你要过来,就天天等啊等、盼啊盼。今天一早,凌晨五点就爬起来,闹着要来接你,好不容易劝住了,中午又待不住了,想过来……你大姐上班,我和阿爷只好带他去百货商场采买年货,去儿童剧场看舞台剧。”


    “你和阿爷今天请假了?”


    “嗯,你大姐有部内参电影要配音,她走不开。”


    话落,茂园村南门到了。


    两人下车。


    站牌旁,姜定知和姜诺打着伞,不知道等多久了,伞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阿爷、大姐,”谢稷抱着儿子忙上前道,“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等在这儿了,冻着怎么办?”


    “穿得厚,没事。”姜定知就着路灯的光,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笑道:“可以,不似你大哥九月份回来,变化大的我都不敢认。”谁能想到,不过短短的两年不见,人竟像是老了十岁不止。


    “我可不敢老、不敢丑,”谢稷笑道,“我怕言言嫌弃,天天努力锻炼着呢。”


    李柏舟瞪他,寒碜谁呢?!


    姜诺挽住他的胳膊,朝谢稷笑道:“路上辛苦吧?”


    “睡了一路,还真没觉得有什么。”


    姜定知朝他怀里的慕慕看去,压低声音:“睡着了?”


    谢稷轻“嗯”了一声。


    姜诺笑道:“这个点,以往都睡一觉了。”


    “走吧,回家。”姜定知招呼道。


    一行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进里弄,没一会儿迈进了19号楼,灶披间里,姜家的炉子上温着一砂锅鸡汤。


    姜诺摘下手套、围巾帽子,问谢稷是光喝汤吃肉,还是搁鸡汤里下把挂面。


    谢稷晚上在火车上吃过了,这会儿只想喝点热汤暖一暖身子。


    姜诺便关上火,端起砂锅上楼。姜定知用竹篮装了碗筷汤勺,带着两个孙女婿跟上。


    到了二楼大南房,谢稷脱鞋进屋,抱着慕慕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给小家伙脱去鞋袜外套、棉衣棉裤、线衣线裤,将人塞进放有汤婆子的被窝里。


    小家伙身子一滚,跑去了床里。


    李柏舟放下旅行袋,洗洗手,过来帮忙盛汤,一人一碗。


    捧着碗,大家坐在刚刚支开的圆台面前,小声说着话。


    主要是询问言言最近怎么样?


    刚升职嘛,适不适应?


    工作累不累?


    她管人,会不会有人不服?


    谢稷一一回答,喝完汤,打开旅行袋,给大家拿礼物。


    十月,家里添了一台缝纫机,姜言不会裁不会缝,倒是抽空给大家每人车了两双鞋垫,用的是虎头他们寨子寄来的,揉得别软的兔皮。


    姜定知放下汤碗,拿帕子擦擦手,接过来看看,笑道:“哎呀,这一看就暖和,我现在就垫上。”


    说完,取过明天要穿的棉鞋,塞了一双进去,另一双被他当宝贝一样藏了起来。


    谢稷接着又掏出用羊皮做的三件棉坎肩,羊皮还是虎头他们寨子寄来的,谢谢姜言想办法把虎头他们塞进培训里,得了份正式工,还是技术工人,虽说刚入职,工资比当民工时还要低些,可捧的是铁饭碗,有盼头啊!


    五张兔皮、两张羊皮,做羊皮大衣不够三件,姜言便请陈双雨帮忙做了三件棉坎肩,一面是雪白的羊毛,另一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花,姜诺那件缝的是红条绒面,姜定知和李柏舟缝的是黑条绒面。


    可以两面穿。


    三人纷纷脱下外衣,试了试,很合身、很暖和。


    姜定知和李柏舟穿着就先不脱了,重新坐下,跟谢稷聊天。


    姜诺脱下,穿上大衣,端上锅碗下去洗刷、烧水给谢稷洗漱。


    姜定知和李柏舟的意思,谢稷来看看慕慕,陪小家伙玩几天,就赶紧回去陪言言过年,孩子留下,继续在这儿上学——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115章 第 114 章 沪市日常


    谢稷看着两人笑笑, 正当姜定知和李柏舟以为他答应了,而即将要露出笑容时,谢稷朝两人摇了摇头:“你们问过慕慕吗?他想继续留在这儿吗?”


    姜定知和李柏舟相觑一眼, 没吭声。


    小家伙早就因为想爸爸姆妈, 让姜定知和李柏舟送他回江城。


    两人一个说工作忙、请不来假, 一个说要艾条熏烤、要拔罐不能停,拒绝小家伙可不止一次。


    “顾教授说慕慕的画很有灵性和天赋, 你要他就此断了绘画的学习吗?”李柏舟不甘心道。


    顾教授——顾延之, 便是七号楼教慕慕绘画的老师。


    谢稷无奈道:“大哥,你忘记我学什么的?我学土建, 建筑平面图、立面图、结构施工图、设备施工图……哪样不需要我们手绘。”


    “你那是工科画图,跟艺术绘画不搭边,别混为一谈。”


    谢稷笑笑:“那言言呢?她小时候可是正儿八经学过几年绘画的, 我记得拜的还是章老。”


    姜定知抽了抽嘴角,章老最擅长画门神像,言言跟他学绘画,就因为她觉得门神像瞧着特别热闹,一画它便离过年不远了。


    小孩子嘛,谁不盼望过年吃糖果、穿新衣、放鞭炮。


    “再说,我们厂建筑设计院又不是没有央美毕业的,教一个五岁的小孩还不是绰绰有余?一周上一节课,足够了。小孩子嘛,我的意思还是要以玩乐为主。”


    “呵呵, ”姜定知呵他一脸,“慕慕的聪明劲儿,完全不输你和言言,想想你们五岁时, 都在学什么?这会儿你跟我说,让他尽情玩尽情乐?!”


    谢稷揉揉眉心,想起言言五岁时,在家就混着英语、俄语、苏州话、宁波话跟父母、阿爷对话,“那你们的意思是,慕慕的天赋点亮在绘画上了?”


    两人一下子被问住了,姜定知想了想:“慕慕目前是全面发展,绘画、手工、大字、朗读、英语都在学。”


    李柏舟接话道:“每样学得都不错,孩子也坐得住、耐得下性子。”


    谢稷:“那行,回去这些我们接着教,过两年再看看他的主兴趣在哪?”


    姜定知和李柏舟互视一眼,知道谢稷是铁了心的要带慕慕走,不免有些失望,再看谢稷就有些碍眼。


    李柏舟借口瞧瞧热水烧好没,下楼了。


    姜定知转头盯着电视上的新闻看得认真。


    谢稷乐得自在,舒展四肢,起身收拾他带来的东西,腊肉、腊肠、榨菜,孙老泡的药酒,主要用于驱寒、缓解关节痛的。


    腊货用麻绳系着,直接往外阳台上一挂。


    酒放在玻璃立柜上层,榨菜放下层。


    换洗衣服拿出来,谢稷下楼提热水去卫生间洗澡。


    他洗洗拥着儿子睡了,姜定知躺在慕慕另一边,经历的事多了,心里不藏事,也是倒头便睡,可就苦了楼上的李柏舟和姜诺——两人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想到过两天慕慕要走,就跟割肉挖心似的难受。


    谢稷和言言的性子,都是那种决定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知道留不住!


    姜诺一翻身坐了起来,拉开灯,趿鞋下床,抱出家里放钱票的小铁盒,清点这月的存票,想着明天去百货商场给慕慕添些什么带回去。


    李柏舟避开妻子清点票证的手,取过存折看了眼,商量道:“我明天找电视机厂的领导问问,看能不能换一张电视机票给谢稷?”


    “你还是问他一声吧,看他要不要?”在姜诺的认知里,别看丈夫是土生土长的沪市人,在航天局职位不低,已是科研处处长,但要论人脉,跟谢稷那不在一个层次。


    李柏舟应了一声:“他过来应该带的钱不多,要是想带一台彩电回去,这钱我们先垫付着?”


    姜诺点点头,拿出纸笔,列要买给慕慕的吃用。


    *


    半夜慕慕迷迷糊糊醒来,热得往外伸了伸胳膊腿,发现伸不动,被一条长臂捆住了。


    拍拍身上的胳膊,慕慕含糊地唤了声:“太外公,热——”


    谢稷在火车上没敢让自己睡得太死,时刻保持着一丝警惕,这不是到家了吗,身心放松下来,进入了深度睡眠。


    慕慕见搭在身上的手臂没动静,又推了推,“热啊——”


    姜定知惊醒,拉亮灯泡,探身查看,见小家伙被他爸捂得一脑头的汗,一摸秋衣都湿了。


    忙掀开些被子,将小家伙拽出来。


    这么一折腾,谢稷醒了。


    “怎么了?”谢稷遮着眼,坐了起来。


    “爸爸——”慕慕彻底清醒了,欢呼一声,朝他扑去,“哈哈……抱着我睡的是你啊,我还以是太外公呢。”


    谢稷张手接住小家伙,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凌晨4点多:“要放水吗?”


    “要!”慕慕揽住他的脖子,催促道:“快点,要尿裤裤了。”


    谢稷抓起旁边椅子上的棉袄,一把将小家伙裹住,带他去楼梯旁的卫生间。


    姜定知打开衣柜,取出一条小内裤,又拿了一套秋衣秋裤放在床边,让抱着慕慕回来的谢稷,给小家伙换上。


    谢稷将慕慕放在床上,倒了半杯温水喂他喝些,随即兑了半盆热水,给小家伙擦擦身子,这才将衣服换上,把人塞进被窝。


    慕慕拍拍身侧,催促谢稷赶紧上床。


    谢稷方才也出了些汗,简单擦了下,换件秋衣上床,拥着小家伙,听他叽叽喳喳地问姆妈有没有想他?振国、李戈、王戈戈……他们还好吗?


    谢稷单手支头,隔着厚厚的棉被,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怀里的小家伙,回答他的问题,没一会儿便将人拍睡了。


    一觉睡到了早上。


    放假了,慕慕有一种松弛感,把玩具箱抱在床上,挨个儿取出来玩会儿,再看会儿小人书,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谢稷给姜言打电话,报完平安回来,见他还没起,直接上手,把人揪起来,套上衣服鞋袜,将人搁在地上,拍拍他的小屁股:“快去洗漱。”


    爸爸脸一板,慕慕还是怕的,乖乖地接过太外公递来的口杯、牙刷、小毛巾,去了卫生间。


    洗漱好,饭菜也摆上了桌。


    熬的米粥、炒的小菜,给慕慕订的瓶装牛奶也加热好了。


    李柏舟把牛奶用毛巾裹着递给慕慕,让他慢慢喝。


    姜诺把一个粢饭团塞给他。


    姜定知坐下,招呼谢稷赶紧吃,他今天不上班,准备带谢稷和慕慕去百货商场转转,给言言挑一身衣服。


    谢稷放好儿子的洗漱用品,在他身旁坐下,端起米粥喝了两口,拿过一个花卷,就着小菜吃了起来。


    李柏舟咬了口大饼,给妻子夹了一个生煎,问谢稷要不要带一台电视回去?


    慕慕一听,双眼都亮了,举起拿粢饭团的手,“要!”


    谢稷看眼儿子,“俱乐部大厅放有一台17寸的黑白电视,每天会在晚上七点开放,职工可自带小板凳排队观看。”


    “我们小孩子也可以去看吗?”慕慕兴致勃勃道。


    谢稷轻“嗯”了声,夹起一筷子青菜喂他。


    “不准备要?”李柏舟说着,夹了一筷子谢稷带来的榨菜送入口中,“你们这个榨菜做得还挺好吃。”


    谢稷跟着尝了一口,吃惯了言言做的泡菜,就不太能接受这个口味,只有单一的咸:“电视一买,家里就别想消停了。”


    想一想,整个家属院就他一家有电视,大人可能还会碍着面子或是保密协议里的不许串门,不来观看,小孩子呢,还不得天天挤满一屋子。


    “言言有没有什么缺的?”姜诺问道。


    那缺的多了,谢稷不可能让大姐掏钱掏票:“我来买。”


    吃完饭,李柏舟和姜诺去上班,走前,跟姜定知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姜定知要带谢稷和慕慕去百货商场。


    谢稷让姜定知等等,上午他带慕慕去见一位朋友。


    来前他只找人换了些全国粮票,像布料、棉花票、肉票……都是有地域性的,在江城换不到沪市的票证。


    即便有全国工业卷,跨区域使用也需满足“指定商店、指定商品”的要求。


    没有票,能买的东西有限。


    阿爷、大哥大姐的票证,这大半年几乎都花在慕慕身上了。小家伙长得快,去年的衣服,大多都不能穿了。姜言给寄来的几身大号的棉衣、外套,也因为样式过时,颜色不够好看,被姜诺给束之高阁了。


    他得找人弄些票。


    驮着儿子,谢稷便下楼,出了里弄,去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然后乘车去图书馆,给姜言挑机械方面的书和杂志。


    慕慕要了几本画册和一套小人书。


    谢稷拿了两盒12色的蜡笔,16色瓶装广告颜料和6种国画颜料,以及大大小小的各色毛笔和厚厚一叠画纸。


    想了想,颜料和画纸,又多买了一份,明天去拜访一下慕慕的绘画老师,谢谢人家。


    东西选定,付过钱,计划组副组长王才哲过来了。


    一见面,伸手先给谢稷一个拥抱,“老谢,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


    “大哥和慕慕接的,哪能辜负他们的心意。”谢稷拍拍他,“最近还好吧?”


    “两年了,还是个副职。”王才哲自嘲地撇了下嘴。


    谢稷张开两手,让他看自己:“跟我比怎么样?”


    王才哲瞬间不敢抱怨了,赔笑道:“我哪能跟你比啊,你那工作贡献大着哩……”


    “别来虚的,单看咱俩的衣着,你就知道自己的幸福度有多高了?”


    当然,这只是物质层面,若论精神世界,那就不能比了。


    王才哲觑眼他的脸色:“谢哥要回来了吗?”


    “不回,过来接慕慕。”谢稷拍拍小家伙,“叫人。”


    慕慕乖乖唤人:“王叔叔好!”他是认识王才哲的,来沪市这大半年,王才哲和革/委/会政/法指挥部的张宁,不止一次来茂园村看他,给他带吃的用的和各种小玩具。


    “慕慕乖,”王才哲递了一把奶糖给小家伙,抬头不解道,“慕慕不是在这儿上学吗?怎么突然要把人接走?”


    “他想爸爸姆妈了。”


    慕慕正忙着将奶糖往衣兜里装呢,闻言点点头,“嗯,可想可想了,做梦想、吃饭想、看书想、上课想。所以,我就给爸爸打电话啦,让他赶快来接我,我要回家跟姆妈好好地香亲香亲。”


    王才哲笑笑,把谢稷要的各种票证递过去:“你看看还缺什么票,我给你找。”


    谢稷搭眼一扫:“够了。”


    说着,递了一个信封给他。


    王才哲摆手拒绝,“我哪能收你的钱。”


    “不是钱。”


    是几张高档烟酒票,内部特供,沪市有特供点可以购买。有他单位发的,还有一部分是他找兰州的老爹要的。


    最适合王才哲过年走礼用。


    王才哲看眼,一脸欣喜地收下了:“谢了,谢哥。”他虽然是计划组副组长,可获取这种特种票,也要凭单位证明向市计委申请,能不能审批是未知数,而即便申请到了,那也属于“工作配套资源”,而非个人福利——揣不进他兜里。


    谢稷晃晃手里的票证,“该谢的是我。行了,你忙吧,我带慕慕随便转转,明晚,我在老正兴菜馆请客,你跟张宁说一声。”


    “哎,好。”


    将人打发走,谢稷抱起儿子去南货店,买言言心心念念想吃的火腿、腊鸭、海带、虾皮、银耳、云片糕、薄荷糖、姜糖。


    每样他都多买了一份,给阿爷他们补充年货。


    父子俩提着大包小包到家,姜定知已经把午饭烧好,蒸的是白米饭,这时的沪市,其实家家户户吃的米饭多为籼米混杂粮,口感偏粗糙。


    姜家以前也是这么吃,自从慕慕来后,便改了习惯,蒸米只蒸白米饭。


    炒了两个菜,红烧鱼块,萝卜烧肉,外加一个海带豆腐汤。


    谢稷放下手里的东西,带慕慕洗洗手,坐下吃饭,走了一上午,父子俩都饿了,做的饭菜被扫荡一空,一口汤都没剩下。


    小黑的饭都是另外弄的。


    慕慕抱着到他腰高的小黑,问谢稷能不能一起带走?


    不可以,厂里不让养狗,革委会组织了一个专门的打狗队伍,见狗就捉。


    慕慕瞬间不开心了。


    谢稷表示可以寻一只小猫给他养,小家伙这才由阴转晴。


    坐着略歇了歇,谢稷捡起碗盘,带慕慕和小黑去灶披间洗刷,姜定知整理两人带回来的东西。


    收拾好厨房,慕慕和小黑被小朋友唤去玩了,谢稷上来接过姜定知手里的腊货挂在外阳台上,将要带走的部分,打包好放在一旁。


    另一份,姜定知收进柜子,“你找王才哲换的票?”


    “嗯。他和张宁经常来看你们吗?”


    “以前只过年或是重要节日,来家坐坐,慕慕来后,他俩就跑得勤了。”——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16章 第 115 章 采购、小哥、请客


    下午, 谢稷带姜定知和慕慕去了百货商场。


    慕慕的衣服足够多了,不需要再买。谢稷给儿子挑了一辆三个轮子的自行车,可以拎回去, 在院坝里骑骑。大姨父也给他买过一辆, 小家伙去儿童剧场看戏, 出来找不着了。


    为此,还哭了一场, 李柏舟再给他买, 就不要了,怕再丢。


    现在好啦, 他带回厂骑,厂里有警卫团的叔叔,不怕车丢。


    摸摸欢喜的儿子, 谢稷开始大采购,按照妻子的吩咐,给羊城的航航、韶韶和沈阳珍珠家的两个孩子,各买了一套过年穿的新衣服。


    给兰州的父母和思禾,一人买了件羊毛衫。


    给羊城的大哥、新疆的二姐,寄了两样年货。


    为谢大哥大姐和阿爷对慕慕的照顾,谢稷给三人和言言各挑了一件羊绒大衣。


    姜诺的大衣和言言的款式一样,只颜色不同,给姜诺选的是白色,给言言挑的黑色。


    谢稷还给妻子配了一条呢绒西裤和一双夹绒羊皮短靴。


    姜定知心疼地拍了下谢稷:“你咋这么能花钱呢?!”


    一个下午, 花了六百多,主要是四件羊绒大衣贵,谢稷挑的高档货,一件都要一百零几块。


    姜定知是花自己的不心疼, 他心疼小辈们挣钱不易。


    谢稷笑道:“补回礼呢,以前都是你们给我们寄,我们出不来,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好了,别心疼了,这一次回去,再相见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出了商场,天南地北的几家找邮局给寄走了。


    剩下的拎着,回家。


    一进里弄,慕慕便骑着自己的小车车显摆去了。


    姜定知在身后笑道:“这会儿又不怕被人偷了?”


    谢稷跟着笑道:“也不知道这性子像谁?”


    他和言言可都不是张扬、爱显摆的性子。


    姜定知莞尔:“像他小舅。”


    还真是像!


    这会儿,姜宸正在给他爸打电话,炒股、投资赚钱了,显摆显摆。


    姜叙白握着话筒,警告道:“财不露白,不用我再跟你强调吧?”


    姜宸嘿嘿笑道:“我又没跟你说具体数字?便是有人监听,也不知道我赚了多少啊?”


    姜叙白凝眉:“我怕你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


    姜宸脸上灿烂的笑容消失:“知道了,记着你的话呢。”


    “我再帮你请两个人,让他们暗中护在你身旁,钱你自己出。”


    “好。”想了想,姜宸又道,“要不,我留些花用,剩下的都给你汇过去?你看着买楼买地?”


    港城受去年股灾影响,地皮价格较1972年下跌约40%—60%,尤其是九龙、新界等非核心地段,地皮无人问津,开发商都纷纷暂停拿地盖房,市场陷入悲观情绪,现在买,成本倒是极低。


    只是还没触底,再等等。


    “汇来一半,我帮你入个股,投进你钟叔做的纺织品转口贸易行,他们最近接了笔往欧洲的订单,缺笔周转资金,半年就能见分红。”


    “好,我挂了电话就汇……”


    “啪”一声,姜叙白率先挂断了电话。


    姜宸握着话筒呆了呆,转头跟福伯告状:“你看看我嗲嗲,话都没说完,就给我挂了!”


    福伯不想搭理他,认识久了,才知道这位活得有多天真,可财运这方面,又不得不让人佩服,投啥、啥成,买啥、啥赚。


    放下话筒,姜宸往后靠了靠,打量这套新装修好的公寓,国人嘛,到哪都希望有一个自己的窝,不然没有安全感。


    他来美后挣的第一笔钱,就购置了这套房产。


    离学校近,请人装修好,晾了几个月,这才赶在年前搬了过来。


    “嗲嗲说,帮我请两个人,”姜宸托腮思索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要不要跟咱们一起住?”


    福伯摆弄着自己的瓶瓶罐罐,他这位老中医,不只是会看病救人,还会些内家功夫和奇巧,爱配一些稀奇古怪的药。


    这也是姜叙白一直让福伯跟着儿子的原因。


    “走吧,”姜宸起身,“去银行,给嗲嗲汇钱。”要不是怕给阿爷、小妹他们惹事,他真想给内地的亲人也汇一笔过去。


    钱刚汇入港城嗲嗲的账户,姜宸便等来了嗲嗲安排的人,来得真是神速。


    说是两人,真正到的却有四人,男的姜宸叫辉叔,是他日后的保镖兼司机,女的姜宸叫花婶,厨房家务日后归她。


    阿康阿美,对外说是兄妹,春季开学后,跟姜宸是同班同学。


    四人都是练家子,辉叔和花婶四十年代末便移民过来了,阿康阿美是唐人街长大的孤儿。


    姜宸惊到了,晚上给嗲嗲打电话,问这四人是他朋友介绍来的?还是嗲嗲本来就认识他们?


    姜叙白沉默了会儿,回忆道:“阿辉原是沪市青帮的一个小头目,我曾救过他一命。阿花在舞厅做过小姐,我借过她一笔赎身钱,她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听说我要用人,就去你那了。小宸,能不能用?怎么用?你要靠自己去分辩。”


    姜宸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阿康阿美呢?”


    “他们的父母是我送出去的,牺牲后,我暗中收养了他们。在我心里,他们跟你们兄弟姐妹四个一样,也是我的孩子。”


    姜宸想问,这样的人你救了多少?这样的孤儿你又收养了多少?然而,闭了闭眼,他什么也没问:“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会担起大哥的责任,照顾好他们。”


    “嗯,好好相处。”挂掉电话,姜叙白的思绪还陷在回忆里,摸出兜里的烟,抽出一支点燃,静静看它在指尖燃烧。


    坐在他对面的阿龙,点点桌面:“最烦你这种小白脸啦,时不时就要来个忧郁呀无病呻吟的,看得老子心烦。你那烟要吸就吸,不吸掐了,熏谁呢?”


    姜叙白当他的话是耳边风,“港口那边你捎信过去,叫人盯紧了,内地船不能再出岔子。”


    阿龙端正了神色:“您放心,兄弟们24小时盯着呢。”


    “嗯,让大伙儿注意安全。”姜叙白掐了烟,拿起一份报纸,付了钱,走出电话亭。


    阿龙守着电话亭,继续卖着他的书报杂志。


    而姜叙白方才跟谁通的电话?聊了什么?


    他不知道,一句也没听懂,也不打听,他只是姜叙白手中的一根支线,有着自己的使命。


    *


    晚上五点多,谢稷带慕慕去老正兴菜馆。


    父子俩不上班不上学,来得早,要了一间包厢,点了五菜一汤。


    等到六点多,张宁、王才哲和一位刚从部队退伍回来的叶景安过来,菜便陆续上桌了。


    油爆虾、酱鸭、红烧肉、炒鳝糊、炒青菜,冬瓜汤——里面放了虾皮增鲜。


    慕慕看着面前的炒鳝糊,拽拽爸爸的衣袖:“这不是黄鳝吗?”


    谢稷笑:“是哦。”


    “爸爸,”慕慕皱着小眉头,纳闷道:“你不是不吃黄鳝吗?”


    “吃呀。”


    “在老家你都不吃的!”


    “你姆妈害怕,我怕我吃了,她嫌弃我。”


    叶景安挑挑眉,没吱声。


    张宁、王才哲听得目瞪口呆,老谢原来是个怕媳妇的吗?


    “慕慕,你家谁当家?”王才哲好奇道。


    “我姆妈呀。”


    王才哲越发来了兴致:“那平时,你们家的饭都是谁烧啊?”


    “我爸。”


    王才哲还想再问什么,谢稷敲敲桌面:“王同志原来对我的私生活这么感兴趣啊!来,直接问我,谢某定会知无不言。”


    王才哲讨饶地拱了拱手:“哈哈随便问问,别当真。”


    谢稷没再理他,问叶景安、张宁要不要喝点什么?


    两人扫眼慕慕,摇头。


    “那开动吧,想吃什么主食,自己叫,菜不够了,再点。”谢稷说着,给儿子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慕慕捧着碗,轻轻喝了口,指指虾,让爸爸剥。


    谢稷拿湿毛巾擦擦手,给他剥虾:“慕慕想吃什么主食?有菜肉馄饨、阳春面、豆沙包。”


    “没大米饭吗?”


    “有。”谢稷说着,朝门口的服务员招招手。


    服务员进屋,大家点主食。


    都要了白米饭,谢稷中途又添了一道清蒸鲥鱼。


    王才哲、张宁、叶景安,都是早年谢稷辅导过的学生,学生时期,三人就认识,只是多年没见。


    叶景安退伍回来,分配在市公安局刑侦处,任副科长。


    对于他的退伍,王才哲和张宁都比较好奇。


    王才哲问:“受伤了?”


    “嗯,有点小伤。”


    “严重不?”张宁担心道。


    叶景安晃晃自己的左手腕:“有些不灵活。”


    谢稷:“怎么伤着的?”


    叶景安捋起袖子,露出腕中一个贯穿伤:“抬手挡了下子弹。”


    王才哲好奇道:“本来要射哪的?”


    “胸口。”


    “你命真大!”王才哲盯着他的胸口惊叹。


    “不是我,战友,我一挡,他趁机往旁移了一下,没伤着要害。”


    王才哲:“那你这一枪挨得值了!”


    张宁气得踢他:会不会说话?!


    叶景安笑笑:“是挺值的。”一个伤换一条命。


    谢稷夹了一块鱼肉喂儿子:“工作还适应吗?”


    叶景安沉默了下,笑道:“怎么说呢,就好像从一个高速运转的机械,一下子进入了平缓期,还在努力适应中。”


    慕慕握着小拳,喊了一声:“加油!”


    王才哲哈哈笑开了。


    叶景安抿嘴,眼里溢满了笑意:“谢谢慕慕。”


    “叶叔叔是英雄呢!”


    张宁诧异于慕慕竟然听懂了他们的对话:“沪市的教育资源不比你们那疙瘩强,怎么就非要把孩子带回去呢?”


    慕慕举手:“我想姆妈了呀。”


    谢稷拿手帕给他擦擦嘴:“我们那工作不是一年两年能结束的,孩子还小,总不能一直跟我们分隔两地吧。”


    张宁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不是谢稷,只有慕慕一个孩子;他有两子两女,若是他,别说送一个来沪市了,怕是恨不得全部送来,有人带、有人教,落得一身轻松。


    谢稷请客,一是联络联络感情,二是谢谢张宁和王才哲对慕慕、阿爷他们的照顾。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一个小时便散场了。


    叶景安抱着慕慕,送父子俩去站牌前乘公交。


    路上,叶景安跟谢稷说着话,讲部队的生活,归来后家人的反应,以及这几日父母亲戚的催婚。


    他没比谢稷小几岁,确实该成家了。


    谢稷静静地听着。


    “哥,你手头有人选没?帮我介绍一个。”


    谢稷愕然,难道他们家继言言这个媒婆后,他也要当一个媒公吗?


    “没有!”谢稷忙摇头,开什么玩笑,他对这一行没兴趣。


    “嫂子呢,她朋友、同学,就没有一个适合我的吗?”——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17章 第 116 章 说媒,归


    谢稷接过叶景安怀里的儿子, 一口拒绝道:“我不当媒公!”


    叶景安一愣,笑道:“那你说一个人名,我自己找媒人去提。”


    “我多少年不在沪市, 谁什么情况根本不清楚, 你要想找对象, 方才应该问张宁和王才哲。”


    “他俩啊,哼哼, ”叶景安直言道, “我信不过。”


    不可否认,张宁、王才哲人脉广泛, 认识的姑娘不少,可他的婚姻,若真托付给二人, 又何尝不是一种资源整合、利益交换。


    慕慕伏在爸爸肩头,看向错后两步的叶景安,突然道:“宝珍长得好看,叶叔叔你想认识吗?”


    “宝珍……”叶景安回想了下,他们那一期辅导班的学生里,好像没有叫这个名的,戳戳谢稷的后背,“是你后来带的学生?”


    “不认识,”谢稷拍拍儿子的小屁股,警告道:“别乱点鸳鸯谱。”


    “哦。”慕慕鼓着嘴不吭声了。


    叶景安点点他的腮帮子, 小声道:“慕慕,来,跟叔叔说说,你怎么认识宝珍的?她多大了?做什么工作?”


    慕慕捂着嘴, 学他小声道:“宝珍是顾老师家的小囡囡,在银行上班,我不知道她多大啊,我前天听师娘骂她,‘老大的人了,不谈对象、不结婚,想闹哪样?’”


    “顾老师是你们幼儿园的老师吗?”


    “不是哦,顾老师教我绘画,他老厉害了,什么东西瞅一眼,就知道是哪个年代。”


    谢稷听出来了,慕慕帮叶景安介绍的“宝珍”,正是他明天要去拜谢的顾教授家的小女儿,“慕慕过来不久,在我阿爷的安排下,拜了茂园村7号楼的顾教授学绘画。老先生原先在博物馆工作,如今退休在家。”


    叶景安听得双眼发亮,如同狼见了肉:“谢哥~”声音甜得发腻。


    慕慕被逗得咯咯笑。


    谢稷恨不得抖落一身鸡皮疙瘩:“行了,我明天帮你问问。”


    “哈哈……谢谢谢哥,还有慕慕,谢谢你哟,不管事成不成,明天叔叔去看你,都给你带一个大红包。 ”


    慕慕脑中闪过七一建党节,孙老师的妈妈和楼下李大娘给姆妈送的谢媒礼:“还要有喜糖、大鱼和一刀肉。”


    这是谢媒礼吧,孩子说出来,好兆头跑不掉了,叶景安乐得不行:“哈哈……好!叔叔明天一早就去买,保证让你中午就能吃到。”


    谢稷瞪他:“八字都没一撇呢,你别跟孩子瞎胡闹。”


    “不听不听,谢哥你别扫兴。好了,你们要乘的公交来了,快上车吧。慕慕,明天见!”


    “叶叔叔,明天见!”慕慕跟他挥手。


    谢稷抱着小家伙上车,车上乘客见他抱着孩子,主动给父子俩让座。


    谢稷道声谢,在窗边坐下,轻敲了一记腿上的孩子:“你怎么成了个事儿精,什么不学,偏学你姆妈给人做媒?!”


    慕慕揉了揉被敲疼的额头,不服气地道:“做媒有什么不好?有糖吃、有鱼吃、有肉吃,还有红包拿,比卫东哥给大食堂割猪草、清扫猪圈挣得多多了。”


    “你还有理了?”谢稷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那你知不知道,媒人做不好,会两头受气,吃力不讨好。”


    “为什么呀?”


    谢稷揉揉儿子的头:“人是很复杂的,无论是相亲、还是谈恋爱,留给对方的都是好的一面。可真正过日子,搅和的是柴米油盐……”对上儿子晶亮的双眼,谢稷不由笑了一下,自己迷糊了,跟他说这些干嘛,“你还小,不懂。”


    “哼哼,”慕慕皱着小鼻子轻哼两声,“你们大人就会这样,自己说不清楚了,只会说‘你还小,不懂’,借口都不会多找几个。”


    谢稷服了,这孩子半年不见,吐字清晰,词汇丰富,嘴巴越发利落了。


    没一会儿,车子到茂园村南门站,谢稷抱着儿子下车。


    慕慕挣扎着下地,牵着爸爸温暖粗糙的大手,穿过马路,走进里弄,朝家走去。


    到了7号楼,慕慕停下脚步,松开谢稷的手,“爸爸,你先回去吧,我要上楼看看老师、师娘。”


    谢稷哪还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提前通通气也好:“别玩太晚,早点回家。”


    “知道啦。”慕慕朝爸爸挥挥手,哒哒转进后面小巷,穿过灶披间,爬上二楼,敲响了大南房的房门。


    “老师、师娘、宝珍,我来了。”


    宝珍在卫生间洗头,闻言顶着满头的泡泡,探身道:“谢小宝,你没看几点吗?怎么现在才来?”


    慕慕一只脚已经踏进大南房,瞅瞅墙上挂的闹钟:“八点半,还早。宝珍,你怎么又晚上洗头啦?等会儿要坐在炉子旁,把头发烤干了再睡呀。”


    “姆妈,你听听,他学你学得多像,都快成小老太了。”


    周月芳不搭理她,放下结了一半的绒线衣,摸摸慕慕的小手,热乎乎的。屋子里生了炉子,炉子底下垫着厚木板,怕烫坏旧木地板,也怕失火,小家伙一来,小脚脚习惯性地在厚木板边沿踢了踢。


    周月芳捏捏他的厚外套:“慕慕,来学画吗?要不要把外套脱了?”


    慕慕瞅眼戴着老花镜看报的老师顾延之:“今天不学画,我来跟宝珍说媒。”


    “啥?!”过来提热水冲头发的宝珍傻眼了,不可置否地捏着他的下巴,“谢小宝,你知道什么是说媒吗?”


    慕慕拍开她的手:“知道啊,我姆妈就是媒婆,她在我们厂说成了好几对呢。我知道怎么说,来,坐下,我给你说说叶叔叔,他长得老高、老壮了,当兵的,退伍了,右手这里有个疤,说是为了救一位战友,老光荣了……”


    有意思,宝珍拿毛巾包着头,在小凳上坐下,听他说。


    “叶叔叔在公安局上班,是什么科长。”慕慕取下小棉帽,挠头,“啊,我忘了问他,有没有房?有多少存款了?对了,还要问他聘礼能给多少?宝珍,你有什么要求没?我记一下,明天跟他说。”


    宝珍身子一歪靠在她姆妈身上,笑个不停:“哈哈……谢小宝你太逗了……”说话一套一套的,还真有当媒人的潜质。


    顾延之放下报纸:“你这位叶叔叔,全名叫什么?跟你家是什么关系?”


    “他叫叶景安,是我爸爸的朋友。”


    周月芳:“多大了?之前有谈过对象吗?”


    “二十好几了,没谈过,老纯情了。”这是饭桌上王才哲的原话,慕慕记下了,“他家人跟你一样,一直催他找对象,我们吃完饭,他就追着我爸,想让我爸帮他介绍一个。我爸爸说他离开沪市太久了,不知道别人现在都是一个什么情况……这不,我就想到了宝珍。”


    “哈哈……”宝珍笑得肚子疼。


    顾延之朝他摆摆手,“我瞅你今晚也没兴趣画画,赶紧回去洗洗睡吧。”小孩家家,咋这么会操心?!


    “哦,”话说完了,任务达成。慕慕戴上棉帽,走了两步,扭头又道,“他明天来我家玩儿,会提大鱼大肉哦,宝珍,你来我家吃饭吧?”


    “哈哈……”宝珍笑抽了。


    周月芳倒觉得这位叶同志不错,可以见见,“明天你太外公、大姨在家吗?”


    “在吧。不在也没事,我爸在呢。”


    周月芳:“那行,我明天过去看看。”


    慕慕想想,姆妈给人介绍对象,也有父母先看看人怎么样的,遂点点头,“他来了,我叫你。老师、师母、宝珍,我走啦,”慕慕挥了挥,“明天见。”


    *


    谢稷到家,姜诺和李柏舟正在大南房的衣柜镜前,穿着大衣照来照去。两人下班后,去了市一百货、星火日夜食品商店,给慕慕和姜言买东西,刚回来。


    七十年代沪市没有节前延长营业时间的惯例,天还没黑透,南京路上的百货商店就陆续上门板了,五点打烊,只有市百一店能撑到八点,星火日夜食品商店更是沪市少有的24小时营业。


    “衣服还合身吧?”谢稷打量眼两人问道。


    大衣嘛,只要不是穿不上,大一号、两号都能穿。


    姜诺活动了一下身子,没有紧绷束缚感,是她喜欢的宽松款:“合身,是我喜欢的款式,怎么想到给我们买大衣了?”


    “言言吩咐的。”


    姜诺听得心里美滋滋的,也就是亲姐妹,才这么舍得。


    李柏舟拿起吊牌看了看:“有些小贵。”


    “今年的新款,肯定贵了。”姜诺给他整理下衣领,“明天上班就穿它吧。你那两件,一件是毕业那年买的,一件是结婚时我给你买的,这么多年穿下来,袖口、领口的毛都磨没了,你也不嫌烦?”


    李柏舟笑着应了,新衣服就是不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很有分量感。


    姜定知看看门外:“慕慕呢?”


    “去顾教授家了。”谢稷没多说。


    姜诺脱下大衣,搭在椅子上,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摆开,跟谢稷商量哪些打包邮寄,哪些要他提着上火车。


    回去的路上,中途要转车,他带着孩子,拎太多东西不方便,得寄一部分回去。


    刚收拾好,慕慕回来了,小黑听到他的脚步,先一步蹿了出去。


    两小只在门外香亲了好一会儿,小家伙才带着小黑进屋。


    悄悄冲爸爸眨眼睛,然后比了一个OK。


    谢稷狠狠揉把他的头,跟姜定知、姜诺和李柏舟说,明天中午家里会来一位客人,他以前辅导过的学生。


    来呗,明早去菜市场,割块肉,买条鱼招待。


    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姜定知便去菜市场,把一天要吃的菜买回来了。


    吃过早饭,姜定知和姜诺夫妻去上班,谢稷在家把这两天换下来的衣服洗洗晾上,然后拎着礼物,带慕慕去顾家。


    顾延之和周月芳猜他今天会过去,便没出门,在家等着了。


    双方寒暄后,谢稷说明来意,感谢这半年来,二老对慕慕的教导、照顾与疼爱,顺便代慕慕向顾教授告辞,他要带小家伙回江城。


    周月芳揽着捏着饼干吃的慕慕,问谢稷:“过完年还回来吗?”


    谢稷摇摇头:“怕是几年后了。”


    顾延之虽早有准备,还是很不开心:“当初你阿爷带他来拜师时,我就怕教不长,一再拒绝。他一片赤诚,满心都是为了孩子,诚意十足……可到头来……你们这些大人啊,就会一意孤行,全然不顾孩子的天赋与前程。”


    谢稷起身致歉,慕慕这一走,确实辜负了老师的一片苦心。


    顾延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用这么客气,他也就一时气不顺,发发牢骚:“回去后,别忘了再给他找一位老师。”


    “好。回去后,让慕慕常给您写信,他的学习进度,还得麻烦您时时盯着。”


    顾延之见他说话有尺有度,对孩子的教育还算重视,便缓和了态度,转而询问起江城的风土人情,那边的饮食习惯。


    这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两人聊了会儿,谢稷主动提起了叶景安。


    他介绍得更详细。


    叶景安住在黄浦老西门市中心机关宿舍,那是一栋三层砖混结构的公房,楼下有单位的公共食堂和传达室。他入职后,便分到了二楼的一室一厅。


    光这一点,夫妻俩就听得十分满意。


    他父亲是建委的规划专员,母亲在民政局上班,兄弟姐妹三个,他是老小,上面有一兄一姐,均已经结婚多年。


    大哥一家五口跟着他父母住在石门二路的单位房里。


    “他今年多大了?”周月芳关切道。


    “26岁。”


    比宝珍大一岁,周月芳越发满意了。


    “有一点,我得提醒一下,他的左手手腕救人时挡了一下子弹,有一道贯穿伤,不如常人那么灵活,但不影响干家务、提重物。”


    顾延之:“人什么时候到?我们能先见见吗?”


    谢稷抬腕看看表:“应该到了,我下楼迎迎。”


    慕慕滑下周月芳的膝头,牵住爸爸的手,要一起。


    周月芳送两人出门,不忘叮嘱道:“中午在这里吃饭。”


    “不了周姨,”谢稷婉拒道,“一早我阿爷就买好了菜,鱼我大哥都收拾好了。人我先带过来让你们看看,相亲的话,还是去我们那边吧?”


    也行。


    谢稷带着慕慕步下楼梯,走出7号楼,刚要去南门接人,叶景安提着东西来了。


    谢稷抱起慕慕,直接在前面带路。


    叶景安紧张地扯了扯身上的制服,“哥,我就这样去啊?”


    谢稷站定,打量他一眼,“可以,挺精神的。”


    叶景安举举手里的东西:“哪有拎着谢媒礼去相亲的?东西不先送回你家?”


    谢稷朝他提着的竹篮探了下头,一条红尾大鲤鱼、一刀肉和一包喜糖,两封点心,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可真行!”


    谢稷只得带他先回19号楼,将肉和喜糖放进灶披间姜家的橱柜里,鱼养在桶里,拎着两封点心,三人去顾家。


    一进门,周月芳就相中了,一身65式警服穿在叶景安身上,草绿色大檐帽一戴,那真是板正条顺,光辉伟岸。


    容貌什么的,都在她眼前虚化了。


    叶景安长得不难看,相反很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浓眉大眼,高鼻梁,唇有点厚。


    一笑,有两个酒窝。


    中午宝珍下班回来,一眼就相中了这一对酒窝。


    宝珍是很典型的沪市长相,鹅蛋脸,细眉杏眼,皮肤白皙,唇线柔和,气质偏温婉秀气。


    不过一开口,倒多了几分爽朗,说话跟机关枪似的,一句接一句。


    叶景安的嘴快咧到耳根了。


    谢稷没留饭,递了几张票给叶景安,让他带宝珍出去吃,顺便晚上再约着看场电影。


    叶景安巴不得呢,出去吃自在,还多了相处的时间。


    宝珍也没意见,她是个爽利性子,看上了就想赶紧拿下,家里就一间大南房,大哥一家要回来了,不得给人腾房子。


    李柏舟、姜诺下班就赶回来,想着好好做一桌菜,招待谢稷的朋友呢,结果看了一出戏。


    “愣着干嘛,过来把肉切切,菜洗洗。”姜定知看向站在门口,面面相觑的夫妻俩。


    两人相视一笑,进去干活了。


    谢稷带儿子在水泥台子上打乒乓球,学民、金平、文杰和小黑在旁为慕慕呐喊助威,一时热闹非凡。


    四十多分钟后,饭菜好了,李柏舟出来喊人回家吃饭。


    谢稷将乒乓球拍递给学民,抱起慕慕随他往家走。


    “怎么想着给宝珍介绍对象了?”李柏舟好奇道,按理,今天之前,谢稷应该都不认识宝珍才对。


    谢稷颠颠怀里的小家伙:“呐,小朋友介绍的。”


    “慕慕?!”李柏舟惊讶地瞪大了眼。


    慕慕取下帽子,拿手帕擦擦额上的汗,冲李柏舟嘿嘿一笑:“我觉得他俩好配哟。”


    李柏舟忍不住笑道:“你知道什么配不配?”


    “当然知道啦!”慕慕骄傲地抬了抬下巴,“高个的男生要配高个的女生,好看要跟好看的在一起,大学毕业的最低也要配一个高中生……嗯,还有什么,我想想……”


    李柏舟不可思议地看向谢稷:“你教他的?”


    谢稷摇头,“他姆妈在厂里给人做媒,他听的看的。”


    “这孩子是什么都学啊!”


    三人上到二楼,洗洗手,进屋吃饭。


    姜定知和姜诺得知宝珍的媒是慕慕提的后,那个表情,无法形容。


    下午,三人去上班,谢稷和慕慕去邮局,把一部分行李先寄回厂里。


    晚上,谢稷再次请客,依然是在老正兴菜馆。


    这次来的是1971年,把工作让给弟、妹,下乡的大胖和瘦子,两人回来探亲,还有一位是联防队的朱经赋。


    三人都不富裕,手头紧巴巴的,吃完饭,分开时,谢稷将手头没花完的票,给他们分了分。


    第二天一早,姜定知、姜诺和李柏舟请假,送父子俩去火车北站坐车。


    一路上小家伙都窝在姜定知怀里,格外安静,一遍遍地听姜诺、李柏舟叮嘱,让他在火车上要跟紧爸爸,不能离开爸爸的视线,包里装的有奶粉、罐头、煮鸡蛋、包子、水饺、大饼……想吃什么,让爸爸帮他拿,隔着热水温温再吃,不想吃带的食物,就去餐厅吃,别怕花钱花票,小钱包里给他带的足……


    小家伙慢慢红了眼眶,瘪着嘴,大眼里溢满了泪,要掉不掉的,看得姜定知当下就想抱着孩子回去,今天不走了。


    谢稷好不容易将老的劝住,小的哄好,结果一登车,好嘛,


    慕慕死死地拽着太外公的衣服,攥着大姨的手,哭得撕心裂肺,舍不得。


    姜诺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包着慕慕的小手不放。


    李柏舟的一颗心都被哭碎了,扣住谢稷的手腕,不让他抱,想把孩子抢回去——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18章 第 117 章 过年,新生


    列车开出沪市, 小家伙在谢稷怀里已由嘶哑大哭,变成抽噎,小身子跟着一抖一抖的。


    双眼哭肿了, 鼻头哭红了, 嗓子哭哑了, 人也哭出了一身汗。


    谢稷抽出一张粉红的卫生纸,折了折轻捏着他的鼻子, 给他擤鼻涕, 将脏了的卫生纸丢进一个空的牛皮纸袋,又抽了一张, 给他擦眼泪。


    列车长让服务员送来一暖瓶热水,谢稷道声谢,将小家伙放坐在床铺上, 取出一只搪瓷缸,倒半缸水,晃着摇着温了,喂他。


    小家伙哭了这么久,确实渴了,吨吨一气儿喝完。谢稷放下搪瓷缸子,请对面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帮忙看一下行李,取出一只搪瓷盆和一条毛巾,抱着小家伙去水池那接点冷水, 回来兑点热水,给慕慕洗脸擦身,换下里面穿的秋衣秋裤,给他套上线衣线裤, 将人往被窝里一塞,一下一下轻拍着,没一会儿,哭累的小家伙便睡着了。


    慕慕这边消停了。


    姜诺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不顾形象地哭了一路,李柏舟和姜定知怎么劝都不行,到站了,喊她下车,人一站起来,晃了晃直往下秃噜。


    李柏舟察觉不对,一把将人抱住,姜定知一看人晕过去了,忙掐人中。


    好一会儿,疼醒了。


    李柏舟和姜定知吓坏了,扶着她匆匆下车,搭车去医院。


    结果一检查,怀孕了,五周。


    人没事,就是一夜翻来覆去没怎么睡,早上情绪低落又没好好吃饭,再加上慕慕走前一哭,引得她情绪激动,晕厥了。


    醒来就好,躺在床上休息休息,补充些糖水,喝点粥或是吃点好消化的软面条。


    李柏舟高兴坏了,非说姜诺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慕慕引来的,安顿好姜诺就将慕慕的照片,放满了房间,什么床头柜、梳妆台、书桌、书柜……凡是能摆放东西的地方,都立着一个照框。


    让姜诺肚子里的孩子,照慕慕的模样长。


    姜诺吃了东西,睡一觉醒来,半靠在床上,拿过床头柜上慕慕的照片,眼眶一红,泪又下来了,担心小家伙在火车上哭、在火车上吃不好睡不好。


    李柏舟拿手帕给她擦泪,劝道:“你可别哭,生出一个小哭包出来就不好了。你看照片里的慕慕笑得多开心,不求宝宝出来后多可爱,最起码不能是一个小苦瓜吧?”


    姜诺瞪他:“你嘴里能不能有点好话?”


    “好好,我不说了。”李柏舟哄道,“中午想吃什么?”


    “昨天叶景安拿来的鱼,不还在桶里养着的吗,我想吃酸菜鱼。”


    “行,我去做。”


    “阿爷呢?”


    “给二妹、小妹打电话报喜去了。”


    姜言接到电话,听到大姐怀孕了,开心道:“预产期在十月末,好天气啊,不冷不热的,坐月子不遭罪。大姐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吃食上你不用担心,我们在沪市什么买不到,倒是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知道了。阿爷,谢稷和慕慕坐上车了吗?”


    “早上七点的火车,大概是后天中午到,你让人去车站接一下,带的行李多。”


    “好,我等会儿跟江城招待打个电话。”


    又聊了几句,姜定知挂断电话,打给姜瑜。


    姜瑜在上班,她是肿瘤科的医生,羊城作为华南地区的医疗中心,会接收来自广东、广西、福建等地的患者,就诊需求较大。


    肿瘤的诊断和治疗手段有限,作为这方面的专家,姜瑜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问诊、检查和制定方案,工作强度较高,时常忙得团团转。


    接到电话,聊了两句,便匆匆挂了。


    一直到晚上,才有时间往沪市挂个电话,仔细询问大姐的情况,给出合理的进补建议。又赶在年跟前,寄来一袋奶粉一瓶麦乳精和一块小儿用的花布。


    谢稷和慕慕是大年三十晚上到家的。


    姜言做了满满一桌菜等父子俩。


    慕慕见到姆妈,“哇——”一声哭开了:“哇哇……想、想姆妈……”


    姜言伸手将人抱起来,亲亲小脸,“不哭哦,姆妈在呢,姆妈也想慕慕,特别特别想!好了好了,不哭哟,今天过年呢,哪有大过年哭这么惨的,当心楼下楼上的小朋友们笑话你。”


    “呜……想姆妈,想太外公,想大姨大姨父。”


    “那待会儿,我们吃完饭,姆妈带你去给他们打电话好不好?”


    “呜……好……”


    “不哭了,看都哭成小花猫了。”姜言接过谢稷拧的温毛巾,给他擦脸、擦手,抱着人在桌前坐下,先舀了一碗排骨海带汤喂他。


    谢稷脱下大衣,规整好行李,洗手洗脸,坐下喝汤,吃饭。


    姜言伸手摸摸他眼下的青黑:“路上没休息好?”


    谢稷握住她的手揉了下,“赶着回来过年,下火车后就没敢停。”


    “谢同志辛苦了。”姜言抽回手,又亲了下小家伙的额头,“我们慕慕小朋友也辛苦了。”


    “想姆妈。”慕慕呐道。


    姜言心软得一塌糊涂,又亲了亲他的小脸。


    半碗汤下肚,慕慕心疼姆妈,主动移到儿童椅上坐下,拿起筷子给姆妈夹鱼肉,给爸爸夹青菜。


    父子俩都有点上火,一个牙疼,一个喉咙哑。


    姜言起身给他们泡菊花枸杞茶。


    慕慕往隔壁的方向看看:“姆妈,孙爷爷他们呢?”


    “你孙爷爷在医院值班,明轩哥给他送饭去了。孙叔叔、陈阿姨和你明琪哥去俱乐部看主席宣传队表演节目了。慕慕要去看吗?”


    “要!”


    “好,吃完饭,让爸爸带你洗个澡,换身新衣服,打完电话,咱们就去。”


    “会不会去得太晚了?”


    “不晚,要表演到12点呢。”姜言夹了一颗鱼眼喂他。


    小家伙摇头,不想吃。


    姜言筷子一拐递到了谢稷嘴边。


    谢稷张嘴吃下,夹了块腊肉片喂她。


    慕慕张着嘴,要爸爸也喂他一片。


    谢稷满足他这点小小的愿望。


    小家伙嚼着腊肉满足地眯了眯眼,转头问姜言他的小车车有没有寄过来?


    没呢,估计要大年初四、初五了。


    “对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慕慕你大姨有宝宝了。”


    慕慕一愣,嘴里的肉都忘记嚼了:“是抱了人家的孩子,回家养吗?”


    姜言诧异道:“慕慕怎么知道抱养?”


    谢稷解释道:“方才我们搭厂里的车从冲腾回来,车上一位男同志说,他家三个男孩,想再要一个女孩,他爱人不想生了。坐在他旁边的女同志说,可以抱养一个,问他要不要?她妹妹家女孩多。慕慕应该是听到、记住了。”


    “大姨家不是抱养哦。”姜言看向儿子,笑道:“大姨是像亚亚妈妈和楠楠阿姨一样,肚子里怀了宝宝。”


    “大姨肚子里有宝宝了?!”慕慕惊讶道,“我怎么不知道?”随即小家伙又失落道,“大姨大姨父都没告诉我。”


    姜言笑道:“你太外公说,大姨不舍得你回来,哭得太凶了,没到家就因为情绪激动,晕过去了,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怀了宝宝,没有要瞒你哟。”


    “那大姨和宝宝没事吧?”慕慕担心道。


    “没事,放心吧。来,吃块肉。”姜言夹了块红烧肉喂他。


    谢稷真心为李柏舟和姜诺高兴,两人结婚几年,是该有一个孩子了。


    一家人吃过饭,姜言在家收拾,谢稷抱着慕慕去澡堂洗澡。


    慕慕有些舍不得离开姜言半步,被爸爸抱着走到楼下了,目光还往二楼自家门口搜寻。洗澡呢,刚打湿身体,就催着爸爸给他涂檀香皂搓搓,要赶紧洗完回家。


    “泡泡,再打香皂。”池子里的水晚上刚换过,还算干净,谢稷带着小家伙坐进去,先帮他按按筋骨,松快松快。


    泡了一会儿,谢稷的大手帮儿子搓洗,尽管放轻了动作,因他那两手的老茧,还是让慕慕痛得哇哇直叫。


    洗完,在被姆妈抱着给太外公、大姨大姨父打电话时,慕慕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刺疼的胳膊腿,跟大家告状,痛斥爸爸不如大姨父温柔。


    李柏舟听得差点没有乐得翘起尾巴。


    “大姨大姨父,你们快点恭喜我哦,我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


    夫妻俩互视一眼,惊讶道:“言言,你怀孕了?!”


    慕慕听得一愣:“不是大姨怀的宝宝吗?”


    姜言忙冲着话筒喊了一嗓,解释道:“没有。”


    夫妻俩瞬间明白了,一起看向了姜诺的肚子,是该恭喜。


    两人笑道:“恭喜慕慕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


    “嗯,以后我去沪市了,带他们玩儿,我还要给他们折青蛙、折蜻蜓,做弹弓,做□□,组装收音机……”


    随着慕慕的描述,夫妻俩脑中闪过大点的慕慕,带着一个走路摇摇晃晃像鸭子的宝宝在里弄里穿行玩耍,唇边的笑容不由越扩越大。


    又聊了几句,电话转到姜定知手里,慕慕小大人似的地叮嘱道:“我不在你身边,太外公,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喝酒,不要吸烟,晚上自己下棋别太晚,年纪大了,要早睡早起,多锻炼身体……”


    姜言笑着跟身旁的谢稷道:“怎么像个管家公?”


    “孩子这半年,成长了不少。”谢稷既是感慨,又是在陈述事实。


    给沪市打完,电话又拨去了兰州。


    可惜家里没人,谢建勋夫妻带着思禾去部队,跟战士们一起过年去了。


    后面排队等着打电话的不少,一家三口没再打,转去了俱乐部。


    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谢稷驮起儿子,护着妻子挤到窗前,朝里看去,舞台上,一个个少女在这大冷的天,打扮得像天鹅一样,踮起脚尖,旋转飞跃……


    一支舞看完,征得慕慕的同意后,一家三口转去机修厂露天电影场看电影。


    放的是新片《火红的年代》,人更多了,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小山坡,三人到时,大家都在等片子,冲腾那边的部队、警卫团和机修厂同时在放。


    离得太远,画面不清晰,一张胶片看完,一家三口便回家了,准备明天晚上再看——机关露天电影场会重放。


    慕慕困了,路上就在谢稷背上睡着了。


    夜里,房门被砰砰敲响。


    姜言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拉亮客厅的灯,去开门:“谁啊,什么事?”


    最怕这种半夜敲门了,敲得人心慌慌的,生怕出事。


    “姐,是我,汪鑫,楠楠生了。”


    姜言陡然松了一口气,打开门,笑道:“恭喜恭喜,什么时候生的?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嘿嘿孩子出生在凌晨零点,大年初一。”


    “这么准?”


    “哈哈……就是这么准,我太高兴了,过来跟你报声喜。”


    姜言看看表,凌晨两点多:“你给楠楠弄吃的吗?”


    “啊,她说不饿。”


    “医院有人照顾他们娘俩吗?对了,男孩女孩?”


    “女宝,我请隔壁床的大姐帮忙看着呢。”


    这么不靠谱,姜言推他:“你赶紧给我回去,看着她们母子俩,我煮碗红糖就鸡蛋过去。”


    “我、我还没报完喜呢……”


    “大半夜的,你报什么喜啊?!天明再报,现在向后转,跑步走——”姜言口令一喊,汪鑫向后一转,跑着走了,到了楼下,回过神来,就着院坝里因过年亮着的灯,看眼腕上的表,汪鑫猛然一拍额头:“啊,不是五点吗,怎么才两点多?”


    “天呐,我要被姜姐笑半辈子——”


    那倒不至于,不过,日后提起这事,姜言确实没少嘲笑他,新手爸爸上路,傻而不自知。


    姜言关上门,走进主卧,跟已经被吵醒的谢稷说了一声,穿上衣服,包了一个红包揣兜里,去厨房捅开火,提下水壶,坐上小锅,往里添了三碗水,放些红糖,水烧开,往里磕了十个鸡蛋。


    姜言怀疑汪鑫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大过年的,正好凑个十全十美。


    红糖鸡蛋煮好,姜言封上火,把水壶重新坐上,小锅外裹一层报纸,用一个小被子包住。


    姜言抱着去了医院妇产科住院部,汪鑫怕她找不到房间号,等在楼下。


    姜言没忍住踢了他一脚:“让你守个人咋这么难呢?我不会去护士站问啊?”


    汪鑫走到墙边,砰砰撞了撞头,“姜姐,我感到这一晚上,我过得都有些晕乎。”兴奋得找不着北了。


    姜言不想理他,率先朝楼上走去,汪鑫连忙跟上。


    “楠楠坐月子,谁伺候啊?你们一开始不是说,去江城生吗?然后直接在她娘家坐月子。”


    “是啊,一开始说好了,临到跟前,我岳母不让了,说是出嫁女在娘家坐月子,会对娘家不好。”


    姜言愕然:“还有这说法?!”


    她和二姐不但坐月子在娘家,婚房也是娘家出的。这么看,谢稷和二哥相当于入赘啊!——姜言乐呵地想。


    “老人好像都比较忌讳这个。”汪鑫挠头,“我初五要出差,天明我再给岳母打个电话,看她能不能请假来帮忙照顾半月。”


    “要不要我先给你介绍一个大嫂用着?”


    “你有人选?”


    “有啊,我们厂的军工家属,大多没有工作。”


    “对啊!我咋没想到呢。姜姐、我亲姐,这事就麻烦你了,既然厂里有人,那我就不用让我岳母来了。”


    说话间,到了病房门口。


    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并排放着四张床,张张有人,徐楠楠住在最里面,刚生产完,□□难受,再加上有点饿,睡得并不安稳。


    姜言和汪鑫一走近,她就睁开了眼,声音虚弱道:“姜姐,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和孩子。恭喜!大年初一的女宝,多有福气啊。”姜言把怀里抱的锅递给汪鑫,让他给徐楠楠盛碗红糖鸡蛋。探身打量眼徐楠楠的脸色,“气色不错!宝宝呢?”


    在床里呢,徐楠楠掀开些被子给她看。


    姜言掏出兜里的红包,塞进孩子包被:“宝宝,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以后要被好多好多爱包围着长大哦。”——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好梦。


    第119章 第 118 章 拜年,打牌


    打的十个红糖荷包蛋, 夫妻俩分吃了。


    姜言接过被汪鑫洗刷干净的小锅,拿上小被子刚走出医院大门,便遇到了抱着慕慕寻来的谢稷。


    “你们怎么来了?”姜言快步跑到两人跟前, 仰脸询问。


    慕慕哑着嗓子, 委屈道:“姆妈不见了, 找姆妈——”


    姜言亲亲他的小脸:“对不起哦,让慕慕担心了。”


    “我就不担心吗?”谢稷沉了脸, “出门也不说一声, 半夜三更走夜路不怕了?”


    姜言踮脚,安抚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大年初一, 山道上插的都是红旗,什么妖魔鬼怪也得退让。你看,路灯都亮着呢。”


    二机部工程队一来, 所有基建都加快了速度。


    各单位、各家属区通向医院、商店、菜店、学校、邮局、银行的路都铺设好,并装上了路灯。


    哦,还有托儿所、幼儿园,慕慕他们再上学,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二机部重新选址,用红砖红瓦建了专门的托儿所和幼儿园,再不用一起混着上了,分工明确,各项游乐设施一点也不输大城市。


    “回家再修理你!”谢稷瞪她一眼, 抱着慕慕率先朝前走去。


    姜言忙端着锅,抱着小被子跟上。


    慕慕从爸爸裹紧的军大衣里伸出胳膊,要跟姆妈拉着手一起走。


    姜言上前两步,握住小家伙的手:“慕慕睡吧, 姆妈在呢。”


    谢稷调整了下抱姿,用大衣将儿子裹得更严了:“男孩女孩?”


    “女宝宝,生在凌晨零点的大年初一,特别有福气。”


    “姆妈,我生在11月25日,有福气吗?”


    “有,”姜言记得二姐说过,慕慕是凌晨五点出生的,“你是在太阳穿破云雾,将橘红色的阳光铺向天际的那一刻降生的,霞光满天,福气满满。”


    慕慕满足地用小脸蹭了蹭爸爸的胸膛,闭上眼睡着了。


    姜言松开握着小家伙的手,谢稷将他的胳膊小心地裹进大衣里。


    姜言撞撞谢稷的胳膊,“还生气呢?”


    “你去煮红糖鸡蛋,我是怎么跟你说的,煮好叫我,我陪你一起过来。”知不知道,他迷糊醒来,一看表,霍然起身奔向厨房,却满屋找不到人时的担心害怕。机关宿舍到医院,一路全是弯弯贡曲的山道,一边靠山,另一边就是陡峭的山谷。


    “我不是心疼你带着慕慕赶了几天路,辛苦吗?好了,不气了,我亲亲……”姜言踮脚凑近他脸颊。


    谢稷快走几步,不给亲,气没消呢。


    “谢稷、小稷、谢谷神、谢工、谢同志,对不起,我错了……”


    谢稷往前行走的步伐越来越慢,等她慢慢靠近,一如他们这段感情关系,他一往无前,她一点点跟上。


    姜言望着他在清冷月色下,透着几分孤寂的背影,快步上前。一只手拢着小被子和锅,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臂弯,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娇声道:“走慢点,陪我说说话。我们一周没见了,你不想我吗?没话跟我说吗?”


    谢稷停下脚步,偏头看她,看得认真。


    缓缓低头,轻柔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鼻梁、双唇,吞下她所有的慢念。


    路灯下,姜言看着他纤长的眼睫微垂,遮去了眼里的光,瞅不清神色,不由抱紧他的手臂,仰头回应。


    “噼里啪啦……”一阵清脆响亮的鞭炮声,从身后的医院家属院传来,伴着一群半大孩子的奔跑、欢呼声。


    谢稷缓缓抬头,目光在她潮红的脸颊上扫过,忍不住在她唇上又轻啄了一下,被她挎着的胳膊垂下,握住她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牵着她的手,谢稷漫步朝机关家属院走去,姿态闲适轻松。


    闷骚!姜言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被扣住的手在他手心挠了挠。


    “别闹!”谢稷声音喑哑。


    姜言走着路一点也不老实,时不时伸脚去踩他的影子,“谢同志,给我带新年礼物了吗?”


    “带了。”


    “是什么?”


    有些多。


    姜言见人又不说,再次挠了挠他的手心:“带的什么?”


    “衣服鞋子,几样你喜欢吃的。”


    真是言简意赅。


    姜言轻咳一声:“我也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待会儿回家拿给你。”


    “先休息,天明再看。”


    姜言还当这家伙体贴她半夜被吵醒,没睡好呢。结果到家,谢稷将儿子往大床上一放,给小家伙盖好被子,转身扛起姜言去了小卧,衣服被他一件件剥落,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身上,一夜缱绻,直至天光大亮。


    一拨拨拜年的人,在客厅外间便被父子俩打发了,姜言一觉睡到十点多。


    醒来,人在主卧的大床上。


    床前的衣架上,挂着谢稷带回来的黑色羊绒大衣、同色的呢料西裤,床下是一双崭新的黑色羊皮短靴。


    姜言取过樟木箱上叠放的胸衣、秋衣秋裤、线衣线裤棉袜,脱下身上的睡衣,一一穿上,掀被准备下床,触到枕边有一个小盒,打开一看,是一对素银戒指。


    取出女戒,姜言试了一下,正好:“谢稷——”


    最先奔进来的是慕慕,“姆妈,你醒了,饿不饿?想吃什么?厨房有汤圆有水饺。”


    姜言捧着慕慕的小脸,额头相触,蹭了蹭:“乖慕慕,新年快乐!”


    慕慕嘿嘿笑道:“姆妈,新年快乐!早上,爸爸带我去邮局,给爷爷奶奶思禾姐,湘潭的蒋阿爷王奶奶打电话拜年了。爸爸说,等你醒来吃完饭,我们再一起去邮局给太外公、大姨大姨父,二姨二姨父航航昭昭和珍珠阿姨打电话。”


    “好。”姜言摸摸他的小肚,鼓鼓的,衣服口袋里塞满了奶糖、硬糖瓜子花生:“你们早上吃的什么呀?”


    “我吃了三个汤圆,六个水饺,”慕慕说着掏了掏裤兜,从中摸出一枚铜钱,“姆妈,你看,我在水饺里吃到的,是不是特别有福气。”


    “嗯,我们慕慕这一年平安喜乐,福气满满。”


    谢稷打发走一拨拜年的,进来,拍拍小家伙:“李戈、亚亚、张戈命、张戈新找你,抱着你的篮球快下去吧。”


    慕慕一听,忙转身朝外跑道:“姆妈我走了,你吃完饭叫我。”


    “好。”目送儿子的小身影跑出卧室,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姜言将那枚男戒取出来,对给她拿大衣西裤的谢稷道:“手伸出来。”


    谢稷将大衣给她披在身上,西裤放在一旁,把手伸过去。


    姜言将戒指给他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伸出自己的右手,放在一起看了看,“挺好看的,怎么想到买戒指了?”姜言的嫁妆箱子里有一对黄金对戒,听二姐说,是结婚时,她和谢稷一起挑的。


    只是戴着太打眼,婚后没几天,就都取下了。


    也就这一两月吧,姜言能明显感觉到,厂革委和一些管理层对知识分子的态度好了不少,政策有些放松。


    “看上就买了。”谢稷收回手,拿过西裤,“要我帮你穿吗?”


    姜言想到夜里他的折腾,一把夺过裤子,娇嗔地瞪他一眼:“不要脸!”


    谢稷眸色深了深,偏头在她唇上克制地轻啄了一下,起身道:“穿好衣服,出来吃饭。”


    姜言朝男人背影,恨恨地挥了挥拳。


    西裤穿上,套上短靴,把大衣穿好,姜言站在衣柜的镜子前照了照,有一种回到沪市的感觉。


    可惜,这里是山沟沟的大三线,没人这样穿。


    脱下大衣挂好,姜言套了件棉袄,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通,给自己辫了两个麻花辫,夏天在江城为见阿爷特意烫的刘海,早已长长,被姜言梳了上去。


    刷牙洗脸,涂香香时,姜言才发现梳妆台上,放着几瓶新的搽脸油,以前她最爱的万紫千红润肤脂、夏士莲雪花膏和她这两年最常用的友谊雪花膏,还有一支口红,姜言在手上试了一下颜色,是血红色。


    姜言拿着口红去厨房找谢稷:“谢同志,你什么审美啊,这么红的颜色,涂在我唇上,多瘆人啊?跟刚吃了小孩的妖怪似的!”


    “就这一个颜色。”


    姜言哑然:“你不是在华侨商店买的呀?”


    “在市一百货。”


    姜言看了一下牌子,蝴蝶牌啊,老国货了,颜色确实只有这一种:“我晚上当润唇膏用。”


    “嗯,吃饭。”谢稷给她煮了3个汤圆和30个水饺。


    吃不完,姜言拿碗舀出10个水饺,给谢稷。


    谢稷伸手接过,坐在对面陪她吃。


    “给你爸妈打电话,我没去,他们没问吗?”姜言将水饺在蘸料碟里滚了一下,夹起送入嘴中。


    她包的羊肉馅的,羊肉是马连长他们送来的,养的第一批母羊下的崽,七八个月长成了,过年时他们杀了几头,给姜言拎来两斤羊腿肉,一斤羊排和五棵大白菜、十几个萝卜。


    羊腿肉全被她剁剁包饺子了,羊排抹上盐,挂在厨房,还没吃。


    谢稷:“问了,我说你开会去了。”


    姜言抽了抽嘴角,“大过年的,再忙也得放一天假吧,他们能信?”


    “他们没放假。”


    行吧,无话可说。


    “你给蒋文昊打电话了吗?他一个人在江城过年,怎么吃啊?”


    “他们有食堂,再不济外面有国营饭店。”


    姜言发现跟他说话咋这么噎人呢,顿时不想理他。


    谢稷端起面汤喝了口,看她:“你不问我几点起的,早上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开工?”


    姜言假笑了一下:“谢同志,你什么时候开工啊?”


    “明天。”


    “真巧,我也是明天。”


    谢稷捏了下她脸颊,“小骗子!”


    姜言拍开他的手,嘟囔道:“我骗你什么了?”


    “是谁夜里说,我在她心里最重要,是她的小心肝,是心里的宝……”


    姜言脸发烧,羞耻感爆表,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道:“谢稷——你混蛋!”


    谢稷低低笑了声,心里爽了,让她一早就把注意力放在乱七八糟的人事上。


    吃完饭,姜言下楼唤慕慕,谢稷收拾好碗筷,锁上门,带母子俩去邮局打电话拜年。


    从邮局回来,谢稷被人叫去,姜言带着慕慕去给机修厂的领导、同事拜年,然后去找马连长的爱人,问她愿不愿帮人带孩子、伺候人坐月子?


    不住家,只白天去,每月15块钱;住家带娃、家务全包,每月22元——厂里差不多都是这个价。


    葛雪梅一口应了,刚过完年,地里没啥活,家里有老太太呢,她过去做事也没什么负担。


    慕慕要留在这儿跟马德明、葛天成玩儿,姜言带葛雪梅去医院。


    汪鑫一见姜言过来,跟见到救星似的:“姐啊,你可来了。”


    “咋了?”


    孩子饿得哭,徐楠楠被医生按着开奶,疼得哭,一大一小哭得汪鑫心疼得不行,却不知道怎么办?


    “你没买奶粉吗?”姜言忙带着葛雪梅往病房走。


    “一开始不是说要去江城生产吗?我就把买好的奶粉、生产用品提前给寄过去了。”


    葛雪梅生了五个孩子,照顾产妇和婴儿有经验,一边让汪鑫去医院食堂打一碗小米粥,一边拐进水房洗洗手进屋,取过徐楠楠敷在□□上的毛巾拧干,倒些滚烫的热水,拧了拧,递给她,让她接着敷。


    然后抱起孩子给喂了些温开水。


    姜言看着哭得惨兮兮的徐楠楠,抽了张卫生纸给她:“医生怎么说?”


    “让孩子先吸吸,多吸吸。”徐楠楠扭头瞅眼葛雪梅怀里的女儿,哭道:“她吸两下,吸不到奶水就哭。”


    葛雪梅弯腰在徐楠楠说了一句什么,徐楠楠小脸暴红,羞得不敢看人,“不、不行,太羞人了。”


    “怕啥,谁不是那样地过来的。”


    徐楠楠求证地看向姜言。


    姜言一脸懵,看她干嘛,她又没听清葛雪梅说了什么。


    徐楠楠好奇道:“姜姐,你生慕慕时,开奶也是谢工帮忙……”


    帮什么?


    揉按吗?


    姜言纳闷地想:“我生慕慕时,谢工不在。慕慕都会跑了,他这当爸才回来看孩子。”


    徐楠楠眼里闪过八卦不成的失望:“那你怎么开奶的?”


    不记得了。不过,左不过那几样,她听孙老跟产妇说过,多喝红糖水、小米粥、白开水。


    姜言把话一说,葛雪梅点头附和,“刚生完是要多喝汤,但不能立马喝猪蹄汤、老母鸡汤,太补了容易堵奶。”


    “可以喝鱼汤,”姜言记着孙老的话,复述道:“尤其是鲫鱼汤,清淡、不油腻,下奶最温和了,适合生完前几天喝。待会儿汪鑫回来,让他去雨水塘看看,应该有。”


    “有,”葛雪梅肯定道,“我家老大、老二前几天刚捉过,雨水塘鲫鱼最多,冬天最肥、最鲜了,熬出来的汤,奶白奶白的,最养人了。”


    汪鑫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听到这话,放下碗便跑回家拿鱼臽子,去雨水塘弄鲫鱼了。


    姜言略坐坐,便回了趟家,用竹篮装了一袋奶粉,一包红糖,一块花布给徐楠楠送去。


    葛雪梅给孩子大人喂过小米粥,也回了趟家,煮了一碗鲜羊奶过来。


    吃饱肚肚,小家伙特别乖,哼叽两声,便睡着了。


    中午,孙老没让姜言他们开火,他带着儿子孙子张罗了满满一桌菜,叫慕慕和明琪去红旗商店买了一瓶西凤、几瓶汽水。


    姜言和谢稷提了一块腊肉、一瓶肉罐头,两盒点心过去。


    陈双雨抓了一把瓜子花生给姜言,是明琪秋季和老师同学去附近的大队学农,带回来的。


    姜言吃了两颗花生,便开饭了。


    孙老特别高兴,明轩写的文章又上报了,陈双雨怀孕满三个月,慕慕回来了,“来,碰杯!新年新气象,祝我们今年更加圆满。”


    “碰杯!”慕慕喊道,“祝孙爷爷身体棒棒;祝姆妈、陈阿姨越长越好看;祝爸爸、孙叔叔、明轩明琪哥平安喜乐!”


    “哈哈……碰杯,祝我们更加美满幸福——”


    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谢稷要帮忙收拾,明轩明琪没让,两人将碗盘端进厨房忙碌,孙经业擦桌子,慕慕拿起扫帚帮忙扫地。


    陈双雨拿来两副扑克,招呼大家打牌。


    姜言、谢稷、孙经业都会算牌,谁跟他们打都输得一塌糊涂,配对打也不行,另一方会一直输。


    拉开谢稷,让姜言和孙经业跟明轩明琪配对打,战况又会胶着,若是谢稷上桌,那赢的一定是他那一方,除非给他配的战友是慕慕,对方才有几分胜算。


    最后,三人被排除在外,不让上桌了。


    五点时,汪鑫来了,提来半桶鱼。


    姜言低头去看,很杂,有鲤鱼、草鱼、土鲶、黄辣丁、黑鱼,多是巴掌大,最大的也不过一斤。


    “知道你怕黄鳝,我就没给你拿。”汪鑫接过谢稷递来的烟,跟姜言道,“泥鳅吃不吃?我弄了不少。”


    姜言惊讶道:“这么冷的天,你直接下塘了?”


    “嗯,我去后勤借了条胶皮裤。没事,身上的穿得厚厚,”汪鑫拍拍腿上的厚棉裤,“年前参加取水口抢建时,楠楠帮我做的。”


    慕慕蹲下,摸摸他的裤腿口,又捏捏自己的:“比我的厚。”


    姜言揉把儿子的头:“你的棉裤可不是用棉花做的,是你大姨找人买的蚕丝。穿上是不是又轻又软?”


    是哦,比以前的棉裤轻多了,还能蹲下来,去年他穿着棉裤,腿都不能打弯。


    姜言:“你摸了多少哦,提来这么多?”


    “三桶,有一桶全是鲫鱼,我数了下,27条。一天吃个三四条,够楠楠吃一周了。”


    那够下奶了。


    姜言:“晚上在家吃饭。”


    “不了,我来前葛大姐就做着了,这会儿该做好了。”


    “你们谈好了?”


    “嗯,等初五我出差,就让葛大姐搬到我家,帮楠楠坐月子、带孩子,一个月给她22元。”


    “楠楠什么时候出院?”


    “后天。”


    “洗三办吗?”


    “办吧,给囡囡洗个澡。”


    “行,到时我带慕慕过去。”


    谢稷把桶腾出来,一家三口送他下楼。


    鱼分了一些给孙家,孙经业和谢稷蹲在走廊的水池旁收拾,姜言烧了一锅红薯稀饭,用油渣炒了一盘白菜,煎了一盘杂鱼,主食是慕慕拎着小馍筐和明琪去食堂买的二合面馒头。


    刚要吃饭,陈杨和他爱人许曼拎着东西来了。


    两人是去年十一结的婚。


    许曼进厂后,被谢稷找人安排在后勤部生活科做会计。


    夫妻俩早上就来了,姜言睡着,他们没多待,跟谢稷慕慕打声招呼就去下一家拜年了。


    姜言接了礼物,笑他们:“我看你俩就是懒得做饭了,来凑一口呢。”


    许曼看看桌上的饭菜,笑道:“嗯,我们是闻着煎鱼香了,才来的。”


    “汪鑫下雨水塘捉的,送来半桶,给孙同志家分了些,待会儿吃完饭你俩拎两条。”


    “吃完饭要看电影,不要。”陈杨拒绝道——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20章 第 119 章 考上省体校,小车车


    怕饭不够吃, 姜言又蒸了一盘腊肠,将谢稷后面收拾出来的十几条巴掌大的各色杂鱼,用孙老夏天晒的大酱一锅炖了。


    饭间姜言想起来一件事, 刚来时陈杨答应教慕慕画画。


    两年了, 陈杨跟谢稷一样, 忙得脚不沾地,慕慕也没有非要学画的意思, 姜言差点就要忘了。


    如今小家伙画画刚学了一个开头, 正在兴头上,怎么说也不能断了, 姜言试探性地提了一句。


    陈杨一口应了,只一点,他只有周末有空。


    那也行, 周末上两节课,平常她在家教教,如果能坚持下来,后面再正式找老师。


    吃完饭,小孩子坐不住,先一步跑去露天电影场,抢位置,等着了。


    陈杨夫妻去厨房收拾,谢稷提了宰鱼的垃圾去楼下倒掉,姜言取了茶叶, 给几人泡茶。


    王兴国、虎头、宋飞、周凯、章维桢等人来了。


    早上来拜年没有见到姜言,过来坐坐。


    姜言招呼人坐,给他们倒茶,拿糖、瓜子、花生。


    陈杨和许曼收拾好厨房, 见这边人多,去隔壁打牌。


    七点,电影开始放映,几人告辞,去看电影,姜言和谢稷将人送到楼梯口。


    目送人走远,夫妻俩回家,洗茶杯,抹桌子,扫地。


    刚收拾好,宋季同和程夜安、孙磊和孙佳佳、王勋和王甜恬,三对小夫妻一起来了。


    宋季同和程夜安是腊月二十六,办的婚礼。


    “你们怎么都没去看电影?”姜言给六人倒茶,“放的新片《红火年代》。”


    宋季同:“昨天我们在冲腾看过了。”


    孙磊:“我和佳佳在机修厂看的。”


    王勋:“我和甜恬见机修厂人多,就去了警卫团。”


    姜言笑道:“三个放映点,被你们占全了。”


    宋季同四顾了一下,询问道:“慕慕呢,不是说回来了吗?”


    姜言:“跑去看电影了。”


    “你和谢工不去吗?”程夜安剥了一块水果软糖吃。


    “你们来不是找我玩的吗?”姜言笑道,“今天人多,我们就不去了。一部电影总会在厂里反复放映多遍,日后看也一样。”


    王甜恬嗑着瓜子道:“我和王勋晚上在我爸妈这里吃饭,吃得太饱了,出来遛达消食,正好碰见程夜安他们,就一起上来了。”


    孙佳佳提议道:“我看隔壁打牌打得热闹,咱们也来玩几把?”


    家里没扑克,这个不难,红旗商店有卖。


    王勋和孙磊下楼去买。


    宋季同跟谢稷在客厅里小声说着什么。


    姜言听王甜恬、孙佳佳和程夜安聊机关大院的八卦,谁家男人夜里闹得凶,谁家大年初一干了一架,谁家婆婆要来了。


    没一会儿,王勋和孙磊回来,买了六副扑克和一些零食、饮料。


    大家支了两摊,吃吃喝喝聊聊,还不忘甩出手中的牌。


    慕慕看电影回来,大家才散场。


    翌日一早,姜言和谢稷去上班,慕慕开始去瞧自己的小玩伴,用书包装着他从沪市带回来的零食、玩具、小人书。


    跟走亲戚一样,去了便掏礼物,跟小朋友一起玩会儿,再去下一家。


    中午了,姜言下班回来不见人,一问,好嘛,竟是留在王戈戈家吃饭呢。


    晚上,没加班,姜言在整理谢稷和慕慕从沪市带回来的东西,魏小军拎着东西过来了,年前他考上省体校了,学校放假四天,他昨天晚上才到家,明天一早便要走了。


    姜言拉着人比画了一下,比半年前走时,高了半头,“看来体校的伙食不错。”


    魏小军抿嘴笑:“还行,主要是量大管饱。”


    “来,坐。”姜言拉着人在餐桌前坐下,仔细询问下他在体校的情况。


    慕慕好奇地打量着魏小军。


    姜言将慕慕抱坐在身旁的长凳上,让他跟着一起听听大哥哥在体校的一日三餐都吃些什么,每日的训练有多苦。


    慕慕听着他的话,目光慢慢落在他胸前的怀表上,就不动了。他也有一块,是太外公带他逛旧货商店时买的,一同买的还有望远镜、护目镜、旧邮票、老相机、无线电组装零件和一套五金工具箱,可惜还在过来的路上。


    魏小军顺着慕慕的目光看向胸前的怀表,以为他想要回去,下意识地攥在了手心里。


    随即又万般不舍地取下来,小心地抽出里面的小照片,朝慕慕递了递。


    慕慕一脸懵,“给我干嘛?”


    姜言诧异地看着两个孩子的互动,没出声。


    “你不是想要吗?”


    “不要,我有。”慕慕摆摆手,解释道:“我就看着有些眼熟,多瞅了两眼。”


    “这是你姆妈去年送我的。”魏小军爱惜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打开,把照片重新装回去。


    慕慕想想怪不得眼熟呢,他在樟木箱的首饰盒里瞧见过,当时姆妈还问他要不要戴,他把玩了一会儿,就没要了,链条勒脖子。


    “你装的谁的照片?”慕慕滑下凳子,好奇地凑到魏小军跟前看向他手里的怀表。


    魏小军打开给他瞧:“我爸爸的。”


    “你爸戴眼镜,他是老师吗?”


    “不是,他是厂设计院的总建筑师。”


    “我没见过。”


    魏小军声音低沉道:“他牺牲了。”


    慕慕一愣,忙道:“对不起,你别伤心哦,我把我爸分你一点,只能是一点点哦。”慕慕用手比画着一个小指甲的十万之分一。


    魏小军忍不住笑道:“我以为你多大方呢。”


    “我已经很大方了!”慕慕挺着小胸脯,很不服道:“要不是看你伤心,分爸爸这话,打死我都不会说。让我爸听到,他该伤心了,以为我不要他啦。”


    “那你以后别说了,”想了想,魏小军又补充道,“跟谁也别说。”


    “我媳妇呢?”


    魏小军愕然:“你有媳妇了?!娃娃亲吗?”


    姜言抚额。


    “没啊,可是我早晚要娶媳妇的呀。”


    姜言拍拍他的屁股:“出去玩吧。”别在这捣乱了。


    “哦,那我走了,魏哥哥,常来玩啊。”


    “好。”


    姜言看着魏小军将怀表重新戴在脖子上、摆正,“你方才跟慕慕说的话挺对的,爸爸不能让,同样喜欢的东西也不能让。”


    魏小军一愣,点点头:“我记住了。”


    “学习跟得上吗?”


    魏小军点点头,骄傲道:“你给我的四五年级各科试卷我都做完了,老师说,以我现在的成绩,去读初一都没问题。”


    姜言听他这么说,又拿了些五年级、初一初二的各科试卷给他:“继续学吧。”


    魏小军伸手接过,翻了翻,“姜姐姐,这些都是你专门给我出的吗?”


    不是哦,她当初招工,一共带回来478名民工。前后几次参加培训、正式进厂的,加起来有66人,还剩412人。


    这412人里,有初中毕业证的48人,拿到小学毕业证的有179人。


    剩下185人只是脱盲,没拿到任何毕业证。


    姜言想在他们解散前,再努力一把,要么把人安排进后勤、物资科、筑路队——毕竟通向厂外的路也要修,要么让他们拿到毕业证。这样便是返乡,将来县里工厂招工,或是征兵,也能多一条出路、多一个向上的机会。


    “是啊,姐姐可是费了老大的劲呢。”姜言拍拍他的肩,“以后缺什么资料了,写信或是打电话给我。”


    “好,我一定努力学习,勤奋训练!”


    “你们一共去了三人,你考上省体校了,季项明、张成亮呢?”姜言用报纸给他把试卷包起来,拿麻绳系住,留个扣,好方便提。


    “季项明差两分,张成亮考上了。”


    又聊了片刻,魏小军见天色不早了,起身告辞,姜言一路将人送到大路上。


    夜里十点多,谢稷回来,姜言跟他提到季项明,惋惜道:“他那两分,差在耐力上。身体素质多半是被他妈耽误了,现在补还能补回来。只是体校的伙食也就管饱,想要增加营养,还得另想办法。厂里不能贴补点吗?”


    “我明天找人问问。”


    翌日一早,谢稷在厕所门口遇到张厂长,跟他提了下季项明的事。


    张厂长事务繁忙,还真不知道去年送去扶县体校的孩子这么争气,仅仅半年,三人就有两人考上了省体校,另一个只差两分。


    “缺营养啊,那不是事。我们几个老家伙,每人省一口,就都有了。”


    谢稷:“算上我一个。”


    这之后,谢稷的工资每月会扣去5毛钱。


    季项明、魏小军、张成亮三人在体校,每个月都会收到厂工会寄去的营养品。


    初四,从沪市寄来的行李到了。


    慕慕拿到自己的小车车,瞬间又成了大院里最亮的崽、最风光的娃,走到哪儿都是一道风景。


    元宵节一过,幼儿园开学,姜言带他去报名,直接上的大班。


    新年一过,小家伙6岁了。厂里不像城市管得那么严,这个年纪读小学,老师通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下了。


    如今先上大班,等暑假一过,就能直接去读小学一年级。


    慕慕一上大班,李戈、王戈戈、振国不愿意了,闹着一起跳进了大班。


    姜言和谢稷忙碌着,一个不注意慕慕好像长大了,上下学不让人接送了,小家伙吃完饭,背上书包,唤上同学、朋友,蹦蹦跳跳便到学校了。


    放学回来,自己拿钥匙开门,书包一放,用篮子装着饭盒,拿上饭票去食堂打饭。


    怕饭菜拿不动,就骑着小车车去。


    车子前面有一个车篮,本来没多大,慕慕找周日从扶县回来的李卫东编了一个带盖的小筐,让他爸把原来的车篮卸下来,换上竹筐,就特能装了。


    姜言笑他:“你也不怕头重脚轻?”——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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