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丽云上班的路上, 不少人都拦着她问,她孙子是不是在给人说媒。
小孩子说什么媒,学习才是正道。
隔天, 她就提着四色礼盒, 牵起慕慕的小手, 带他去拜师。
医院里有一位褚教授,他和夫人都是五十年代初留洋归来的高才生。
他会八国语言, 汉语、英语、法语、德语、俄语、日语, 以及国际通用的西班牙语;他爱人原是央美的教授,国画、油画、素描、水彩都功底深厚, 尤其擅长工笔花鸟与人物肖像,早年还精研过西方素描与油画造型,传统笔墨与西洋技法更是融会贯通。
运动刚起时, 两人便毅然离开京市,奔赴大西北,投身到核工业重点基地的建设之中。
褚教授是医院的外科一把手,他爱人则在高中任教,专门教授高二的语文、绘画和音乐课。
“慕慕,拜了这两位老师,暑假结束你就不能回家了,学业不能半途而废。”走到夫妻俩住的家属院前,葛丽云蹲下,看着小孙子郑重道。
“啊——”慕慕惊讶地瞪圆了眼, “我跟姆妈说好啦,过完暑假就回家。”
“那我们今天先见见老师,要不要正式拜师,你先试学一段时间再决定。”相处小半月, 葛丽云已经发现了,小孙子主意正着呢,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好。”
夫妻俩跟葛丽云年龄相仿,都在五十七八岁,瞧着却比她老了几岁。
二人头发全白,褚教授工作繁忙,脸上带着疲态;他爱人宣老师衣着朴素,举止优雅,只因上月摔了腿,这会儿正拄着拐杖。
听明白葛丽云的来意,褚教授直接婉拒道:“我没时间教他。”
葛丽云笑道:“这不是有宣老师的吗?不指望你。”
宣老师打量着乖乖坐在一旁、捧着糕点吃的慕慕,那一双大眼特别灵动,晃动的小短腿格外可爱,阳光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就是一幅充满了童趣和生活意境画,让她生出一股拿笔画下来的冲动。
“你叫慕慕是吗?”宣老师看着孩子温柔道。
小家伙咽下嘴里的食物:“我大名叫谢慕言,小名叫慕慕。老师,你做的鸡蛋蒸糕真好吃,是放了奶粉吗?好香啊!”
“不是,放的是羊奶。”宣老师的声音不疾不徐,温柔得似春风暖阳拂过脸颊,“家属院里养的羊,有几只下崽了,我请褚教授帮忙买了一碗。”
“老师,下次你再做这个,能往里放些核桃、葡萄干吗?我觉得那样会更好吃。”
宣老师笑道:“以前放的,只是现在我和褚教授的牙齿不是太好,咬不动了。”
“哦,那放水果吧?”
“嗯,可以试试。”
葛丽云和褚教授听着两人闲聊,没有插话,各自端起了茶杯。
一块鸡蛋糕吃完,慕慕掏出帕子擦擦嘴和小手,端起一旁小几上漂亮的水杯,看着上面漂亮的向日葵浮雕,忍不住喜爱地摸了摸:“老师,这杯子哪买的?我姆妈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我想给她买一对。”
“我自己烧的。”
“烧的?!”慕慕惊讶地看着手中的杯子,“怎么烧啊?”
“走,带你去看看。”宣老师拉着他肉乎乎的小手,带他去看自己在屋后加盖的陶艺工作室。
慕慕一脚踏进后院,仿佛闯入了一幅油画般的天地。大株的向日葵开得热烈盛放,院落里到处堆放的画缸、陶罐、杯碗,有的种着睡莲、养着几尾鱼,有的栽着马兰花、大火草、野决明、高山杜鹃、鹅肠草,或是成片的点地梅、马鞭草……
院落中间铺着石块与青砖,曲曲弯弯的小径,蜿蜒通向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只一眼,慕慕就喜欢上了。
后面有两间干打垒茅草房,一间是陶艺工作室,另一间是画室,前面都半支着窗户,装着八扇玻璃窗;后面也开着一溜儿窗户,阳光满室,前后窗一开,风儿吹来,听蝉鸣、听虫吟,往摇椅上一躺,不要太美。
烧陶瓷的小窑在附近的农家,租了人家院子里的一片地盖的,平日里不常使用,约莫一两个月才用一次。
宣老师牵着慕慕的手,一步步走进陶艺工作室。大大的房间里,凌乱而有序地摆着各种物什,都是慕慕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前窗下是休闲区,大盆的绿植旁放着一张小方桌和一把摇椅,摇椅上有色彩绚丽的线毯和小靠枕,桌上摆放着几样茶具,几本陶艺相关的书籍随意地散落在窗台、方桌上。
屋子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台面铺着防污帆布,上面整齐地摆着陶泥、拉坯机、修坯刀和各类泥塑工具……靠墙立着多层木质晾坯架,上面码放着未晾干的陶坯和半成品;旁边是储物区,分层存放着釉料、备用陶泥和闲置的陶坯;靠后窗那一块儿是成品区,有小巧的陶罐、茶杯,也有精致的陶艺摆架。
慕慕松开宣老师的手,避开地上一盆盆绿植,走到成品区,拿起一个绿底红花的大耳杯,又摸摸旁边的一组彩马、人俑套件,“老师,我能学这个吗?”
宣老师环视一圈:“慕慕喜欢这里吗?”
“喜欢!”慕慕郑重地点头。
宣老师拄着拐杖,缓步走近,拿起一个青竹型笔筒,笑道:“ 这一批都是上月刚烧制的,看看喜欢哪件,送你。”
每一样都好好看,慕慕爱不释手地挨个儿摸过、看过,还是拿起了那只大耳杯:“这个我姆妈一定喜欢,我想把它寄给我姆妈。”
宣老师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探身从一个架子下抽出两张旧报纸,在腿上铺展开来,接过慕慕手里的大耳杯,帮他包起来:“邮寄时,外面最好用一个小木盒装着。”
慕慕接过用报纸包好的大耳杯:“谢谢老师。我什么时候来上课?”
宣老师慈爱地摸摸他的头:“不走了,吃过饭,睡一觉,我带你来和泥、打坯、塑形。”
慕慕双眼一亮,唇边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好!”
葛丽云和褚教授站在院内,透过大开的门窗,看着屋里相谈甚欢的一老一小。
“褚教授,我家慕慕的外语不用特意教,他来了,你们夫妻日常用英语对话,带上他就行。”
褚教授瞪了她一眼:“我们只是偶尔会用外语来表达。”他和妻子几岁就随家里的长辈出国,国外生活得久了,一些生活习惯早已深入骨髓,想改变太难了,很多时候外语都是脱口而出。好在他们待的是兰州这边的军区,当地人大多朴实憨厚,又对知识分子心存敬畏,才没有惹出什么事端。
葛丽云笑笑:“看这样,以后慕慕要常在你家吃饭了。我等会儿把他的口粮送来,孩子就麻烦你们了。”
“让我们帮你带孩子呀,想得美!”
葛丽云看着屋内,不知道慕慕说了什么,逗得宣老师笑得前仰后合:“我听说,宣老师已经在办理退休手续了。忙碌惯的人陡然闲下来,是很难适应了,不如养个孩子在身边,也可解解闷。”
褚教授看着妻子如花的笑颜,沉默了。
葛丽云悄悄出了后院,离开了褚家。
宣老师看看时间不早了,便带着慕慕走去厨房,捅开炉火,提过炉子上的水壶,放上锅,开始煎蛋。
蛋煎得格外好看,圆圆的像个小太阳,中间的蛋黄轻轻一晃,还在流动。
三个煎蛋分别盛放在三只好看的大盘子里,宣老师接着煮面、烫青菜。
过了凉水的面条捞进大瓷碗,用特制酱汁拌匀,夹放在煎蛋旁,再码上青菜。又把西红柿切片,在盘子边摆上一朵花,黄瓜片做叶子,饭便好了。
慕慕洗好手,帮忙端到餐桌上,爬上椅子坐好,接过褚教授递来的刀叉,等两人先开动。
宣老师拿来白布巾,将一角掖在他衬衫领口:“好了,吃吧。”
慕慕的大眼盯着两人手里的动作,有样学样地用叉子卷起面,送入口中,唔,有点像凉面,味道又有些不同。
宣老师看着慕慕,温柔一笑:“Does it taste nice?”(好吃吗?)
慕慕没听懂。
宣老师又放慢语速,用英语重复了一遍,顺便挨个给他解释了每个词的意思。
慕慕这下明白了,脆生生答道:“Yum!”(好吃!)
宣老师眉眼舒展,笑得开怀,转头跟丈夫说话,全程用的都是英语。
她语速放得慢,说的都是日常用语,慕慕能听懂一两句。
用过饭,慕慕收了盘子刀叉,踩着小板凳洗涮。两老看在眼里,没有阻止,在这个家,好像每个人本就该承担一部分家务。
收拾好,聊了会儿天,两老去卧室午睡。慕慕被安排在沙发上先凑合一下,宣老师说,晚点带他收拾出一间屋子给他住,怎么布置,全由他自己做主。
慕慕在爷奶家,跟爷奶住主卧,睡在一张床上。现在能有一间屋子,小家伙十分开心,他精力旺盛,一时睡不着,在铺了线毯的沙发上翻跟头,然后又偷偷溜出屋,去后院扒着陶缸看里面盛放的睡莲、莲叶下的鱼儿,赤脚踩在草地上,蹲身去看青青绿叶间夹杂的红的、白的、粉的花儿,捕捉草丛里的蛐蛐、蚱蜢。
褚教授睡了半个钟头,便匆匆去医院了。
宣老师醒来,泡了一壶茶,端来两样茶点,唤慕慕洗手来吃。
透明的玻璃茶壶里,暗红的花瓣缓缓舒展,浓郁的玫瑰香弥漫在空气中,宣老师用白瓷杯倒了几口的量递给慕慕,把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
收音机里放着革命红歌,悠扬的歌声,飘在这个安静的夏日午后。
一老一少,慢悠悠地喝茶、吃点心,双目看着前院里种的黄瓜、西红柿和茄子,大脑放空,好像什么也没想,又好像随风伴云,做了一场轻浅的梦。
吃好喝好,宣老师拄着拐杖,带慕慕去后院陶艺工作室,给小家伙腰间系上一块布当围裙,带他和泥、揉泥,反复揉、摔,把泥巴里面的空气挤掉。
慕慕玩得兴起,捧着一团泥巴,“啪、啪、啪、啪”一次次重重摔在工作台上。
脸上溅了泥巴都没察觉。
揉好泥后,宣老师手把手教他,将泥放在转盘中间,手上沾些水,随着转盘缓缓转动,用手把泥轻轻往上推、向内收,慢慢塑出想要的形状。
杯子有点难,慕慕便先捏了一只小碗,准备送给爸爸。
做好的坯体,要先放在阴凉处晾至半干,再用小刀、小工具把表面修光滑、修薄、细细修整形状。
等彻底干透后,再在外面刷上喜欢的釉水,放进窑里高温烧制。
坯体放在阴凉处晾着时,宣老师带慕慕洗干净手,去收拾屋子。
他们住的也是一溜五间干打垒房屋,一间客厅,一间主卧,一间书房,一间厨房,剩下一间堆着杂物,要收拾的正是这间杂物房。
在最西边,也叫西耳房。
同样有着大大的玻璃窗,光这一点,慕慕就喜欢上了这间屋子。
一老一少,打开门,推开窗,看向地面上堆放的木料、煤球、旧画架、弃用的陶缸,以及农用工具、化肥等物。
“放哪啊?”慕慕朝前院看去,并没有像奶奶家搭有柴棚,挖有地窖。
宣老师指着菜地旁的一片空地:“先放那儿。”
“有雨就麻烦了。”慕慕扶住宣老师,“老师,你先去客厅坐坐,我回家把我大姐叫来,让她帮我们在那儿搭一个棚子。”
“你大姐会吗?”
“会的,我大姐老牛了。”全程两人都用英语对话,遇到不会说的词,慕慕就用中文代替。
慕慕将宣老师扶去客厅坐下,一溜烟跑出院子,朝后面奶奶家奔去。
葛丽云、谢建勋都去上班了,思禾也上学了,家里只有周梅在屋里做题。
周梅一听要她帮忙去褚教授家搭一个柴棚,便放下笔,锁上门,跟慕慕去了褚家。
宣老师先递了一杯茶给她,又端来盘点心放在她面前,温声笑道:“不急,先喝杯茶,吃点东西。”
慕慕跑得有些热,抹了把额上的汗,也端了一杯白开水喝。
周梅有些不自在地喝了几口茶,吃了一块点心,便站起来要干活。
搭棚子得用木料,杂物房有现在的。
那就挖坑埋木料,先把四根角柱立起来。
周梅拿着铁锨,吭哧吭哧在院子里挖坑,慕慕攥着小铲子在一旁帮忙。宣老师找了顶缀着玫瑰花丝带的草帽,给周梅送来。
草帽上一圈粉的、红的玫瑰花,脑后两根长长的丝带随风飘着,格外好看。
周梅连忙摆手推辞,不好意思戴。
“我年轻时随手买了顶草帽做的,不值几个钱,戴上吧,搁在那儿生虫招灰的,可惜了。”
周梅看向慕慕。
慕慕擦了把脸上的汗,朝她鼓励地笑笑。
“谢谢。”周梅伸手接过来,抬手戴在了头上。
周梅干活麻利,等泥坯晾得半干,宣老师带慕慕去后院工作室修坯时,四个土坑已经挖好仨。
思禾下午考完英语回来,见家里的门锁着,便一路找了过来。
只一眼,她便瞧上了周梅头上的草帽,欢喜地跑进来,“表姐,你头上的帽子在哪买的?”
周梅一身的热汗,脸上一片潮红,抬头瞅她一眼,继续挖坑道:“慕慕的老师送的。”
思禾指指屋内:“宣老师?”
“嗯。”
思禾探头探脑地朝屋里看了看:“没瞅见人啊。”
“去后面修碗去了。”
“碗?”
“嗯,还没烧制的泥碗。”
“我去看看。”思禾一脚踏进后院,同样被院内的景致迷花了眼,不由喃喃了一句:“真美!”
宣老师用英语教慕慕:一只手轻轻伸进坯里撑住内壁,另一只手拿小竹刀,把外面多余的泥削薄、削均匀,去掉坑洼,让形状更周正。
思禾学了几年英语,能听懂一些,可真要开口接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慕慕在宣老师的停顿和解释里,已经能听懂大意,也会用英语夹杂着中文回复,虽说有些磕磕巴巴,进步却十分神速。
思禾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又跑去了前院,帮周梅扶着木料,让她填土,立起四根支柱。
谢建勋下班过来看小孙子,瞧见两人在干活,问清原委,袖子一捋,去隔壁借了梯子过来,帮着用麻绳将木棍当横梁、椽子捆紧。
架子搭好,三面围上芦苇席,顶上盖一层旧油毡,这个柴棚也就好了。
警卫员寻来,三人正在将杂物房的东西往柴棚里搬。
小卫二话没说,加入了搬东西的队伍中。
杂物房的东西搬完,打扫干净,开门开窗,先通通风。
第二天晚上,谢建勋去后勤处,买了一张床、一个三开门衣柜、一套桌椅拉来。
葛丽云抱了被褥、床单枕头过来。
思禾、周梅帮忙挂上窗帘、蚊帐。
慕慕拿着自己上好粙的碗给几人看:“我和老师要多做几个,再一块儿拿去烧。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吗?”
思禾想要一个像寄给姜言的那种大耳杯子,周梅没什么想要的。
葛丽云和谢建勋都想要一只碗,最好跟这个大小、花纹都一样。
小卫想要一个种花的小罐子送人。
慕慕歪头看他:“卫叔叔,你处对象了吗?”
小卫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老家定的有一个娃娃亲。”
慕慕知道娃娃亲,就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定下的婚事:“阿爷阿奶,我为什么没有定娃娃亲?”
葛丽云好笑地揉了把他的头:“你每年遇到的人都不一样,你觉得是现在定一个好,还是长大了,再慢慢看?”
慕慕想了想:“昨天之前,我觉得绘画很有意思,现在我觉得泥巴更好玩儿。这是不是说,我每天都在变?”
思禾捏了捏他的小脸,乐道:“你这叫成长!”——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32章 第 131 章 聚餐,夜哭
有床有被褥了, 慕慕便想住过来。
跟爷奶住太吵了,阿爷一睡着,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有好几次他都以为是在厂里下雨打雷, 潜意识还想着要起来关窗收衣服。
思禾和周梅帮他收拾衣服鞋袜、玩具、书籍、画具, 葛丽云则提了米面油盐、肉罐头、水果罐头、奶粉、麦乳精, 还有一个暖水瓶和痰盂过来。
拜个老师,就这么把小孙子送出来了, 谢建勋蹲在西耳房门口, 看着屋里忙碌的众人,心里不得劲儿。
葛丽云将米面油盐和罐头放在褚家厨房, 剩下的提进西耳房,帮孙子规制好,出来踢踢门口的丈夫:“晚饭大家还都没吃, 要不要凑在一起吃顿饭,好好谢谢宣老师和褚教授?”
谢建勋拍拍腿站起来,叫小卫去医院看看褚教授什么时候下班,他去食堂后厨看看有什么好食材。
葛丽云找一圈,在后面工作室寻到人,“宣老师,今晚咱们在一块吃吧?借用你家的厨房,我来掌厨。”
宣老师和慕慕在挑选屋里的摆件,闻言笑道:“那可太好了,我正愁晚上是煮蔬菜汤吃, 还是蒸茄子、烤馍片。”
“你们吃得清淡,我们家的人都爱吃大油大肉,口味重,你和褚教授能吃吧?”
“只要不是太辣、盐味太重就行。”
“好, 那不放辣椒,盐我少放点儿。”
“前院里种的有菜,你看需要什么,自己摘。”
葛丽云点点头,去前院忙活了。
思禾、周梅帮忙打下手。
稀饭熬上,面和好,等会儿烙饼。
茄子摘三个,洗干净把蒂去掉,从中间切一刀,搁篦子上一放,蒸起。
蒸好夹放在盘子里,放上蒜末、味精、酱油,锅里倒点菜籽油加热,往上一泼,就成了。
西红柿和鸡蛋炒一盘,炒的时候搁点白糖,既能提鲜,又不会那么咸。
正忙活着呢,谢建勋拎着两瓶西凤、一条中华,提着一个西瓜、一尾活红鲤回来了。
这红鲤是他们修的刘家峡水库养的,72年下的苗,到今年已经有稳定的供应,只是部队分到的数量有限。
红鲤适合清蒸,葛丽云接过来,拎到院里的水井旁,一刀将它拍晕,去鳞去鳃去内脏,冲洗干净,在鱼身划上几刀,抹少许盐入味。
盘底垫上葱段、姜片,把鱼放上,蒸锅水烧开,大火蒸熟,倒掉盘里的腥水,拣去葱姜,重新铺上新葱丝,浇上酱油,再烧点热油“滋啦”一泼,鲜味儿一下子飘散开来,引得思禾、周梅和抱着摆件扶着宣老师过来的慕慕直咽口水。
宣老师笑道:“真香啊,今儿有口福了。谢副师长屋里坐。”
谢建勋摆手:“不了,外面凉快。”
褚家院子里,除了种些蔬菜、野花野草,还栽了几样能防蚊虫的草,艾草、香叶天竺葵、薄荷、九层塔都有。
方才给慕慕收拾西耳房时,屋里屋外都点上了一小段艾绳,青烟缓缓飘着。这会儿院里几乎不见蚊虫,坐在廊下,吹着小风,倒称得上一声惬意。
见他不动,宣老师也不勉强,和慕慕一起去他房间,看抱来的摆件都放在哪合适。
随着最后一道菜和一筐烙饼端上桌,褚教授和小卫也踏进了院门。
葛丽云扬声喊了一句:“开饭——”
谢建勋从小凳上站起身,朝褚教授迎了上去:“老褚,今儿打扰啦,哈哈……咱俩多久没在一张桌上喝过酒了?你今晚不用值班吧?我带了两瓶好酒过来,咱哥俩儿好好喝一杯。我也正儿八经谢谢你们夫妻收下了我家这臭小子。”
褚教授避开他拍向肩膀的手,深深吸了吸鼻子:“哪儿弄的鱼?活的吧,闻着老鲜了。”
谢建勋叉腰笑道:“能是哪儿买的,大食堂的后厨‘劫’的呗。”
“你这运气不错!”
“哈哈……凑巧了。”
“赶紧洗洗手吃饭。”葛丽云摆着碗筷,催促道。
褚教授拨开挡路的谢建勋,忙去水池那洗手。
谢建勋和小卫抬脚跟上。
周梅打了一盆水,给宣老师和慕慕送去。
大家洗好手,纷纷入座。
褚教授看着满满的一桌人,心里满是感慨,真热闹啊!
他和宣老师有一个儿子,早年归国时没有带回来,前十几年尚有联系,如今已经失联七八年了。
余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相见的机会?
“来来,喝酒——”谢建勋起身为他斟酒,“今天高兴,你我一定要不醉不归。”
晚上不用加班,褚教授接过酒,也放纵了几分,就着桌上的菜,跟谢建勋一杯接一杯地喝,两人竟分着喝掉了大半瓶。
葛丽云刚想上前拦,就被宣老师轻轻拉住了:“难得见老褚这么高兴,就让他们喝吧。来来,咱们吃菜,葛同志,你的手艺真好了,这鱼太鲜了,还有这道蒜末茄子,我就蒸不出这个味儿。”
“喜欢你就多吃点。”葛丽云夹了一块鱼腹肉,挑去刺放在慕慕碗里,“想吃什么跟阿奶说,阿奶给你夹。”
慕慕人小手短,桌子高,有些菜确实够不着。他指着对面盘子里的土豆炖豆角:“阿奶,我想吃那个。”
葛丽云立马拿小勺给他一连舀了两勺。
思禾看着桌上的盘碗碟筷一个比一个好看,小声问身侧的慕慕:“这些碗啊盘的,你们都能自己烧吗?”
慕慕点头:“我现在刚学,思禾姐,等我学会了,给你和大姐一人烧一套餐具,要什么造型、图案、花纹,你们自己选。”
“哈哈……好,我等着。”
宣老师、葛丽云和孩子们吃好,大家先下桌了,去一旁切西瓜吃,谢建勋和褚教授还在浅酌,顺便说说话,指尖的烟跟着明明灭灭。
等两人喝尽兴,时间也不早了。葛丽云带着思禾和周梅把碗盘勺筷洗刷干净,又把厨房收拾妥当,几人便起身告辞。
慕慕一手牵着褚教授,一手扶着宣老师,送爷奶姐姐和卫叔叔出门。
葛丽云不放心他一个人住,俯身问道:“慕慕,要不叫你思禾姐在这儿陪你住几晚,等你适应了,再让她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我在厂里就是自己睡一个房间。”
可小家伙忘了,在厂里,他家主卧和小卧室紧挨着,几步路就到。
那又是他住了几年的家,熟悉的环境,且时不时还会钻进爸爸姆妈的被窝里,跟着他们一起睡,他并没有完全独立。
半夜慕慕被尿意憋醒,睁眼一片乌漆麻黑,下意识地唤了一声“阿爷”,伸手没有摸到人,翻身坐起,四周一划拉,还是没有碰到阿爷阿奶,“哇——”一声小家伙哭开了。
边哭边出溜着下地,摸索着往外走。
宣老师轻轻推了推丈夫:“老褚,醒醒,慕慕哭了,你快去看看!”
褚教授一下子惊醒过来,拉亮灯泡,翻身下床,趿上布鞋,开门穿过客厅,去拉堂屋的门。
慕慕实在憋不住,已经哭着站在廊下把水放了。
“慕慕——”
灯光从褚教授身后倾泻而出,慕慕含着泪看清是他,赶忙拉好短裤,“哇——”的一声,哭着朝他奔了过去。
褚教授紧走几步,伸手将人抱起,温声笑道:“是谁说不怕,要自己睡的?”
“呜……黑黑的。”
在厂里的家里,爸爸每晚都会帮他按亮小台灯。
“不是把灯绳给你拴在床头了吗?”
慕慕揽着他的脖子,抽抽搭搭道:“呜……瞅不见,明天要做一个小台灯。”
褚教授微微一怔,是啊,小孩子屋里怎么能没有台灯呢。“是老师考虑不周了。明天我去服务社看看,要是有卖,咱们先买一台。等哪天我休息了,再和你一起做一台,好吗?”
“好。”
宣老师披衣、拄杖出来,看着伏在丈夫肩头蔫蔫的小不点,温柔地笑道:“慕慕做噩梦了吗?”
“不是,想尿尿。”
褚教授一听忙道:“尿过了吗?”
“嗯。”慕慕没好意思说他尿走廊外了。
褚教授抱他去洗手,宣老师冲了半杯奶粉给他。
慕慕捧着吨吨喝完,朝二老亮了亮空空的杯子,咧嘴笑了:“喝完了,我棒哒哒的。”
宣老师忍不住笑了,接过杯子放在一旁,摸着他的头柔声道:“嗯,我们慕慕最棒了。”
褚教授素来严肃的脸上,也漾开一抹慈爱的笑意:“要跟我们睡吗?”
慕慕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小声嘟囔道:“我明天再分房睡。”
褚教授低低笑了,笑声沉稳而温和:“好,那我们慕慕明天再自己睡。”
三人上床,小家伙躺在二老中间,双手握着自己的小脚,身子左一扭、右一扭,一会儿看看温柔的宣老师,一会儿再瞅瞅摘下眼镜,含笑望着他的褚教授,半点睡意都没有。
离山近,夜里还是有些凉的,宣老师拉起薄被给小家伙搭上,“睡吧,不关灯。”
“我想听故事。”
“想听什么?”
“老师会讲什么?”
“你最喜欢的小人书是哪一本?”
“孙悟空大闹天宫。”
宣老师便用英文给他讲起大闹天宫,她说得极慢,声音轻缓。
慕慕慕听着老师的英语用词,一开始还想记几个,慢慢思绪便飘远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宣老师侧身望着孩子恬静的睡颜,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对还没睡着的丈夫,轻声道:“这是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心思特别澄澈。”
“嗯,还是个聪明、懂事、情商高的孩子。”
望着慕慕,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远在异国他乡的儿子。
失联前,他还未曾成婚,只说正与一位姑娘交往。也不知如今,他是否已成家,有没有孩子。
*
孩子过来后,一直跟谢建勋和葛丽云睡,这一分开,最不适应的反倒是谢建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担心慕慕认床,担心孩子夜里害怕,担心没人抱他放水……
硬是熬到凌晨五点多,彻底躺不住了,下床穿衣,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跑步出了家门,直奔褚家而来。
褚教授也有晨练的习惯,只是他起来都六点多了。
开门搭眼一扫,院门外立着的人,褚教授吓了一跳:“谢副师长,你站在这儿干嘛?来了咋不敲门啊?”
谢建勋看看表:“这不是还没到慕慕起床的时间嘛。”
“他几点起床?”
“六点半。”
“那没几分钟了。”褚教授打开院门,转身去洗漱。
谢建勋径直往西耳房走去。
“慕慕没在那儿睡,在我们屋里呢。”褚教授及时出声道。
“怎么睡你们屋了?夜里害怕啦?”
“嗯,忘记给他买小台灯了。孩子陡然换了个陌生环境,半夜醒来,屋里黑黢黢的,没有一点光,能不害怕吗。”
谢建勋拍拍额头:“我咋没想到呢。”
六点半一到,慕慕准时睁开了眼,在床上滚了滚,跟宣老师说了会儿话,小家伙才穿衣服下床,打开屋门走了出来。
“阿爷——”
谢建勋应了声,一把将人抱起来,驮在肩上,跟褚教授打了声招呼,便出了大门,朝服务社走去。
“阿爷,今天不跑步吗?”
谢建勋一愣,将人放下,祖孙俩并排而站:“齐步,跑——目标服务社。”
“哈哈……冲啊——”
服务社还没有开门,两人绕着大院跑了大半圈,甩着胳膊、踢着腿,往回走。没一会儿,就迎面碰上了小跑过来的褚教授。
褚教授跟在两人一同慢走,一边走一边教慕慕用英文背《三字经》。
谢建勋挠了挠头,走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话。
慕慕被领走了,谢建勋失落地回家,倚在厨房门口,跟炒菜的葛丽云道:“葛同志,你说我要不要学些英文对话?”
“行啊,要我教吗?”
“难不难啊?”
葛丽云先教他做自我介绍,一句一句带着读:Im/ I come from/ I work in
几遍下来就把他绕晕了,摆着手直往后退:“不行了不行了,学不来。”
思禾站在堂屋门口笑得不行:“阿爷,要不我先从26个英文字母教你吧?”
谢建勋摆手:“不学了不学了,舌头都快绕打结了。”
*
慕慕吃完宣老师做的三明治 —— 用馒头夹着煎蛋、西红柿和黄瓜,又喝了一杯加了糖、煮开的羊奶,送走了去上班的褚教授,便跟着宣老师学起了英文和德语。
学到九点半,歇了歇,喝点水、吃半根黄瓜,宣老师便带着慕慕到院子里,给菜畦拔草、浇水、打顶。
然后去画室,跟她学简单的线描、静物简笔——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33章 第 132 章 做灯、烧窑
晚上谢建勋下班回来, 给慕慕送来一盏台灯。梅瓶造型,琉璃彩绘,花了整整二十块钱。
慕慕心疼得直抽抽, 他和爸爸做的那盏台灯, 两块都没花到。
“琉璃灯罩, 你看多漂亮!”谢建勋打量眼孙子屋内的布置,“跟你屋子多配。”
葛丽云捏着他腰间的软肉, 拧了一圈:“你养孙女呢?”
宣老师在旁笑着, 没说话。
褚教授回来,瞅了一眼, 嫌弃得不行,“就这玩意儿二十?!”他随便做一个,都比它强。
谢建勋硬着脖子道:“沪市大厂生产的, 知道票多难弄吗,我找了几个人才借到。”
褚教授轻哼一声没说话,隔天下班晚归了些时辰,带回来一堆材料。
吃过晚饭,夫妻俩带慕慕到陶艺工作室,清空了实木台面做台灯。慕慕拿起画笔,在宣老师的引导下,画出最想要的样式。
底座是一块厚木板,锯成圆形,中间打孔, 打磨光滑后上清漆,再刷上慕慕喜欢的颜色。
灯罩则是慕慕和宣老师一起,用竹条扎出椭圆的框架,糊上白纸, 画上慕慕设计的图案,再刷一层桐油定型防水。
褚教授带着慕慕,装上开关,接好电线,握着他的小手,把插头往插座上一插,灯一下子就亮了。
慕慕欢呼一声,笑得“嘎嘎……”响。
褚教授和宣老师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着笑出了声。
台灯做得好看,是他一手设计的,慕慕欢喜得不行,小心翼翼抱回自己屋,放在了床头旁的一个倒扣陶罐上。
爷爷买的那个,被慕慕转送给了阿奶。
思禾考完试,放假了。
宣老师家后院那些花花草草、她的陶艺工作室、她的画室,都深深地吸引着小姑娘的目光,更悄悄在她心底种下一颗对美、对艺术向往的种子。
每每家里做了什么好的,她总是二话不说,盛上满满一碗,放在竹篮里,拎着便跑。
宣老师是一个很温柔的人,通常这种情况,便会留小姑娘一起用餐。
思禾手脚麻利、人勤快,吃完饭,家里的活儿便接手了。
宣老师不好意用人家小姑娘,事后总会送朵自己做的绢花、书签、亲手写的小楷笺纸、捏的小陶坠、烧的小杯子。
思禾接触到了丰富的色彩,她第一次知道,黑不是纯黑,它是斑斓的,红和蓝混在一起,会变成温柔又沉静的紫;黄和蓝搅一搅,又能晕出鲜嫩透亮的绿……
夏日的傍晚,宣老师会带慕慕出来遛弯,顺手掐几把野菜、摘几朵野花,回去插在陶罐里,自成一画一景。
也会和慕慕一起坐在后院,一人一个画架,画草长花开、蜻蜓飞舞,画院里那些细碎又温柔的微观世界。
思禾眼里,宣老师把日子过成了诗,让她充满了向往。
站在宣老师的陶艺工作室里,小姑娘盯着一件件成品、半成品,舍不得挪开目光。
很快她便找到了更好的借口,跟慕慕一天分吃两根雪糕。
上午买一支带来,两人分着吃完,思禾并不急着走。宣老师教慕慕英文,她便坐在一边旁听;宣老师带慕慕打理菜畦,她就上前帮忙拔草、浇水。
下午再带一支雪糕过来,和慕慕分食完,便守在边上,看宣老师带慕慕和泥、揉泥、拉坯、捏坯……
宣老师看出来,小姑娘对求知的渴望,对美好事物的热爱。
只是她年纪大了,精力有限,用尽全力带好一个慕慕便已足够,并不打算再收一个学生。
遂思禾来了,她招待,想看便看,想学便跟在一旁学呗,不阻止、不拒绝,却也不会主动教她什么。
葛丽云也察觉出孙女对绘画、陶艺的喜爱,便道:“思禾,咱们大院里会做陶艺的,也就宣老师一个,她清冷惯了,慕慕是我硬塞过去的,再让她收学生,有些强人所难。”
“美术专业,绘画不错的,院里倒还有俩,一位是初中的美术老师,另一位是你们高中的宋老师。你要是真想学,我就去问问,看谁能带你一暑假。”
思禾以为阿奶是嫌她这段时间打扰了宣老师和慕慕,好几日没再去,一周后,她选了宋老师。
宋老师想着,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索性顺势又收了七八个孩子,每个孩子收费10元钱。
慕慕有一次回爷奶这边吃饭,听到思禾姐学画要交学费,忙问葛丽云:“阿奶,你帮我交学费了吗?”
葛丽云慈爱地抚了抚孙子头:“你是宣老师的关门弟子,不用交学费,可一年四季,总得给老师备上四色礼盒,最好是我们慕慕亲手准备。”
“什么是四色礼盒?”慕慕托腮,歪着小脸问道。
“春备新茶、香椿、新蒜、荠菜或自家做的酱菜;夏备甜瓜、西瓜、桃子、李子或绿豆、白糖;秋备石榴、葡萄、苹果、新收的小米或黄豆、月饼;冬备红薯、萝卜、白菜、杮饼或自家腌的腊肉、腊肠。”
思禾和周梅都是第一次听说,以为四色礼盒会是高档点心烟酒呢,没想到都是家常吃食,且是有什么备什么,并不苛刻。
慕慕怕自己记不住,特意拿纸笔写了下来,隔天给姆妈写信,便说了这事。
姜言收到了儿子寄来的绿底红花的大耳杯,听说小家伙拜了位老师学制陶、绘画、英语和德语,便托人买了冲腾本地的老鹰茶。
这茶的历史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更是抗战时期的“国民饮料”,清热解暑、解腻,夏天送给老师再合适不过。
种在菜园子里的甜瓜、西瓜成熟了,豇豆也挂满了架。姜言一边可惜儿子没口福,一边用西瓜跟人换了两个大冬瓜和一个大南瓜。
嫩豇豆摘下来,洗净焯水,晒干成豆角干。冬瓜、南瓜削皮去瓤切片晒干,几样干货分成两包,连同两罐夏茶,一份寄给公婆,一份寄给了慕慕的老师。
宣老师看着慕慕姆妈寄来的一大包干菜,束手无策——她有限的几样菜谱里,压根没有干菜的做法。
“怎么吃?”宣老师看着慕慕和褚教授发愁道。
褚教授打开寄来的老鹰茶,正坐在窗下教慕慕泡茶,闻言头也不抬道:“包包子吧,我们食堂都这么做。”
宣老师笑道:“你知道我的,从来就没包过包子,发面都不会。”
“炖肉。”慕慕张嘴道。
宣老师扯唇,笑不出来:“没做过。”
“你别急,我等会儿叫大姐过来帮忙,家里有肉吗?”
“你阿奶昨天送来的一块腊肉,还没吃。”
“哦,腊肉没有新鲜的五花肉炖着香。”茶泡好了,慕慕看着褚教授轻抿了一口,仰起脸问:“褚爷爷,好喝吗?”
褚教授又抿了一口,慢慢道:“先是微微有点涩,跟着清甜就漫上来了,喉咙里凉丝丝的,暑气都散了大半。这茶不像绿茶那样清苦,反倒带着股山野里的干净味儿,挺特别的,是消暑的好茶。”
慕慕咧着小嘴笑开了,与有荣焉,姆妈寄来的哦!
跳下竹榻,慕慕穿上运动鞋,朝外跑道:“我去叫大姐了。”
一阵风走了,很快又拽着周梅一阵风地来了。
周梅拎着的竹篮里装着半斤五花肉,是一早她去军人服务社抢到的,原有一斤,切了一半来。
打开化肥袋子,周梅看向里面三大捆菜干,问三人:“吃包子,还是吃炖菜?”
三人互视一眼,都想尝尝。
宣老师把腊肉、两斤白面、五斤玉米面拎出来,让她看着做。
这才月中,周梅看看这点存粮,轻叹,捋起袖子开干。
冬瓜、南瓜、豇豆三种菜干各泡了些,又去院子里摘了些西红柿和黄瓜。
泡好的菜干一分为二,一半切片或切段,一半切丁。
前者和五花菜炖了一小盆,后者和同样切丁的腊肉,用大油翻炒一下,包了十几个包子。
怕这么吃二老会觉得腻,又拍了一个黄瓜,打了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饭菜摆上桌,周梅解下围裙、洗洗手要走,被宣老师和褚教授留下了,哪有让人这么走的。
“来来,一起吃,别拘谨,就当在自己家。”褚教授招呼道。
慕慕拉着周梅在他身边坐下,宣老师给大家盛汤,用的是几只特别好看的小瓷碗,又拿碟子给大家装包子,接着递给每人一套刀叉。
这架势,弄得周梅别说吃了,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慕慕跳下椅子,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过来,递一双给周梅,又塞了个包子到她手里:“老师和褚爷爷习惯用刀叉,吃中餐我们不用学,怎么自在怎么来,吃吧。”
说完,慕慕端起汤碗先喝了两口汤,抓起包子咬了一口,又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周梅碟子里。
周梅见二老并没在意慕慕吃法,僵硬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也端起碗喝口汤,拿着包子吃了起来。
这之后,周梅便来得勤了,帮忙洗衣服、打拾屋子,偶尔帮忙做顿饭。
宣老师不好直接给钱,便教她给布料染色、印花、绣样,织线毯、勾盖毯,做衣服、窗帘、门帘和手提包。
转眼到了月底,宣老师的腿彻底好了,终于可以丢开拐杖走路了。
慕慕做了二十几件陶坯,宣老师也做了两个陶罐、一套碗碟。
师生俩借了一辆架子车,把东西一件件装车,拉着往附近的农家小院走去。
周梅和思禾匆匆赶来,接过架子车,又小心地扶着宣老师坐了上去。
到了农家,院门大开着,正是农忙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位老太太守着。宣老师递去一包点心,跟人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周梅、思禾和慕慕动手清理窑炉。
几人找老太太借来扫把、铁铲,将窑内的灰烬、杂物清扫干净,宣老师又花五分钱,买了些麦秆,让周梅和慕慕抱着在窑底薄薄铺上一层,防止陶坯与地面粘连。
随后宣老师带着三人从窑底开始码放陶坯,大件放底层,小件放上层,中间留出均匀的火道,接着和泥封住窑口,只留一个小小出烟口。
从出烟口放入柴草,先小火慢烧,让窑内温度均匀上升,避免急火导致陶坯开裂。待窑内泛起红色的低温火焰,再逐步加大火力,烧至橙黄色的中温火焰。
这一窑都是小型陶坯,保持稳定的火力烧制2小时就够了。
2小时后关火,任由窑内自然降温。接下来便是焖窑,要等12小时以后,确认窑内完全冷却至常温,才可以开窑。
宣老师找老太太买了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和几斤鸡蛋,招呼姐弟三人先回去,明天上午再来。
大夏天的守在窑前烧火,三人都热得小脸通红,浑身是汗。
宣老师和慕慕被扶上架子车,周梅拉着车走出小院,思禾快步追上。
老母鸡被麻绳捆着,丢在慕慕脚边,扑腾着一点也不老实,慕慕拿了一把麦秆挠它的头,挠得它双眼睁不开,屁股一扭,将头埋在了翅膀下。
经过生产队的瓜田,宣老师喊住周梅,下车挑了一麻袋西瓜。
进了部队大院,直接去了宣老师家,先洗把脸,擦擦身子换身衣服。
宣老师打开衣柜,给思禾和周梅各找了一条连衣裙,都是她年轻时的衣裳,不仅没过时,反而透着一股时髦劲儿。
换好衣服,大家切瓜吃。
中午大家都懒懒得不太想动,周梅便做了一锅凉面。
晚上把鸡杀了,和土豆炖了一锅,锅边还贴了一圈金黄的玉米面饼子。
葛丽云和谢建勋带着小卫,不请自来,拎着两道菜,两盒肉罐头,十几个二合面馒头和一提啤酒。
饭后,看着因一点小事拌嘴的谢建勋夫妻,还有正跟两个姐姐、卫叔叔显摆自己画作的慕慕,褚教授不禁感慨:“这日子过得,天天热闹得像过年。”
宣老师笑道:“那你觉得,是以往清冷的日子好,还是现在的日子好?”
褚教授想了想:“年轻的时候嘛,肯定觉得清冷些的日子好;年纪大了,反倒偏爱热闹与团圆,喜欢一个圆满。”
惦记着自己的陶件烧得怎么样,慕慕第二天一早就爬起来了,刚吃完早饭,便催着过来的周梅、思禾推架子车,拉着宣老师的手往外走。
到了农家小院,一大家子都在,刚吃完早饭准备下地。
打过招呼,宣老师带着三人,用长柄铁钩小心打开窑口,按码放顺序,一一取出陶制品。
慕慕有一只小碗烧裂了,一只杯子变形了,有两只摆件的颜色烧出来不是太好看,跟他想象的差别大了——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34章 第 133 章 怀孕,生产,牺牲
这个年代没有鲜艳的化学颜料, 陶瓷颜色多以“大地色系”为主——红、黄、灰、褐、黑。
慕慕给爸爸烧的陶碗涂了层红土粉,烧出来像块暖乎乎的红砖,十分好看。
给爷爷做的茶杯, 慕慕特意用铁锈粉调了褐色, 把杯身涂得满满当当。按小家伙的说法, 这颜色耐脏,阿爷用着方便。
给思禾姐的大耳杯, 慕慕在宣老师的教导下, 先拿绿矾石粉加少量水调成糊状,均匀涂在完全晾干的陶坯表面当底色。涂好的陶坯呈浅灰绿, 带着矿物的颗粒感。
等底色半干,宣老师又教他用铁锈红粉加少量水调成浓浆,用细竹棍当画笔, 在绿底上画大红花。可出窑后,他的绿底红花远不如宣老师烧的、他寄给姆妈的那只,灰灰的似蒙了一层雾,不鲜亮。
给航航、韶韶兄妹的是两只大肚向日葵杯子。做陶坯时,慕慕特意用陶泥捏出向日葵的形状,粘在杯外壁上;杯子主体是陶土本身的自然白,唯独向日葵部分,涂了草木灰和黄土调的釉。烧出来后,那浅米黄色的向日葵带着细微的草木灰颗粒,像晒干的玉米皮, 朴素自然,别说,还挺好看。
宣老师的两个陶罐用草木灰调的釉,烧出来的颜色本该是格外素雅的浅灰色。慕慕调皮, 偷偷用天然红土在她的陶坯上画了简单的花纹,烧出来后,颜色鲜活不少,却少了份釉色本有的厚重感。
四十几个小件,只裂开一个不能用的小碗,烧变形一个杯子,已是十分成功了。宣老师招呼大家装车,回家。
那只变形的杯子,杯口不是正圆形,而是像一个大写的字母D。慕慕觉得它很特别,准备下午寄给大姨,给她当摆件。
到家后,慕慕把给思禾和周梅的杯子,递给两人。
给阿爷、阿奶和卫叔叔的杯子、碗,放在一旁,剩下的一件一件用旧报纸包好,装进木头小盒里。
慕慕开始取出纸笔给大家写信。
沪市的太外公、大姨大姨父,羊城的二姨二姨父、表哥小表妹,沈阳的珍珠姨和她家的两个小孩,厂里的孙爷爷、明轩哥、明琪哥,喻阿姨、周叔叔。
吃完中午饭,慕慕便让周梅骑车带他去邮局,将东西一一寄出去了。
而被慕慕惦记的周铭,这会儿已经休假结束,回部队了。
走前提了东西来家,特意托姜言帮忙照顾喻向南——主要是担心喻向南怀孕了,他不在身边,没人搭把手,让妻子受了委屈。
到了八月中旬,喻向南来姜言家吃饭,闻到鱼腥味吐得昏天暗地,孙老一号脉,怀孕一个月了。
姜言忙将鱼端去了隔壁,递杯白开水给她漱口:“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
“苹果。”
这个季节可不好买,姜言直接道:“换一个。”
“青菜汤面。”
家里有挂面,姜言将炉子上的水壶提放到一旁,铁锅坐上,添两碗热水。水很快便翻滚起来,面条下进去,倒点香油,搁一点盐,撒把青菜出锅。
姜言把面端放在她面前:“尝尝看能不能吃下?不行的话,你就啃几个西红柿垫垫。我再给你烤点馍片带上,饿了你就吃一片。”
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没放荤油,闻不到腥味,一碗面连汤带菜吃得精光。
嘴一抹,碗一推,喻向南可怜兮兮地道:“还想吃烤馍片。”
家里有早上剩下的两个二合面馒头,姜言切成片,放在铁锅里,小火煨得两面焦黄,撒上一点盐粒子。
喻向南当下就捏着吃了大半。
剩下几片,姜言用油纸包好,给她塞包里。
将人送走,姜言锁上门,拎着包去上班,经过物资科,姜言拐了一个弯,去办公室找到徐楠楠,递给她一个信封,请她帮忙买几斤苹果,或是其他水果。
第二天傍晚,一兜青苹果、两根香蕉便送来了。
看到香蕉陈双雨也想吃,她最近便秘,还生了痔疮。
姜言分了一根给她。
喻向南瞧着剩下的一根香蕉,差点没哭了。
姜言捧着她的脸,左看看右瞅瞅:“你怎么回事儿,怀个孕跟变了个人似的?”
喻向南吸了吸鼻子:“我也不知道啊,就是觉得委屈,明明你是买给我的。”
姜言敲了记她的额头:“谁说是买给你的,我买给自己吃的。”塞了个青苹果给她,“这个才是你要的,赶紧吃吧。”
“有香蕉了,这苹果就不香了。”喻向南说着把苹果放到一旁,熟练地剥了香蕉吃:“我昨晚给周铭和我爸妈写信报喜,还说我特别想吃一口苹果,结果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香蕉。你说,我再补写一封,跟他们说我换口味了怎么样?”
“写呗!照你这口味变得飞快的速度,怕是要一天一封。”
喻向南一噎,不吭声了。
姜言提着竹篮去菜地,西瓜、甜瓜第二茬果,前天瞧着有几个快成熟了,她去看看能不能摘。
到了菜地一看,姜言顿时愣了,那几个要成熟的西瓜、甜瓜全被偷了,剩下的小瓜还得再长长才能吃。
姜言摘了些菜回家,转天做了个牌子立在地头:摘瓜可以,得给我留几个吃啊!
当天晚上下班回来,姜言便在门口看到几封道歉信。
孩子们童言童语道:“下次一定手下留情,给姜阿姨留大半。”
打这以后,姜言还发现,自家菜地的草不知啥时候被人悄悄拔了;隔一段时间,地里的瓜秧和蔬菜,也总有人趁她不注意时帮忙浇了水。
到了月底,京市的包裹收得喻向南手软。
周铭大手笔地寄来了市面上能买到的各种水果、点心和糖果,还有麦乳精、奶粉、肉罐头。
喻向南拿来些给姜言。
姜言用面粉、鸡蛋、奶粉、白糖,给她做蒸糕,上面点缀些水果。
香甜的味道随风飘几里,引得大人孩子直流口水。
她和喻向南坐在屋里吃,都能听到楼上楼下孩子们,吵着、打着滚地哭嚎要吃小蛋糕。
做过这一次,姜言就不敢再做了,太招摇了。
喻向南却吃上瘾了,抱着肚子跟在姜言身后碎碎念道:“想吃、想吃,再做一次吧?嫂子,求求你啦……呜,我的小蛋糕……”
姜言把配料、步骤写给她,让她回家自己折腾去。
刚好陈双雨也馋这口,她又有做菜的好手艺,喻向南便干脆邀了她去家里一起做。
没承想两人吃得太撑了,陈双雨回来的路上,突然一阵肚子疼——竟然提前发动了。
幸好被路过的职工撞见,赶紧把她紧急送到了医院。等孙老和孙经业接到通知赶过去时,陈双雨已经顺利生产完,正抱着孩子一起转去普通病房。
姜言和喻向南提着东西去看她,一脸叹服!
太牛了!听孙老说,从发动到生产,前后才20分钟,几乎没遭什么罪。
陈双雨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孕期调理得好。”
可不是嘛,有孙老这个老中医在,什么该吃、什么不能吃,人家管得严着呢。
喻向南笑着逗她:“那你还得痔疮?”
陈双雨脸一红:“孕期痔疮是常事,我就不信你孕后期不会有。”
喻向南紧张地看向姜言:“嫂子,你得了吗?”
姜言摇头:“要看体质。”
喻向南担心自己的体质会跟陈双雨一样,担心地去问妇产科的刘医生,要怎么才能避免。
姜言看向襁褓里的孩子,是个男宝宝,眼线很长,皮肤还透着红。
孙家很低调,孩子的洗三没大办,就连满月也只是自家做了一桌菜,请了姜言和喻向南过来,大家聚一聚。
*
九月开学,慕慕没回来,而是进了军区小学,读一年级。
周梅去了兰州市的卫校,一个月只能回家一次。
思禾读高二。
厂里的高中八月中旬开始招生,明轩、李卫东等人的学籍,也都从扶县转了回来。
明琪今年读初一。
李戈、王戈戈、振国跟慕慕一样,上小学一年级。
范秋萍的儿子汤宏义,也赶在开学前被接了过来,如今他和妹妹晓雅都改母姓,叫范宏义、范晓雅,算是跟父亲那边彻底断了关系。
汤志用也不再负担两个孩子的任何花销。
姜言在楼下的院坝里见过他一次,跟人打乒乓球,黑瘦黑瘦的,眼里的桀骜劲儿散去了些,比以前平和了不少。
到了十月中旬,姜言算着日子,离大姐生产没几天了。她提前买了小米、红糖和奶粉,又找人做了成套的婴儿小衣服、包被、虎头鞋、虎头帽,一并给大姐寄去。
姜诺收到包裹,打开挨个儿看过小衣服、虎头鞋、虎头帽,喜欢得不行。
李柏舟下班回来,姜诺忍不住拿给他看:“好看吧?特别可爱!”
虎头鞋、虎头帽绣得活灵活现,光是想一想穿戴在孩子身上的模样,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好看!”李柏舟将虎头鞋、虎头帽小心地放到一旁,拿起细棉布做的两套小衣服,应该是洗过好几遍,又柔又软,像棉花糖,“小妹有心了。”
转天又收到了姜瑜寄来的包裹,百货商场买的小毛毯、成套的小衣服,她亲手勾的小线帽、小线袜,找人买的红枣、桂圆。
很快葛丽云和慕慕从兰州寄来的包裹也到了,红枣、葡萄干、核桃、羊奶粉、小米、大豆、芝麻和慕慕烧制的成套的小娃娃,翻跟斗的、打滚的、像弥勒佛大乐的……
姜定知打开柜子,寻出航航和慕慕幼时用过的包被、衣服、鞋帽、尿布,让李柏舟找个旧锅煮煮,清洗出来,在大太阳晒干,收起来备用。
很快到了月底,提前几天姜诺便住进了医院,她今年34岁了,属于高龄产妇,一家人的心都高高地吊着、非常担心。
姜瑜、姜言时刻关注着什么时候报喜的电话打来,姜定知请了一个月的假,白天守在她身旁,夜里李柏舟睡在她脚头。
十一月初一,历经八个小时,姜诺顺利产下一名女婴,李柏舟疼爱地给她取名李芷宁,寓意品性高洁、气质清雅、一生平安顺遂。
小名姜诺给取的,叫小樱桃,只因怀她时,四五月份,姜诺特别爱吃樱桃。
半个月后,阿爷和大哥寄来了报喜信,姜言立马请人绣了一床百樱被,给小家伙寄了过去。
慕慕给烤了一只樱桃杯、一套樱桃碗碟勺。
转眼到了十二月,乌江进入枯水期,厂里再次号召大家参与取水口的抢建工程。
承担取水口施工的是我国核工程建设领域的“王牌军”,二机部第二二建设公司,这一个月里,他们公司的人几乎全部投入了进去。
喻向南因为怀着孕,被安排在后方,没去一线。
姜言忙着带队进洞巡检,也没有参与取水口的现场工作。
取水口直径30米,下部深埋乌江水底,上部为免洪水淹没,高达40多米,十几层楼高,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耸立于乌江边的山脚下,还须切入陡高的山体往里开挖,且全是岩石层,每年只有两三个月的施工期,工程进度可想而知,有多艰巨。
而厂里的施工,地基开挖几乎全靠放炮,也因此,排除哑炮是常事。
每个炮眼的炸/药量,都将近两百斤。
用的炸/药是硝/铵,火点不炸,要震动,所以得用8公斤重的雷/管,震动以后才能将它引爆。
这种情况下,去排哑炮,可想而知,有多危险。
一日夜间,姜言正在洞内加班巡检,突然听到取水口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很快消息传来:排哑炮时不小心引发了爆炸,当场牺牲三人。
第二日,姜言见到喻向南才知道,其中一位是他们二二建的土建工程师张桥——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35章 第 134 章 离开,归
张桥今年三十岁, 正值而立之年。
妻子钱柳在幼儿园上班,女儿张建兰三岁,儿子兴华一岁。
此次事故中, 另两位牺牲的分别是施工队长与排爆工, 年龄都不大。
姜言取下走廊上晾干的藏蓝色工装熨平穿上, 换上解放鞋,戴上主席像章, 和喻向南一起去参加葬礼。
大家有序地走进礼堂, 白底黑字的三条横幅悬挂在礼堂正上方:“沉痛悼念为国防建设牺牲的张桥同志”“沉痛悼念为国防建设牺牲的冷清和同志”“沉痛悼念为国防建设牺牲的燕朗川同志”。
灵堂中央的遗像前,松柏枝静静地簇拥着三张年轻的面孔。遗像下方的长桌上, 叠得整整齐齐的工装还沾着未洗净的泥点,磨破指尖的手套、印着编号的安全帽、工作证依次摆放,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随时会回来拿起它们奔赴工地。
姜言扶着喻向南站在人群里,鞠躬默哀,耳边是压抑的啜泣声——有人偷偷抹泪,有人红着眼眶挺直了脊背。冷风顺着大敞的门窗穿过礼堂,拂过众人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像是在替逝者回应这片无声的敬意。
厂领导走上前,悼词没说几句,冷清和的爱人哭晕了过去,工友们忙将人扶到一边坐下。
钱柳没来,受不了这打击, 人在医院,两个孩子由家委会帮忙照顾着。
燕朗川没有结婚,当地武装部带着介绍信、拿着抚恤金过去,跟他家人说的只会是一句“节哀!燕朗川同志牺牲了。”
因何牺牲?牺牲在哪?于他的家人来说, 这将是永远的谜。
仪式结束,遗体被送往烈士陵园安葬。
钱柳被人搀扶着过来了,她要随车过去,亲自看着丈夫下葬。
姜言和喻向南立在路边,望着三辆蒙着黑纱的灵车,目送它们走远,心里堵得慌,说不出的难受。
隔天,姜言和喻向南去医院看望钱柳,她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床边围坐一圈他们楼上楼下的婶子大娘,大家七嘴八舌地劝她振作起来,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呢。
姜言唤了一声,没得到钱柳的回应,略坐了坐,便和喻向南去托儿所看两个孩子。
建兰经常来家玩儿,小姑娘一看到姜言,撒腿朝她奔了过来。
姜言忙蹲身将人接住:“小心点,怎么跑这么急。”
“姨姨,他们说我爸爸牺牲了、不在了,是吗?”小姑娘眼里浸满了泪。
姜言喉咙似被什么堵住了,她想到在江城招待所第一次见张桥,瘦高的青年提着东西站在门外,拘谨地笑道:“你们好,我是兰兰的爸爸张桥……”
小姑娘没得到回答,却好似已经找到了答案,嘴一张,“哇”一声,大哭了起来:“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呜……我要爸爸,我爸爸没有牺牲、没有死对不对?!他说过年给我买一个小闹钟,他忙了,就让小闹钟帮他叫我起床,呜……我不是大懒猪,爸爸,我不睡懒觉了,你回来看看兰兰,兰兰想你……”
姜言慌张地抱起她,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兰兰不哭,爸爸在、他一直在,在你心里陪着你,不哭哦……”
喻向南怀着身孕,正是敏感的时候,听着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眶一红,跟着掉起了眼泪。
老师闻声赶来,忙将兰兰从姜言怀里接了过去,抱到一旁低哄。
姜言掏出帕子擦过双眼,扭头看向远处的山峦,隐约能看到灵车在山道上缓缓行驶着。
兴华在托小班,刚会走,一逗就笑,特别可爱。张桥工作忙,小家伙早上醒来,他已经上班走了,晚上十一二点回来,小家伙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父子俩相处多在周日。
小家伙习惯了他的不在,对于他的离世,还似毫无察觉,只是想妈妈。扑到姜言怀里,奶声奶气地小手指着医院的方向,“啊——走——去——”让姜言带她去医院找妈妈。
姜言抱着他在院坝里晃悠一圈,转移了小家伙的注意力,该喝奶了,保育员冲好奶,拿着奶瓶寻来了。
姜言接过奶瓶,喂小家伙。
一瓶奶吨吨喝完,又喂了点温开水,没一会儿,他便在姜言怀里睡着了。
找到他的铺位,姜言帮小家伙脱去鞋子外套,将人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静静守了一会儿,才去找跟老师一起哄建兰的喻向南。
张建兰这会儿已经不哭了,坐在小凳上吃点心。
喻向南在和老师说话。
姜言走过去摸摸小家伙的头,喻向南结束了和老师的谈话,转身道:“嫂子,走吧,改天再来看他们姐弟。”
姜言应了一声,弯腰亲亲建兰的小脸,跟她再见。
小姑娘滑下凳子,追了几步,巴巴地望着姜言道:“姨姨,晚上你能带我找妈妈吗?我想跟妈妈睡。”
姜言停下脚步,安抚地冲小姑娘笑笑,看向老师:“晚上谁带他们?是家委的宋同志吗?”
“不是,是家委的王同志,”老师解释道,“宋明月家孩子多,住不开。”
姜言走回建兰面前,俯身蹲下,平视着小姑娘的眼睛:“好,下午下班,姨姨来接你和弟弟去医院看妈妈。”
从托儿所离开,姜言简单叮嘱了喻向南几句,让她路上慢些走、别累着,便和她分开,各自去单位上班。
中午下班,姜言又绕路去了一趟托儿所,站在窗外分别看了看屋内吃饭的建兰和兴华。
见孩子被照顾得很好,便拎着饭盒去职工食堂。
一个人懒得做饭,姜言打了四两二米饭,一份白菜炖豆腐和一饭盒海带汤。
提着东西,一走进机关家属院,便见到了宋谷秋。
她是七月中旬从江城精神病院回来的,病情稳定得不错,整个人也舒展了不少,见人能说能笑,做饭洗衣什么的也能干。
“姜同志,”看到姜言,她扬声笑道,“你怎么还慢悠悠地走着,快回家吧,你家谢工回来了。”
姜言微微一怔,才想起,谢稷为期半年的政工干部培训,就这几天结束,“你瞅见他啦,什么时候到家的?”
“11点左右吧,我在楼下水池边洗衣服,瞅见他拎着行李回来。”
姜言道声谢,快步朝家走,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眼里都带了笑。
到了楼下,几个相熟的邻居瞅见她,无不打趣几句:“姜同志走这么快,是知道你家谢工回来啦?”
“谢工这一回来,姜同志有福了,你们瞅瞅二楼西边走廊上晾晒的床单和姜同志的厚棉袄厚毛衣,可都是谢工洗的。一回家就没闲着,擦玻璃拖地炖鸡的,咱家属院找不到第二个愿意帮忙做家务的男同志了。”
姜言讨饶地朝大家笑笑,快步上了楼。
“谢工——”姜言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前,朝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半挽衣袖、清瘦不少的忙碌男人唤了一声。
谢稷在尝鸡汤的盐味够不够,闻言微微偏头看了过来。
半年没见的夫妻俩,看向对方的眼神,含着脉脉温情和暖意。
姜言转身奔进家门,将提着的网兜放在餐桌上,快步进了厨房。
谢稷放下勺子,转过身来,缓缓张开了怀抱。
姜言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劲腰,头在他怀里似猫儿一样蹭了蹭,深深吸了口气:“我好想你。”
谢稷环着人移到厨房门口,视野的盲区,抬手托起她的下巴,低头印了上去,炙热得能把人融化。
姜言身子发软得直往下秃噜,被他劲瘦的手臂紧紧地扣在了腰间。
姜言轻轻推拒着他,喘不过气啦。
谢稷松开她唇,在她脸上轻啄了几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揽着她静站了片刻,抽开手:“洗洗手吃饭。”
姜言被他摸得腰间痒痒的,缓了缓才让站稳,面色潮红地去洗手。
谢稷将入冬后不下蛋的三花杀了,一半跟冬笋炒了,一半用红枣、桂圆、枸杞煲汤。
主食是明轩帮忙去食堂买的二合面馒头。
给隔壁送去一碗炒鸡,一碗鸡汤,夫妻二人坐在餐桌旁吃饭。
家里现在用的餐具、杯子都是慕慕这半年来,陆陆续续从兰州寄回来的,形状各异、色彩斑斓,为餐桌添了不少亮色。
姜言捧着一只南瓜碗,喝了小半碗鸡汤,把米饭递给谢稷,拿了二合面馒头就着菜吃。
谢稷夹了鸡心、鸡肝、鸡翅给她。
姜言把鸡腿放进他端着的冬瓜碗里,“我还以为你们要周日回来呢。”
“考完试,拿到结业证就回来了。”谢稷想了想,补充道,“也有人想在江城逛逛,给妻儿买些东西,会晚两天回来。”
“你给我和慕慕买了吗?”
“嗯,提前一个月,就在准备了。等会儿拿给你。”
姜言双眼一亮,咽下嘴里的鸡肝:“是什么?”
“给慕慕买的玩具、衣服已经寄过去了,”谢稷夹起鸡腿,示意她咬一口上面的肉,“给你买了一对珍珠耳饰,一个碧玉胸针。”
姜言咬了口鸡腿肉嚼嚼咽下,不解道:“你买这些干嘛?我在厂里又不能戴。”
友谊商店、国营百货商店的首饰专柜、工艺美术品商店,都能买到手工制作的玉石、珍珠饰品,不过这类饰品更多偏向工艺品,且价格相对较高,普通市民和职工很少购买。
“嗲嗲要回来了。”
姜言吃菜的动作一顿,愣愣地重复道:“嗲嗲要回来了?”
“嗯,我前天接到阿爷的电话,说嗲嗲12月27日归国,蒋弈衡和二姐会带孩子们去机场接人,再从羊城乘火车到上海,陪阿爷他们过年。”缓了缓,谢稷又道,“年后,嗲嗲会去京市,参与外交与经济工作。”
“阿爷的意思是,看你今年能不能请假,回趟沪市,陪嗲嗲过年。”
姜言的眼泪啪啪掉了下来。
谢稷抽出她手里的碗筷,轻轻起身,将人揽在了怀里:“我去年请过假了,今年走不开,不能陪你,路上要注意安全。”
姜言立马被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吸了吸鼻子,哽咽道:“2月10日才过年,我能请这么久吗?”
谢稷缓缓笑了,掏出帕子给她擦泪:“不能哦,最多只能请一个月。”
“那你现在就说,等待的时间多难熬啊。”姜言捶他。
“半月很快就到了,你不得给阿爷、嗲嗲、大姐他们准备些过年的礼物。还有,”谢稷轻轻抚过她的背,“慕慕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嗲嗲呢。我已经给爸妈打过电话了,正好妈要回沪市探亲,她会带着慕慕过去。”
“妈在沪市还有亲戚?!”姜言惊讶道。
谢稷捂眼,这是什么傻问题:“妈是土生土长的沪市人,怎么会没有亲戚。”
姜言拍拍额头,也觉得自己问得傻:“那你回沪市,怎么没去走动?”
谢稷松开她,坐回原处,把鸡汤递给她,“外公外婆去世十几年了,大舅一家生活在东北,我只见过大舅一面,能有什么感情。沪市那些都是七大姑八大姨,事多,我嫌烦,就没走动。”
“这次好像是一位姑婆过八十大寿,她家的儿孙早早就给妈打电话,邀她回沪市。”
姜言捧着鸡汤喝了几口,拿起馒头夹菜吃:“我要去参加吗?”
“看你的意愿,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姜言咽下嘴里的豆腐:“嗲嗲去港城之前不是在沪市外交部工作吗,怎么一回来,要被调去京市了?”
“工作需要。”谢稷淡淡道。
姜言瞪他:“跟你聊天真无趣。”
谢稷笑,夹起一筷子鸡胸肉喂她。
姜言啊呜一口含在了嘴里,谢稷低低笑了声,眉眼都舒展了。
吃完饭,谢稷捡了碗筷收拾,姜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将这半年来身边发生的事跟他唠叨了一遍,说到昨夜的事故,语气不由沉了沉,从背后环抱住谢稷的腰,头抵在他背上,“上周,建兰来家玩儿,张桥来接孩子,还笑着跟我说,孩子过来打扰了。他那么年轻……”
谢稷把洗好的碗筷拿一块土白布擦拭干净上面的水渍,放进橱柜,握住她揽在腰间的双手,微微往外扩了扩,他转过身来,将人抱在怀里,“我们今早就到冲腾了,随灵车到烈士陵园,亲手将人下葬,立好墓碑,才回来。”
姜言怔了怔,抬手抚过他冷凝的眉眼。
谢稷不想让言言看到自己的脆弱,将她的头扣在怀里,看向餐桌旁侧墙上贴的主席在延安的电影海报,目光似飘得很远很久远。
下午2点,姜言去上班,谢稷有半天的假,他上床睡了一觉,起身去单位处理几份上级的指示文件。
五点多他便提前离开了单位,等在托儿所门口,接了建兰和兴华,跟照顾姐弟俩的王同志说了一声,和下班过来的姜言一人抱起一个孩子,带他们去医院看望钱柳。
到了医院住院病房,谢稷没进去,将怀里的姐姐放在地上,由姜言牵着朝病床上的钱柳走了过去。
“妈妈——”建兰松开姜言的走,朝病床上的钱柳扑了过去。
钱柳木然地半靠床头坐着,看到扑来的女儿和待在姜言怀里、张着两手叫她妈的儿子,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怕吓着孩子,钱柳飞快地抹了把脸,探身将扑来的女儿抱起来,放坐在一旁,又伸手来接儿子。
姜言把人递过去:“孩子还没有吃饭,我和谢工去食堂看看。建兰、兴华,你们俩想吃什么?”
建兰:“肉肉。”
兴华:“蛋蛋。”
姜言温柔地揉揉两人的头,“好,姨姨和叔叔这就去买。”
医院食堂有营养餐,姜言和谢稷借用了他们的碗筷,买了三个二合面馒头,一碗小米粥,一碗萝卜炒肉丝,三份蒸蛋和一小碟咸菜。
钱柳吃不下,端了蒸蛋喂儿子,建兰不用喂,自己捧着小碗吃得欢实,姜言在旁时不时帮她擦一下嘴。
谢稷去医生办公室,询问钱柳的情况。
悲伤过度,这得靠她自己慢慢调节。
几日后,钱柳的妈妈和张桥的大哥来了。
钱柳特意来家道谢,顺便跟姜言、谢稷告别,她准备带着一双儿女回原籍哈尔滨。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哈尔滨是大城市,对孩子的教育来说,有着绝对的优势。便是她,待在家人身边,有父母亲人呵护着,也能很快从伤痛中走出来。至于回去后的工作、住房,厂里会跟地方联系、帮忙解决。
姜言连夜请人帮忙,给两个孩子各做了一身小军装,第二天送去,正赶上他们搬着行李上车。
二二建的领导赶过来,递给钱柳一个信封,是他们单位同事凑的钱票,给她安家。
厂领导也赶过来递给钱柳一个厚厚的信封,是厂里党员们凑的钱票,给孩子们的生活费。
喻向南塞给建兰一兜水果、点心。
其他婶子大娘,你递几张饼,她塞俩熟鸡蛋……
车子缓缓启动,大家朝母子仨挥手:“有时间,回来看看啊。”
钱柳一手揽着一个孩子,哭得泣不成声:“会的——”她还得给丈夫扫墓呢。
很快,半月转瞬即逝,姜言找任处长和余厂长请假,一个月没请到,只请到半个月。
晚上,姜言抱着谢稷的腰,脸埋在他怀里,不开心:“一来一回,光在路上就要用去9天了,我跟嗲嗲没处几天呢,又要忙着赶回来。”
谢稷放下手里的书,哄她:“过两年,我跟你一起请假去京市看嗲嗲。顺便带你去我们学校转转,见见我的老师。”——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36章 第 135 章 归来
姜叙白原以为自己7月就能归国, 没想到因为港口物流的事,拖了小半年,直到年底才终于成行。
将手头的工作跟内地来港的程同志做好交接, 把儿子在九龙塘买地建的那栋中高端公寓, 整栋交给中介租出去;帮儿子签好入股老钟纺织品转口贸易行的合同, 姜叙白无事一身轻地拎着行李袋,登上了港城到羊城的飞机。
飞机腾空而起, 姜叙白望着舷窗外逐渐缩小的港城轮廓, 指尖轻轻摩挲着中山装的袖扣,轻轻吁出一口气, 脑中不由闪过58年离开时,三个女儿的依恋与不舍。
他恍惚看见已是二九年华、什么都懂的大女儿,偷偷将一张她姆妈的半身照塞他行李袋里;二女儿梳着两条长辫, 扯着他的衣服哭着问“嗲嗲什么时候回来”;小女儿正是最淘的时候,买了只大号旅行袋,蜷缩在里面,让他悄悄把她提着带走。
打开随身带的公文包,取出相册,姜叙白一张张翻过,都是老父亲寄来的,记录了每个阶段女儿们的成长。
他看得仔细,翻看得慢,一个小时后, 飞机在羊城白云机场降落。
舱门打开,带着南方潮气的风扑面而来。姜叙白站起来,取下上面的行李袋,将公文包塞进去, 提起帆布包,走出机舱,步入廊桥,刚走到出口,就看见了人群里的一家四口——二女儿穿着一身双排扣灰色列宁装,眉眼间依稀是当年的模样,正朝他用力挥手:“嗲嗲——”
她身旁的男子,一身军装,肩宽腰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三岁小奶娃。
站在夫妻俩中间的七岁男孩,眉眼间集合了二人的优点,大大的眼,挺白的皮肤,看人时安安静静的。
姜叙白大步朝几人走去。
姜瑜松开儿子的小手,穿过人群快步朝嗲嗲迎了上来。
“嗲嗲——”姜瑜站在姜叙白身前,看着他鬓角的几缕白霜,脸上刻着的岁月痕迹,对上他温和却有力量的眼神,眼眶一红,哽咽出声:“嗲嗲——”
姜叙白一米七八左右,53岁的人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尾和嘴角的皱纹里藏着故事,中山装穿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威严,举手投足间都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
他伸手轻轻抚过二女儿的发顶,心尖微微一颤,那些隔着漫长岁月的思念,在重逢的这一刻,都化作了嘴边温柔的笑意,和掌心传来的、属于家人的温度。
“不哭,”姜叙白的指腹擦拭过女儿的脸颊,将泪一一拭去,温和笑道,“嗲嗲回来了,短时间内都不走了。”
“嗲嗲——”姜瑜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将头抵在了他胸口,“我好想你。”
姜叙白身子僵硬了一瞬,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随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一顿,拍拍她的背,“嗲嗲也想你们。好了,不哭了,跟我介绍一下女婿和两个小家伙。”
姜瑜胡乱擦了一下脸,直起身,挽着姜叙白的胳膊朝丈夫和一双儿女走去:“嗲嗲,这是你二女婿蒋弈衡。”
蒋弈衡立刻挺直脊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爸!”
姜叙白笑着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长辈的温和与认可:“好、好。”
眼神下移,对上他怀里小家伙圆溜溜看来的大眼睛,姜叙白放柔了声音,“你就是小宝贝韶韶吧?”
韶韶一下子瞪圆了眼,小手还攥着自己的衣服。
航航轻轻碰了下她的脚:“韶韶这是外公。”
韶韶看向爸爸的军装口袋,那里装着一张姜叙白年轻时的半身照。
蒋弈衡看懂了女儿的眼神,掏出照片给她看。
韶韶看看照片,再歪头瞅瞅姜叙白,小眉头皱成一团:“不像!哥哥他不是外公。”
姜瑜扑哧笑了,“他不是外公,是谁啊?”
韶韶摇头:“不认识。”
航航扯了扯她的裤腿:“傻韶韶,这就是外公。外公老了,这是老了的外公。”
姜叙白温和地看着两个孩子,掏了把巧克力给他们。
航航朝姜叙白笑笑,伸手接过,“谢谢外公。”
姜叙白揉揉他的头:“好孩子。”
韶韶看着姜叙白递来的巧克力,没有去拿,而是看向姆妈,求证道:“他真是外公?”
“嗯,他是外公,”姜瑜看着嗲嗲头上的霜色,眼角、唇边的皱纹,心里酸酸道,“是老了的外公。”
老了啊,韶韶大眼里露出了心疼的神色,软软地唤了一声:“外公。”
“乖,”姜叙白把巧克力又朝她递了递,“外公请你吃糖。”
韶韶伸手去抓,嫩嫩的软软的小手在粗糙温暖的大掌里,抓啊抓,小眉头微微皱着,总有那么一两个巧克力,抓了又掉出来。
姜瑜上手帮她把漏出来的巧克力装进上衣的小口袋,韶韶举着手里的巧克力,往姆妈嘴边送了送:“姆妈吃——”
姜瑜抽了一块,剥开塞进她嘴里,又抽了一块剥开自己吃。
韶韶的小手转向爸爸:“吃——”
蒋弈衡笑着要了一块,塞进口袋,伸手去接姜叙白的行李:“爸,行李给我吧,我来提。”
“不用,你抱好孩子,走吧,先出去。”姜叙白说着,牵起了航航的小手。
姜瑜走在嗲嗲身边,跟他介绍这些年来羊城的变化。
蒋弈衡抱着女儿抬脚跟上。
航航的小手被外公牵着,除了一开始的赧然,很快便脚步轻快起来,仰着小脸主动道:“外公,你能在羊城待几天啊?”
“休整一晚,明天坐火车去沪市。”姜叙白说着,回头问姜瑜,“你们今年能请假回沪市,跟我们一起过年吗?”
姜瑜看向蒋弈衡,眉头轻轻皱了皱——去年她婆婆就一遍遍打电话,叫他们去京市过年,说是孙子孙女都这么大,他们二老还没见过呢。
去年他们工作都忙,脱不开身,今年要是直接请假去沪市,那边肯定要有说头。
蒋弈衡读懂了妻子的顾虑,先朝姜叙白笑了笑,温声道:“爸,我们先商量一下,尽快给您答复。”
说完,转头看向姜瑜,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我来跟我妈沟通,你放心,咱们尽量两边都兼顾到。”
姜瑜轻哼,“你妈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吗?”
“那要不,我带着航航请假回京市过年,你带着韶韶去沪市陪爸他们过年。”
想什么美事呢,姜瑜:“航航我一块带走。”
蒋弈衡无奈:“那我还回去干嘛?我爸妈是想孙子孙女,又不是想我这张脸。”
“呸!说这话你也不害臊,他们真要想孙子孙女,能这么久不来看一眼?”
蒋弈衡被媳妇怼得无话可说,挠挠头,声音软了下来:“行,都听你的。我回头跟我妈好好说,实在不行,我就说今年先陪爸过年,明年咱们再带孩子去京市,她总不能真跟我置气吧。”
姜瑜看着他这副服软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又想到明年嗲嗲也在京市,便爽快地应了:“行,就按你的意思来。”
说话间,几人走到了停车场。蒋弈衡把吃巧克力吃得一嘴黑的韶韶递给妻子,接过姜叙白的行李放进后备厢。
航航拉着姜叙白的手,和外公上了后座,姜瑜笑着掏出帕子给韶韶擦了擦嘴,坐进了副驾驶位。
车子缓缓驶出机场,朝市区开去。
一路上航航叽叽喳喳地跟外公说着近半年来,慕慕给他们寄来的杯啊碗啊,造型有多奇怪。
韶韶吸溜着嘴里的巧克力,偶尔插一句。
姜瑜则跟他说小妹最近写信都说了什么。
蒋弈衡时不时提一句谢稷。
姜叙白从他们的话里,觑见到了小女儿一家的生活一角。
车子很快开进了市里,姜叙白的身份进军区太麻烦,他直接让蒋弈衡把车子开到了羊城华侨饭店。
办理好入住手续,时间也不早了,姜叙白带他们去吃饭。
华侨饭店4楼以上是客房区域,用于旅客入住。
1-3楼是餐厅、宴会厅等餐饮服务区域,提供粤式菜肴和宴席服务。
饭店的包厢里暖黄的灯光洒在桌面上,姜叙白点了一桌子粤式家常菜——有姜瑜爱吃的白切鸡,孩子们喜欢的虾饺、奶黄包,还有蒋弈衡爱喝的老火靓汤。
姜叙白的胃口不是太好,大多数时候都在给女儿和孩子们夹菜,一顿饭下来,他只喝了小半碗萝卜牛腩汤,里面的牛腩炖得软烂,他吃了三块,吃了一个虾饺,一块白切鸡。
航航吃了一个奶黄包,觉得很好吃,叉起一块放到姜叙白面前的碟子里:“外公,这个甜丝丝的,你尝尝。”
饭桌上夫妻俩的说话声、笑声伴着孩子们的奶声奶气、童言童语,姜叙白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家四口,心里满是踏实——处理后事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消散了。
饭后姜叙白牵着航航的手,姜瑜走在一旁、手里拎着打包的点心,蒋弈衡抱着犯困的韶韶,一家人慢悠悠走回客房。
推开客房门,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混着肥皂味扑面而来。墙面刷着米白色的墙漆,浅棕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带着轻微的咯吱声。
双人大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放在床尾。
大大的窗户挂着白色纱帘,窗下是一组小沙发,中间的小几上放着茶盘。
姜叙白脱下中山装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让蒋弈衡将韶韶放在床上,这样能睡得舒服些。
姜瑜把打包的点心放在床尾的深棕色长木桌上,提起暖瓶烫了烫杯子,倒了杯热水,递给姜叙白:“嗲嗲,喝水。”
姜叙白接过轻抿了一口,放在一旁,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
一家人说着话,夜渐渐深了。
蒋弈衡抱起女儿,姜瑜拎上打包的点心跟着往外走,姜叙白送他们出门,航航想跟外公住,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网购了春笋,没想到这么嫩,略略一炒就好好吃哦。
第137章 第 136 章 思齐、购物
车子驶进空军大院, 已经十点多了。
姜瑜抱着女儿迈进家属区大门,蒋弈航掉头去停车。
“姜阿姨——”一道轻悦的声音从身后转来。
姜瑜听着耳熟,回头看去, 思齐一身军装, 腰束武装带, 斜挎着书包正从外面缓缓走来。
“这么晚才下班吗? ”
小姑娘今年17岁,7月高中毕业。9月, 她报名参加军区文艺汇演特招, 凭借出色的舞蹈功底,成功入选羊城空军战鹰文工团。
“嗯, 在为年底的舞蹈节目做最后的排练。”思齐走近,打量眼姜瑜今天的穿着,笑道:“姜阿姨这身列宁装是新做的吗?版型真好, 穿着好看。”
“工作忙,哪有时间做它,在百货商场买的。”姜瑜将怀里的女儿往上托了托,缓步朝前走去,“有段时间没见你妈了,她忙什么呢?”
“忙着盘账,清点仓库。作为后勤仓库管理员,到了月底、年跟前,可不都这点事儿。”思齐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姜瑜笑道:“还没恭喜你妈升职了呢。”
“不比蒋叔叔, 听我爸说,年底考评过后,一个副团跑不了。”
姜瑜微微一愣,这也能比:“没影的事, 可不敢瞎说。”
思齐笑笑,转移了话题:“方才看蒋叔叔开着吉普车出去,好像是去还车,你们今天去市里啦?逛百货商场了吗?姜阿姨,你有没有瞧见什么好看的衣服?快过年了,我想给自己添一身。”
“没去商场,”姜瑜不愿跟一个小辈多说,言简意赅道,“我们出去办点事。”
思齐略带失望地“哦”了一声,又笑道:“姜阿姨,你也有几年没回沪市过年了吧,今年回去吗?”
“假不好请,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回沪市。”
“我还想着,你要是回去,能跟我姆妈一起走呢。我五舅年底结婚,我阿婆一遍遍给我姆妈打电话,催她赶紧回去帮忙。”
“我记得你有七个舅舅吧?”
“是,大舅二舅结婚早,每家都有好几个孩子;三舅前年结的婚,我姆妈没回去,阿婆打电话好一通埋怨。”思齐眼眸微微一垂,勾了勾唇:“四舅、六舅、七舅下乡当知青,分散在各地,留在沪市家里的就剩五舅没结婚。”
“那你五舅年龄应该不小了吧?”
“27岁。”思齐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地掩饰着心底的不快,“我四舅更大,29岁了,在安徽插队一直没成家。上月还写信来,想让我姆妈出钱给他在城里找份工作。”
“你姆妈这个长姐当得不错,”姜瑜轻轻拍着怀里的女儿,打趣道,“出嫁这么多年,依然是你阿婆家的主心骨。”
思齐觉得这话有些讽刺,没答腔。
不过,姜瑜说得也不错,阿婆家可不就指着姆妈的吗。七个舅舅,大舅二舅结婚花的是姆妈的彩礼,三舅的工作是姆妈出钱安排的,五舅结婚,阿婆这不,又盯上了打姆妈的口袋。
走到岔路口,思齐朝姜瑜挥了挥手:“姜阿姨,你慢走,我先回去了。”
“嗯,晚安。”
“晚安。”思齐头也不回地撂下这一句,加快了步伐,最后更是跑动了起来,一溜烟蹿进楼道,噔噔噔冲上了楼。
谢崇安夜空训练不在家,蒋宁正在卧室里翻箱倒柜地找他藏起来的存折,听到开门的动静,忙从屋里出来,压低声音道:“思齐,你手头有多少钱啊?先借姆妈用用。”
思齐换鞋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姆妈,你要钱干嘛?”
“下午你阿婆打电话,说你五舅妈家愿意陪送两铺四盖,但你五舅得买一条毛毯和一个大号的樟木箱。”不等女儿回话,蒋宁又絮叨起来,“凤凰全毛毯58元,雕花、铜包角、带锁的精品大号樟木箱70元,两样加起来128块。聘礼就掏空了你阿婆和你五舅的口袋,哪还有钱买这些。可你五舅一口答应了,总不能临到头了,反悔吧?”
思齐真是服了:“姆妈,是你结婚,还是五舅啊,他一个27岁的大男人,工作这么多年,攒的钱呢?”
“攒的钱不都买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了吗,你算算这些得多少?”
“呵!”思齐抖腿甩了脚上的鞋,气道:“一个舅舅结婚你就出这么多,七个舅舅,你是不是打算把咱家都搬回娘家啊?”
“你小声点!”蒋宁紧张地看了眼儿子的房间,拉着她的手,将人硬扯进了主卧。
“你松手!”思齐甩了几次没甩开。
“思齐,就这一次,姆妈求你了,先借姆妈一百吧。”蒋宁被沪市一天五个电话的催怕了,她都不敢瞧同事们的脸色,“回头我还你,姆妈保证,年底就还你。”
思齐抠着她的手往外掰,嘴里忍不住低吼道:“现在就是年底。”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姆妈肯定能凑够还你。”
“你不回沪市过年啦,路费不要钱呀?回去你不要买礼物?松开啊——”
蒋宁嘴唇抖了抖,无力地松开了女儿的手腕,目光哀求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姆妈吗?”
思齐望着自己红了一圈的手腕,眼眶倏地红了:“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满大院看看,哪个当妈的把娘家弟弟看得比自己的孩子都重?”
“思齐——”这话真是伤到了蒋宁,“我对你不够好吗?吃的用的,从小到大,姆妈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用你那每月38元的工资吗?”思齐勾着唇,苦笑道,“你比谁都清楚,就是那38元,也没花在我们姐弟俩身上多少,都被你贴补了娘家。结婚这么多年,你吃的用的都是我爸爸的,用什么养我们?还不是我爸的工资,别把自己说得多么伟大。”
“你——”蒋宁抖着手,气得眼前阵阵发晕。
思齐疲惫地扯了扯唇:“你是真不怕我爸跟你离婚吗?”
蒋宁对上女儿清凌凌、看透一切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思齐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主卧,穿过客厅进了自己的房间,拉开书桌前的椅子,颓然地坐了下来。
爸之前是没发现姆妈一直贴补娘家,发现后便收回了家里的财务大权。这两年又将一腔精力扑在了工作上,若是让他发现姆妈依旧屡教不改,以他的性子,离婚是早晚的事。
思齐双手捂脸,指节泛白。再过两年她就要相看了,爸妈离异的后果,她想都不敢想。可她又能怎么办?她一个新兵,加上卫生费,每月才6.75元,哪有能力给姆妈填补娘家那么大一个、且无止休的窟窿!
*
蒋弈衡停好车,回到家。
姜瑜正在儿子屋里,帮航航收拾行李——小家伙明天要跟外公一起回沪市。
他们夫妻和韶韶要晚点再请假回去。
蒋弈衡脱下军装外套,洗了洗手,先去看女儿。
韶韶睡得正香,小胖脸红扑扑的。
蒋弈衡双手撑在床上,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颊,摸摸她的额头、后颈,不见有汗意,放心地为她拢了拢被子,转身去小卧,挽了挽衣袖:“媳妇,指派个活。”
姜瑜指指儿子的玩具箱:“挑几件他最近常玩的,拿箱子装好,打上胶带。”
蒋弈衡拉出玩具箱,边挑玩具,边小声问道:“爸以前是不是当过兵?”
机场上的姜叙白那一瞬间的反应,蒋弈衡都看在了眼里。
姜瑜往旅行袋装衣服的动作一顿,回忆道:“四○年前后,爸做过几年战地记者。”她按了按袋子里的衣服,将儿子抱着睡觉的一只小布熊塞进去,拉上拉链,缓声道:“那个年代,战场上能活下来的,哪个没有见过血?”
“老爷子身手不减当年啊!”蒋弈衡感慨了一句,转移了话题,“今天太晚了,明天送走爸和航航,我再给我妈打电话。”
“嗯。”
收拾好,两口子便洗洗睡了。
姜瑜以为自己会因为见到嗲嗲而激动得彻夜难眠,没想到心里的牵挂一落,心神放松,睡得比谁都香,一觉到天明。
六点半,一家三口就起了身,开车前往华侨饭店。
抵达时已是七点,姜叙白换了身中山装,站在大堂的柜台前接打电话。京市那边打来的,询问他的入住情况、赴沪行程,以及是否需要协助安排车票。
昨晚睡前,他托前台订好了一张直达沪市的火车票,夜里 22 点发车,其他车次需要中转。
他婉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说不用麻烦组织了。
挂了电话,看看表,姜叙白转身朝姜瑜夫妻迎了过来:“这么早就来了。”不等二人回答,他朝蒋弈衡怀里的小家伙拍拍手,温和地笑道,“来韶韶,让外公抱抱。”
韶韶身子一扭,揽住了爸爸的脖子,片刻,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他。
姜叙白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想要吗?”他笑得像个狼外婆,“来,让外公抱一下,这根糖就给你。”
“很好吃的糖糖哦。”姜叙白说着,剥去了上面的玻璃纸,露出彩虹色的小圆球。
韶韶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口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伸手去抓,嘴里喃着:“要、要、要——”小身子已经朝姜叙白倾了过去。
姜叙白伸手将人抱在怀里,把棒棒糖给她。
小家伙迫不及待地攥着小棒棒,将小圆球塞进了嘴里。
姜叙白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巴流下来的口水,引着夫妻俩往客房走,他出来时航航还在睡,这会儿不知醒了没有。
担心他醒来找不到人害怕,几人的脚步加快了些许。
轻轻推开门,屋里一片昏暗,晨光透过白纱帘,朦朦胧胧地洒在窗前。
双人大床的中央,被子微微拢着,航航窝在里面,睡得正香。
姜瑜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纱帘,掀开被子将儿子抱了起来:“航航醒醒,该起来了。”
姜叙白微微蹙了眉:“再让他睡会儿。”
“以往他六点半就起来了。”蒋弈衡放下给航航收拾的行李,笑道。
“半夜醒了一次,”姜叙白在窗前的沙发上坐下,环抱着韶韶道,“有点小兴奋,跟我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
“外公给我讲故事了,”航航揉揉眼,打了个哈欠,“我也给外公讲了一个。”
“讲的什么故事?”蒋弈衡提起暖瓶,倒了半杯水,拿着杯子轻轻晃了晃,水温了些递给女儿。
姜叙白伸手帮韶韶端稳杯子,喂她喝水。
“外公给我讲鬼子进村,战士们用一头猪设计包抄,全歼了他们。我给外公讲了《小兵张嘎》。”
姜瑜把衣服拿给儿子,让他赶紧穿上。
航航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洗漱,然后一家人去楼下吃早饭。
皮蛋瘦肉粥、及第粥、艇仔粥、配咸萝卜、酸豆角、油条、叉烧包、芋头糕、春卷。
也有西式早餐,瓶装鲜牛奶、白面包、黄油、果酱、火腿三明治、煎鸡蛋、现磨咖啡。
姜叙白抱着韶韶喝了碗皮蛋瘦肉粥,吃了一块萝卜糕,剩下的时间都在喂小奶娃了。
两个孩子被教养得很好,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姜叙白喂韶韶喝了一瓶奶,又吃了一个煎蛋、一个春卷、一根油条,还有几口艇仔粥。
蒋弈衡扫底,没喝完的粥也进了他的肚子。
吃完饭,大家在附近走了走,消消食,去西关上下九、第十甫、北京路、一德路等老商业街,买南北干货、海味腊味、糖果糕点、调料品、茶叶、蜜饯、炒货等。
去之前,几人先去了趟银行。姜宸从美国汇来的钱,姜叙白取出一小部分,给了姜瑜五百,两个孩子各一千,侨汇券也给了姜瑜两千五。
银行门口就有黄牛,偷偷摸摸倒腾侨汇券。姜叙白的气质特殊,一看就是归国的华侨,刚走出银行便有人凑了过来,低声问他要不要出手侨汇券?
他摆摆手,说自己不卖,倒是可以用侨汇券换些羊城本地的票券。
换好票,一行人去南货店买东西。
海味、蜜饯、调味料、炒货各买了些,然后转战华侨商店,龙眼、香蕉、肉罐头、咖啡、炼奶、巧克力、进口饼干。
东西一分为四,给姜瑜留一份,他带回沪市一些水果和海味,剩下的两份,分别给兰州的慕慕和江城的小女儿寄去了。
中午,蒋弈衡抽空给京市的爸妈打了个电话,说今年回不去了,明年再回。
老太太气得破口大骂,说他入赘姜家了,自从结婚后,就再没回过家,以前是有假就往沪市跑,现在好啦,带妻儿一起往沪市跑。
蒋弈衡全程陪笑,轻声解释,他媳妇跟嗲嗲16年不见,好不容易老丈人回来了,能不聚在一起过个年?
蒋弈衡的家人并不知道姜叙白在港城的事,结婚时,说的是在西北参加建设。
老太太:“这是从西北调回沪市啦?”
蒋弈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调去京市了,他们单位体谅他16年没回过家。这不,给放了一个多月的假,让他回来跟家人一起好好过个年。”
“呵,我说呢,和着明年回来过年,也不是专门看我和你爸啊!”
“妈——”
“行了行了,挂了,臭小子,欠你的。”
蒋弈衡付过钱,过来跟大家一说,航航欢呼一声,拉着韶韶的手,兴奋道:“过年我们可以在一起啦!”
韶韶没听懂怎么回事,只跟着哥哥喊道:“在一起啦——”
姜叙白含笑地看着两个孩子。
姜瑜戳戳丈夫:“你妈没说什么吧?”
“没,我妈深明大义着呢。”
姜瑜撇嘴,不过心里倒是对婆婆多了几分感激,谢谢她的体谅,准备年前给她买件羊毛衫寄去。
下午,大家去附近的公园逛了逛,又看了一场电影。
夜里九点五十,姜叙白抱着航航登上了开往沪市的火车,打包好的行李,被蒋弈衡从窗口递了上去。
韶韶在姆妈怀里已经睡着了,姜瑜抱着她,站在窗下,跟窗内的嗲嗲儿子挥手。
一声嗡鸣,火车如钢铁长龙般,哐且哐且奔行起来——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38章 第 137 章 到沪
第二天上午, 蒋弈衡抽空给李柏舟去了一个电话。
让他明天下午五点左右,别忘了去火车站接人。
李柏舟接到电话,中午下班回家, 便把这事跟姜诺和姜定知说了。
姜诺刚休完产假回去上班(我竟然把大姐生子这事给漏掉了, 剧情补在133章), 正在适应期,听到嗲嗲明天归家, 那一刻, 她心里竟生出一个念头——请个长假,好好陪陪襁褓中的孩子与久别重逢的嗲嗲 。
这个念头来得太过突然, 姜诺都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了。生产之后,她清晰地察觉到自身的变化。过去,工作是她拼尽全力奔赴的一切, 甚至愿意为了它和李柏舟离婚;而现在,好像什么都可以为女儿让步。
晚上,姜诺把自己的心路转变跟李柏舟娓娓道来。
李柏舟拥着她一起看向小床上睡得正香的女儿,笑道:“别说是你,我都有这种想法。不对,姜诺,你说愿意为了工作,跟我离婚?!”李柏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立马沉了脸。
姜诺心虚了一瞬,随即理不直气也壮起来:“哪有, 你听错了。”
李柏舟危险地望着她:“是吗?”
姜诺疯狂点头:“嗯嗯,对对,你听错了。”
“呵,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 他一把将人抱了起来,转身扑向了双人大床。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姜定知便揣着肉票、水产票和零钱,拎上竹篮,骑车匆匆赶往菜市场。
儿子爱吃的猪肚鸡,他几天前就惦记着了,新鲜猪肚抢到一个,可转了两圈没买到鸡。没事,回家把六花杀了。
带皮五花肉称一斤半,青鱼来一条,小河虾要一斤,黄鳝挑两条肥美的,还有腌笃鲜需要的咸肉、春笋……
早餐随便吃了些,姜定知便忙活开来。
青鱼宰杀处理干净后,切成均匀的鱼块,用盐、生姜、大葱、料酒、少许白胡椒粉腌渍入味,下油锅炸至金黄酥脆,随后浸入冰糖、酱油、绍酒熬制的浓卤中浸泡。等到傍晚,人到家,鱼块充分吸饱了卤汁,入味香浓,这道熏鱼便可以端上桌了。
接下来是八宝鸭……
下午,姜诺和李柏舟双双向单位请了假,分工协作忙活起来,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考虑到嗲嗲和爷爷挤在一张床上会不自在,李柏舟特意托人、凭票买了一张简易的单人木板床,安放在大床旁边。二十八平方米的屋子,布局紧凑却也井井有条,丝毫不见拥挤。
铺好床,挂上布帘隔开空间。姜诺瞥眼墙上的挂钟,抱起婴儿床上的女儿喂过奶,拍着打过奶嗝,便把人抱给楼上的陈老太照看着。夫妻俩随后下楼,跟灶披间里忙活的姜定知打了声招呼,乘公交去了火车站。
五点半,姜叙白和航航搭乘的火车准时抵达沪市火车站。
火车站人头攒动,夫妻俩早早买好站台票,跟着拥挤的人流,对照着站台边的车厢编号,一路仔细辨认,顺利找到了嗲嗲和航航乘坐的车厢。
姜叙白等到车厢里的旅客走得七七八八,才拿出沿途小站买的扁担,将行李一一捆好挑在肩上,牵着航航出了卧铺隔间,顺着过道往车下走去。
“嗲嗲 ——” 姜诺奔到车厢门口,朝里张望了一圈,没看到人,便沿着车窗一路跑着找寻,大声喊着:“嗲嗲,航航 ——”
李柏舟在旁,一边护着她免得被人撞到、绊倒,一边透过一扇扇车窗,搜寻起来:“蒋卓航——”
被外公牵着正要下车的航航一激灵,忙应道:“哎——我在这里,大姨父,我在这里——”
夫妻忙朝前面的车门口奔去。
扁担的一头率先探了出来,紧接着,姜叙白一手扶着扁担、一手夹抱着航航,迈步走下了车。
姜诺紧急刹住车,看着这个一手扁担一手孩子,弯腰看路、头发花白的男人,不由轻唤了一声,“嗲嗲——”眼里带着一抹不敢置信,嗲嗲这么老了吗?
李柏舟忙上前,接过航航,放在一旁,伸手去取姜叙白肩上的扁担:“爸,我是柏舟,扁担给我吧。”
姜诺白松开扶在扁担上的手,任由他把行李接过去,直起身看向一身白色羊绒大衣、长发交叉盘在脑后,眼尾带了细碎纹路的大女儿,“诺诺——”
“嗲嗲——”姜诺一头扎进了父亲的怀里,呜咽出声:“呜……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好想你……”
姜叙白猝不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微微一晃便又稳住了身子,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轻轻落在她背上拍了拍,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也不怕航航笑话你。”
姜诺埋在他肩头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听见这话,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哭得愈发汹涌。农场岁月的艰辛、婚后的波折、流产的伤痛、事业的困顿,还有怀孕生女的忐忑与喜悦…… 短短几年,她尝遍了人生的酸甜苦辣,积攒了太多委屈。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我知道我们诺诺受委屈了,放心,嗲嗲回来了,短时间内不走了,守着你们……”
航航被姜诺的哭声吓到了,下意识地往李柏舟身旁挪了挪,偏头看他:“大姨父——”
“乖——”李柏舟明白妻子心中的委屈,没有打扰,揉了把航航的头,弯腰打量他,“几年没见,航航都这么高了?!”
小孩子长得真快,都到他腰了,李柏舟看着航航长开了的眉眼,心下感慨。
“我都是上小学二年级了,”航航挺了挺胸,“大姨父,我是大孩子啦。”
李柏舟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肩膀,温声道:“知道了,我们航航是最棒的大孩子,还是三个小朋友的哥哥呢。”
嗯,对!他是大哥,他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了呢。
“大姨父,樱桃可爱吗?”
提到女儿,李柏舟的眉眼越发柔和了:“特别可爱,胖乎乎的一逗就笑,我们樱桃性子有些懒,吃了睡、睡了吃,不怎么爱哭……”
航航疑惑地看着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大姨父,两个月的娃娃,不都是吃了睡、睡了吃吗?韶韶以前就这样啊。
姜诺在嗲嗲温和地安抚下,慢慢止住了哭声,鼻尖通红地抬头看向父亲,眼底满是依赖。
姜叙白把帕子递给她,温润地笑道:“没事了,有爸在呢。快擦擦,眼睛都哭肿了,回家你阿爷还当我怎么欺负了你呢。”
姜诺捏着帕子,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走吧,先出站。”姜叙白拍拍她的胳膊,牵起航航的小手,转头招呼李柏舟。
姜诺胡乱擦了把脸,快步跟上了嗲嗲的步迈。
李柏舟挑着扁担走在后面。
出了车站,几人乘公交回家。
姜诺格外兴奋,坐在嗲嗲身旁,有说不完的话,说她现在是单位最优秀的配音演员、说女儿小樱桃多么可爱,说阿爷的身体状况、小妹和谢稷最近的消息,慕慕去年在这儿住的半年发生的趣事……
四十多分钟后,车子在茂林村站牌停下。
姜叙白牵着航航下车,姜诺几次想伸手扶他,都被下车、找座位的人冲散了。李柏舟拿着扁担,提着两大包行李,快步跟在妻子身后下了车。
姜叙白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仿佛变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变,依然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一行人穿过马路,走进了茂林村大门,朝19号楼走去。
姜定知听到门外的动静,忙迎了出来。
只一眼,父子俩看着彼此,双双红了眼眶。
姜叙白松开航航的手,快步上前屈膝跪倒在老父亲面前:“爸——”
接着,他重重磕了个响头:“不孝儿子……回来了——”
姜定知颤抖着双手弯腰来扶,声音哽咽、几不成声:“好、好,回来就好,我儿回来就好……”
若说这个家里,谁隐约知道些姜叙白这些年在做什么,也唯有他这个老父亲了。多少日夜,他为儿子辗转难眠、担惊受怕;多少日夜,他为儿子偷偷焚香祈祷、默默祈福,所求不过“平安”二字,如今心愿得偿,姜定知抱着儿子泪如雨下:“叙白、我儿……我的儿啊——爸爸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爸、爸——”
察觉到邻居们都聚了过来,“起来、起来——”姜定知拉着儿子,将人拽了起来,大手抹了把眼泪,“回家、咱们回家,爸做了一桌子你爱吃的菜。”
姜叙白擦着眼,被父亲拉着往里走,路过认识的、不认识的邻居们,一一颔首。
李柏舟拍拍又抹起眼泪的妻子,“走吧。”
姜诺点点头,牵着航航的小手,跟在丈夫身后走进了灶披间。
“小诺,那是你爸吧?好多年不见了,我都不敢认了。”这是以前的老邻居。
“她还有爸啊?” 这是运动后搬过来的新邻居,“我家搬来这么多年,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他这号人,不知会是哪个劳改队放出来的吧?”
“你瞎呀,”不等姜诺发火,就有人看不过眼了,“没看人家身上穿的衣服吗?”
衣服没什么特别,姜叙白那一身中山装都不知道穿多少年了,袖口、领口磨得发白,特别的是他那一身气势,不怒自威。
没理楼下的议论,一家人上了楼,推开二楼大南房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装了炉子,上面放着的砂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红枣桂圆汤的甜香味,混合着大圆台面上满满一桌饭菜的香,满是烟火人间的温暖。
姜定知松开儿子的手,盛上满满一碗甜汤递了过来:“快喝,暖暖身子。”
姜叙白接过,轻啜了一口,望着一脸期待的老父亲,扬唇一笑:“好喝!”
姜定知瞬间舒展了眉眼:“你小时候就爱喝这一口,保姆一走,你姆妈不会做,你还撒泼打滚在地上闹……”
“爸,您记错了,”姜叙白打断老父亲的话,轻声道,“打滚的不是我,是阿朋。”那个为救他牺牲在战火里的伴读、好友、兄弟。
姜定知一愣,忙拍了拍额头,“嗯,人老了,记忆不行了,快喝,喝完我们吃饭,你看都是你爱吃的菜。”
姜叙白垂眸看向圆台面,猪肚鸡、八宝鸭、响油鳝糊、熏鱼、红烧肉、腌笃鲜……
“爸爸辛苦了!”姜叙白放下碗,“我去洗把手,咱们吃饭,我迫不及待地想挨个儿尝一遍。怎么不见小樱桃?”
刚刚上来的姜诺,松开航航的手,笑道:“在楼上,我请了陈奶奶帮忙照看着,我去抱她。”说完,快步上楼。
李柏舟挑着行李上来,姜叙白扯着航航肩上的衣服,两人往后避了避。
“这包东西都是吃的,”姜叙白指着扁担前面那个大包道,“找个地方放下吧;那个是我和航航的衣服、用品,先放在床边。”
李柏舟应了声,放下扁担,将吃的拎去了外阳台,衣服搁在大床和小床中间的过道里。
洗洗手,大家进屋,姜诺抱着小樱桃也下来了。
孩子裹在包被里,里面穿着厚棉衣。
李柏舟忙上前把包被取下,接过女儿,给她看外公。
两个月大的娃娃长得格外可爱,脸蛋圆滚滚的,像饱满的小馒头,皮脸白皙细腻,带着婴儿特有的粉嫩光泽,无意识地笑起来时,会挤出浅浅的梨涡。
一双眼清澈透亮,像两颗黑葡萄,会好奇地转动着,追着光线、追着人影看。
姜叙白解开中山装的扣子,脱下外套,伸手:“来,小樱桃给外公抱抱。”
李柏舟将女儿小心地递到他怀里。
姜叙白四个子女,唯有小女儿是在他怀里长大的。彼时,他因受伤过重,被组织安排回沪市休养。
照顾孩子,特别是这么小的女宝宝,他是真有经验。
小樱桃被他温柔地抱在怀里,好奇地歪头打量他,更是无意识地咧嘴笑了下。
航航扯扯姜叙白身上的羊毛衫:“外公,给我看看。”
姜叙白在椅子上坐下,微微抬高环抱小樱桃的胳膊,让她看向航航:“小樱桃,你看这是谁,哥哥哦,二姨家的航航哥。”
航航咧嘴朝小奶娃笑笑,“小樱桃,你好可爱啊,像小馒头。”
姜叙白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红丝绒小布袋递给姜诺:“给樱桃的。”
是一个银质的长命锁。
几个孩子出生没多久,姜叙白都有给他们买一个寄回来,这个没什么忌讳,能直接戴在外面。
姜诺取出来看,是只小马造型,下面坠着铃铛,轻轻一晃,便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吸引了小樱桃的目光。
姜诺要给孩子戴,姜叙白挡了一下,没让,冬天戴在脖子里多凉啊,再说,硬硬的也不舒服:“先收着吧,旅行袋里还有给她的红包,待会儿拿给你。”
姜定知招呼大家坐下吃饭,让姜叙白先把孩子放在小床上,李柏舟顺势把孩子接了过去,刚喝过陈老太冲泡的半瓶奶,小家伙在爸爸怀里,拍一拍、晃一晃,一分钟都没有坚持住,便睡了过去。
姜叙白在老爷子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碗筷,率先给老爷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我记得爸爸以前无肉不欢,最好一口用花雕炖得软烂的本帮红烧肉。”
姜定知拿碗接住,也给儿子夹了一块,“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红烧肉炖足了火候,肥而不腻,入口一抿即化,甜咸口的味道刚刚好,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姜叙白朝爸爸竖了竖大拇指:“手艺不减当年!”说完,又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品尝道,“好久没吃过这么正宗的红烧肉了。”——
作者有话说:昨晚补更。
第139章 第 138 章 相处,日常
八宝鸭整鸭去骨, 填入泡好的糯米、火腿、干贝、香菇等八样馅料,上锅慢蒸数小时。鸭肉酥烂,与糯米的香气完美交融, 一口下去, 软糯鲜香在舌尖散开, 让姜叙白想起了诸多往事。
姜定知将响油鳝糊转至他面前,笑道:“这道菜也就言言不在, 我才敢做。小丫头一次校外郊游, 被一条碧青色的小蛇钻进凉鞋吓坏了,从此凡是和蛇有关的一切, 或是像蛇的黄鳝、泥鳅,她都不敢碰。”
姜叙白夹了一筷子,笑道:“言言是被我养得娇气了。”
“她现在可一点也不娇气, ”姜诺咽下嘴里的熏鱼,舀一小碗腌笃鲜放在航航面前,笑道,“跟谢稷去了大三线,听慕慕说,刚去那两年,每天不是在盖房就是在山上采石,一年光鞋子就能穿坏二十多双。”
姜叙白微微垂了眼睑,心口一阵揪紧的疼。
姜定知了解儿子对小孙女的感情,忙打圆场道:“现在好多了, 去年就升职成副科了。”
姜叙白舀了一碗猪肚鸡给父亲,面色和缓道:“我回来的事,写信跟她说了吗?”
“嗯,说了, ”姜定知端起碗,喝了口猪肚鸡汤,笑道:“她写信来,说年底请假回来陪我们过年。葛丽云要回来给她老姑过生日,慕慕也一起回来。”
航航一听慕慕和小姨也会回来过年,开心地欢呼一声:“我好几年没有见小姨和慕慕啦,等他们来了,我要小姨带我和慕慕去儿童剧场、去溜冰场、去动物园……”
众人含笑听着,李柏舟开了一瓶酒,起身想给姜定知和姜叙白斟倒上。
姜叙白伸手挡了,若非必要他一般不喝酒不吸烟。
姜定知今儿高兴,主动接了,端起来跟大孙女婿碰杯,两人就着菜慢慢地喝着。
“小谢呢,”姜叙白的胃口不是太好,每样菜吃了些,便舀了汤喝,“过年不来吗?”
“他今年走不开,”姜定知看眼儿子消瘦的面颊,主动避开满桌的荤腥,给他夹了一筷子素炒菜心,“你们翁婿要过几年才能见了。”
左右认识,姜叙白不急。
吃完饭,李柏舟捡了碗盘去灶披间洗刷,姜叙白拉开自己的行李袋,取出三个红包,分别递给了姜定知和姜诺。
小樱桃还在熟睡,她的红包也一并交给姜诺收着。
“我也有?”姜定知惊讶地打开点了点,“这么多?”
里面是一千元整。
姜诺也打开两个红包清点,她的那份是五百元,小樱桃的红包金额跟太外公一样。
姜叙白又递了些侨汇券给老父亲和姜诺:“拿着买东西。”
坐着说了会儿话,姜叙白拿上换洗衣服,和老父亲、航航一起去附近的澡堂。
姜诺和李柏舟留在家里,收拾外阳台上姜叙白带回来的吃食。
夜里,姜叙白将航航抱去小床,他侧躺在老父亲身旁,父子俩说了很多、很多。
第二天一睁眼,姜叙白愣了愣,有种恍如隔世、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这间屋子曾是他和奚清雅的婚房,仔细看依稀还残留着旧日的痕迹。
姜叙白没让自己陷在回忆里,翻身坐起,老父亲和航航已经不在了,他取过衣服穿上,拉开窗帘,打开外阳台的门,清冷的晨雾漫过来,吸一口,沁人心脾。
活动了一下身子,姜叙白扫眼阳台上晾晒的干货,走到栏杆前,伸手扶住,朝里弄看去。
洗漱的、上夜班归来的、捧着铝锅打豆浆回来的……
心境平和地静立半晌,姜叙白才转身回屋洗漱。
姜诺和李柏舟已经上班走了,姜定知带着航航从外面转悠一圈回来,给儿子拎回一件军大衣,一双劳保鞋。
姜叙白吃了温在炉上的煮鸡蛋和一碗小米粥,接过大衣和劳保鞋试了试,嗯,很暖和。
姜定知拍拍儿子,“走吧,带你出去走走。”
姜叙白也想看看近年来沪市的变化,闻言揣上钱包,锁上门,跟在了父亲和航航身后下楼:“小樱桃谁照顾着呢?”
姜定知:“楼上的陈同志。”
姜叙白扬了扬眉:“等下午回来,拎两包点心,我上去看看。”
“嗯,她也是你们的革命同志。”姜定知凑近儿子小声道,“这些年,没少照顾家里。”
姜叙白点头,表示知道了。
祖孙三代上午去了人民公园和博物馆,下午去了儿童剧场,看了一场话剧表演,然后去百货商场,姜叙白在老父亲的催促下,给自己添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买了秋衣秋裤、线衣线裤和几双羊毛袜。
东西送回来,三人接了姜诺、李柏舟、小樱桃和陈老太,出去吃的。
姜叙白和陈老太当年隐在暗处用的都是化名,两人并不认识彼此,见面打过招呼,也无人提起过往。
*
姜言算着日子又多等了两天,才和谢稷一起去邮局,给嗲嗲打电话。
姜叙白听电话亭的小阿姨说江城那边有人打电话找他,飞一般便下了楼,一路疾行将小阿姨远远抛在身后,来到了南门电话亭。
电话一接通,伴着姜言一声“嗲嗲”的呼唤,她的泪也下来了。
姜叙白喉咙发紧:“言言,不哭 ,嗲嗲在呢,嗲嗲回来了,别怕。”
姜言瘪了瘪嘴,没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嗲嗲,我好想你呜……你不是说去七年吗?怎么这么久呜……我都长大了呀……”
姜叙白刚离开时,姜言每天都在盼,一年365天,七年便是2555天,61320小时,220752000秒,“我等啊等、盼呀盼呜……好不容易到第七年了,你竟然要延期……呜延了9年……”
小女儿的控诉像一枚枚钢针扎进了他的心脏:“言言,对不起,是嗲嗲的错。”
姜言抽噎着说不出话来:“呜……”
谢稷深知妻子对嗲嗲的依赖,什么也没说,掏出帕子递给她,另一只手温柔地抚过她的脊背。
姜叙白捂着心口轻叹:“乖,别哭了,你哭得嗲嗲心脏抽痛。”
姜言拿帕子捂住了嘴,整个人一抽一抽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滚落。好一会儿,她鼻头红红地哽咽道:“你是不是身体不好?心脏不好?你别吓我,我想让你陪我长命百岁呜……我最可怜了,早早就没有了妈,有一个嗲嗲,还不负责任,一走这么多年,等得我今早看都有一根白头发了。”
姜叙白抹了把眼,压下喉间的堵感,哭笑不得道:“哦,我们言言都成小老太了,那可不得了。我还没老呢,怎么能有一个白头发的姑娘呢,看来我得给你买些黑芝麻补一补咯。”
“说谁小老太呢?!”姜言娇嗔地跺了跺脚。
“哈哈……嗯,没说你。”姜叙白舒展了眉眼,笑道,“我们言言还是小姑娘呢。”
姜言拿起帕子擦了擦脸,问嗲嗲是什么时候到的羊城,有没有见到二姐,他们一家过得可好;又问他什么时候能到沪市,大姐一家和阿爷身体都可好。
姜叙白温声应了,又反过来问她什么时候能请假、什么时候能动身去沪市。
最后,姜言不忘叮嘱嗲嗲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她到沪市之后,要看到检查报告。
电话转到谢稷手里,翁婿俩客气地彼此询问过对方的近况,又寒暄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冬日的山里,夜晚来得格外早,谢稷牵着姜言的手往回走。姜言流过泪的脸被风一吹,紧绷着发疼,她忍不住催他走快点。
谢稷攥着她的手,指尖克制地揉了揉她的掌心:“不难受了?”
姜言朝他靠了靠,撒娇道:“难受,想让你抱着哄哄。”
低沉的笑声从他喉间滚出,带着几分慵懒的松弛,落在耳边,带着暖意:“好,回去就抱你、亲你、要你……”
姜言脸一红,说不出的赧然:“谢稷——”
谢稷又笑开了,笑声不高,却清洌如碎玉相击,短促又干净,眼底满满都是姜言的倒影,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柔和了:“言言,我想把你融入我的骨血,一丝一毫都不分开。”
姜言的手穿过他的五指,与之紧紧相扣,却又扬着唇角调笑他:“我看你是吃嗲嗲的醋了。”
是,他吃醋了,因为他知道言言对嗲嗲的依赖有多深。
姜言左右看了看,大冬天的晚上,西北风穿过山谷呼啸而过,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拍打在脸上。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远处的工地灯火通明,她踮起脚尖,仰头亲在了他下巴上,扯着他的衣襟将人往下拉了拉,柔软的吻便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谢稷垂下眼睑看她,姜言长长的眼睫轻颤着,雪白的肌肤、微红的鼻头,格外惹人怜爱。他的手缓缓抬起,托在她脑后,顺势加深了这个吻,随即两人相扣的手松开,彼此揽在了对方腰上。
姜言的身子软了下来,头埋在他怀里轻喘。谢稷抬手摩挲着她的耳坠,又抚过她的手,见没有半分凉意,便将人往怀里又紧了紧,下巴抵在她发顶,目光望向茫茫夜色。
“我不想走了,”姜言的手钻进他的衣襟,在他胸口画圈圈,“要你背。”
谢稷轻“嗯”了声,微微将人松开些,双手捧起她的脸颊,随即细碎的吻又落了下来。
转天,姜叙白从羊城寄来的包裹到了。
谢稷去邮局提回来,姜言满心欢喜地哼着歌,拿剪刀拆开包装,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放在桌上,“哇,有巧克力!”
姜言折开牛皮纸包装,拿了一块剥开,塞谢稷嘴里,自己也剥了一块吃。
接着又翻出一大包炒货,姜言剥了颗松子给谢稷,自己也吃了几粒——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40章 第 139 章 冬笋、何经赋
“咦, ”姜言取出一个铁皮罐,拿给谢稷看,“是咖啡, 要不要打开尝尝?”
谢稷接过, 看了看牌子:“喝吗?我给你冲一杯。”
姜言摇头, 又递了三个铁皮罐给他:“是炼奶,明天用它给你做一个小蛋糕吃。”
谢稷连同咖啡一起放进斗柜:“好。”
剩下的便都是海味和腊货了。
鱿鱼干、墨鱼干、虾米、瑶柱、鱼肚……腊肉、腊排骨、腊鸭。
姜言分了一些给隔壁。
晚上, 她和谢稷蒸了一只腊鸭。瑶柱泡发后, 掰碎拌进蛋液,蒸了一碗鸡蛋羹, 鲜得不得了。
第二天是周日,姜言起得有些晚,拢着衣服懒懒地也不想洗漱, 站在走廊的栏杆前,看向院坝里的小朋友们堆雪人、打雪仗。
陈双雨裹着她家儿子出来,小家伙包得严严实实的,只一张小胖脸露了出来。
姜言找了慕慕的风车,晃来晃去逗他。
小家伙乐得嘎嘎笑。
谢稷热好饭,催她赶紧洗漱。
姜言把风车递给出来的明琪,让他拿着跟弟弟玩儿,进屋倒水刷牙、洗脸。
给脸上涂上雪花膏,姜言正要吃饭,喻向南来了。
“八点多了, 你怎么现在才吃?”
“大冷的天,被窝里多暖和啊,”姜言端起鸡蛋羹,“你吃了吗?”
喻向南凑近了看:“你用什么蒸的, 闻着有一股海鲜味。”
“瑶柱,我嗲嗲寄来的。”姜言起身拿碗勺,分出一半递给她,“走时,你拿些。”
喻向南接过碗尝了一口,幸福地眯了眯眼:“好好吃哦。叔叔给你寄得多吗?少了,我就不要了。”
“有一斤左右,分你几两。”
一斤不少了,喻向南没再拒绝。
吃完饭,姜言在厨房里鼓捣着做小蛋糕,喻向南挺着五个月的孕肚要帮忙,被姜言给撵出去了。
“餐桌旁的斗柜里有炒货,想吃什么你自己抓。”姜言搅着面糊,探头跟她交代道。
喻向南拉开斗柜,“啊,有巧克力!嫂子,这个我能吃吗?”
“你随意。”
喻向南剥了一块巧克力放入嘴里,关了这个抽屉,拉开了下一个:“哇,有咖啡、炼乳。”
她向在打开百宝箱似的,拉开了一个又一个抽屉。
陈双雨抱着孩子进来,明琪则径去了里面的小卧,门打开着,谢稷在里面组装晶体收音机。
喻向南抓了把炒货放在桌上,招呼陈双雨过去坐。
两人吃着松子、蚕豆、花生,逗着孩子、聊着八卦。
没一会儿小蛋糕出锅了。姜言开了一罐炼乳,挖起一勺,细细地涂抹在蛋糕表面,浓稠的奶白色裹着松软的糕体,香气一下子飘了出来。
姜言几刀切下,给谢稷和明琪送去三分之一,剩下都端放在餐桌上。
喻向南接过姜言递来的叉子,迫不及待地叉起一块送入口中。温热的蛋糕混着炼乳的香甜,暖乎乎地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让人吃了还想吃。
陈双雨吃了一块,见儿子盯着她的嘴看,用叉子蘸了一点炼乳要喂他,被姜言拦住了,炼乳是浓缩乳制品,孩子太小,肠胃消化不了,容易腹泻、便秘和脱水。
三人吃着蛋糕,正说着话呢,李戈和他妈宋谷秋来了。
姜言忙起身招呼,蛋糕还剩下一块,喻向南递给李戈。
李戈没要,跑去小卧室找明琪。
喻向南手中的盘子一转,放在宋谷秋面前。
姜言重新拿了只叉子给她,要她尝尝。
宋谷秋叉起蛋糕吃了,又问做法。
都不用姜言回答,已经做过几次的喻向南和陈双雨便一句我一句说了。
宋谷秋一来,大家话题便转到了做衣服上。
喻向南想要一件宽松的袄子,她以前的都不能穿了,现在穿的是单位发的军大衣——野外、高寒、露天、夜间作业,都会按规定配发军绿色棉大衣(65式制式),属于防寒劳保用品,非军用。
谢稷几乎每年都有发,姜言今年入冬后才领到一件。
几人讨论着布料、款式,以及到哪弄棉花,不知不觉便到十一点了。
宋谷秋回家做饭,陈双雨抱着熟睡的孩子也走了。
喻向南拉着姜言撒娇:“嫂子,我不想回家做饭。”
“那就在这吃。”姜言拍拍她的手,塞了一杯蜂蜜水给她,走到小卧门口,“谢工,我们吃炖菜好不好?我想吃炖菜贴玉米面饼子。”
谢稷头也不回地组装着手里的零件:“好,等一会儿我来做。”
“那我先把配菜准备好。”
玉米面活上。
腊肉、腊鱼,海带、木耳、干香菇,该泡的泡,该洗的洗。
“小姜,”孙老在外面喊,“过来拿冬笋。”
姜言忙放下手里的活,提上竹篮快步跑了过去。
孙老、孙经业和明轩身边各放着一个装满冬笋的大竹筐,三人穿着雨鞋、裹着打了补丁的厚棉衣,这会儿都累得气喘吁吁,一脑门的汗。
他们一早就进山挖笋了。
“这都是什么笋啊?”姜言过来几年了,还没进山挖过笋呢。
“这是黄泥拱,”明轩拿起一个外壳金亮的冬笋道,“剥开后肉质嫩得能掐出水来;这几根细长的是鞭笋,清炒一盘,脆生生的,特别好吃;这是方竹笋,老苦了,得焯三四遍水,再跟咸菜一起焖,也就解个馋罢了。”
孙老双手往竹筐里一插,抱了六七个黄泥拱放进姜言的竹篮里,接着伸手一揽,又往竹篮里放了七八个。
“够了够了。”姜言提起竹篮,“吃完饭,我过来搭把手剥壳煮笋。”
“经业、明轩都干惯了这活,用不着你。”
“那你帮晒些,我要带去沪市。”
“好,四五斤够吗?”
“够了。”
姜言提着冬笋回屋,喻向南拿刀帮她剥。
剥出来的笋切成片,冷水下锅煮上七八分钟,捞出浸泡在冷水里,姜言继续备菜。
谢稷忙完,出来洗洗手,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明琪和李戈跟姜言、喻向南打声招呼,跑走了。
谢稷接过姜言手里的铁刀,忙活开了,腊肉切片、腊鱼斩段,铁锅烧热,放勺猪油,丢入葱姜爆香……
饭菜做好,谢稷盛满满一碗炖菜,又夹了两个玉米面饼子给姜言,让她给隔壁送去。
姜言走出家门,便将碗塞给了走廊里刚洗完手的明琪,“不够吃了,再来盛。”
陈双雨包的白菜粉条馅饺子,让明轩送来一大碗。
姜言夹起一个尝了尝,放了一点肉末和猪油,别说,还蛮香的。
炖菜做得多,饺子三人也就尝个味儿,没怎么动。
留着晚上煎着吃吧。
吃完饭,隔壁忙着剥笋、煮笋,谢稷继续组装他的收音机,喻向南跟谢稷借了本专业书看,姜言给慕慕画德语单词卡片。
小家伙现在已经能流利地用英语、德语跟宣老师、褚教授对话、吵架了。
对,没错,吵架。
西北冷,刚进入深秋,谢建勋便带着小卫给慕慕住的西耳房盘了一个火坑。
宣老师他们没有,睡的依然是架子床,只在客厅生了只炉子。
一场雪飘飘洒洒就下了半月,宣老师便着冷冻感冒了,吃药、打针,一直不见好。
没多久,褚教授也跟着咳了起来。
慕慕便让二老跟他一起住西耳房睡火炕。
两老不愿意,怕过了病气给他。
小家伙双手叉腰,英语飙得飞快,数落二人:“这么大年纪了,还不让人省心!说说不听,打又不能打,可真愁人!”
褚教授刚给老伴量了体温,看着温度计上的37.3℃,心有忧色,面上却不显,故意逗他:“那你说,该怎么‘管’我们?”
宣老师忙用德语道:“除了搬去跟你住。”
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想:“你们不愿意搬去西耳房,不就怕把病传染给我吗。这好办,我这几天先搬回家跟爷奶住。”
“可是我们不会烧炕呀。”褚教授含笑看着慕慕,等着他想办法。
慕慕的炕,都是小卫每晚过来烧的,睡前添上煤,到了天明,再过来照看一趟。
“不怕,”慕慕拍拍口袋,“我有钱,我帮你和宣老师请一位专门烧炕的。”
请人这事儿,褚教授不是没琢磨过,只是一直没敢行动,一来太扎眼,二来没找到能任他在家里随便出入、信得过的人。他盯着慕慕,忍不住问道:“你请谁?”
“我还没人选,你等我回去问问阿爷阿奶。”
没两天,谢建勋给送来一位退伍的战士,出任务时伤了腿,调养半年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爹娘早没了,先前定下的未婚妻也退了亲,孤身一人,政审过关,人品可靠。
谢建勋让褚教授和宣老师先试用一个月,合适呢,就留下,不合适他再帮忙找。
褚教授看着眼前的青年,二十五六岁,长得一品人才,“过来坐,把腿抬起来我看看。”
何经赋依言坐下,捋起裤腿给他看,心里并不抱什么希望,他的腿京市各大医院都判了死刑。
慕慕歪头打量他,“叔叔,你老家是兰州吗?”
何经赋微微点了下头。
“你在京市当兵,那你认识周铭吗?”
“他是我战友。”
谢建勋期待地看向褚教授:“怎么样,可以治吗?”
褚教授蹙眉:看这腿部麻木、无力,甚至无法自主控制脚踝下垂,可以肯定的是神经损伤,但损伤有多严重,得去大城市的医院用“肌电图”才能查清楚。
慕慕看着何经赋右小腿上那长长的一道疤,伸手摸了摸:“何叔叔,很痛吧?”
何经赋笑笑:“已经不痛了。”
“你骗人!”慕慕一本正经道,“我听孙爷爷说过,受伤严重了,就算好了,遇到阴雨天,还是会疼的。”——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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