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 140 章 团聚,外事组(二合一……


    何经赋治疗时做过肌电图, 一直放在行李里带着。


    谢建勋忙让他拿出来给褚教授看看。


    是一张描着电位波形的长条纸带,跟文字报告订在一起。


    褚教授看完肌电图,缓缓开口道:“你这是腓总神经受损, 所以脚踝抬不起来、发麻无力。神经一旦伤了, 肌肉会慢慢萎缩, 腿也长期发麻,走路拖脚, 还容易摔跤。大医院的医生应该跟你说过, 治疗上应以营养神经为主,每天打B1、B12针, 配合针灸、电疗,再配个足托防止关节变形。不过,这些只能辅助、慢养, 治不了根。能不能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得看你自身神经的修复能力,以及能不能坚持锻炼。”


    谢建勋:“就不能做手术,把断掉的神经接上吗?”


    褚教授眉头拧起,微微摇了摇头:“能接是能接,可接了多半也没用。咱们医院没有手术显微镜,全靠肉眼缝合,精度差得太远。再说,他这也不是外伤一刀切断的, 是神经本身受损变性,就算勉强接上了,信号也传不过去,恢复不了多少, 还白白挨一刀,留个疤。”


    谢建勋:“大医院有手术显微镜吧?我听说外面,有那手断了都能接上。”


    褚教授沉默片刻,看着何经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却还是实话实说:“有是有,京市、沪市那几家顶尖医院,确实已经开展显微镜神经吻合了。可这种手术难度大、耗时长,还得看损伤时间和神经状况。他这伤拖了半年,神经早已不是新鲜断面,即便接上,恢复效果也十分有限,未必值得冒这个险、受这份罪。”


    谢建勋扭头看向何经赋,“刚受伤那会儿,怎么没让医生给你做手术啊?”


    何经赋笑笑:“京市积水潭医院倒是有手术显微镜,可多用来接断肢断指,我这种腓总神经变性损伤,根本不在适用范围里。”


    “好好养吧。”谢建勋惋惜地拍拍何经赋的肩膀:“每天跟我和小卫、慕慕一起锻炼。要打那什么B1、B12针,做针灸、电疗是吧,等会儿我跟医院打声招呼,你别忘了每天过去。”


    何经赋感激谢建勋的照顾,可一想到自己的腿治好的希望寥寥,便不想再占用医药资源:“不用浪费那钱……”


    谢建勋眼一瞪:“听我的!”


    褚教授跟着劝道:“你身体素质好,未必就不能恢复,还是别早早放弃了。”


    慕慕拍拍他的大长腿:“何叔叔,你别怕钱不够花,我可以先借你一笔。”


    何经赋挑眉:“哦,你很有钱?”


    慕慕努力挺了挺小胸脯:“有呢,我都存三笔了。”一次三十元,加起来快有一百了。


    何经赋揉揉他的头:“好,叔叔钱不够了,找你借。”


    人都送来了,褚教授看向老妻,眼神带着征询:留不留呢?


    不等宣老师开口,谢建勋便把一早的打算说了:慕慕回家跟他和丽云住,褚教授和宣老师搬去西耳房。


    何经赋腿上有,不方便睡架子床,先去他家跟小卫住,白天都在这边照应,晚上等炕烧暖了再走。


    这安排一听就用心了,宣老师微微点了点头,看着何经赋,似看到了在国外的儿子,心生怜惜:“何同志退伍前在部队是什么职位?什么学历?”


    “副营,高中毕业。”何经赋说话言简意赅。


    “有什么一技之长吗?”宣老师又问。


    他会的,都是部队教的、用在战场上的本事。


    何经赋轻轻摇头。


    “上学时你哪几门功课最好?”


    “数理还行,别的都一般,这么多年不用,也都生疏了。”想了想,何经赋又道,“进部队后,地理我又学了一遍。”


    “上学那会儿,你学的是英语,还是俄语啊?”


    “英语。”何经赋迟疑道,“不过,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慕慕立马找到了自己的活:“何叔叔,我从头教你。我还会德语、俄语哦,你要不要一起学?我都可以教哦。”


    何经赋挠头,他都毕业这么多年了,还要学习啊?!


    谢建勋扬手给他后背一巴掌:“臭小子,你还犹豫上了,你说说,你要有周铭那学历,退伍了能没地方安置?”


    何经赋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我怕我学不好。”


    宣老师笑道:“不怕,先跟着慕慕慢慢来。”


    事情说定,谢建勋去西耳房帮慕慕收拾东西,然后给褚教授和宣老师挪窝。


    半个小时后,宣老师盘腿坐在烧得暖乎乎的热炕上,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摸着身下的炕席,感叹道:“真舒服啊!”


    褚教授感受着身下炕度的热度,认同地点点头:“是舒服,尤其适合我这老寒腿的人。”


    还有更舒服呢,何经赋刚当兵不久,给一位首长当过勤务兵,做家务那个利落啊,还烧得一手好菜。


    姜叙白从羊城给慕慕寄来的包裹到了,葛丽云一分为二,送来一半。不管是炖菜、炒菜、煲汤还是做糕点,就没有何经赋不会的。


    没几天工夫,褚教授和宣老师的病不仅好了,脸上也有了血色。慕慕更是跟着顿顿吃得肚儿溜圆,又胖了几两。


    教学上,慕慕这个小老师也越发上心,拿着姆妈给他做的英语单词卡片,跟在做家务的何经赋身后,一个单词一个单词教他。


    很快思禾放假了,宋老师的绘画班又开了课,葛丽云帮她交了十块钱学费,她每天去上两节课,剩下的时间还是喜欢往宣老师家跑,背着画架在宣老师的画室里练静物素描。


    天冷了,陶艺工作室也点起了炉子,慕慕知道奶奶会带他去沪市过年,正忙着为外公制作一套餐具呢。


    何经赋在旁帮忙和泥、摔泥、调釉。


    画作上慕慕也早有准备,照着姆妈抱着他的一张照片,画了一幅粉彩画。


    时间转眼便到了1月20,周梅也从卫校回来了。


    她一到家,便闲不住,家里的被子、厚棉衣都被她拆了,又缝了起来。


    忙活完家里,又来宣老师这儿帮她拆洗被褥。


    冬天水凉,宣老师不让周梅用凉水,叫何经赋帮她烧热水。


    何经赋自觉这些都是他分内的事,总是去抢周梅手里的活。抢不过,就两人一起洗,一起拧,再抖开晾上。


    周梅要是进厨房做饭,何经赋便会跟过去打下手。


    慕慕的陶坯做好了,何经赋借来架子车,帮忙装上车,陪他去农家烧制。


    周梅和思禾一起陪同。


    一进村,思禾和慕慕便被大队里杀年猪、宰年羊的热闹吸引了,两人跑去围观。何经赋在周梅的指点下,和她一起清扫土窑,铺上麦秆,将陶坯一件件摆进去,再和泥封窑烧制。


    他们这个大队下辖三个村子,七百多户人家,一共杀了三头猪、五头羊。


    家家户户分了肉,剩下的头啊、蹄的,连同内脏一起收拾干净,架起大锅,和土豆、白菜、萝卜炖了三大锅。


    那味道香得哟,大人孩子直流口水。


    慕慕也馋,总觉得大锅饭比自家烧的烩菜香多了。


    何经赋和周梅烧好窑找过来,正瞧见慕慕拿着钱票找大队长买大锅菜和玉米面窝头。


    大队长手里的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要多少?”


    慕慕指指过来的何经赋、周梅和一旁跟人家小姑娘说话的思禾:“够我们四个吃的。”


    何经赋上前道:“四碗菜,八个玉米面窝头,大队长你看要多少钱票。”


    慕慕想到何经赋的饭量,忙道:“八个窝头不够,我们要十二个。”


    何经赋抿抿唇,没反驳。


    大队长报给会计,让他算算。


    会计手里的算盘一拨:“一碗杀猪菜,净肉2两,给8两肉票;玉米窝头一个2两,给2斤4两粮票;玉米面0.074元/斤,肉0.74元/斤,现金收你们7毛7。”


    思禾:“我要吃宰羊菜。”


    会计打量她一眼:“价格一样。”


    周梅:“头、蹄、内脏的,能跟五花肉的价格一样吗?”


    会计扬眉看她一眼:“待会叫春大娘给你们多打点肉。”


    何经赋瞅慕慕:“你身上有这么多肉票?”


    “没啊,我有工业券、肥皂票,我姆妈给我寄的,她和我爸用不着的票,都找人换成军票寄给我啦。”


    何经赋揉把慕慕的头,把他的钱票跟大队长要回来,塞给小家伙,递了七毛七和两张工业券给会计。


    工业券主要发给职工、干部,按工资比例发:20元发1张。


    在黑市,一张工业券约等于0.5-1元钱,可以用来买肥皂、电池、胶鞋、脸盆、自行车等。


    会计满意地收下,叫人给你们打菜、拿窝头。


    慕慕跟思禾一样,选的是羊杂烩菜。


    见有孩子吃猪脑、羊脑,慕慕没忍住扯了扯何经赋的衣袖:“想吃。”


    何经赋从大队家的孙子手里买了一只剔除干净肉的猪头,拿斧头劈开,挖了猪脑给慕慕、周梅、思禾吃。


    慕慕先舀了一勺喂他。


    何经赋一颗心软软的,张嘴吃了。


    猪脑吃着又嫩又滑,像嫩豆腐,还带点绵密的奶香,几乎没什么腥味,只有淡淡的肉香,吸一下就化在嘴里了。


    慕慕吃得意犹未尽。


    何经赋摸摸他的肚子,鼓得溜圆,哪还敢再让他吃。


    再说这会儿也没有了,另外两个猪脑和五个羊脑,早被队里的老人孩子分吃光了。


    明天再来起窑,四人还了碗筷,何经赋拉着架子车,带着姐弟三人往回走。


    周梅怕慕慕累着,想把他抱进车里坐,却被何经赋制止了,小家伙吃得太饱了,走着吧,消消食。


    到家,褚教授和宣老师刚吃过饭,宣老师煮的青菜汤面。


    看眼慕慕嘴上的油光,褚教授笑道:“吃了什么?”


    “杀猪菜。”慕慕爬上他的膝头,在他怀里坐好,用英语绘声绘色地讲着——大队里的人怎么用工分分肉,炖菜的铁锅有多大,羊杂肉烀得有多烂,猪脑吃起来多鲜嫩……


    舔了舔唇,慕慕遗憾道,“可惜你和宣老师不吃内脏,我阿爷阿奶和卫叔叔中午又不在。不然,我就给你们一人带一份回来了。老香了,褚爷爷,我明天还想吃。”


    褚教授转头问思禾:“后勤什么时候杀猪?”


    “要腊月二十六。”


    那慕慕吃不着了。腊月二十六,慕慕和阿奶已经在开往沪市的火车上了。


    与此同时,姜言提着大包小包,告别谢稷,也登上了江城开往沪市的火车。


    姜叙白回来这一个多月,并没有闲着。


    到沪市的第三天,便被市革委会外事组临时请去,帮忙处理一些涉外接待事务。


    一月下旬,西德一位政治人物访华抵沪,他是首位被主席接见的联邦德国高层,沪市是此行重要一站。姜叙白带人机场迎送、陪同参观上钢、工业展览馆、交通大学等地一应事务。


    紧接着日本、东欧、第三世界国家友好代表团、华侨探亲团、外贸商务团陆续抵沪。


    送走那位西德政治人物,姜叙白又陪同日本、东欧、第三世界国家友好代表团参观访问,协助接待归国华侨、落实侨务政策,帮忙修改对外宣传材料,翻译工业、科技成就,更新外宾参观讲解词,还要协助处理日本驻沪领馆的日常联络事宜。


    他处事圆滑,温文儒雅,谈吐风趣,言之有物,受到了国内外人士的一致好感。


    姜言乘坐的火车抵达沪市北站,原以为一出车门,便能看到嗲嗲,没想直到第二天晚上,才瞧见他被一辆红旗轿车送了回来。


    “嗲嗲——”姜言站在二楼的外阳台上,朝下不停地挥手。


    姜叙白抬头,疲惫如潮水一般退去,眼前只剩女儿绽放的笑脸:“言言——”


    “嗲嗲,你等我一下。”姜言说完,转身跑出家门,噔噔噔地将松木楼梯踩得咯吱作响,灰尘扑簌簌往下落,引得楼下的阿婆笑骂:“姜家小囡,多大的人了,你还是这么皮,楼梯就不能好好走吗?”


    “阿婆,我等不及要去见嗲嗲了,您多体谅。”话音未落,人已经冲进灶披间,绕到前门,朝立在黑铁栅门外、一身黑色羊绒大衣、手拎公文包的姜叙白扑了过去:“嗲嗲——”


    姜叙白伸手稳稳将人接住,脸上的笑就没淡去过:“什么时候到的?”


    姜言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不吭声,泪在眼眶里打转,生怕一张嘴,便忍不住号啕大哭。


    姜叙白揽着人,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我们言言又掉金豆豆了?”


    “不哭哦,你一哭,嗲嗲心里难受。”


    姜言抽噎一声,带着哭腔道:“昨天下午到的,你跑哪去了?我以为、以为一下车就能瞅见你呢。”


    “对不起,是嗲嗲的错。明知道你这两天到,还临时接了活儿。”


    姜言霍然抬头,揪着他胸前的衣襟,眼泪朦胧道:“那你赔我,年前要一直陪着我,不准夜不归宿,不准找不到人,外事组那边的活儿,能推就都推了。”


    姜叙白顺了顺女儿毛茸茸的头顶,笑道:“好,一直陪你。”


    “骗人!阿爷说你去外事组了,年跟前事儿一堆,他都担心你过年都不能在家呢。”


    “不骗你。”姜叙白说着,打开公文包,从中掏出一个工作证,“呐,准许你从明日开始,寸步不离地跟在嗲嗲身边。”


    姜言疑惑地接过,在他眼神示意下翻开一看,竟是外事组的临时工作人员证件,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还贴着她的一寸小照片,盖着清晰的钢印。


    “我、我跟你一起去外事组工作?!”姜言震惊道。


    姜叙白掏出帕子,轻轻给女儿擦去脸上的泪,又把她沾在脸颊的碎发别在耳后:“嗯,这几天要接待援外专家和几位国际友人,你语言通,陪在我身边,正好帮着做些口译和文案校对。”


    姜言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您可真会使唤人,我在沪市也就待一周,日程都要被你安排满了。”


    姜叙白拍拍她的手,温和地笑道:“不是你要嗲嗲陪的吗,怎么反倒倒打一耙了?”


    “哼,这哪是你陪我呀,分明是你在抓壮丁。”


    “哈哈哈……知我心者,言言也。”


    李柏舟出来唤两人吃饭。


    姜言挽着姜叙白的胳膊朝他走去,举着工作证朝李柏舟晃了晃:“大哥,你看,嗲嗲给我在外事组办的临时工作证。从明天起,我要跟嗲嗲去外事组工作啦。”


    她笑容甜美,脸上还带着几分小得意。


    李柏舟疼爱地夸了几句,三人走进灶披间,姜定知在盛菜。


    姜言松开嗲嗲的胳膊,上前帮忙端起一铝锅稀饭。


    李柏舟用托盘端了五道菜,姜叙白将公文包递给老父亲,拿上馒头和碗筷,一家人跟灶披间的邻居们打过招呼上楼。


    姜诺抱着小樱桃和航航已在二楼大南房的门口等着了,姜言率先上楼,唤三人进屋。


    姜诺把小樱桃放在床上,将圆台面支起来。


    姜言把铝锅放在一角,接过嗲嗲递来的形状各异、色彩缤纷的陶碗,给大家盛汤。


    “小姨,我要南瓜碗。”航航在大姨身旁坐下道。


    一共有两个南瓜碗,姜言分别将它递给了航航和大姐,又拿起一只小斗笠碗盛了七分满稀饭,放在了嗲嗲面前……


    她给自己挑的是一只弧腹造型的青灰釉陶碗,半球的大肚子,特别能装。


    “别光喝稀饭,”姜叙白收好公文包,洗过手,在小女儿身旁坐下,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鱼腹肉,“吃点鱼。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嗲嗲给你夹。”


    姜言一点也不客气,指着满桌的菜,一会儿要吃虾,央着嗲嗲帮她剥;一会儿又要吃水笋烧肉,娇声让他给夹……


    姜叙白眉眼间全是笑意,格外享受小女儿这般依赖,说话时还下意识把她当孩子哄,对着姜言,声音都轻了几分、柔了几分。


    姜诺看得怔然,李柏舟将剥好的虾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还吃什么?我给你夹。”


    姜诺指指嗲嗲面前的一盘家常豆腐。


    李柏舟抬手给她夹了几块。


    姜诺吃在嘴里,却觉得有股豆腥味儿,没有想象中的好吃。


    姜言也夹了一块吃,并朝姜定知竖了竖大拇指:“阿爷,你烧的豆腐还是这么好吃!”


    姜定知逗她:“其他菜不好吃?”


    “好吃,”姜言给嗲嗲夹了块豆腐,又尝了口四喜烤麸,点头肯定道,“都是我做梦都惦记的味道。”


    姜定知给她夹一筷子清炒菜心:“那就多吃点。”


    “嗯嗯,”姜言含着食物连连点头,东西咽下,转头跟姜叙白道,“等会儿嗲嗲陪我下楼散步。”


    姜叙白含笑地点头,吃着小女儿夹到碟子里的菜。


    航航举手:“我也要和小姨、外公一起下楼玩儿。”


    姜言:“好,一起。”


    姜诺:“兰州那边打电话了吗?慕慕和他阿奶什么时候到?”


    姜言一愣,惊呼道:“哎呀,我怎么把他们给忘记了!嘿嘿嘿,他们明天中午到。我明天要跟嗲嗲去上班,没时间去接他们了。大哥,你有空去接吗?”


    姜诺刚想说丈夫这个月请假太多了。


    李柏舟却在桌下轻轻握了下她的手,含笑看向姜言:“明天中午几点?”


    “我去吧。”姜定知道,“我跟厂里请过假了,年前都不用过去。”


    姜言捧起稀饭:“上午12点左右。”


    姜叙白看向父亲担心道:“刚下过雪,路上地滑,你一人行吗?要不,明天中午我给言言三个小时的假,让她去车站接人?”


    姜言立马拍板:“这个主意好!我下车时没有瞧见嗲嗲,心里老失望了。慕慕明天要是没有瞅见我,我怕他会掉金豆豆。”


    姜诺想想慕慕的性格,笑道:“见不到你,还真会哭。”


    “是吧,养得有点娇。”姜言笑道。


    “娇什么呀,我们慕慕好着呢。”姜定知不认同道。


    姜诺笑笑,转移了话题:“你婆婆过来,有地方住吗?”


    “没有吧。听谢稷说,他们家以前住的是我婆婆单位的房子,她调职去了兰州,房子肯定早就收回去了。”


    姜诺又问:“谢稷外婆家的房子呢?”


    “不清楚,没细问。”姜言想了想,“他大舅一家都去外地生活了,那房子就算没卖,多半也整租出去了,街道办是不可能让哪家房子空着的。”


    姜诺情绪微微低沉,带着几分怀念:“可惜了。他外公当年跟我们外公家挨着,都是花园洋房,两栋宅子都收拾得漂亮极了。”


    姜言出生时,别说花园洋房了,外公外婆都早已不在了。对外家,别说惋惜了,她连一点想法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感冒了,头疼得要命。先睡了,明见。


    第142章 第 141 章 李家,侨汇券


    吃完饭, 姜言、李柏舟和航航一起捡了碗筷下去洗刷,姜诺抱着小樱桃上楼,给她换尿布喂奶。


    姜定知打开电视, 一边看着新闻, 内容多是国内时政、工农业生产、外事活动与各类批判类报道, 一边跟儿子就着新闻内容,随口聊起眼下的一些现象。


    姜叙白吃饭前已经把大衣脱下了, 这会儿穿着一身中山装, 坐在炉子前煮茶、翻烤着小红薯,时不时应和着老父亲的话。


    姜言和航航刷好锅碗、洗干净勺筷, 跟擦完灶台、正在整理橱柜的李柏舟打了声招呼,便上楼去了。


    “李同志,”二楼亭子间住的学民姆妈凑过来, 眼馋地扫了眼姜家橱柜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食材,压低声音问,“你丈人从港城回来,带了不少侨汇券吧?”


    这话问得实在,从那边回来的人嘛,要说没有,那就太假了。李柏舟整理好橱柜,抓了把明早要用的瑶柱泡上,转身笑道:“是有点。”


    “那……能不能跟你换点?”邱丽珍不好意思地将颊边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更轻了, “学民一直想要台小半导体,听他爸说,有种能收短波的,音质特别好。”


    市面上老百姓用的半导体, 大多只有中波,翻来覆去收到的也就中央台、沪市台一、二套,再加上周边几个省市台。内容不是《新闻和报纸摘要》《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就是样板戏、革命歌曲和戏曲,单调得很。


    可短波不一样,能收到外国台——□□、BBC、莫斯科电台,还有港台、日本、欧洲的华语和外语广播,夜里信号尤其清楚。虽然只能偷偷听,可在这消息闭塞的年头,能听到外面的世界,本身就是件稀罕,是旁人羡慕不来的体面。


    李柏舟原想一口拒绝的,怕这口子一开,楼上楼下都找上门来换侨汇券,往后没完没了。可一想,学民是慕慕唯三玩得好的朋友,心下便松了口:“你们打算买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价格不一样,要配的侨汇券数目也差着一截。


    邱丽珍一门心思想多换些侨汇券,想也不想就道:“进口的。”


    华侨商店里的进口短波机,也就三洋和松下两款,标价分别是二百六和三百块。


    “行,等会儿我给你拿六张五十块的侨汇券。但有一点,”李柏舟压低声音叮嘱道,“这事,不能往外说。”


    邱丽珍忙欢喜地笑道:“我懂我懂,你放心,保证谁问我都不说。”


    一楼大南房金平的爸爸剔着牙,端了锅碗过来洗刷,瞟眼邱丽珍哼着歌、快步离开的身影,叫住也要上楼的李柏舟:“你答应了她什么啊?逗得人这么高兴。”


    李柏舟听着这么轻佻的语调,微微蹙起了眉:“没什么,帮他家学民问问慕慕什么时候到。”


    “哦,慕慕那崽子要回来了?”


    李柏舟心里的反感腾地一下达到了顶点:“你说话能不能文明点。”


    “啧,我就是一个大老粗,比不得你们文化人。”


    金家在19号楼里确实是异类,他们家是运动起来时,趁着抢房热从下只角冲进来的。


    金根生原不过一个泼皮无赖,住进19号楼后,也曾套上中山装、蹬上皮鞋,装了好一阵不伦不类的文化人。


    只可惜底子摆在那儿,随地乱吐痰,惯爱抽劣质卷烟、吃腌菜泡饭,说话大嗓门,做事毛躁蛮横,再体面的衣着也遮不住一身流气。楼里人看在眼里,背地里都当他是一个笑话。


    不过,这人也有义气的时候。当年红小兵来抄姜诺的家,陈老太拦在后面,他就是守在大门口的那一个。


    姜家承他这份情,这些年,不管是姜诺、姜瑜、姜言,还是姜定知,见了他都会尊称一句金师傅。


    李柏舟丢了根烟给他,转身便要走。


    金根生伸手接住,一看是带过滤嘴的,顿时眉开眼笑。见李柏舟要走,忙将人喊住:“哎,等等。”


    李柏舟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金根生随手将一铝锅的碗筷往水池里一丢,凑近李柏舟压低声音:“我方才在家,隔着门窗听见你丈人给姜小妹找了份工作。她这是不打算走了,要调回来啦?”


    “临时的,赶上春节,赚点零花。”


    金根生双眼一瞪,一脸不敢置信:“姜小妹还能缺钱花?!”


    “大三线那边,你也知道,苦啊!”


    金根生立马想起夏天那会儿,李柏舟刚从大三线回来的模样,看向他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怜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这些人啊,我老金打心底敬着呢。”


    李柏舟笑笑,抬腿出了灶披间上楼。


    金根生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点燃手中的烟,深深吸了口,享受地眯了眯眼,半晌才一拍额头,嘟囔道:“娘的,人家找份临时工跟喝水一样简单,还有一位刚从港城回来的嗲嗲,用得着我可怜他们?!”


    “嗲嗲、阿爷,走吧,下楼转转。”姜言牵着航航上了楼,一进门就催促道。


    姜叙白朝女儿招招手,倒了杯红枣桂圆茶给她:“喝点热茶再下去。”


    航航跟着凑了过去,姜叙白也给他倒了一杯。


    姜言捧着杯子在他和阿爷身边坐下,看了看两人的杯子,是菊花枸杞茶,“嗲嗲,你和阿爷上火了?”


    “嗯,屋里烧着炉子,空气干,心火旺。”姜叙白捏了捏小红薯,有一个已经烧得稀软,一掰两半,剥了皮,用报纸垫着分别递给姜言和航航,起身去洗手。


    两人放下杯子,接过红薯张嘴就咬了一口,是少见的黄瓤,香甜软糯。小红薯本就不大,一半也就三两口的量,就着热茶,很快就吃完了。


    姜叙白用帕子擦擦手,取过大衣穿上,围好围巾,招呼大家下楼。


    姜定知套上棉袄、戴上帽子,被姜言挽着胳膊先一步出了家门。


    航航蹦蹦跳跳追在了小姨身后。


    姜叙白锁上门,跟在后面。


    “大哥,”姜言看着走上来的李柏舟,“我们要出门逛逛,你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李柏舟往旁边让了让,“樱桃的尿布堆了一大盆,我得洗了晾上,不然明天怕是没得用。”


    “行,那你上去吧。”姜言挽着阿爷的胳膊从旁走过。


    航航朝他挥挥手:“大姨父,我们走啦。”


    李柏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嗯,雪天路滑,路上小心点。”


    姜叙白朝大女婿微微点了下头,跟着步下楼梯。


    目送一行人拐进灶披间不见了身影,李柏舟抬脚上楼。


    三楼大南房里也点着炉子,姜诺穿着黑色毛呢西裤、大红高领毛衣,歪靠在床上,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拿着张黑白卡片,轻轻晃着逗身边的小樱桃。见他进门,笑着道:“你快来看小樱桃,眼珠子转来转去,可灵动了。”


    李柏舟脱下棉衣,在炉子旁烤了烤身上的寒气,歪在床的另一侧,朝女儿看去:“小樱桃,爸爸来了。”


    孩子听到声音,手脚轻轻动了动,转头看了过来。


    “哈哈……小樱桃认出来了吗?我是爸爸哟。”李柏舟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小家伙无意识地一抓,紧紧攥住他的一手指,嘴角一咧,露出个笑来。


    李柏舟轻轻地挣了挣,没挣开,跟妻子笑道:“你瞧,她手多有劲。”


    “嗯,我问过大夫了,我们小樱桃的身高体重,都比同月的孩子要好些。”姜诺晃了晃手里的黑白卡片,声音甜甜道:“是不是啊,小樱桃,我们是最棒的!”


    李柏舟含笑地看着妻女,满心欢喜。


    小樱桃玩累了,秀气地打了个哈欠。姜诺放下黑白卡片,翻身坐起,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方才我听到楼下关门声,嗲嗲他们出去了?”


    “嗯,出去散散步,消消食。对了,侨汇券放哪儿了?我拿几张。”


    “你要买什么?”


    李柏舟想了想:“二妹一家后天不是过来吗?头一回见韶韶,不得给些见面礼。再说要过年了,家里几个孩子第一次聚这么齐,我想给每人买件礼物。男孩就买玩具车吧,女孩一人一个布娃娃。另外,楼下学民他姆妈想要一台进口短波机,找我换些侨汇券。”


    姜诺朝她那边的床头柜指了指。


    李柏舟下了床,走过去拉开第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一打开,只见里面塞满了钱和各种票券,他不由一愣:“怎么这么多钱?”


    “嗲嗲给我和小樱桃一千五,昨天言言过来,给了小樱桃一百见面礼,再加上这个月的零花,都在这儿了。”


    “留足这个月用的,剩下的明天我拿去存上。”


    姜诺点头:“别忘了单独给小樱桃办张存折。”


    “好。”李柏舟从中拿了六张五十块的侨汇券,合上饼干盒放回抽屉,起身朝外走,“我先把侨汇券跟邱丽珍送过去。”


    姜诺轻轻“嗯”了一声,将睡着的女儿小心放进小床,盖好被子。


    李柏舟很快就回来了,递给姜诺九十块钱。


    “收钱啦?”姜诺有些不敢相信地接过数了数,“邱丽珍那个铁公鸡,这回手怎么这么松?”


    “搁银行门口、友谊商店找黄牛卖,一元侨汇券最低能卖三毛钱,这年跟前,一块兑一块都有人抢,有价无市。三百块券收她九十,简直血亏,她怎么会不给?巴不得再跟我换些呢。”


    姜诺心情愉悦地把钱收了起来。


    李柏舟刚要挽起衣袖,端起盛着尿布的盆要去卫生间洗刷,突然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又急又快,一听就不是家里人,也不是陈老太。


    “谁呀?”姜诺推推丈夫,“去看看。”


    不等李柏舟过去,门已经被人推开了。一个裹着厚棉衣的小媳妇拉着个胖嘟嘟的男孩闯了进来:“三哥,在家呢?我和嘉伟来看看你们。”


    说着,随手把拎着的网兜往圆台面上一放,扯开围巾,打量着屋里,“你们家炉子烧得也太热了,这一出门一冻,还不得感冒。”


    李柏舟蹙眉看向四妹李芳芳和她三岁大的儿子,声音冷淡道:“你们怎么来了,有事?”


    “瞧你说的,你是我亲哥,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了?”李芳芳往圆台面旁的椅子一坐,拉过儿子解开棉袄扣子,抓了一把高脚玻璃碗里的巧克力、奶糖往他手里一塞,“吃吧,这是你三舅家,不用瞎客气。”


    姜诺在圆台面的另一边坐下,瞥了眼李芳芳和嘉伟,心里暗忖,这母子俩过来又想折腾什么。


    上次来还是小樱桃满月,李柏舟去婆家番瓜弄报喜,引得一家人一窝蜂涌了过来,哪里是祸福看望,分明是来确认她怎么又会生了,生怕孩子是抱来糊弄他们的。


    早在72年大年三十,她和柏舟提着大包小包去婆家过年,一家人就明里暗里算计着,要过继个孩子给他们。


    那一个个的嘴脸,看得她作呕。


    所以自打怀孕后,她和丈夫就处处提防着,半点儿风声都没敢往那边透。


    直到出了月子,李柏舟才拎着红鸡蛋去报喜。


    那天过来,一个个急赤白脸的,张嘴便要看小樱桃的出生证、家里的户口本。


    还是阿爷和陈老太赶来,把人镇住了,才没闹得太出格,可话依旧说得难听极了。


    说他们眼里没长辈、没亲人,怀孕生女都瞒着不报,分明是她姜诺瞧不起婆家,带得儿子跟他们离心。还放话说,孩子生下又如何,休想认祖归宗,他们李家不认!


    谁稀罕认他们李家的祖宗。


    姜诺当场就顶了回去:“行啊,不认就不认,我让小樱桃跟我姓姜。”


    李柏舟他爹气得跳脚,指着姜诺的鼻子就骂:“丧门星!我老李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姜定知一巴掌拍在桌上:“你骂谁?再敢骂一句,我打烂你的嘴。”


    老爷子教书育人一辈子,身上自带一股威严气势,李大魁当即涨红了脸,硬生生闭了嘴。


    李柏舟姆妈正要撒泼打滚,被陈老太一拐杖狠狠敲在地板上,当场唬住了。


    老太太年轻时穿着旗袍、唱着歌,都能一枪一个鬼子,什么场面没见过。那双厉眼扫过,李家大哥、二姐、四妹、五弟,连带着各家的爱人、孩子,个个心里发怵,面上发虚。那点算计、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简直就像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眼底。


    一群人气势汹汹而来,最后一个个落荒而逃。


    别说给孩子拿一毛钱的见面礼了,从头到尾,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李柏舟在妻子身旁坐下,看着李芳芳一双眼睛贪婪地扫过家里的收音机、缝纫机、高档家具、小沙发,还有床上那条凤凰牌全毛水波纹毯,厌烦地敲了敲桌面,“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芳芳嫉恨地狠狠瞪了姜诺一眼,一把扯过儿子,指着他身上打满补丁、不知道从哪扒出来的旧衣裳,眼圈一红,苦巴巴道:“三哥你瞧瞧,这可是你亲外甥,跟你最像了。穿的这叫什么?我是没本事,这不才求上门来,想给孩子求一身过年的新衣服。”


    “李芳芳,你卖穷也不是这么卖的。我们家是双职工,你和你爱人就不是了?我们家一个孩子,你们家不也就是嘉伟一个?我有的你都有,你让我支援你什么?”


    “我有什么呀?缝纫机我有吗?收音机我有吗?那羊毛毯我有吗?你瞧瞧你媳妇穿的,再看看我,能比吗?是,我们都是双职工,可工种一样吗?工资待遇一样吗?”


    “再差,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行了,提着东西走吧,大过年的,别给我找不痛快。”


    李芳芳张嘴就要嚎……


    李柏舟立刻冷声道:“你今儿敢闹,我明天就去你们单位,问问你们领导,是不是拖欠工资了,让你们大过年的到处要饭!”


    “李柏舟——”李芳芳又气又气,“我可是你亲妹妹!你就这么对我?你还是不是人啊,咋这么冷血?”


    李柏舟气笑了:“前些年我给的还少吗?要不要我明天去你们单位,当着大伙儿的面好好算算账?”


    “你、你一个工程师、一个大干部,脸呢?!”


    “跟你们,我还要什么脸!”前些年,他就是太要脸了。


    *


    下了楼,航航跑在前面,顺着墙根一路踩过去,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姜言一手挽着阿爷,一手挽着嗲嗲,走在两人中间,脚步都欢快了不少。


    遇到里弄的邻居,她都会停下打招呼,声音脆生生的,像只百灵鸟。


    姜言小时候在19号楼住过几年,不少老邻居对这个淘气姑娘还有印象。


    有热心的阿婆,笑着问长问短,夸她越长越标致,又转头跟姜定知父子唠几句家常。


    航航早跑得没了影,又折回来,蹲在路边捏雪球,冻得小手通红。


    姜言笑着一一回应,挽着阿爷和嗲嗲慢慢往前走。


    里弄里每一处,都能勾起姜言儿时玩闹的画面。跟谁抢球抢输了,打哭了谁家的小孩,砸破了谁家的窗户,吃过哪位阿婆包的甜粽……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回忆里全是童趣。


    看出嗲嗲的疲惫,姜言没走多远,便喊上航航,挽着阿爷和嗲嗲往回走。


    刚跨进灶披间,就差点跟从楼上气冲冲下来的李芳芳母子撞个正着。


    亏得姜叙白眼疾手快,一把拉过女儿和父亲,在狭小的过道里堪堪避开。


    光线昏暗,李芳芳没有认出姜言和姜定知,姜叙白更是面生。


    她抬头瞥了祖孙三人一眼,含糊地嘟囔了声“晦气”,扯着儿子飞一般朝灶披间外冲了过去。


    孩子被她拖着下半身飞起,小短腿重重一下砸在门槛上,疼得“哇”一声哭了起来。


    李芳芳忙蹲下,抱起儿子查看:“怎么了怎么了,磕到哪了?”


    “呜……”孩子哭着指了指门槛。


    李芳芳气得狠狠一巴掌拍在了门槛上,不料被一根木刺扎得立马见了血,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当即对着楼上破口大骂:“李柏舟,你个混蛋,去死吧!有种一辈子别回李家!算什么哥啊……”


    “同志,”姜叙白冷着脸走了过来,“孩子没事吧?”说完,他蹲下帮着查看了下,随即站起来,眉眼冷凝道:“你叫什么?住哪?哪个单位的?你跟李柏舟是什么关系?”


    姜叙白气质逼人。


    李芳芳瑟缩了一下,揽着儿子的胳膊不由紧了紧:“你、你谁啊?”


    “回答我!”——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43章 第 142 章 日常


    姜言挽着阿爷的胳膊, 把脸埋进他怀里闷笑不止。


    嗲嗲胳膊上若戴个红袖章,往那儿一站,保准比革委会主任还要让人信服——他就是专干抄家、审人的主!


    李芳芳被他镇住了, 老老实实交代了全部——姓名、住址、单位、跟李柏舟的关系, 还有她来这儿的目的。


    姜叙白微微拧起了眉:“你是什么学历, 礼义廉耻信,学过吗?就算没念过多少书, ‘长幼有序’‘手足相亲’总该懂吧?柏舟是你哥, 不是你予取予求的工具,更不是你撒气咒骂的对象。”


    他微微垂了头, 声音压得更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大过年的,为件衣服闹到哥嫂家里, 没要到就咒人去死,传出去,是你没脸,还是你们全家没脸?真为孩子好,先把自己的‘德’立住了,比什么都强!小孩子正是模仿的年纪,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都看在眼里呢。”


    李芳芳下意识地看眼被航航塞了一块糖,已经不哭了的儿子, 一张脸被训得红白交加,嘴唇抖动着:“我、我那是气糊涂了!他是我哥,有好东西不帮衬自家妹妹,反倒护着外人, 我能不气吗?”


    “谁是外人?你嫂子吗?”姜叙白眼神冷了几分,“那你觉得你跟你丈夫呢?你在婆家是不是也是外人?夫妻一体,白首相约,那是要过一辈子的。还是说,你结婚后,经常拿着自家的东西往兄弟姐妹家里扒拉?”


    “怎么可能!”李芳芳脱口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都不愿了,又怎么奢望兄弟姐妹兜里有一分钱,分你一半花?”


    “兄弟姐妹今生能生在一个家里,是几辈子修来的缘,要珍惜的不是‘谁该帮谁’,也不是‘谁家有好处就得分’,而是这份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情分。”


    姜叙白看着垂了头、抱着孩子啪啪掉眼泪的李芳芳,语气软了点,却依旧带着不轻的分量:“小时候一起抢糖吃、一起挨骂,长大了各自成家,逢年过节能坐在一起吃顿热乎饭,能在对方真有难处时搭把手——这才是该珍惜的。不是像你这样,把‘缘分’当成占便宜的由头,把‘情分’熬成了怨怼,最后闹得鸡飞狗跳,连亲戚都做不成,多可惜?”


    李芳芳轻轻抽泣着,没再反驳。


    “行了,起来吧,时间不早了,赶紧带着孩子回去吧。”


    李芳芳抱着孩子慢慢站了起来,朝姜叙白微微躬了下身,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谢谢……”话落,没再停留,快步出了灶披间的大门,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姜言走过来,抱着嗲嗲的胳膊朝巷口望了望:“她真知道错了?”


    姜叙白低头看眼小女儿,嘴角勾了勾,语气带着点过来的人通透:“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姜言眨了眨眼,瞬间反应过来:“她是觉得你是位大人物吧,想留两分好印象,只能先缩着脖子认了。”


    姜叙白揉了把小女儿的头,笑道:“人啊,家庭教育很重要。她长这么大,家庭氛围、周围环境教会她的,只有争、只有抢,才能多拿到一点资源。思绪已经固化,想改变,何其难?除非遇到大变故、大机缘,才能让她见识到认知之外的东西,真正有所改变。”


    姜言撇撇嘴:“大哥怎么不这样?”


    “柏舟早就逃出他那个家庭,跳出那个生存圈子,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想了想,姜叙白又道,“还有一点,你大姐给了他对抗那个家庭的底气。”


    “我大姐?”


    “嗯,你大姐身后站的是你阿爷,机械学校的教授;是我,外交部驻港城的工作人员;是你二姐,肿瘤专家;是你,会多国语言的语言天赋选手;是你小哥,清华大学的高才生;还有你二姐背后的蒋弈衡,和你身后的谢稷、谢家。你们都是他的底气,在与你们的相处中,他又何尝不是在吸取营养,学习我们家人的处事方法、处事原则?”


    “他爱你大姐,也知道你大姐事事要强,就绝不可能让她陷入不如两个妹妹的境况。所以,他不得不努力,于各方面都做出表率。”


    姜言十几岁就认识李柏舟了,他跟小哥不是一个类型的哥哥。小哥会哄人,是陪她走过母逝、父远走的孩童、少年时光,那是融入骨血的亲情,是家人的依恋;李柏舟更多时候是充当了一位长者,他包容、宽厚,同样会哄她宠她。这么多年,不是手足,也情比手足了。姜言突然有些心疼他:“大哥会不会感到疲惫?”


    姜叙白听到小女儿话,目光柔了柔,转身带她朝里走道:“累肯定是累的,但他甘之如饴。”


    姜言抬头:“甘之如饴?”


    “你大姐性子要强,却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尝试去吃他喜欢的菜,换季时为他添置衣服鞋袜,织线衣线裤围巾;他在外头受了委屈,从不在你大姐面前说,可你大姐总能瞧出来,安安静静陪他一会儿,递杯热茶——两个人的日子,是互相撑着的。”姜叙白声音放轻,“他努力做出表率,不是单向的‘撑’,是知道你大姐会跟他一起扛。何况,感情都是相互的,在他对你们好时,你和你二姐、小哥、阿爷没有回馈吗?这份累里,藏着甜、藏着温馨、藏着家的暖呢。”


    “嗲嗲,”姜言的头往他肩膀靠了靠,“这一个多月里,你也不只是忙工作嘛!”


    姜叙白低低笑了:“嗲嗲跟你们分离了 16 年,你们嫁的是什么人,人品如何,我总得摸清啊,要不然,怎么放心?”


    姜定知和航航没等磨叽的父女俩,早已先一步上楼了。


    姜叙白带着挂在胳膊上的小女儿上到二楼,屋里正放着电视,姜定知和航航在卫生间洗漱。


    姜言跟嗲嗲挥挥手,转身往三楼走,她昨天过来时,就把行李拎去小南房了,今晚依旧跟陈老太住。


    经过大南房时,姜言脚步一顿,走过去,敲了敲门:“大姐大哥,你们睡了吗?”


    “没有,进来。”李柏舟正在炉子旁晾尿布,几个竹架上搭的都是,啪啪地往下滴着水,下面用大盆接着。


    姜言推门进来,笑道:“嗯,这样挺好的,晚上屋里不干,喉咙也没那么难受了。”


    姜诺将自己刚冲的一杯蜂蜜水递给她,怕她嫌弃屋里有味儿,忙问道:“你进来没闻到什么臭味儿吧?”


    “没有呀,”姜言接过蜂蜜水,走到小床旁,弯腰笑看着睡得正香的小奶娃,笑道,“我们小樱桃干净着呢,闻到的只有奶香,没有屎尿味。”


    姜诺以前听到“屎尿”二字,都觉得污了耳朵,会反胃干呕;现在倒好,张口便跟姜言炫耀,小樱桃今天拉了几次,尿了几次。


    不光说,人家还会研究女儿便便的颜色、稀稠和气味儿,半点不觉得脏。


    坐了会儿,见夫妻俩没因李芳芳的到来产生什么不好的情绪,姜言便端着蜂蜜水去了小南房。


    这间屋里也点了炉子,许是房间小,门一推开,一股热气便扑面而来。姜言把杯子放在桌上,去看陈老太。


    老太太穿着薄棉衣、薄棉裤,身上盖着毯子,正窝在藤椅里织毛衣,旁边的收音机里,正放着小说改编的广播剧《青春之歌》选段。


    姜言真是服了这些会织毛衣的人,居然都不用看针,手里的毛线团就跟着飞转,织得又快又匀。


    陈老太偏头看她,手里的毛线针没停,笑着朝炉子上努了努嘴:“煮的红豆花生红枣汤,你去盛来吃,补补气血。”


    这是嫌她手脚冰凉呢,姜言哼了哼,拿碗盛汤:“你喝过了吗?”


    “喝过了,锅里都是给你留的。”


    有满满一大碗的量,“太多了,喝不完。”


    陈老太瞪她:“不会动脑筋啊,分给你姐点。”


    “哦。”姜言给自己盛了小半碗,剩下的都给姜诺端去了。


    晚饭吃得饱,姜诺这会儿也不饿,用了几口便把碗塞给李柏舟。


    李柏舟摸了摸自己有些外鼓的肚子,哭笑不得:“诺诺你这月子坐的,我倒胖了十斤都不止。”


    “那咋办?剩下不就浪费了?”姜诺挑眉,“又不多,几口的量,留都不值当,你帮忙清了正好。”


    李柏舟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红豆花生红枣汤,又瞅了眼姜诺理直气壮的模样,无奈地笑了,拿起勺子一口口往嘴里送:“行,听你的,不浪费。就是再这么吃下去,我有两条裤子怕是要穿不上了。”


    “毕业时买的那两条?”


    “嗯。”


    姜诺一言难尽:“屁股上打着那么大的两个补丁,你不嫌难看啊?!”


    “干活穿,谁讲究这个。”


    姜诺说不过他,伸手捏了捏他腰上的软肉,眼底藏着笑:“胖点好,看着结实,刚认识你那会儿,整个瘦竹竿。”


    那时上初中,正是能吃的时候。十几块钱的补助,既要买本子、笔这些文具,又想攒钱买双帆布鞋,参加校运动会,可不就是瘦?


    *


    姜言喝完汤,把锅碗勺洗刷干净,炉子上坐上水,这才端着盆去卫生间洗漱。


    等她洗漱完回来,陈老太抓了把花椒撒在洗脚盆里,正往盆里兑热水,笑着朝她招招手:“快过来泡泡脚,驱驱寒。”


    “哦。”姜言放下盆,把毛巾晾上,抠了点雪花膏涂在脸上,乖乖凑到泡脚盆边坐下。她脱去鞋袜,挽起裤腿,先把脚尖小心探进水里,刚碰到热水就猛地缩了回去,“啊,好烫!”


    “就是要这么烫,才管用。”陈老太说着,伸手握住她的脚脖,慢慢往水里浸去。


    “啊啊啊,我自己来!烫烫……”——


    作者有话说:啊,我以为能写好多剧情呢。明天写速。


    晚安。


    第144章 第 143 章 援外专家组,慕慕到沪


    泡好脚, 趿着陈老太做的棉拖鞋,姜言打开行李箱,取出黑色羊绒大衣、黑色条绒西裤、鹅黄色高领毛衣, 一一摆放在床上, 叉腰打量了一眼, 扭头问陈老太:“有电熨斗吗?”


    “有。”陈老太放下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衣,撩开身上的毯子给她找, “身上的棉衣不是穿得挺好的吗?”


    姜言从厂里一路过来, 穿的是碎花小棉袄,外罩一件浅灰色列宁装, 脚下蹬的是一双带绒的羊皮小短靴。


    昨晚去澡堂洗澡,除了碎花小棉袄没动,她里里外外都换了一遍。


    “给你看样东西。”姜言没说为什么要熨大衣, 只从衣兜里掏出外事组临时工作证,递了过去。


    陈老太接过,凑近灯光看了看,乐得笑出声:“哎哟,你嗲嗲真有本事,人还没到,工作都给你安排好了。”


    “就临时几天,过完年,我还是要走的。”


    “你啊,有福不会享。”陈老太将临时工作证还给她, “去外事组上班,是要穿好点,明天一早去报到吗?”


    “嗯,嗲嗲说司机六点半过来接。”


    陈老太转身打开柜子, 拿电熨斗、垫布和喷壶。


    姜言接过喷壶,去卫生间灌了些水回来。


    老太太把折叠熨衣板支在窗边,插上电熨斗预热,大衣铺在板上,领口垫上一层细棉布,轻轻喷上水。等熨斗热了,便拿着低温轻压,不敢来回推,只顺着纹路把折痕一点点归整……


    姜言站在一旁看着她手法熟练地熨烫大衣,片刻,转身打开行李箱,取出一副珍珠耳饰,在耳旁比画着问:“好看吧?明天我就戴这个。”


    陈老太抬眉瞧她一眼:“哪买的瑕疵品?”


    姜言对着光看了看,纯银的耳钩上缀着一粒珍珠,珠子莹润光泽,透着细腻的柔光:“挺好的呀。”


    陈老太撇嘴:“跟个小黄豆粒似的,还不是正圆。”


    “是你眼光高,这年头戴这样的就行。”姜言美滋滋地戴上,对镜左右照了照,嘴里轻轻哼唱道,“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这曲子是她前阵听广播里天天放的《映山红》,姜言记性好,听几遍就学会了。


    陈老太看她这么喜欢耳上的珍珠耳坠,打趣道:“小谢给你买的?”


    “嗯,他去党校学习回来给我带的礼物。”


    “你这丫头啊,还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这么小一点珍珠就哄得你眉开眼笑,待会儿让你瞧瞧我的几套珍珠首饰。”陈老太熨好大衣,拿衣架挂起来,又取了裤子接着熨。


    姜言摆摆手:“不瞧,没兴趣。”


    说完,放好耳饰,取过羊皮短靴,用软布擦拭。


    陈老太本意是让她挑两件首饰戴,听她这么说,气得笑骂道:“臭丫头!”


    西裤熨好挂起来,陈老太倒了喷壶里的水,收起电熨斗等物,催促姜言赶紧睡。


    一夜好眠,姜言睁眼醒来,扭头朝窗户看去,厚厚的窗帘遮了天光,瞧不出时辰。翻身面向床外,按亮床头柜上的台灯,抓起一旁的手表看了看,五点半。


    姜言一骨碌坐起来,陈老太太含糊地嘟囔声:“几点了?”


    “五点半。”姜言撩开被子,趿鞋下床,转身给她把被子掖好,“还早,你再睡会儿。”


    陈老太揉揉眼,跟着坐了起来:“不睡了,起来活动活动,马上该吃饭了。”


    她如今一天到晚在家帮忙带小樱桃,早饭多半是李柏舟给送来,午饭和晚饭,有时跟着姜家吃,有时就自己做。


    姜言穿上胸衣,理了理身上的秋衣秋裤,套上线裤、高领毛衣,取过衣架上的黑条纹西裤穿。


    陈老太穿好衣服,拉开窗帘,打开门看向外面——外头还是蒙蒙黑,只天边隐隐泛着一点青白,冬天的清晨来得格外晚。


    姜言把头发仔细梳顺,在脑后盘了个利落的发髻,用两根黑发卡固定住,露出莹白的一张小脸。刘海轻轻拨向一边,长长的睫毛在镜前扇了扇,一双眼亮如秋水。


    洗漱好,姜言把手表和珍珠耳坠戴上,穿上小棉袄,揣上钱票,拿着大衣和大红的羊绒围巾便要出门。


    “等等。”陈老太将人唤住,取出一个深棕色牛皮小提包给她,“拿着,装文件、笔记本。”


    姜言伸手接过打量眼,包身挺括,铜扣锃亮,低调又体面:“谢谢陈奶奶,我先下去了。”


    “嗯。”陈老太看着她光秃秃头上和脖子,光想找两件饰品给她戴上,张了张嘴,还是罢了。


    这会儿已经六点了,姜叙白已经收拾妥当,屋里的圆台面上,摆着煎蛋、馍片和冲的两杯麦乳精水。


    “来,先垫垫,”姜叙白看着过来的小女儿招招手,温和地笑道,“路上想吃什么再买。”


    姜言将大衣和围巾挂起来,跟从卫生间洗漱出来的阿爷打声招呼,在嗲嗲身旁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拿起烤得焦香的馍片,就着煎蛋吃了起来。


    馍片烤得外煎里宣,带着天然的麦香,姜言吃了一片又一片。


    六点半,楼下准时传来汽车声响。


    姜言去卫生间漱漱口、洗把手,脱下小棉袄,套上大衣,戴上围巾。


    姜叙白递给女儿一支口红和一盒涂手用的无色膏体。


    姜言拧开口红看了看颜色,是浅玫瑰色,对镜浅浅涂上一层,人都显得精神、体面了。


    姜叙白拎起女儿的包,刚要往外走,没想到轻飘飘的,打开一看,把老父亲逗乐了,空空如也。


    取来一本全新的笔记本,一支他用过的钢笔放在里面,他招呼道:“走吧。”


    姜言应了一声,朝刚刚醒来揉眼坐起来的航航挥挥手,快步出了家门,跟在嗲嗲身后下了楼。


    灶披间里,姜定知在煮稀饭、拌小菜,姜言将口红装进大衣兜里,伸手抱了下阿爷,“走啦。”


    “嗯,中午接了慕慕和你婆婆,早点回来。”


    “好。”


    前门停着一辆中巴,司机和外事组接待科的一名干事瞅见姜叙白出来,忙下车打招呼:“姜同志,早!”


    “早!”姜叙白微微颔首,转身对涂护手霜的女儿招招手,“言言,过来,给你介绍两位同事。”


    司机姓王,名国栋,四十多岁,退伍兵出身。


    接待科的干事姓张,名新康,二十七八岁,前几年推荐入学的工农兵学员,沪市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毕业,人看着很活络。


    得知姜言也毕业于外国语学院,张口便唤“学姐”。


    姜言:“……”


    姜叙白唤女儿上车。


    姜言跟在他身后登车,随即便是一愣,车上还坐着两位同志。


    姜叙白介绍说,这是保卫同志。


    “姜同志,早。”两人抬手朝姜叙白敬了个礼,又对姜言微微点了下头。


    他们此行是去机场接一批援外专家。


    这事原本只需司机和张新康去即可,用不着这么多人。


    只是这批人里,还夹杂着一位涉密人员一同归国,姜叙白和两位保卫同志,主要是去接他。


    路上,姜叙白仔细跟女儿讲了接待援外专家和外宾的流程,张新康时不时在旁补充些细节。


    说着话,时间过得很快,姜言只觉没一会儿,车子便抵达了虹桥机场。


    他们在停车场下车,朝着国际到达口走去。


    很快,一架中国民航客机平稳落地,舷梯搭稳,舱门打开,人流往外涌来。一队穿着统一深色中山装、神情疲惫却踏实的中国人走了出来。


    张新康举起一块朴素的纸牌,上面写着:“欢迎援外专家凯旋归国”。


    他们是我国援非洲坦赞铁路及纺织项目的援外专家工作组,在外援建近两年,这次阶段性任务完成后,正好赶在春节前轮换回国,第一站落地沪市,再从沪市分流返回全国各地的原单位。


    有人看到了张新康手里的纸牌,径直朝他们几人站着的地方走了过来。


    姜叙白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人群里一位相貌普通的中年人,快步朝十二人迎了过去:“你们好,我是外事组的姜叙白,大家辛苦了,欢迎归国!”


    十二人,除那位涉密人员外,大多是工程技术人员、工程师、技工,手里拎着铁皮文件箱、帆布行李袋,有的捆着图纸卷,还有人背着简单的铺盖卷。


    带队的工程师忙朝姜叙白伸出手,与之相握,语气里满是归乡的松弛:“姜同志好,我是队长王超,麻烦你们专程来接。哎呀,总算回来了,在外面天天盼着家里的一口热乎饭。”


    “一路辛苦了,先上车,回住处安顿,热水饭菜都准备好了。”


    张新康带着姜言当场核对名单、援外证件、护照,简单清点随身物品,涉密图纸、工作笔记、技术资料统一登记造册,贵重物品和外币按规定报备。


    两位保卫同志看似随意地陪在姜叙白身边与人寒暄着,实则时刻保持警戒。


    没人带境外违禁报刊,也没有违规物品,流程走得很顺利。


    一行人坐上中巴车,直接送往市区指定的外事专家招待所。


    车上,张新康跟大家简单说了下安排:“我们先送大家去外事招待所,吃顿家乡饭,好好洗个澡,睡一觉。下午三点,我们来接你们去外事组开个会。明天领下探亲路费和补助,之后想回家过年的,做个登记,火车票我们统一安排,原单位那边我们都打好招呼了。”


    有人问家里能不能收到他们归来的信、哪儿买东西方便,张新康一一耐心回答。


    姜言拿着笔记本,将大家提出的问题一条条记下。


    车子一路开到衡山宾馆,张新康亮出证件,门口的保卫人员连忙放行。车子开进庭院,张新康和姜言带着十一人下车,把人交给前台,登记好姓名、原单位、在外项目,就算完成了接机这一环。


    司机、两位保卫同志、姜叙白和那位涉密人员留在车上,压根没动。


    张新康和姜言快步出来上车。


    车子驶离衡山宾馆,很快拐进永福路,停在151号黑色铁门前。


    张新康下车按门铃,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停在大草坪边。


    三层浅绿色西班牙小楼静悄悄的,门口没有挂牌,只有两位穿便衣的警卫。


    众人下车,姜叙白带着那位中年人径直朝一楼某间会客厅走去,两位保卫同志去做交接,司机则去一旁等候,待会儿还有用车安排。


    张新康则带着姜言去了办公室,把她介绍给科室里的同事,又给她安排了一张办公桌,让她把今天在机场登记的材料整理好归档。


    正忙活着呢,嗲嗲过来了,说是帮葛丽云在茂园村不远的瑞金招待所定了一间房。


    让姜言接到人,就把人安置过去。


    姜言应下,问他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我中午在别墅餐厅吃,你忙吧,下午再见。”


    说完,人便大步走了。


    材料归档好,姜言暂时没事了,看看表,拿起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


    半小时后,车来了,姜言跟张新康说了一声,拎着包快步出了办公室,走到大门外,拉开了老别克的车门,跟司机说了声:“去火车站。”


    慕慕和葛丽云乘坐的火车,12点左右到。


    姜言下车,请司机在外面等着,她快步去柜台买了张站台票,进去接人。


    火车刚一停下,慕慕透过车窗一眼便看到了姜言,小家伙兴奋地探出半个身子,朝姜言大声喊道:“姆妈——姆妈——是我,慕慕呀,慕慕在这儿呢——”


    葛丽云忙拽住小家伙的腿,跟着朝外看去:“言言——”


    姜言闻声看了过来,忙朝小家伙挥了挥手,小心避开人群,朝他走去。


    “慕慕——妈——”


    “姆妈,我在这儿呢。”慕慕仗着腿被阿奶拽着,松开扶在窗框上的手,朝她拼命挥动两只小爪子,“看我——看我,是不是又好看了?吃胖了长高了?”


    还隔着七八个人呢,姜言已忍不住笑了:“是呢,我们慕慕胖了,长大了。”


    离得近了,慕慕看清了姜言的唇色,乐道:“姆妈,你今天也好好看哟!”


    “姆妈哪天不好看啊?”姜言把包往儿子手里一塞,双手穿过他腋下,一使劲将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揽着人,姜言狠狠亲了一口,头一低扎在了他怀里:“唔……想死姆妈啦——”


    慕慕摸摸她的发髻,又碰了碰她耳朵上的珍珠耳坠:“姆妈,你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好看?”


    姜言抬起头,又亲了亲他的脸蛋,将人放下,揉了把他的头:“等会儿再说。”


    说罢,姜言抬头看向车内,“妈,好久不见,你还是风采依旧啊!”


    “就你嘴甜!”葛丽云笑骂一句,朝她身后看去,“小稷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慕慕一副小大人模样:“我爸去年请过假了,三五年内别想再请假啦。”


    姜言笑着点点头:“我们厂制度是这样。妈,你把行李递给我吧。”


    葛丽云提起一个帆布旅行袋递了过去。


    姜言伸手接住,放在脚边。


    慕慕在旁道:“这是我的行李,装的都是我的衣服鞋袜和学习用具。姆妈,”他扯了扯姜言的衣服,“我才过来十几天,宣老师、褚爷爷就给我布置了好多作业,你儿子命苦啊——”


    姜言又接了一个旅行袋放在脚前,揉了把他的头,笑道:“姆妈跟你一样,回来不过一周,就被你外公抓了壮丁。”


    “什么是壮丁?”


    姜言一边跟他解释,一边继续接行李。


    剩下一箱是陶器,老重了,葛丽云怕闪到姜言,没从窗口递,她直接抱着下了车。


    姜言跑到车门口刚要去接,被葛丽云避开了:“你穿着大衣呢,别弄脏了。”


    姜言一看自己的衣服,想到下午还要去上班,便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提起了三个旅行袋。


    妈啊,也不轻。


    “慕慕抓住姆妈的衣服,别跟丢了哟。”


    慕慕扯着姜言的大衣腰带,往自己胳膊上缠了好几圈:“行了,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三人费劲地走出出站口,姜言和葛丽云已累得气喘吁吁。


    姜言将东西靠边放下,看向同样歇脚的葛丽云:“妈,你们带这么多行李,怎么转车的呀?”


    “有同行的战士,他在前两站下车了。”


    哦。


    歇了片刻,三人再次提上东西往前走。司机远远地看到姜言的情况,忙跑了过来帮忙。


    坐上车,姜言连声道谢。


    司机笑笑,跟慕慕唠起嗑来。小家伙特别好玩,一口沪语说得跟没离开过一样,说起哪儿好玩,更是头头是道。


    姜言抱着儿子,含笑听着,抓着他的小手翻来覆去地看,和泥、摔泥、制坯……短短不过半年,这双手竟是粗糙了不少,还有倒刺和烧窑烫到的旧疤。


    一时之间,姜言心疼得不行,忍不住握着他的小手,在唇边亲了亲。


    车子到了瑞金招待所,姜言提着包,拎着一个旅行袋,牵着慕慕走到柜台前,提了嗲嗲的名字。


    服务员要过葛丽云的介绍信,给办了入住手续。


    葛丽云把自己行李放上去。


    几人重新坐上车,去茂园村19号楼。


    听到汽车声,姜定知、李柏舟、姜诺齐齐奔了出来:“慕慕——”


    慕慕正看姆妈给司机付钱呢,听到声音霍然转过身来,欢喜地蹦了几下,兴奋地大叫道:“太外公——大姨——大姨父——想死我啦——”


    说着,人已经朝三人扑了过去。


    李柏舟腿长手长,抢先一步将小家伙抱了起来,“哎哟,我们慕慕重了,多少斤啦?”


    “42斤。”慕慕大声道,“我来前称的。”


    葛丽云笑道:“我们后勤部杀猪,要过秤,他阿爷便让他也去称了称。”


    姜诺:“葛姨,好久不见。”


    “是好久,有四年了吧?”


    姜定知揉把慕慕的头,笑道:“那有了。你们在兰州还好吧。”


    “刚去时有些不习惯,风沙大,空气干……”


    两人聊着,姜诺捧着慕慕的小脸,左看看右瞧瞧,“是胖了,小脸都圆了。”


    姜言付过钱,招呼大家提行李回家。


    李柏舟不舍地放下慕慕,弯腰抱起了那箱陶器:“哎哟,真重!慕慕,这一箱都是你烧制的陶器吗?”


    “嗯,我给外公烧制一套餐具,有24件哦。”


    李柏舟:“还有呢?没我们的吗?”


    “有给小樱桃烧制一个红苹果摆件,给韶韶烧的是一个红柿子。”


    姜诺牵着他往后巷走去:“没啦?”


    “这些就费了我老劲了!”


    说说笑笑,大家穿过灶披间上了楼。


    二楼大南房里的圆台面上,已摆满了饭菜。


    小樱桃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众人说话的声音不由放低了。葛丽云掏出早就备好的红包,轻轻塞在她枕下,姜诺客气推辞了两句,便引了她入座。


    慕慕四下看了圈:“航航哥呢?”


    姜诺:“给17号楼的文杰送饭去了。照顾他的姨婆住院了,他姆妈在医院陪护,他爸出海还没回来。”


    “啊,我去看看。”


    李柏舟一把将人拉住:“先吃饭,大家都等着呢。”


    慕慕回头一看,大家都入座了,忙又道:“我去外阳台看看航航哥回来了没有?”


    李柏舟这才松开手,让他过去。


    慕慕小心地穿过桌椅,跑到外阳台,扶着栏杆朝17号楼望去。


    航航已经拿着空碗,撒腿冲进了19号楼的灶披间。


    慕慕失望地回头:“没瞅见航航哥,我还是去叫他吧?”


    话音刚落,伴着外面松木楼梯的咚咚声,航航已经跑上来了:“太外公,慕慕是不是回来了——”


    “航航哥——”慕慕穿过桌椅就往外跑。


    “小声点!”姜言忙提醒道。


    慕慕一把抱住刚步上二楼的航航,兴奋地轻轻蹦了蹦,压着声音叫道:“啊——航航哥,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航航拿着空碗的手往外张了张,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笑道:“哈哈……我听到汽车声,就猜肯定是你回来了。”


    姜言走过来拿走航航手里的碗,拍拍两个小家伙:“去卫生间洗手,吃饭。”


    两人手拉手地去了,慕慕叽叽喳喳地跟他分享着他们来前大院杀猪宰羊的热闹,航航跟他说最近和太外公去看的电影、买的电影海报……


    洗好手,两人进屋挤坐在一起,姜诺给他们盛汤。


    航航礼貌地朝葛丽云唤了声“葛奶奶”。


    葛丽云又掏了一个红包给他。


    姜言脱下大衣,换上小棉袄,在葛丽云和慕慕中间坐下,边端起莲藕排骨汤喝,边小声询问着公公的身体、思禾和周梅的学业。


    李柏舟开了瓶酒,给姜定知和葛丽云斟上——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这一章晚了。


    第145章 第 144 章 会议


    葛丽云端着酒杯起身, 看向姜定知笑道:“姜叔,这杯我敬你。”


    “谢谢你对谢稷工作的支持,也谢谢你同意让言言和慕慕随他去大三线。”


    姜定知闻言也端起酒杯, 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抬手虚虚一碰:“丽云你这话说外道了。大三线那是什么工程, 谢稷能去,我为他骄傲, 做长辈的, 哪有不支持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更稳了些:“让言言和慕慕跟他过去, 也有我们私心的。前几年城里的情形你也清楚。谢稷稳重可靠,把言言和慕慕交给他,我放心。”


    说罢, 两人一同举杯,各自抿了一口。


    葛丽云身子微微一转,看向李柏舟和姜诺,温声道:“小诺,你喂着奶,这杯我就不扰你了。柏舟,咱俩走一个,我跟我家老头子,都要好好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慕慕的悉心教导、百般宠爱, 视如己出。”


    姜诺温婉一笑:“葛姨你太客气了,慕慕是我外甥,疼他爱他那不是应该的吗?”


    李柏舟端着酒杯起身,跟她轻轻一碰, 宽厚笑道:“葛阿姨,我和小诺十几岁认识,那时第一次见言言,她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小不点,一晃近二十年了。在我心里,她比我亲妹妹的分量都重,慕慕更是我看着出生的,这份情份,跟你一样重。”说罢,他干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在是黄酒,度数不高,喝着也不伤身。


    慕慕爬上椅子,端起他的汤碗:“我也要敬大家一杯,谢谢你们爱我、疼我、教我、护我,让我长成一个像白杨树一样挺直不弯的男子汉。”


    姜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嗯,我们慕慕已经是小男子汉了。就为这话,大家也得碰一杯。”说完,便端着碗站了起来。


    众人大乐,纷纷笑着跟慕慕碰了碗。


    说说闹闹,这顿饭足足吃了四十多分钟。


    眼看上班时间快到了,众人也准备散了。


    葛丽云一路带着孙子坐火车过来,精神一直绷得紧,这会儿彻底松下来,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姜言见她气色不济,便开口送她先去招待所休息。


    葛丽云抱了抱小孙子,顺势跟众人告辞。


    姜定知让她晚上来家吃饭,葛丽云只推说要去看望大姑,婉拒了。


    小樱桃醒了,姜诺忙着照顾她,李柏舟牵着慕慕和航航的手,送葛丽云和姜言下楼。


    “言言,你怎么去单位?”李柏舟踩着咯吱的松木楼梯,看着走在前面的姜言道,“要不要我把你先前放在这儿的自行车推出来擦擦,你骑车过去?”


    姜言摇头:“不要,太冷。”


    慕慕:“那姆妈你还打出租车吗?好贵哦。”


    姜言回身捏了捏他的小脸,“是吧,我也觉得有点贵。不叫出租,我坐公交。”


    到了楼下,没让三人再送,姜言提着包,挽着葛丽云的胳膊朝南门走去。


    葛丽云已经五年多没见过谢稷,心里满是牵挂,就想多听听他的近况。姜言便拣着日常趣事,说给她听。


    两人走到公交站牌下,没等片刻,公交车便缓缓驶来。


    一同上车后,只过了两站路,瑞金招待所便到了。葛丽云就此下车。


    赶在两点前,姜言走进了办公室——一楼南侧大间,进门右转第一间,对外叫外勤组,也叫业务组、欧美组,专门负责接待外宾、援外专家,跑外事联络、出外勤任务。


    房间朝南、带大窗,窗外是花园草坪。屋内摆着几张旧办公桌、文件柜,墙角立着一部黑色手摇电话机。


    屋里有暖气,是这栋老洋房自带的热水汀,靠后院独立小锅炉供暖。


    姜言的办公桌靠窗,窗下装着一排热水汀,坐在这儿,空气相对要干些。一旁的铁皮文件柜上,搁着两只竹壳暖水瓶,瓶身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水汽。


    放下包,姜言朝看来的人笑笑,脱下大衣,拿出一只西瓜陶瓷杯,转身走出外勤办公室。


    走廊对面就是一楼公共卫生间,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地面铺着米白色马赛克,墙面白瓷砖擦得发亮。靠墙立着一个陶瓷面盆,铜质水龙头锃亮,旁边挂着两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毛巾。


    姜言把杯子搁在台沿,将毛衣袖子往上捋了捋,拧开热水龙头,哗哗……洗手,热水来得有些慢,也不烫,温温的。她把饭后抹的护手霜冲洗干净,再拿起杯子仔细刷洗一遍,转身回了办公室,提起竹壳暖瓶倒了一杯白开水。


    在位置上坐下,姜言掏出帕子擦擦手,刚要掏出护手霜,隔着过道的一位女同志,朝她轻轻唤了一声:“哎,我有茉莉花茶,你要不要来点?”


    姜言记得她,上午张新康介绍时提过,叫王莉莉,在翻译口。她是华东师范大学外语系毕业,英语、日语都很扎实,口译笔译、会议翻译、会谈记录和文件校对,都是她负责的活儿。


    姜言端起杯子朝她递去:“谢谢王姐。”


    王莉莉和善一笑,掏出一个铁罐子打开,用竹夹子夹了一撮茉莉花茶放进她的杯子。


    姜言看着在杯子里缓缓舒展的茉莉花,轻轻嗅了下它的香味,笑道:“真香!”


    “是吧,我就喜欢这个香味。”


    联络口的苏曼蓉回身道:“你喜欢喝茉莉花茶,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名字里都有一个‘莉’字吗?”


    王莉莉一噎,瞪她:“你不忙了?”


    “忙,怎么不忙。”苏曼蓉轻叹,联络口的活儿杂,从头到尾都跑腿衔接:机场、车队、宾馆、会场来回串,接机、引座、传话、订票、盯行程,哪一环都不能出半点差错。


    偏偏又赶在年跟前,正是非洲、东南亚援外专家集中归国休整、分流中转的节点;再加坦桑尼亚、赞比亚几批非洲小型考察团来沪,还有日本、西欧的友好人士、记者,一桩接一桩,人就没个闲的时候。


    想着,苏曼蓉微微蹙了眉,语气淡了下来:“眼看着就要过春节,这边的接待安排,半点松不下来。”


    王莉莉羡慕地看向抱着文件过来的张新康:“咋就让他接待口这么好命呢,抓了位壮丁来。”


    苏曼蓉看眼低头喝茶、翻看资料的姜言,也是羡慕张新康的好运气。


    张新康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问姜言:“学姐,我要和王同志去衡山宾馆接援外专家过来开会,你要不要一起?”


    “去!”姜言放下杯子,合上文件夹,穿上大衣,拎上包便随他出了办公室。


    材料口的马成阳好奇地朝王莉莉的方向探了探身:“这位姜同志是什么来历啊?”


    刚入职不久的外勤跑腿方金宝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跟着道搭腔:“就是啊,没听说单位最近招人,咋没有一点征兆地说来就来了?”


    “姓姜,”苏曼蓉朝两人翻了个白眼,“不用想也知道跟一个多月前来的姜同志有关喽。”


    姜同志?一提到姜叙白,几人顿时噤了声。


    听说五几年还没去港城之前,这位就已是外事组的二把手,是跟着章老一同开创沪上新中国外事工作的老人。从无到有搭起班子、定下规矩、处理外侨事务、接待外宾来访 ,外事口如今的基本格局,大半都是他们当年打下的底子。


    而章老,运动一开始就遭审查,关进秦城监狱,1972年初便没熬过来,走了。


    相比之下,姜叙白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组里的总协调老周来得早,见过姜叙白早年做事的样子。人前笑容和煦、如沐春风,处事却是雷厉风行,外圆内方,心思极深。


    姜言和张新康走出三层浅绿色西班牙小楼,大草坪旁的中巴车里,司机王国栋已经等着了。


    两人走近,张新康唤了声“王哥”,打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上去。


    姜言叫了声“王同志”,拉开后车门,弯腰坐进后排。


    王国栋朝两人点点头,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永福路151号,直奔衡山路衡山宾馆。


    抵达时,已经有人在门口等候。


    姜言和张新康下车,招呼众人上车,原本在大堂看报的人也都连忙走了出来。


    张新康拿着人员名单点名,姜言搭眼一扫,心里已然有数——十一个人全都到齐,一个不差。


    众人上车,王国栋调转车头,朝永福路151号开去,赶在三点前,抵达。


    会议设在二楼大会议室,空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整洁有序。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长桌上,映得桌面的十几只白瓷茶杯泛着细碎的反光。杯口渺渺腾着的热气,在开着暖气的屋子里,倒也不算显眼。


    专家组十一人,在张新康和姜言的引领下步入会议室,在深棕色实木长桌两侧依次落座。


    他们取出笔和笔记本放在桌上,正襟危坐,肤色因常年在非洲日晒显得黝黑。长途奔波的疲惫,即便经过几小时休整也未完全散去,可眼底的坚定,却分毫未减。


    姜言和张新康在前排坐下,拿出笔记本、钢笔,等着做好会议记录。


    主持会议的是市外事组的江组长,一身浅灰色中山装,面色沉稳,待众人坐定后,他率先开口道:“同志们,首先我代表市外事组、代表对外经济联络部门,欢迎大家顺利完成国家援外任务,从坦桑尼亚、赞比亚凯旋!近两年时间,大家远离祖国、远离家人,在条件艰苦的非洲大陆,参与坦赞铁路建设、纺织厂援建,出色地完成了党和国家交给的国际主义义务。大家辛苦了!”


    姜言与张新康率先鼓起掌,掌声起初稀稀拉拉,渐渐变得整齐划一。


    江组长抬手压了压,继续道:“这次轮换,正好赶在春节前,组织上考虑到大家离家日久,思乡心切,也牵挂大家的工作衔接和生活安置,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会议,主要落实三件事:工作轮换、纪律要求、返程安置。”


    话音刚落,江组长看向专家组领队王超,示意其通报项目情况。


    王超微微坐直身体,声音清晰地汇报道:“报告江组长、各位同志,截至一月底,我们负责的铁路路段路基、桥涵主体工程基本按计划收尾,当地员工培训也已完成两批,能够独立承担常规维护;纺织厂援建项目设备安装到位,试生产一切正常。”


    “当前主要存在几个问题:一是当地雨季对部分线路养护有影响,需要后续专家组重点盯防;二是部分工程零配件供应紧张,已整理清单带回;三是与两国主管部门的工作衔接、资料交接,都已形成书面卷宗,统一带回,待回国后归档。另外,当地政府和民众对我国援助评价很高,多次表达感谢,中非友谊基础是牢固的。”


    姜言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字迹潦草却自有章法,笔画连贯、连笔甚多,那字迹除了她自己,也就姜叙白和谢稷能看懂。


    江组长认真倾听,待王超汇报完毕,语气转为厚重:“很好。情况我们会和铁道部、纺织工业部沟通。下一批专家组三月初出境,你们带回来的技术资料、图纸台账、外事往来记录,统一上交,由专人保管,不得私自留存、不得转借摘抄。”


    说到这里,他语气明显严厉起来:“下面,重点强调外事纪律和保密要求。这是硬规定,没有例外。”


    “第一,所有境外带回的文件、笔记、照片,一律登记。涉及工程数据、外方内部意见、当地敏感情况的,一律上交。不准向家人、亲友、单位无关人员,谈论项目细节、外方内部情况。内外有别,口风要紧。”


    “第二,境外所得外币、纪念品、贵重物品,按援外人员规定登记。该上交的上交,该留用的留用,严禁私藏、私自买卖。更不准传播、议论境外生活,不夸大、不攀比,维护国家形象。”


    “第三,回国之后,要保持艰苦奋斗作风。不能因为出过国、援过外,就搞特殊、摆资格。要迅速调整状态,回到原单位,安心投入国内生产建设。有意见、有困难,逐级反映,不准发牢骚、讲怪话。”


    会场安静,大家都在认真记录。


    江组长语气稍缓,转到安置:“马上就是春节,组织上尽最大努力,让大家过个团圆年。”


    “接下来两天,统一安排健康体检,重点排查热带疾病、传染病,这是对大家负责,也是对你们的家人负责。食宿、交通、差旅报销,一律按援外干部标准执行,由外事组和各系统联络员统一办理。”


    “返程车票、船票已经在统筹安排,原则上,优先保证大家在除夕之前,回到原籍、回到家中。家里有实际困难的,老人身体、子女安排、住房问题等,都可以向联络员登记,我们能协调的,尽力协调。”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同志们,你们在非洲顶烈日、战酷暑,用汗水支援第三世界,国家记得,人民记得。现在回来了,就安心休整,严守纪律,平平安安回家,高高兴兴过年。”


    “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或者需要组织上协调的困难?”


    话音刚落,就有专家举手提问:“江组长,带回的工作笔记,哪些可以自留?”


    江组长:“只留与本职工作直接相关、不涉密的部分。涉及外事、工程机密的,统一交上去,一条都不能漏。联络员会逐人核对。”


    ……


    随着时间流逝,会议室一片安静,见再无提问,江组长合上本子:“感谢大家的支持,后续有需要衔接的工作,我们会及时通知。待会儿联络员会过来,有什么困难大家跟他沟通。结束后,请大家前往衡山宾馆休整,等待体检和返程通知,服从宾馆管理,不要擅自外出。预祝同志们一路顺利,阖家团圆,春节安康。”


    江组长夹着本子,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噙在嘴边,“嚓”一声点燃,转身出了会议室。


    嗡一声,各种讨论声起来了。


    姜言和张新康身边都围满了人。


    正在此时,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快步走到会议桌主位旁。


    他是外事组的联络员宋河,只见他熟练地翻开新的一页,声音清亮地对着众人喊道:“各位专家同志,麻烦大家先坐回原位,有家庭困难、返程需求的,都可以到我这边登记,我汇总后统一上报协调。”


    ……


    登记结束,专家们有序起身,跟着张新康前往停车场。


    姜言叫住宋河:“宋同志,你知道姜叙白的办公室在哪吗?”


    宋河指指二楼东头,靠南的第二间。


    姜言道了声谢,快步过去。


    门关着,不知道有没有人。姜言敲了敲,无人应答,握着门把手轻轻一推,是锁着的。


    “学姐——”张新康站在中巴车前,朝上喊道,“快点,要走啦——”


    “来了——”姜言只得提着包快步下楼,朝中巴车跑去,到了近前,她气喘吁吁地问道,“我不去也可以吧?”


    “你不想尝尝衡山宾馆的工作餐吗?”


    姜言重新围了下脖子上的围巾,看着依次亮起的路灯:“都有什么?”


    “四菜一汤,卤猪肝、红烧带鱼、家常豆腐、炒青菜,紫菜蛋花汤,白米饭。都是沪上有名的大厨做的,味道一流哟。”


    姜言可耻地心动了,“能外带吗?”


    张新康摇头:“严禁外带。”


    “那算了,我还是回家吃吧。”


    “行,那明早你得自己坐车过来了,我们在衡山宾馆会合,先带援外专家组去体检。体检完再去外滩12号市革/委会大楼4楼,办理登记、领取援外补贴和回乡路费,顺便交接涉密的工作笔记、照片、资料和图纸。”


    “好。”


    “走吧,先上车,我让老王把你放在公交站牌前。”


    “谢了。”


    “客气啥。”


    与此同时,慕慕盯着墙上的时钟一点一点移到了六点整,霍地一下跳了起来:“姆妈、外公要下班回来啦。太外公、航航哥、小樱桃,我要去站牌前等他们去了。”


    说罢,抓起床上的棉袄就要往外跑。


    姜定知一把将人拽住:“外事组跟别的单位不一样,不按时下班。”


    “啊,那我姆妈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她了。”


    “不知道,在家等着吧。过来帮我剥花生,待会儿给你们煮咸水花生吃。”


    慕慕剥了两颗又坐不住了,跟屁股上长了钉子:“我去外阳台看看。”


    “行了行了,把棉袄穿上,让航航陪你去南门站牌前等吧。”


    航航正扶着小木床,拿着黑白卡片逗小樱桃,闻笑对她道:“小樱桃,你先乖乖躺着哟,我等会儿回来再和你玩儿。”


    小樱桃无意识地朝他咧了下嘴。


    “真乖。”摸了摸她的头,航航放下卡片,起身拿起棉袄穿上,戴上帽子围巾,和同样穿戴好的慕慕撒欢地跑出了家门。


    “慕慕——”一楼的金平喊住他,“你们去哪呀?”


    “去南门站牌前接我姆妈和外公。”


    “他们下班不会回来呀,还要人接。走走,打乒乓球去。”说着便来拉慕慕。


    慕慕甩开他的手:“别闹,打乒乓球什么时候不行,我姆妈今天是第一次去外事组上班,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人欺负了她怎么办,我得接到她,好好问问。”


    楼下的好婆在旁听可乐:“你姆妈那个泼猴,谁能欺负了她啊!”


    “好婆,你别乱说,我姆妈才不是什么泼猴呢,她是最美的女儿国国王,好看、温柔,是天下最好的姆妈。”


    “你这孩子,言言倒是没白疼你。”


    慕慕一副理所当然道:“我是她儿子,她当然要疼我了。好啦,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接我姆妈了,See you(待会儿见)。”


    挥挥手,慕慕拉着航航跑出了灶披间。


    金平追在了后面,经过17号楼时,他朝二楼喊了一嗓:“文杰——出来玩啦。”


    文杰走到外阳台朝下一看,忙道:“你们等等我。”


    慕慕兀自朝前跑道,“让金平等你,我和航航哥有事,先走啦。”


    文杰拿起沙发上的厚棉袄,冲出门,回身把门一锁,钥匙往脖子上一套,噔噔噔便下了楼。


    “快点快点——”金平在前面,回身招手催促道。


    航航带着慕慕飞快跑过一个个里弄口,眼看就要到南门了,突然一个人挡在了前面。


    两人急忙刹车。慕慕定睛一看,“哇”一声叫开了:“叶叔叔,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呀?”——


    作者有话说:又晚了。明见。


    第146章 第 145 章 叶景安,打架,招待外……


    叶景安和顾宝珍去年年底经慕慕介绍订下婚事, 新年一过,连正月都没出,二人便举办了婚礼。


    三月底, 顾宝珍查出怀有身孕, 上月中旬在第一妇婴保健院诞下一名男婴。


    如今小家庭日子和美, 叶景安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脸上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再见慕慕, 叶景安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一把抄起小家伙,连着往上抛了几下, 慕慕先是一惊,跟着就乐开了:“嘎哈哈……叶叔叔……再来、再来……”


    航航上前阻拦的脚步一顿,往后退了退。


    连抛了十几下, 叶景安感受到了胳膊的沉重,手一松把人落下,揽腰往怀里一带抱上,顺手给小家伙理了理胸前的衣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哈哈……”慕慕慢慢止了笑,揉了把笑酸的腮帮子,“中午到的。我下午来看顾老师,没瞅见人,门锁着。”他朝楼上看了看,见亮着灯,知道人回来了, “你也是来看老师的吗?”


    “他们一家下午逛街去了,”叶景安捏捏他的小脸,“我来给岳父岳母送年礼。”大舅哥一家五口早在他和宝珍结婚前两天就回来了,二十几平的大南房挤得满满当当, 没有落脚的地方,他略坐了坐就出来了。


    “谁送你回来的?”谢稷在江城党校上课时,书信、电话查得没有厂里那么严,叶景安跟他断断续续联系过几次,知道慕慕六月份去了兰州,“你阿爷、阿奶吗?”


    “阿奶跟我一起回来的,我阿爷工作忙,走不开。”慕慕一手扶在他肩上,好奇道,“大姨给我写信,说你家宝珍生了个小弟弟,长得可爱吗?”


    提到儿子,叶景安瞬间眉开眼笑:“肉乎乎的,一天一个样,特别可爱。你今晚要不要跟我过去看看?在我那儿住一晚,明天我再送你回来。”


    “不了,”慕慕指指南门外马路对面的站牌,“我姆妈要下班回来了,我要去接她。”


    叶景安微微一愣,惊讶道:“你姆妈调回来啦?那你爸呢?也一起回来了?”


    “什么是调回来?”


    “就是工作从厂里调回沪市,以后就在这儿工作生活了。”


    “那没有,我姆妈过完年还是要回厂的。”


    “那是给谁代班了?”


    “什么是代班?”


    叶景安一解释,慕慕又摇了摇头:“不是代班,太外公说是临时工,我外公给我姆妈找的。对了,你知道我外公从港城回来了吧?”


    知道,儿子出生时,他来岳家报喜,听岳父和大舅哥提过:“你外公现在在外事组上班,那你姆妈的临时工……也在外事组?”


    “对呀!她今天第一次去上班,我担心得一下午都没睡好。”慕慕拍拍他的肩,“叶叔叔你放我下来吧,我要去接我姆妈。你也早点回去吧,别让宝珍担心。改天我有空,就去看你们一家三口。对了,别忘了跟宝珍说,我有给她带礼物哟。”


    叶景安听着他小大人似的童言童语,忍不住笑道:“带了什么礼物呀,有我和小宝的吗?”


    “给宝珍的是一幅粉彩画,我凭着记忆中她的样子画的,”慕慕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你和小宝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改天我和航航哥一起去工艺品商店挑两件。”


    揉把他的头,叶景安将人放下:“不用买了,心意到就行。行了,快去接你姆妈,我看有一辆公交车开来了。”


    慕慕回头一看,哪还顾得上叶景安,拉上航航撒腿便朝那边跑了过去。


    金平拉着文杰刚跑近,就见他撒丫子又跑远了,气得跺脚道:“谢慕言,等等我们——”


    慕慕冲出南门,回头道:“我在站牌前等你们。”


    等他和航航气喘吁吁跑到车跟前,车门已经咣当一声关上了,这一站下来的人里并没有姜言和姜叙白。


    慕慕失望地来回走了走,腿一弯蹲在了地上,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盯着公交车开来的方向:“姆妈不会跟在厂里一样吧,要加班到十一点半。”


    航航蹲在他旁,跟他一样双手托腮,淡淡地看向路上来往的车辆行人:“我姆妈有时候加班要到凌晨,还会通宵。”


    慕慕奇怪地看他一眼:“我爸爸姆妈也是啊,十一点半是常态。”


    航航瞥他一眼,又道:“我爸经常出去执行任务,一走就是三五天、小半月。”


    慕慕叹了口气,比输了:“我爸不出差,天天在家呢,就是工作好忙。”


    说话间,金平和文杰跑到了两人跟前。


    金平拄着腿,呼呼喘着气道:“你俩蹲在这儿干嘛,长蘑菇呀?”


    慕慕不耐地白他一眼:“都说了接我姆妈。”


    金平朝前看了看:“没有公交来呀。”


    文杰在慕慕另一边蹲下,托着双腮看向对面,叶景安骑着自行车从茂园村出来,隔着马路,朝几人挥了挥手,脚一蹬顺着人行道骑走了。


    文杰的胳膊肘抵了抵慕慕:“你怎么跟宝珍的爱人这么熟?”


    “他是我爸的学生。”


    哦。


    一群小阿飞打马路上经过,金平突然指着其中一个,紧张兮兮道:“慕慕,呐,就是他!十月一那天,带人去你家捉的小黑。”


    那青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敞着怀,里面一件亮色的确良花衬衫,领口故意翻在棉衣外面,看着很是扎眼。


    74年下半年,城市里私人养狗被定性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属于要批判、取缔的行为。


    里弄居委会、街道、派出所会定期清查,野犬、无主犬、私人养犬基本都难逃被扑杀的命运。再加上居民举报、邻里监督,几乎没人敢公开养狗。


    李柏舟得到消息,忙在郊区给小黑找了户人家寄养,可还没来得及将它送走,就被一群戴着红袖章的小阿飞堵在了家里。


    当时姜诺怀着身孕,姜定知年纪又大了,李柏舟要护着他们不被人冲撞,自然顾不上小黑。


    好在小黑被慕慕养得机灵,一头撞开一名小阿飞,冲出家门,被金平、学民、文杰等一众孩子偷偷给藏了起来。


    过了几天,不见小阿飞们在周围溜达了,几人才悄悄把小黑送了回去。


    李柏舟不敢耽搁,连夜将它送去郊区寄养,每月伙食费、照顾费要五块钱。


    这些事,李柏舟在信里都跟慕慕说过,上个月,还特意拍了小黑的照片寄给他。


    “哪个?”慕慕霍地一下站了起来,鼓着小脸,对一群人怒目而视。小黑刚出生几天,就被他和大姨父抱回来养了,真就跟养只奶娃娃似的,老费心了。


    接到信,这一团火就窝着呢。


    金平朝那青年又指了指:“就他,中间穿花衬衫的那个。”


    文杰:“我爸说,他们这帮人话说得漂亮,张口就是粮食定量,养狗是‘与人争食’,还容易传播疾病,是爱国卫生运动重点整治对象。其实呢,不过是馋肉了,打上小黑的主意。”


    金平认同地点点头:“小黑被我们和李叔叔养得毛光水滑,有三十多斤,我爸都说,省着点吃,能吃小半年。”


    慕慕瞪他。


    金平忙摆手道:“我爸也就一说。”


    慕慕轻哼一声,左右瞅了瞅,这会儿马路上没有车辆,“走,干他!”说完,撒腿就朝几人冲了过去。


    航航一愣,忙起身追上,脑中飞速闪过一个念头:“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顶过去,就当打闹中不小心撞到人了。”


    慕慕微微朝他点了下头,他正有此意:“围巾拉上来,遮住脸。”


    金平和文杰追上来听到这话,立马和航航一起将脖子里的围巾,往上一拽,遮住了半张脸,帽子往下一拉,压在了眉骨上。


    慕慕是下了狠劲的,猛然朝对方的后腰处一顶,那青年冷不防被个孩子顶在后腰上,朝前一扒,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慕慕也跟着一屁股坐倒。


    航航脚步没停,冲过去,慌慌张张一脚踩在了青年腿上,接着又踩向腰、胸、头,嘴里不停念叨:“哎呀,我怎么踩到人了,对不起、对不起……”


    口中道着歉,航航却在那人身上来回蹦了起来。


    旁边的小阿飞呵斥着刚要上手扯人,文杰和金平到了,一人拦在一边。


    慕慕顾不得摔疼的屁股,一骨碌爬起来,拽下青年脚上的尖头皮鞋,对着人就是一阵猛拍……


    眼见文杰和金平拦不住人了,地下这位也要翻身,航航一把拉起慕慕:“跑——”


    慕慕手里的鞋往青年头上一丢,撒腿就往前跑,一拐弯冲进了隔壁里弄,带着三人七拐八拐,很快就将身后追来的人甩丢了。


    躲在墙角,四人相互看了看,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藏了二十多分钟,慕慕探头朝外看了看,带着人悄悄从北门出去,走回自己里弄。


    金平戳戳走在身侧的慕慕:“还去接你姆妈吗?”


    “先回家看看,说不定我姆妈已经回来了。要是没有,换身衣服,我再去接。”


    “到家,别跟家里人说我们打架了,”航航叮嘱道,“就说不小心滑一脚。”


    三人点头。


    姜言已经到家了,听阿爷说航航和慕慕去南门站牌那儿接她,诧异道:“我没看见他们呀。”


    她方才只瞅见四五个小阿飞拥着一个鼻青脸肿的青年,骂骂咧咧朝里弄保健站走去。


    放下包,姜言转身道:“我出去看看。”


    结果刚出门,就在灶披间门外的后巷里,跟跑回来的四个孩子撞了个正着。


    “姆妈——”慕慕双眼一亮,奔过来一把揽住了姜言的腰,头在她怀里蹭了蹭,“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刚到。”见他一脑门的汗,姜言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你们去哪玩了?”


    慕慕:“去隔壁里弄了。”


    “小姨。”航航上前道。


    姜言摸摸他的头,也是一脑门汗的,“待会儿进屋,别急着脱棉袄,免得闪着汗感冒了。还有你俩,”姜言看向金平和文杰,“听到了吗?”


    两人乖乖点头:“姜阿姨,我们记住了。”


    “嗯,走吧,回家。”姜言揽着儿子,转身往灶披间走去。


    金平扯着文杰,哧溜一下从旁跑过,先一步冲进了灶披间,“哗啦”一声,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引得做饭的好婆几声喝骂。


    姜言抬眼看去,金平和文杰已经跑出灶披间,绕过楼梯,钻进了金平家。


    屋里正吃饭呢,两人一进门,金平姆妈就叫骂起来:“小赤佬,又惹事了是吧,一天不打你,皮痒啊?!”


    “哪有,我不就走路不小心,撞到了好婆搁在灶台边的勺子,都说‘对不起’了还骂。”


    金根生嗦了口鱼骨,“呸”一声吐在桌上,“你是走吗?跟一头刹不住车的野猪似的,横冲直撞,那老太婆不骂你,骂谁啊?”


    金平听得皱眉:“爸,你能不能说话文明点,什么猪啊,我分明是一匹千里马。”


    文杰揉揉脸,忍住没笑出声:“花婶、金叔。”


    “来了,过来坐。”金根生招呼道,“还没吃吧?金平,去给文杰拿双碗筷。”


    “不了,我刚吃了半包点心。你们吃,我找金平拿上月借他的小人书。”文杰说完,示意金平赶紧去找书。


    金家住的是间二十多平的大南房。去年大儿子要结婚,金根生托人弄了几块五夹板,将房子一隔为三:他跟妻子带小儿子金平住一间,大儿子夫妻一间,另一间给老娘和二闺女住。


    他们夫妻俩这间,夜里睡觉,白天就当客厅用,吃饭、聊天、待客全都在这儿。


    金平跟父母一张床睡,他的东西都收在床下的一个破木箱里。这会儿大哥大嫂和二姐都坐在床沿上吃饭,他要拿东西,就得让人挪一挪,自己爬进床底把木箱拖出来。


    金母挥挥手:“等会儿再找,先吃饭。”


    “不了,我过会儿再来。”文杰说完,转身出了金家。


    金平知道文杰看不上自家的饭菜,也没去追,往爸爸姆妈中间一挤,拿了碗筷就吃。


    金母恨恨地一戳小儿子的头:“让你留人吃饭,你倒好,吭都不吭一声。”


    金平手里的筷子敲了敲端着的水煮泡饭:“就这猪食,你当人家想吃呀?”


    “臭小子!”金根生筷子一抬,敲了他一记,“什么猪食,我小时候想吃一口水煮泡饭,都得等到过年。”


    宁婆婆在旁笑道:“过年哪有这么好的泡饭?都是一竹篮野菜抓把糙米煮一锅,混个水饱罢了。”


    文杰出了金家正好跟要上楼的姜言三人碰上。


    “文杰,”姜言将人叫住,“来,跟我上楼,找你问点事。”


    文杰一愣,忙看向慕慕和航航:打架的事暴露了?


    两人朝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慕慕被人宠惯了,颇有些恃宠而骄,对打架这事全然不放在心上,反倒仰起脸问:“姆妈,今天上班有人欺负你吗?”


    “欺负我干嘛?”


    “到一个新地方,不都有人欺生吗?”


    姜言乐道:“你还知道‘欺生’啊?”


    慕慕挺了挺小胸脯:“我知道的可多了。方才我还跟叶叔叔学了两个词,‘调回’、‘代班’。”


    “叶叔叔?”姜言脑中搜索着里弄的人员名单。


    “我爸爸的学生,宝珍他爱人。”


    “哦,他俩是不是去年你做的第一个媒?”


    “姆妈真聪明,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臭小子!嘴越来越甜了。”


    说着话,几人上到了二楼。


    亭子间的学民听到动静,迎了出来:“慕慕、文杰你们方才去哪了?我找你们,一个都不在。”


    文杰:“去了隔壁里弄玩了。”


    慕慕朝他挥挥手:“先吃饭,等会儿下楼玩儿。”


    学民:“行,别忘了叫我呀?”


    慕慕:“嗯,忘不了。”


    李柏舟、姜诺都已下班回来了,正在屋里帮阿爷摆饭。


    姜言带着三个孩子去卫生间洗手。


    慕慕率先从卫生间出来,几步冲进屋,四下张望了一番,失望道:“外公还没回来吗?”


    姜定知有经验:“八成又陪谁在宾馆吃呢。”


    是呢,姜叙白这会儿正在锦江饭店,接待首次来华访问的冈比亚外长。


    宴会厅不算铺张,长桌铺着素色桌布,餐具摆得规整。


    因为对方信奉□□教,宴席全程无猪肉、无酒水,只以热茶和鲜橘汁相待。


    几样精致冷盘陆续被服务员端上桌,白切鸡、五香牛肉、凉拌海蜇、素鸡,清爽不腻。


    姜叙白抬手示意客人动筷,语气谦和得体:“阁下一路辛苦,这是我们沪上本地的风味,您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这位外长母语是曼丁哥语,英语却十分流利,姜叙白便没用翻译,直接用英语与他交谈。


    冈比亚外长笑着点头,夹了块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片刻,赞赏道:“味道很独特,香料用得恰到好处,比我想象中更加丰富可口。沪上这座城市,也比我在远方听闻的还要热闹有序。”


    姜叙白微微一笑,声音沉稳而温和:“中餐讲究五味调和、因地制宜,不同地域水土不同,风味也千差万别。其实传统沪上菜,向来以浓油赤酱、咸甜醇厚为特色。只是考虑到阁下的饮食习惯,我们后厨特意做得清淡适口一些,少了些油盐,多保留了几分本味,希望您能吃得惯。”


    “沪上地处江海交汇,是一座包容的城市,也是中国重要的工业与港口城市,一直担负着对外交流的重要窗口。饮食如此,城市亦是如此,既守着本土风味,也愿意为远道而来的朋友做出适配与诚意。”


    外长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更浓:“说得好。一座懂得包容又不失本心的城市,一定有着长久的生命力。”


    姜叙白轻轻举杯,以茶代酒,语气诚恳而庄重:“也祝愿冈比亚国家安定、人民安康。中冈两国刚刚建交,未来的交流与合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始终愿意,和非洲的朋友们携手同行。”


    众人纷纷举杯相和,宴会厅里气氛温和而融洽。


    很快热菜也依次端了上来,清蒸大黄鱼、清炒河虾仁、蟹粉豆腐、香菇菜心和一道清鲜暖胃的鸡火干丝汤。


    席间还配了小笼包和几样苏式小点心,收尾则是应季水果,香蕉和柑橘。


    饭后,一行人缓步走出餐厅。


    姜叙白在电梯口站定,伸手与对方轻轻一握,语气得体:“旅途劳累,阁下早些休息。”


    外长含笑点头致意,在随行人员陪同下步入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姜叙白放松了几分神情。


    想到言言自小喜欢甜点,家里还有几个孩子,他顺路去了趟饭店一楼的西点部,自掏腰包买了一盒精致的奶油小蛋糕,用牛皮纸袋装好,拎在手里,这才缓步出了饭店,走向停在门口的黑色沪上牌SH760A。


    司机早已候在车旁,拉开车门。


    姜叙白弯腰坐进后排,把蛋糕盒放在身侧,轻声道:“回家。”——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47章 第 146 章 处理,面壁


    车子开到茂园村南门, 姜叙白便下了车。


    打发走司机,姜叙白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提着纸袋, 缓步朝家走去。


    路过3号楼茂园村居委会, 门敞着, 客堂间里几个小阿飞正拍桌子叫板,逼着工作人员帮他们找四个孩子, 一个七八岁、三个六七岁的男孩, 语气里带着狠戾与毒辣。


    姜叙白驻足听了几句,便明白了事情原委, 抬腿走了进去:“要找人是吧,交给我了。你们都住哪,叫什么, 登记一下,找到人,我让人通知你们。”


    被打的阿明眯着肿胀的眼,瞪着他恨恨道:“你谁呀?这么爱管闲事。”


    “姜同志。”工作人员局促地唤了一声。


    “姜,还是蒋?”阿明扯着磕到的嘴角,眯眼打量他。


    姜叙白的情绪太稳了,往那儿一站,便如山岳沉凝。阿明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国庆那会儿发生的事,还没过去多久, 他记得自己带人闯进姜家打狗的事。


    事后,他被联防队的朱经赋狠狠收拾了一顿,现在想起来,骨头缝还疼呢。


    “你是19号楼的姜家人?”虽是问句, 心下阿明已经确认了。


    姜叙白微微一扬眉,目光骤然锋利,直刺人心:“去过我家?”


    阿明头皮一麻,心里升不起半点反抗的意识来,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他听到自己说了一个“是”。


    “去做什么?”


    “打、打狗。”


    “没伤人吧?”


    “没有、没有,我们不敢的。”


    旁边一个小阿飞,瞧出不对劲,扯了扯阿明的袖子:“明哥——”


    阿明瞪了他一眼,压着嗓子:“别说话。”


    姜叙白把装蛋糕的纸袋转移到左手,走到办公桌前,抽了张纸、拿过一支笔放在桌上:“过来登记。”


    阿明走过去拿起笔,颤抖着写下自己的姓名、家庭住址。


    姜叙白指尖轻点桌面:“家庭成员,父母兄姐的工作单位、职务,都补上。”


    有人不愿意写,被姜叙白淡淡一瞥,乖乖地拿起了笔。


    等人写完,阿明鼓了鼓勇气:“你……登记这些要干嘛?”


    姜叙白拿起纸张扫了眼,语气平静:“这么大的人了,成天无所事事地混日子怎么成,帮你们找点事做。”


    他抬眸看了众人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好歹挣点口粮钱,别再吸父母兄姐的血了。”


    有人面露羞惭,有人“咕噜”咽了下唾沫,结巴道:“给、给我们找工作?!”


    姜叙白淡淡道:“先去市政修路队当小工,管一顿饭,按日发补贴。愿意就明天一早去报到,不愿意,咱们就换个地方说话。”


    “修路小工?!”众人后背一凉,腿肚子有点发软。那是人过的日子吗?不但要按时上工,还不能偷懒、不能闹事、不能闲逛,一天到晚被工头管着、被安全员盯着,迟到扣钱、早退扣钱……


    阿明声音发紧:“不、不去会怎么样?”


    “我会以寻衅滋事、私闯民宅、威胁居民为由,把你们送去派出所,训诫、写检讨、交罚款,再行政拘留几天,留下案底。以后招工、入伍、政审,全都会受影响。”


    “打、打狗……不是国家允许的吗?”


    “哦,有正式规定吗?”姜叙白淡淡地转了转手上的银戒指,“即便不用这些理由,我照样能把你们送进去,情节只会更严重。我只需跟辖区公安提一句,‘近期有社会人员骚扰家属,影响我正常外事工作’。你们知道这话的分量吗?公安会格外重视,处理只会更严,行政拘留都算轻的。”


    几人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阿明狠狠一咬牙:“我明天去。”


    “嗯,我会给市政修路队打声招呼。要是人没到,或是往后不好好上工。哼,咱们走着瞧!”


    众人心头一紧,脸都白了。


    姜叙白朝他们摆摆手,“散了吧。”


    几人忙不迭地往外冲,走出3号楼的院门,大家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道:“明哥,明天我们真去呀?”


    阿明苦笑了一下:“人家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这男人什么来头啊?”


    “你没听他说‘外事工作’?不是市外事组,就是省里的外事部门。”


    有人不服气:“外事部门咋了?运动刚起时,倒台的人还少吗?红袖章一戴,老子怕谁……”


    阿明一巴掌扇过去:“不想活了!你当他们姜家在革委会没人啊?”


    那人捂着脸一愣:“谁?”


    “革/委/会政治指挥部的张宁。”阿明摸了摸曾被打折的左手臂,咬了咬牙,“还有,我听说警备区副司/令家的小儿子王才哲,跟姜家关系也不浅。”


    众人齐齐缩了下脖子,这样的人物,他们确实不敢碰、也不能碰。


    几人怏怏地走了。


    姜叙白打开公文包,把那张登记表放进去,提起东西,跟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叮嘱道:“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记得喊人报警。”


    对方连连点头道谢,心里却没把这话当真。这些年小阿飞们红袖章一戴,抄家的事干得还少吗?她一个没后台的普通人,真被报复了,又能找谁说理去。


    姜叙白走进19号楼灶披间,姜言正带着三个孩子刷锅洗碗。


    看到他回来,姜言忙放下烧稀饭的钢精锅,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撩起围裙擦了擦,朝他快步迎了上去:“嗲嗲,你吃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


    姜叙白摸摸胃,虽然宴会上没怎么动筷,却也不感到饿。不过难得言言想尽一下孝心:“下吧,下一小碗。”


    姜言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


    慕慕把冲洗干净的碗放在文杰手边,由他拿着白棉布擦干水渍,再交给航航放进橱柜。


    关上水龙头,跳下小凳,慕慕哒哒跑到姜叙白跟前,仰着小脑袋软糯地喊:“外公——”


    “嗯。”姜叙白轻应一声,低头看向小家伙。一张小脸生得玉雪可爱,眉眼弯弯,眼瞳清亮,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看着温顺讨喜。


    想到3号楼前听到的话,他低低笑了声,屈指轻敲了他一记,“跟人打架了?”


    慕慕捂住额头,一脸惊愕。


    “人家都从隔壁幸福里找到茂园村来了,一个八岁、三个五六岁,就差指名道姓了。”姜叙白的目光扫过航航和文杰,低眸问,“另一个是谁?一楼大南房的金平,还是二楼亭子间的学民?”


    “我、我们蒙脸了呀!”慕慕难以置信道。


    航航和文杰的身子一僵,齐齐朝这边看了过来。


    姜言择葱的手一顿,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扫过:“跟谁打的?”


    航航自觉是当哥的,轻声开口:“就是国庆那天来家捉小黑的小阿飞。”


    “小黑……”姜言记得儿子在沪市待的半年,是养过一条狗叫小黑,“被他们捉走了?”怪不得回来三天了,都没瞅见它。


    “没有。”航航小声道,“大姨父把它寄养在郊区农户家了。”


    “那你们怎么又跟人扛上了?”姜言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紧张起来,“他们来捉狗,伤到家里人了?”


    航航摇摇头:“没有呀。我们就是在站牌前等你的时候,认出了他们中的一个,想给小黑出出气。”


    姜言挑眉:“你们打得过他们?”


    “出其不意!”航航和慕慕齐声道。


    随即三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经过七嘴八舌说了一遍。


    姜叙白含笑听着,末了才淡淡道:“知道被认准是你们后,他们会怎么反击吗?”


    慕慕挠了挠小下巴,一本正经地沉思道:“戴上红袖章来抄家呗。”


    航航神情一凛,担心地看向外公:“他们……真会来吗?”


    姜叙白朝他轻点下头,目光一转又落在了慕慕身上,“那你打算怎么解决这次危机?”


    “我现在就去给张宁叔叔打电话,让他立刻派人把他们抓起来!知青办不是正愁没有人选下乡吗,给他们全都报上名,一股脑弄到乡下去,越远越好!”


    姜叙白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赞许。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才智,好好培养,未来可期。


    “这是你知道他们会找来才想的法子,要是事先不知道,你想过后果吗?两军对垒,先机一失,必败无疑,代价之惨重,不是你能接受的。谢慕言,外公今日教你第一课——做事,三思而后行!冲动行事,只会害人害己。”


    慕慕脸上如同火在烧,不敢再直视外公的双眼,头一低,小脚丫下意识地搓了搓地面。


    “上楼面壁去。什么时候真正认识到自己犯了错,就拿出纸笔写一份不少于两百字的检讨,交给我。”


    慕慕小身子一转,不敢看任何人,一身落寞地出了灶披间,上楼去了。


    航航沉默了片刻,放好碗筷,跟着走了。


    文杰看看离开的两人,又转头望向姜言和姜叙白,脖子一缩,朝外跑道:“姜阿姨,我先走啦,我姆妈该回来了,她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嗯,路上小心点,别滑倒了。”


    等人都走了,姜叙白打开牛皮纸袋,取出奶油小蛋糕,招呼小女儿:“先别忙活,来切一块尝尝,是不是你想吃的味道。”


    姜言放下择好的大葱和小青菜,洗洗手,从橱柜里取出一套刀叉和一只荷叶盘。


    她切下一块放在盘里,拿起叉子挖了些送入口中。奶油滑而不腻,蛋糕松软得几乎不用嚼,甜度也刚刚好。


    姜言抬头看向含笑看她吃蛋糕的嗲嗲,展颜一笑:“好吃。”


    姜叙白怜爱地揉揉小女儿的头:“下次还给你带。今天上班还适应吗?”


    姜言点点头,边吃蛋糕,边跟他说下午的工作。


    姜叙白温柔地听着——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48章 第 147 章 嗲嗲说过往


    吃完那块蛋糕, 姜言给嗲嗲下了一小碗葱花鸡蛋面,上面放了几片菜心。


    姜叙白这还是第一次吃小女儿做的饭,端起碗, 先喝了口汤, 味道很鲜, 面条煮得有些软烂,很适合他现在的胃。


    姜言期待道:“好吃吗?”


    姜叙白点点头, 连面带汤吃完, 额间浸了点汗,胃都暖了。


    姜言接过碗筷洗刷干净, 放进橱柜,拿了几套刀叉碟,提着剩下的蛋糕, 和嗲嗲一起上楼。


    “嗲嗲,你现在是不是胃不好?”姜言挽着姜叙白的胳膊,踩着咯吱作响的松木楼梯朝上走。


    姜叙白安抚地拍拍女儿的手:“没事,早年喝酒喝伤了,一直有喝中药调养。”


    “哪天抽空,我陪你趟医院看看吧。”


    “好。”姜叙白含笑应道。


    到了二楼,拐过楼梯口,姜言松开嗲嗲的胳膊,轻轻推开了大南房的门。


    一家人都在,姜诺抱着小樱桃坐在炉子旁, 在烤红薯、板栗、橘子,航航、慕慕面壁站在大衣柜前,李柏舟和姜定知坐在一旁,听两人讲事情发生的经过。


    父女俩一进来, 屋子瞬间便被挤满了。


    “嗲嗲回来了。”姜诺抱着小樱桃起身。


    姜叙白的手朝下压了压,示意她坐下,公文包往斗柜上一搁,脱下大衣,取下颈间的围巾。姜言把蛋糕递给他,接过衣物,走到南面窗前,取过衣架撑好,一一挂了起来。


    姜叙白支开一张小圆桌,给大家切蛋糕。


    姜言过来,把蛋糕和叉子依次递给大姐、大姐夫、阿爷,顺便接过大姐怀里的小樱桃,拿了黑白卡片逗她。


    慕慕和航航的留着,只等两人面壁完、写好检讨再吃。


    闻着满屋的奶油蛋糕甜香,两个小家伙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李柏舟吃着蛋糕,喝着妻子递来的红枣菊花枸杞茶,给两人讲楚汉相争,鸿门宴上刘邦明明受气,却不冲动动手、不翻脸,忍住脾气,不随便结仇、不留下话柄,最后赢得天下。


    “这告诉我们什么?它告诉我们,能忍住不打架,才是真本事,动不动动手只会给自己留下祸根。”


    又讲《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庞涓嫉妒孙膑才能,设计挖去他的膝盖骨,以为斩草除根。结果孙膑逃到齐国,马陵道一战大败庞涓,庞涓自刎。结论是:欺负人、动手伤人,看似占了便宜,实则留下大把柄,早晚得还。


    姜叙白听了一耳朵,眉头微微拧起:道理没错,怎么竟往忍气吞声里教?!


    姜定知咽下嘴里的蛋糕,看向儿子:“你怎么处理的?”


    姜叙白在他身旁坐下,接过大女儿递来的茶,轻声将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听到几人被他打发到市政修路队当小工,姜言抱着小樱笑道:“一群闲散惯的小阿飞,这下有得受了。”


    学民、金平过来唤慕慕和航航下楼玩儿,见两人在面壁,吓得一溜烟跑了。


    两个小家伙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才在姜定知的维护下,结束了体罚,拿起纸笔写检讨。


    道理大姨父都掰碎揉开给他们说明白了,检讨写起来,如同泉涌。


    姜叙白接过来慕慕递来的检讨书,扫了眼上面的字迹,笔力虽浅,结构却稳,明显是跟人练过。


    再看内容,写得虽浅白,却还算有那么点深度。


    航航写了一千多字,用的是正楷,字迹工整。从内容上来看,倒有几分大哥的担当,将责任都揽在了身上。


    姜叙白收起检讨书,给两人讲了一个亲身经历过的小故事。


    1938年,沪上处于孤岛期,日伪在租界内外横行,暗杀、绑架接连不断,专杀抗日分子与地下党员。不少进步学生、工人领袖被日夜跟踪、围捕,一个个联络点被破获,风声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彼时,姜叙白还是圣约翰大学的一名大二学生,学校虽仗着租界庇护,未被日伪接管,可四周早已暗潮汹涌。日军的岗哨就设在租界边缘,特务化装成车夫、小贩,在校园附近游荡,但凡有半点抗日言论、可疑举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看似平静的课堂、林荫道下,每一次纸条传阅、每一次低声交谈,都似在刀尖上行走。同系一位平日里温和寡言的学长,只因在上学的路上捡了一张从头顶飘落的抗战宣传单,夹带在了书里,不过几日,就被人强行拖上黑色轿车,押到宪兵队,受尽酷刑,惨死在狱中。


    而他,同样遇到了危机,在一次传递消息时,被人追杀至暗巷。


    救他的却是一位街头混混。


    那人打着赤脚,一身破破烂烂的灰色短打,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看着吊儿郎当,手脚却异常麻利。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被那人一把拽进了院内,反手推进地窖,引着他七拐八绕走了几分钟,到了另一处旧宅院,将他藏在柴棚里。


    寂静的夜里,特务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巷口回荡,粗哑的日语夹杂着沪上话,听得人头皮发麻。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声声像敲在人心口,由远及近,姜叙白屏住呼吸,心脏如同擂鼓,一声声似要跳出胸腔,手里的枪攥出汗来。


    慢慢脚步走远,外面彻底安静了下来,那人扒开柴火,低声骂了句:“这帮狗东西,追得还真紧。”


    声音带着几分市井的痞气,眼神却亮得很,没有半分恶意。


    姜叙白走出柴堆,整理着身上凌乱的长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在学堂里读了十几年书,接触的多是先生、同学、体面人家的子弟,从未想过,自己这条命,有一天会攥在一个街头混混的手里。


    那人拍了拍身上的灰,斜靠在墙上,叼着一根草秆笑道:“你们这些学生仔,胆子是大,可跑路的本事还差了点。”


    姜叙白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多谢兄台救命之恩,敢问高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


    对方却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报答就不必了,我就是看小鬼子不顺眼。真要记,就唤我一声‘阿九’好了。”


    也是那一次,他才真正明白,在这乱世之中,报国不分身份,热血也不分出身。有人在学堂里执笔呐喊,有人奔赴战场,有人在纵横暗巷舍身相护,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却在同一片风雨里,守着同一份不肯低头的骨气。


    从此之后,他的处事态度变了,不再低看任何一位同胞,尽力团结身边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而这,让他在那段人人自危的岁月里,一步步走了下去。这条路不能见光,可黑暗之中,从不缺并肩同行的战友。


    讲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有些字,写在纸上是检讨;有些事,刻在心里,就是一辈子的路。外公不希望你们看轻任何一个人,不管是对手,还是同学和朋友。”


    “解决问题,从来就不只是一条路,你们要学会动脑筋,但这不包括忍气吞声。要学会举一反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合理利用身边的资源。”


    两个孩子听得怔怔的,似懂非懂,却也第一次窥见了外公过往的一角。


    小人书上的抗日故事,听来只当是趣事,直面外公真实的过往经历,才真正体会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慕慕仰起小脸,好奇道:“外公,阿九还在沪市吗?”


    姜叙白目光一凝,端着杯子的手顿在了半空,半晌才轻声道:“不在了。”


    阿九是他发展的第一位同志。


    并肩作战的那几年,阿九扮演过他身边的司机、厨子、采办、助理,甚至是他的远房表哥、同族兄弟……


    慕慕还想再问,姜叙白放下杯子,伸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头:“好了,时间不早了,赶紧洗洗睡吧。”


    姜言洗漱好了,过来唤慕慕。


    慕慕想跟外公睡。


    “不行,”姜言拉着人往外走道,“你外公工作忙,晚上得休息好,双人床也不过一米五,睡了太外公、外公,再挤一个你,不难受呀?”


    慕慕扒着门框不走:“那我跟航航哥睡。”


    姜言诧异道:“你不想跟姆妈睡啊?”


    “男女有别,我都是大孩子了,怎么还能跟你和陈奶奶睡一起呢?”


    姜言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行吧,那你跟航航睡。”


    航航拿了口杯,带他去刷牙。


    姜言松开人,跟嗲嗲、阿爷打声招呼,便上楼了。


    三楼大南房里,姜诺夫妻带着小樱桃已经躺进了被窝。


    陈老太听到姜言的脚步声,不由朝门口看了过去,见她推门进来,身后没人,不由问道:“慕慕呢?”


    “不上来,跟航航睡呢。”


    陈老太稀奇道:“他和航航分开三年多了吧,这一见面,关系咋还这么好?”


    “一直通着信,互相给对方寄着东西,你记着我,我惦记着你,哪能不亲密?”


    “也是你和你二姐把孩子教得好,知道亲。”陈老太掀开被子,催促道:“快上床睡吧,时间不早了。”


    姜言看看表,十点多了,忙反锁上门,脱下外面的军大衣,走到床边,踢掉脚上的棉拖鞋上床。


    陈老太将汤婆子递给她,“塞到脚下。”


    姜言把汤婆子往被窝里一滚,双脚抵着一躺,掖好被子,长舒了口气:“还是你这床睡着舒服。”


    “这老席梦思,都睡几十年了。你们那儿海绵薄垫买不到,还不能买张藤绷床垫?”


    “应该能买到吧,没问。”姜言张嘴打了个哈欠,“睡觉。”


    她是秒睡,话音刚落就轻轻打起了呼噜。


    陈老太羡慕地看她一眼,关掉台灯。


    与此同时,姜瑜、蒋弈衡带着女儿韶韶乘的火车,刚过江西上饶站,离上海还有整整一夜半天。


    同行的还有谢崇安夫妻和思睿——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49章 第 148 章 宴会,化肥专家


    一夜好眠, 姜言起床时,接嗲嗲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了。


    “说好的带我工作呢?”姜言站在三楼小南房的窗前,看着司机拉开车门, 一身黑色羊绒大衣的嗲嗲, 拿着公文包, 弯腰坐进后排,忍不住嘟囔了一声。


    “看什么, 还不去洗漱。”陈老太催她。


    “来了。”姜言又朝下望了一眼, 正瞧见车子掉头,往他们这条里弄外驶去。


    洗漱好, 姜言抱着大衣围巾下楼,慕慕和航航醒了,躺在小床上你推我一下, 我踢你一下,闹得正欢。


    姜定知端了钢精锅上来,他熬了一锅红薯小米稀饭。


    李柏舟出门跑步,顺便买了些大饼、油条,还有慕慕和航航要的粢饭团。


    姜言没等大家,盛碗稀饭,拿了个咸大饼,就着凉拌的萝卜丝吃。


    姜定知在她旁边坐下,“你嗲嗲走前,让我跟你说, 下午五点,在单位等着,他让人来接你,陪他参加一个饭局。”


    姜言愣了一下:“什么规格的饭局?”


    “说是外事宴请, 请的都是常驻沪上的外国专家和援外技术人员。”


    “哦,那您看我这身衣着合适吗?”姜言穿的还是昨天那一身。


    姜定知不由笑道:“我们家言言模样周正,穿什么都得体。”


    姜诺抱着小樱桃下来,听见这话,打量了眼妹妹:“进了宴会厅,你外面的大衣一脱,里面就一件毛衣,像什么样子?”


    姜言朝阿爷皱了皱鼻子:您老还是这么不靠谱!


    姜定知哈哈笑了起来。


    “阿姐,那你借我一件穿在里面的衣服呗。”


    姜诺把女儿放在小床上,洗了洗手,在丈夫身边坐下:“吃完饭,你跟我上楼,我给你找套西装。”


    吃完饭,姜诺带妹妹上楼。


    她的衣服是真不少,打开一只樟木箱,便从中取出了四五套西装,全是早年间定做的。


    姜言挑了一套藏青色小西装,全毛华达呢料子,双排扣、大翻领,带着点四十年代的复古样式,还是收腰款,配的是西裤,其他几件下面配的全是裙子。


    身上的高领毛衣,也换成了一件深色紧身V领薄羊毛开衫。


    姜诺飞快地把西装给妹妹熨烫好,丢给她:“赶紧换上,别迟到了。”


    姜言换上衣服,穿上大衣,围巾往脖子上一搭,拎着包便走:“二姐他们下午五点多到,你别忘了请会儿假去接啊。”


    “知道了。”


    出了茂园村,姜言乘公交直达衡山宾馆,与张新康、联络员和司机王国栋汇合,接了人,去沪上海员医院体检。


    空腹抽血、X光胸透、内科、外科,再加上热带病等传染病筛查,一项都不能少。


    这一忙便是大半天,直到下午四点多才全部结束。


    姜言领了一张印着编号的取证凭条,又特意办了加急,只等明天再来领取盖有公章的归国人员健康证明书,这些人才能回家、落户、报到、领工资。


    张新康、联络员和司机带着这批援外专家,前往外滩 12 号市革/委会大楼 4 楼,办理归国报到、组织关系转接与政审备案,领取援外补贴和回乡路费,同时交接涉密的工作笔记、照片、资料与图纸。


    姜言则乘公交去永福路 151 号花园别墅,等嗲嗲派人来接。


    赶到单位,姜言放下包,去卫生间刚补了点口红,司机就到了。


    拨了拨刘海,姜言洗洗手,匆匆走出卫生间,回办公室拎上包,便随司机出了小洋楼,坐车前往锦江饭店。


    车子拐进茂名南路,暮色已经落下来。


    锦江饭店北楼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陆续有人从上面下来。外事组的工作人员依次上前,接引着众人往里走,几名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礼宾人员在一旁安静值守。


    姜言推开车门,刚一下车,便有位外事部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请问是姜言同志吗?”


    姜言点了点头。


    “姜老让我过来带你进去,请跟我来。”


    姜言被他这一声“姜老”叫得微微一怔,心里忽然一酸——在旁人眼里,嗲嗲已经是老人了吗?


    宴请设在小礼堂。


    姜言被他引着一路走了过去,不大的厅堂里,暖黄吊灯照着一张张圆桌,桌上铺着素色桌布,摆着瓷质餐具与玻璃杯,除此之外,每桌中央还放着一小盆盛放的腊梅,透着几分年节的喜庆。


    到场的多是常驻沪上的欧美、日本技术专家与援外工程人员,身边跟着翻译与联络员,说话都放轻了声。


    姜言抬眸,只一眼便瞅见了人群中的嗲嗲。


    他已脱了大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灯光下,姜言看着他鬓边的几缕白发和一笑起来,眼尾与唇边那几道深刻的纹路。没有哪一刻,让她这么清晰地认识到,嗲嗲真的老了。


    似有所感,姜叙白偏头看了过来。


    姜言扯唇一笑,快步朝他走去。


    姜叙白跟身边的外宾说了句什么,朝她迎来。


    “嗲嗲——”


    “跟我来。”姜叙白带着女儿去了休息室,“包放在这里,衣服要不要换?我中午去商场给你挑了一套西装。”


    说着,他拉开休息室的衣柜,露出里面挂的大衣、围巾和一套浅灰色女式两用衬式小西装,单排三粒扣。


    “不用了,我早上跟大姐借了一套。”姜言放下包,脱了大衣,解下颈间的围巾,一一挂进衣柜。


    姜叙白往旁让了让,打量女儿的穿着,俯身打开衣柜的抽屉,取出一个首饰盒递了过去:“戴上试试。”


    姜言打开一看,是条珍珠项链,珠子的质地、大小都和她耳上相似,一看就是照着买的。


    伸手取出戴上,姜言对镜照了照,看向嗲嗲:“好看吗?”


    姜叙白温和一笑:“好看,走吧。”


    这会儿外事纪律极严,宴会不许铺张,更不能搞娱乐化。


    姜言随嗲嗲再次步入小礼堂,宴会厅一角放着一台老式唱机,正低声放着轻柔的民乐。没有主持人,没有表演,只有低声交流。


    姜叙白一走进小礼堂,便有几位外宾主动凑了过来。


    打头的是位西德化肥专家,笑着朝他伸出手,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候了一句新年好,转而又用流利的英语,问姜叙白身旁这位美丽的姑娘是谁,怎么看着跟姜同志有些像。


    姜叙白笑着将女儿介绍给大家。


    一位随家人过来的小姑娘,趁机跟姜言攀谈起来,好奇地打听沪上的新年习俗。


    姜言从掸尘、送灶,说到贴春联、挂红灯,其中犹对办年货描述的细致。


    小姑娘才十几岁,听到酒酿、年糕、汤团、蛋饺、肉圆、爆鱼……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望向一张张圆桌,宴会还没正式开始,桌上只有糖果瓜子花生桂圆。


    没忍住,她扯了扯姜言的衣袖,问道:“你说的这些菜式,等会儿都能吃到吗?”


    姜言被她这副馋嘴的模样逗得弯了弯眼,轻声解释:“今天是外事宴请,菜式简单,不会有那么多菜。不过一会儿会有糟溜鱼片、清炒虾仁、冬笋香菇肉片,都是我们过年常吃的。”这也是来的路上,她从司机递来的流程单上看到的。


    想了想,姜言又道,“你要是喜欢,等年后,我让人带你去尝尝弄堂里的蛋饺和鲜肉汤圆,比宴会上的还要香。”


    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我要去!为什么要找别人带我去,你不能陪我吗?”


    “我年后要离开沪上,怕是没时间陪你。”


    “为什么离开?”


    “工作需要。”


    小姑娘遗憾地轻叹一声,转而又拉着她问起了沪市人过年还有什么好玩儿的。一旁的姜叙白与外宾低声交谈着,偶尔看向女儿,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没一会儿,市革委会外事组负责人,招呼大家入席。


    小姑娘拉着爸妈过来,跟姜言父女坐在了一桌,嗲嗲的另一侧,坐的是那位西德化肥专家,还有日本的化工专家与法国的化纤设备专家。


    音乐缓缓流转间,服务员开始上菜,先上的是四碟冷盘,有白切鸡、熏鱼、凉拌海蜇、酱牛肉。


    酒有茅台、西凤,饮料有汽水、鲜牛奶、鲜榨橘子汁和热茶。


    有人来请姜叙白去主桌就座,他笑着摆手拒绝了。


    姜言给嗲嗲倒了杯白开水。


    市革委会外事组负责人坐在主位上,简短致辞,慰问各位专家在沪工作辛劳,预祝大家新春平安。


    一阵掌声过后,宴席正式开始,众人纷纷动筷。


    小姑娘一筷子下去,差点没把鸡肉戳飞了。


    姜言笑着递给她一把叉子:“用这个。”


    小姑娘看看手中的筷子:“我来好几个月了,用你们的筷子还是不熟练。”


    “那你就在我们这儿多待几年。”


    小姑娘摇摇头:“不行的哦,我得回去上课了。”


    姜言轻轻“哦”了一声,温声问:“什么时候走?”


    “三月,爸爸在这里的工作结束,我们全家就要一起回法国了。”她一边用叉子叉起一块鸡肉,一边小声道,“我还没吃遍沪上的小吃呢。”


    “那就趁归国前这段时间,走遍沪上的大街小巷,吃遍各种菜式。”


    小姑娘欢快地点点头:“你法语真好!”


    姜言刚要开口,西德专家已笑着向姜叙白举起了酒杯,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道:“姜先生,新年快乐,希望中德合作顺利。我喝酒,你随意。”


    姜叙白道了声谢,端起面前的白开水从容举杯,轻声回应。几句寒暄之后,两人的谈话自然地转到了项目进度与技术配合上。


    很快,服务员端来了热菜,糟溜鱼片、清炒河虾仁、冬笋香菇肉片,青菜豆腐煲,还有一例三鲜汤。


    点心配了鲜肉汤团和年糕,主食是白米饭——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50章 第 149 章 姜瑜、谢崇安到


    在姜言坐车赶往锦江饭店参加宴会时, 姜诺和阿爷带着航航、慕慕在火车站,接到了姜瑜夫妻与小女儿韶韶,以及谢崇安夫妻和思睿。


    这还是慕慕第一次见韶韶, 亦是第一次见到大伯、大伯母和堂哥。


    他打量了眼跟大姨、太外公寒暄的大伯、大伯母, 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垮着脸、仿佛谁欠他钱似的堂哥, 便收回了目光,掏出给韶韶烧制的红柿子递了过去。


    韶韶伸手抱住张口就啃, 沾了一脸口水, 却根本啃不动,疑惑地拍了拍红柿子, “啪啪啪”几下,小手都拍红了。


    航航捂脸,没眼看。


    “饿了?”慕慕拿帕子给她擦擦脸, 又擦了擦红柿子,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银闪闪的锡纸朝她嘴边递去。


    韶韶小嘴一张,含住巧克力,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瞪着一双杏眼朝慕慕张手,还要。


    慕慕把来前特意装的各种糖果全都掏出来,放在她手里。


    手小,包不住几块,剩下的便都给她塞进了罩衣和裤子兜兜里。


    “谢谢哥哥——”话一出口, 混着巧克力的口水就流了下来。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蒋弈衡忙掏出手帕,给闺女擦了擦嘴。


    “慕慕,”姜定知朝重外孙招招手,“过来见见你大伯、大伯母和堂哥。”


    慕慕走过去, 朝三人腼腆一笑:“大伯、大伯母、堂哥。”


    谢崇安朝他走近几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笑道:“好小子,都这么大了。要不是你太外公介绍,大伯走在路上都不一定认得出你。”


    谢崇安是空军,常年训练,手劲大得慕慕晃了几晃。小家伙心里有些恼,开口道:“大伯,阿奶也回来了,你们要跟我一起去招待所见她吗?”


    蒋宁双眼一亮,婆婆手里有钱,这么多年没见她这个大儿媳,不给点补贴?还有思睿,他可是谢家的长房长孙,大过年的,少说也得给买两身衣服、几件玩具,压岁更是不少了:“哪家招待所?”


    “瑞金二路118号的瑞金招待所。”


    谢崇安一愣:“瑞金不是市委内部高级招待所吗?你阿奶怎么住进去的?用的你阿爷的名头?那也不对啊,部队家属来沪上,一般都住延安饭店。”


    “我外公帮忙开的,用的是外事组家属的名额。”


    “你外公……”谢崇安目露疑惑,“港城那位?”


    “是啊,我不就这一个外公吗?”


    “你外公回来了?”


    慕慕点头。


    谢崇安看向蒋弈衡的眼神立马变了,抬手就给了他一拳:“你们两口子嘴可真够严的!”


    蒋弈衡一脸莫名,自家岳父回来,跟他有什么关系?难道还要他在部队里宣扬一番不成?


    “你们嗲嗲现在从港城回来了,你们不怕……”蒋宁看着姜诺、姜瑜姐妹,一脸欲言又止。


    姜诺淡淡一笑:“我们嗲嗲是那位特意召回的,怕什么?谁那么不长眼,上赶着找不痛快?”


    蒋宁不自然地笑了笑:“姜瑜都回来跟你们嗲嗲团聚了,姜言呢?她回来了吗?我有好几年没见她了,还怪想的。”


    姜诺:“回来了,她比你们早。今晚外事组有一个宴会,陪嗲嗲参加宴会去了。”


    姜瑜惊讶道:“不是外事组的人,也可以参加吗?”


    姜诺瞥了眼二妹,温婉一笑:“嗲嗲给她办了张临时工作证。”


    蒋宁一愣,震惊道:“她从山沟沟里调回来了?”


    姜诺神情越发淡然:“没有。进外交部不是她的梦想吗?嗲嗲带她体验几天罢了。”


    谢崇安则跟姜定知打听着姜叙白归国后的工作安排,听说年后姜叙白要去京市任职,眼中精光一闪,朝蒋弈衡笑道:“这下好了,你们以后过年,就可以直接去京市了,既看了岳父,又看了亲生父母。”


    蒋弈衡笑笑,没搭话。认同他的话,不就等于抛下老爷子和大姨姐一家了?


    这时,蒋宁的五弟带着新娶的媳妇匆匆赶来,一见面便热情地抱了下思睿,把新媳妇介绍给谢崇安和蒋宁,随即提起地上的行李,就要带着谢崇安一家回去。


    蒋家没有多余的房子给一家三口住,谢崇安本打算先去空军招待所安顿好,晚上再提着东西过去。


    蒋五哪容他迟疑,拎起行李,揽着思睿便先一步登上了开来的公交。


    新媳妇一把挽住蒋宁的胳膊,笑道:“大姐赶紧吧,姆妈知道你们要回来,一早就去菜市场买了鸡鱼肉蛋,忙活一天,做了满满一大桌菜,就等你们到家开席了。”


    蒋宁扭头朝谢崇安看去。


    谢崇安已经沉了脸,蒋五这个小舅子和他媳妇是半点眼色都没有,旁边站着的姜家一大家子,连声招呼都不会打?!


    公交车上,思睿已经挣开五舅的手,几步跳了下来:“爸,我想去招待所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外婆家吃饭。”


    蒋五放下行李,忙下车来哄:“思睿听话,家里饭菜都好了,一大家子都等着呢。吃完饭,五舅带你去大澡堂,往池子里一窝,泡它一个小时,那才叫解乏呢。”


    蒋宁看向谢崇安的目光带了抹哀求:“崇安,我姆妈的一片心意,别辜负了。再说大过年的,让他们等着多不好。思睿,走了,姆妈答应你,明天带你去百货商场,给你买最新款的球鞋。”


    司机和乘客都在催:“走不走啊?不走就把行李放门口了?”


    谢崇安憋着一口气,扭头跟姜定知、蒋弈衡勉强笑了笑:“姜爷爷、弈衡,那我们先走,改天我再登门拜访。”


    姜定知笑着朝他摆摆手:“去吧。”


    蒋弈衡微微点了下头。


    一家人上了公交,车子慢慢驶离。


    航航戳戳慕慕:“你这不是第一次见你大伯、大伯母吗,怎么连个见面礼都没有?”


    慕慕摸了摸自己的小脸:“我变黑了吗?”


    航航虽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还是诚实地摇摇头:“没有啊。”


    “那就奇怪了?”慕慕一脸若有所思,“我以前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怎么遇上大伯一家三口就失效了呢?”


    航航没忍住,抱着韶韶笑了起来。


    韶韶有听没懂,莫名其妙地看看两人,张手要爸爸抱。


    蒋弈衡抱起闺女,望着远处驶来的15路无轨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一路带着火花地靠近,弯腰提起了最大的那个旅行袋。


    姜定知提起了另一只。


    姜诺牵着慕慕,姜瑜把儿子带在身边。等车停稳、车门打开,一家人便顺着人流涌上了车。


    慕慕和航航被大人抱在身旁,目之所及全是腰,两人对视一眼,偷偷笑了。


    航航:“明天说什么我也不出门了。”


    慕慕:“明天是大年三十,要剪窗花、贴年画,理发、刮胡子,还要洗过年澡。”


    航航庆幸道:“茂园村南门不远就有理发店、澡堂,不用再挤公交了。”


    一行人到家,李柏舟已将饭菜摆满了桌,有几道是从国营饭店打包回来的。


    “快快,进屋,大衣脱了,去卫生间洗洗手,赶紧过来吃饭,再等菜就凉了。”说完,李柏舟走到蒋弈衡面前,朝他怀里的孩子拍拍手,“来,韶韶,让大姨父抱抱。”


    韶韶认生,小身子一扭趴在爸爸肩头,留给他一个背影。


    “跟你不熟,等会儿吧。”蒋弈衡把手里的行李递过去,“这是我们一家的行李,另一包是给你们带的礼物,你看放哪儿。”


    李柏舟伸手接住,又提过姜定知手里的那包,一同放在衣柜前,转身塞了个红包给韶韶。


    姜瑜脱下大衣,用肥皂洗过手,伸手抱起了床上的小樱桃。小家伙正醒着,一双眼黑葡萄似的,乌黑透亮。她声音轻柔地笑道:“小樱桃你好呀,我是二姨姜瑜,可要记住哦,别忘了。”


    说罢,塞了一个红包在她包被里。


    “别逗她了,把她放进小床,”姜诺拉开椅子,招呼道,“过来吃饭。”


    姜瑜亲了亲小樱桃的脸蛋,小心地将人放回床上,走过来,坐在了大姐身旁:“嗲嗲和小妹什么时候能回来?”


    姜诺盛汤的手一顿,看向墙上的钟表:“怎么也得八点多吧。来,先喝几口汤。”说着,将一碗黄芽菜粉丝汤放在她面前。


    汤里放了肉圆和蛋饺,很鲜。


    姜瑜拿着小勺喝两口汤,舀了肉圆吃。


    李柏舟拿了瓶茅台出来,是他们单位发的年节福利。除此之外,还有一条中华、三斤肉、两条大黄鱼、一只冻鸡,花生、奶糖、瓜子各一斤,黑木耳和黄花菜各一包。


    蒋弈衡不常喝酒,看到茅台也馋了,端起酒杯,让大姐夫给他满上。


    姜诺给航航、慕慕各开了一瓶汽水,问妹妹要不要?


    姜瑜摆手:“我喝汤。”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她现在就想喝一口热汤,吃一口热乎饭,然后烫烫脚,好好睡一觉。


    慕慕坐在二姨父旁边,舀了汤吹吹,喂韶韶。


    韶韶想自己喝,伸手把舀子夺去了。


    慕慕给她端着碗。


    喝了几口汤,韶韶一把推开碗,指指桌上的虾仁,要慕慕给她夹。


    慕慕拿了一只小荷叶碗,夹了虾仁、冬笋、百叶结、蛋饺给她。


    小家伙一勺子过去,虾仁飞了,又一勺子下去,蛋饺啪一声掉腿上了。


    慕慕忍着笑,把蛋饺捡起来递给她:“要不你直接抓着吃?”


    韶韶听话地放下勺子,伸手接过蛋饺吃了起来。


    蒋弈衡夹了块鱼腹肉,喂闺女,又夹了一块给慕慕:“过完年,还去兰州吗?”


    慕慕点头:“要跟着老师学画,学英语、德语。”


    蒋弈衡听得心动,扭头跟姜瑜商量道:“回去后,我们也给航航找一位外语老师吧?”


    姜瑜看向儿子:“航航要学吗?”


    “要!”航航在看过表弟画的画,烧的陶器,张口就来的英语、德语,早就心痒痒了。


    “好,我回去在单位打听打听,看谁家有退休在家的老留学生。”


    “姆妈,我还想学飞机模型制作。”


    “行啊,明天让你爸带你去模航店,买些材料和书籍。”


    姜定知看向慕慕:“上午去顾老师家,有见到人吗?”


    “见到了。”慕慕微微蹙起了眉,“宝珍大哥家有三个孩子……”


    姜定知:“叫顾叔叔。”


    “嗯,顾叔叔。”慕慕附和了一声,“他们家三个孩子一点也不好相处。我还没走呢,带去的点心就被他们拆开了,一盒点心不是九块吗?一人三块多好分,大的偏要多占一块……”想到那混乱的情景,慕慕一言难尽,“我走时,三人还在打,点心碎了一地。”


    为了跟在博物馆工作、当教授的父亲撇清关系,宝珍大哥早在60年代初就主动下乡了,还很快在当地娶了个三代贫农出身的姑娘。


    妻子倒是勤劳能干,模样也周正,可就一点,不识字。


    他们家三个孩子,大的十一,老二九岁,小的七岁,全是小子,一下子打破了顾家几代单传、每代只有一个男丁的惯例。


    也因此,顾大哥一服软,说想回城,顾教授夫妻尽管心里不舒服,还是想方设法,给儿子花钱找了份工作,让一家人都回来了。


    三个孩子在乡下野惯了,老两口费心管教了一年,不但没见成效,反倒跟儿媳和三个孙子处得如同水火。


    一年来,顾教授被气得,光医院就进了三回。


    慕慕不喜欢那样的家庭氛围,上午过去放下礼物,跟二老没说几句就出来了,走前还差点被那三个哥哥打闹波及。


    正说着话呢,姜言提着蛋糕和西装,跟嗲嗲一起,被司机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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