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楼下的汽车声, 慕慕便坐不住了,碗筷一放,跳下椅子朝外跑去:“肯定是外公和姆妈回来啦, 我下楼迎迎——”
说话间, 已经拉开门奔向楼梯口, 噔噔噔冲下去了。
“这孩子,棉袄也不穿!”姜定知气得斥了一声, 起身想去拿棉袄。
“太外公, 我给他送吧。”航航放下碗筷,走到床边先把自己的棉袄穿上, 又拿起慕慕的出了门。
姜言拎着东西,跟司机道别,目送车子掉头走远, 挽起嗲嗲的胳膊朝后巷走去,一边走一边侧耳听嗲嗲跟她讲眼下的国际形势。
刚到后门灶披间,便与冲下来的慕慕遇上了。
“慕慕——”姜言诧异地看向小家伙,“你怎么没穿棉袄就下来了?”
慕慕咧嘴一笑:“我急着出来接你和外公嘛。”
“你这孩子——”姜言松开嗲嗲的胳膊,刚要脱下身上的大衣给他,航航已经追下楼梯,“慕慕,棉袄给你。”
姜言拍了拍慕慕的头:“快去穿上!”
“哦。”慕慕乖乖转头去穿衣服。
姜叙白看着冒冒失失的孩子,没说什么,抬脚穿过灶披间, 朝楼梯口走去。
慕慕、航航头皮一紧,往旁让了让,恭敬地唤了声:“外公!”
姜叙白脚步一顿,看向两人:“邻里间要相互体谅, 上下楼动静轻点。”
慕慕下意识双脚一并:“是,我记住了。”
航航脸有些热,抿了抿唇:“外公,我知道了。”
姜叙白没什么情绪地转身上楼。
姜言拎着东西走近两个孩子,帮儿子拢了拢棉袄:“走吧,上去。”
两人没再跑,跟在姜言身后步上楼梯,很快到了二楼。
姜言领着他们身子一拐,走进了大南房。
姜瑜、蒋弈衡看到嗲嗲拎着公文包进来,忙站起来:“嗲嗲/爸——”
姜叙白的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两人坐下继续吃,不用管他。
放下公文包,姜叙白提起水壶,给自己和小女儿各倒了杯麦冬玉竹水,一天下来,说的话太多了,喉咙有些发紧。
姜言带着两个孩子一脚踏进屋,目光一扫便落在了二姐和二哥怀里的小女孩身上:“二姐、二哥、韶韶,火车没晚点吧?”
“没有。”姜瑜打量了眼妹妹,笑道,“去的不是山沟沟吗?我怎么瞅着你还胖了点。”
姜言把纸袋放在斗柜上,脱下大衣,解下颈间的围巾,笑着回道:“干活累,吃得多、吃得香,自然就长肉了。”
说完,接过嗲嗲递来的大衣和围巾,一并挂好,走到餐桌旁,低头看向韶韶,“囡囡,认得小姨不?”
韶韶被她精致的模样晃了眼,小脑袋一扭,扎进了蒋弈衡怀里。
蒋弈衡拍着小女儿笑道:“这是害羞呢。”
“等着啊,小姨先去洗手,待会儿给你切蛋糕吃。”
慕慕刚要脱棉袄的手一顿:“姆妈,要下楼拿叉盘吗?”
“不用,”姜言指指电视机旁的多格柜,“那儿就有。”
说完,她拿上檀香皂去了卫生间。
洗手回来,姜言接过嗲嗲递来的水,小口喝下半杯,放到小几上,取出纸袋里的蛋糕,一一切开。
韶韶想吃,挣扎着从爸爸怀里下来,哒哒跑到了姜言身旁。
姜言递给她一块,又让她自己挑了一把小瓷勺挖着吃。
韶韶怕把蛋糕挖飞了,把小盘子朝她递了递。
姜言接过盘子,在她身前蹲下,笑道:“要小姨喂吗?”
小姑娘连连点头,头上的小揪揪跟着晃了起来。姜言看着,只觉可爱,没忍住凑过去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
韶韶小脸一红,转身一头扎进了爸爸怀里。蒋弈衡端着酒呢,瞬间洒了些在桌上和她头上。
韶韶仰起头,一脸呆懵。
姜言哈哈直乐。
韶韶小脸一扭,看向她:“小姨坏——笑窝!”
“好、好,不笑了。”姜言忍着笑,朝她抬了抬手中的蛋糕,“过来吧,小姨喂你。”
“你亲窝——”
“不亲了。”姜言举手保证。
蒋弈衡放下酒杯,拿帕子给闺女擦了擦头,拍了拍她的背:“小姨是喜欢你才亲你,去吧,让她喂你吃蛋糕。”
姜言笑眯眯地道:“对哦,香香甜甜的蛋糕哟。”
韶韶没能经受住引诱,很没骨气地又哒哒跑过去,扶着她的腿,等着投喂。
航航端了一块给外公,姜叙白摆手拒绝了,他不怎么吃甜食。
慕慕则给餐桌上的几人面前各放了一块,连同叉子。
姜言一把抱起小姑娘,韶韶惊呼一声,忙揽住她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扑在脸颊上。
“别怕!”姜言抱着她在嗲嗲身旁坐下,将人放在腿上,慢慢喂她吃蛋糕。
韶韶像只嗷嗷待哺的幼鸟,一勺喂下,小嘴轻轻蠕动几下,很快又张开了嘴。
姜叙白端着茶杯在旁看着,片刻笑道:“跟你小时候倒是有几分相像。”
姜言好奇道:“长相吗?”
姜叙白不知想到什么,轻轻笑了起来:“是你们吃蛋糕的样子。”
韶韶歪头看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张口唤了声:“外公。”
姜叙白看着孩子,笑容温和:“一个多月没见,韶韶还记得外公啊,真棒!”
韶韶往怀里掏了掏,片刻从小夹袄的内袋里取出一块怀表,扣开表盖给他看。
姜叙白凑近了几分,随即笑了:“哦,原来我们韶韶带着外公的照片呢。”
“嗯,姆妈给窝装的。”
说话间,一块蛋糕也喂完了。
姜叙白放下杯子,朝韶韶伸手道:“外公抱抱好不好?”
韶韶看向小姨,姜言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韶韶双手一张,姜叙白顺势便将人抱进了怀里,从小几下面抽出一张旧报纸,教她折房子。
姜言放下盘勺,去看小樱桃。
小家伙睁着眼正顺着人声左右张望呢,姜言摸了摸她的尿布,还是干爽的,伸手便将人抱了起来。
姜定知等人吃好饭,又吃了盘子里的蛋糕,便捡了碗筷下去洗刷。很快圆台面收了起来,屋里瞬间宽敞了不少,大家坐在椅子上说话、逗孩子。
姜瑜拉着小妹,询问她这几年的生活。
姜言轻轻拍着怀里的小樱桃,挑能说的讲了些,转而问她在羊城怎么样,气候适应吗?单位工作忙吗?
姜诺坐在一旁,拿着钩针给小樱桃钩帽子,并不怎么插话。
蒋弈衡则凑在岳父身边,关切地询问起他年后初几去京市,到了住哪?伙食怎么解决,吃食堂吗?
还有,阿爷如今的工作可有可无,有没有打算跟爸去京市?
李柏舟在一旁给几人添水呢,听到他最后一句,气得踢了他一脚:“阿爷跟我们住得好好的,去京市干嘛?爸的工作忙起来,哪里顾得上阿爷,你别在这儿添乱。”
姜叙白含笑看着两人,目光一转望向老父亲:“爸,你的想法呢?儿子是希望你在身边的,只是柏舟说得也对,我忙起来怕是顾不上你。”
姜定知摆摆手:“别跟他们瞎胡闹,我在沪上生活大半辈子,如今退休了,好不容易清闲下来,没事找老伙计唠唠嗑,我找罪受啊,跟你去人生地不熟的京市?不去!”
“那等我忙过一阵,工作安稳了,再回来接你。”
另一边,姜瑜把给大家带来的礼物一一取了出来。
慕慕也趁机打开箱子,把给外公烧制的餐具递了过去。
姜叙白挨个儿看过,胎质厚实,釉色温润,摸上去手感细腻,不得不说,在制陶上,慕慕还是有几分天赋的:“回头我备份谢礼,你帮我转交给老师,多谢他们对你的教导。”
慕慕开心地点点头:“外公,你喜欢这套的颜色吗?”
釉色是温润的豆青,不艳不躁,挺好的,就是他用着吧,有些年轻了。姜叙白笑着应道:“喜欢!”
慕慕瞬间小脸灿烂,跑到姜言面前,高兴地扭腰摆手,跳起了十字步:“姆妈、姆妈,外公喜欢我给他烧制的餐具!”
姜言转身拿起一只盘子看了看:“确实不错,姆妈看着也喜欢。”
“那我回去也给你烧一套。”
“不用专门烧,你送什么姆妈都喜欢。”
姜瑜给阿爷、嗲嗲和大姐夫各带了一件羊毛衫,给姜诺、姜言备了一双皮鞋,给慕慕和小樱桃准备了过年穿的新衣裳。
姜言送给韶韶的见面礼,除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还有她四岁时戴过的一对金镯子。
至于小樱桃的那份,她来的当天就给了,是她周岁宴上戴过的一块金锁,不过,被大姐立马藏了起来。
送了礼物,眼见时候不早了。
姜叙白看向蒋弈衡,温和笑道:“走吧,我送你们去招待所。”早在给葛丽云订房时,他就顺便在瑞金招待所也给二女儿一家订了一间。
“嗲嗲,你别去了,我跟大哥去送就行。”姜言把熟睡的小樱桃轻轻放进小床,走了过来。
蒋弈衡忙道:“不用送,大哥,你的自行车借我骑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就赶过来,不耽误你上班。”
“走吧,我骑车送你们。”李柏舟提起他们的行李道。
李柏舟是家里的老大,他发话了,姜言、姜瑜夫妻便不再多说什么。
众人穿上厚衣服,送他们下楼。
李柏舟推出两辆自行车,一辆给蒋弈衡骑着载妻女,一辆他自己骑着带行李。
目送蒋弈衡和李柏舟打着手电,骑着自行车走远,大家转身上楼,各自洗洗,钻进了被窝。
等李柏舟一身寒气地回来,姜言和陈老太都睡着了。
翌日一早,姜言没等二姐他们过来,便早早乘公交去了医院,拿健康证明,随即又急匆匆地奔到衡山宾馆,安排车辆送援外专家坐火车或是轮船回家——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52章 第 151 章 思睿
将最后两位专家送上开往青岛的火车, 姜言抬腕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想到今儿是大年三十,下午要张罗年夜饭, 姜言转身问张新康:“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
“没啦, 回单位领完过年福利就能回家了。明天上午休息半天, 下午照常上班。”
“那我不去单位了,我直接回家啦。”
“福利呢, 你不领了?”
姜言失笑:“我一个临时工, 才上了三天班,哪好意思领什么福利。”
“走啦走啦, 上一天也有份。”
姜言还是不好意思,“不了,我去马路对面坐车, 你们也赶紧回去吧。”
“师姐,你这是想让我给你送回家啊?对了,前天下午的会议记录,得赶紧整理存档。”
姜言:“……”
两人随司机赶回单位,大部分人已经领完过年福利回家了。姜言给自己倒了杯水,找留守的翻译口王莉莉申领了会议记录专用纸,便伏在桌上整理会议记录。
张新康去后勤部领东西,顺便帮姜言也代领了一份。
她是临时工,每样东西都比张新康少些,一斤白糖、一包花生、一小块年糕、一把粉丝、一段冰冻黄鱼、一小块猪肉, 还有一些肥皂、草纸、火柴之类的日用品,分装在两个网兜里。
张新康把两个网兜搁在姜言桌角,朝她手下瞥了一眼:“你手速够快的,这就快整理好了?”
“嗯, 差不多了。你急着走吗?”
“我回家也没啥事,你慢慢写,等一会儿我帮你看看。”
姜言几笔收尾,将三张记录纸递了过去。
“规格、内容都没问题。王姐,” 张新康转头把记录递给王莉莉,“麻烦你帮忙审一下,归档。”
王莉莉接过来,逐字看过,在审核栏签下名字,起身打开会议记录专用文件柜,抽出‘援外专家’卷宗,按时间顺序放了进去。
姜言道了声谢,收拾桌面,“叮铃铃……”电话骤然响了起来。
张新康过去接,随即转头道:“师姐,找你。”
姜言快步过去,接过话筒。
是阿爷打来的,问她什么时候到家。
“这就回去了。”
“路上绕去瑞金招待所一趟,把你婆婆接来家里吃年夜饭。”
姜言微微一愣:“二姐不是说,谢稷他大哥大嫂和思睿过来了吗,不接我婆婆去空军招待所过年?”
“那就不清楚了。方才你二哥回招待所拿东西,见你婆婆提了东西回去,一问,说是今晚不出去了,就在招待所跟大家一起过年。”
姜言扭头问张新康:“瑞金招待所今天给家属办新年聚餐吗?”
“没有呀,就是食堂统一打饭,有饺子、汤圆,服务员会额外送点糖和瓜子。”
“阿爷,那我要晚点回去了,能不能把人接到家,我可不敢保证。”
“嗯,尽力就行。”
挂了电话,姜言跟王莉莉打声招呼,拎着东西和张新康一起走出办公室。刚踏出三层洋楼的大门,便瞧见司机王国栋开车要走。
张新康忙招手:“王哥,出车吗?”
王国栋将车停下,朝两人招招手:“过来,载你们一程。”
别墅离公交站牌有段距离,两人没敢耽搁,一溜小跑到了车前。张新康习惯性地去拉副驾驶的车门,没想到里面已经坐着位接待口的干事,资历比他还老。
“宋哥。”张新康不好意思地讪笑了一下,拉开后车门,和姜言一起坐了进去。
宋畅回头打量眼姜言,笑容温和道:“你是姜老的小女儿?”
姜言点点头:“你好。”
宋畅微微颔首:“听姜老说,年初三你就要回江城了?”
“嗯。”
“沪上不好吗?怎么没想着留下来?”
“我和我爱人在大三线工作。”
宋畅微微一愣:“是我狭义了。”
姜言笑笑,没再接话。
张新康则是好奇道:“宋哥,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临时接到任务,有几位外国船员短期过境,即将抵沪。”
张新康:“那你大年夜岂不要跟船员们一起过了?”
宋畅轻“嗯”了声,没再说话。
到了站牌前,车子停下,张新康拉开车门,拎着东西率先下车,朝前走了几步,敲敲车窗,“王哥,谢了,改天有空,请你喝一杯。”
王国栋轻笑:“你小子就会耍滑头,我一个司机能喝酒吗?”
“下班后嘛。”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吧。”
姜言朝王国栋、宋畅挥挥手:“王哥、宋哥,提前给你们拜个早年。”
王国栋和宋畅都朝她点头笑了笑,车子缓缓驶离,汇入除夕傍晚稀疏的车流里,远处已经隐约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
张新康吁了口气:“总算能回家吃顿年夜饭了。”
姜言笑着打趣:“回去吃现成的呀,不搭把手?”
“我厨艺不行,按我姆妈的话说,纯捣乱。”
说话间,姜言要乘的公交来了:“我先走了,新年见。”
“新年见。”
提前两站下车,姜言拎着东西去了瑞金招待所,掏出临时工作证递给门卫:“同志,我找302房的葛丽云。”
门卫接过工作证看了眼,让姜言做了登记,这才放她进去。
302房内,思睿正抱着葛丽云的胳膊,缠着奶奶陪他去百货商场买一台小型半导体收音机。他昨天在空军招待所,见隔壁住的男孩就有一台,听说得用华侨券才能买到。
葛丽云拍拍孙子的手,无奈道:“你也说了要华侨券,阿奶哪有那玩意儿。”
“小婶不是有吗?阿奶,你过来她没给你一些?”
“你小婶就算有几张,她那一大家子人呢,不用买东西?”
“你帮我问问嘛,好阿奶,求求你了……”
姜言敲门进来,隐约听他说什么求求的,笑道:“怎么了这是?”
思睿偏头看向门口,他小时候是见过姜言的,只是那会儿年纪小,又隔了五六年没见,一时没认出来。
“言言,”葛丽云起身招呼,“你怎么来了?”
“我阿爷打电话,让我今儿务必把你接到我家过年。这不,你看我提着单位发的福利就跑来了。”姜言举了举手里的网兜,打量眼屋内,“怎么只有思睿在,大哥大嫂呢?”
“你大哥中午跟战友喝多了,在空军招待所睡着呢。你大嫂……回娘家帮忙张罗年夜饭了。”
“那我算是来着了。走吧,咱们可不能吃现成的,回去帮把手,烧两道咱娘俩爱吃的小菜。”
大姑一家原本也邀了葛丽云过去吃年夜饭,只是他们家是四世同堂,人那个多啊,住房却没有多大,葛丽云嫌吵,吃不安生,便婉拒了。可招待所能留下来过年的,哪不是一家一户在团聚。葛丽云听着隔壁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不是不羡慕,只是……她迟疑地看向孙子。
姜言笑道:“我看大哥大嫂今天也顾不上思睿。走吧,让他跟我们一起过年。”
葛丽云心里一暖,又有些过意不去:“这怎么好意思,平白给你们添麻烦……”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烦。”姜言上前把棉袄取下来递给她,“再说家里人多也热闹,我阿爷、大姐、二姐都等着呢。思睿去了,也正好跟慕慕处处,联络联络感情。”
“阿奶,”思睿拽了拽慕丽云的衣角,“这是小婶吗?”
姜言“扑哧”一声笑了,走近几步揉了揉他的头:“怎么,不认识了?”
其实姜言也不认识他,记忆压根没什么印象。不过,厂里的家里挂的有老大一家的照片。再说,这小子跟谢稷、慕慕眉眼间也有几分相像。
“我、我不记得了。”思睿小脸一红,不好意思道。
“现在不就认识了。”姜言松开覆在他头上的手,笑着又催了一句,“妈,走吧。”
“行行,这就走。”葛丽云穿上棉袄,俯身去提礼品,姜言拦都拦不住。
三人出了房门,朝楼下走去,碰见其他家属,彼此笑着道一声新年好,空气中飘着饭菜香和隐约的鞭炮声。
“小婶,”思睿凑到姜言身旁,“我想买一台小型的半导体收音机,听人说得用侨汇券,你、你能借我几张吗?”
姜言分了一个网兜给他,思睿一愣,伸手提着了,转身又帮阿奶拎了两件礼品。
姜言看着神情稍缓:“你要小型半导体收音机干嘛?家里没有收音机吗?”
“有,那不是大吗?我就想要一台小的,放在我房间,能偷偷听听□□,听听《英语900句》的广播讲座,我还听说,电台会免费邮送教材,只要写信过去,给他们一个邮寄过来的地址就行。”
“那你打算留谁的地址?你爸单位的吗?”
思睿一怔,他还真没想这么远。
“你有没有想过,东西真寄过来,你爸要担多大的干系?”
“我……”思睿答不上来。
葛丽云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气得一巴掌拍在思睿背上:“作死呢,什么东西都敢瞎听、瞎要?!”
姜言忙伸手去拦:“妈,你别激动,思睿还小,你好好跟他说。”
葛丽云气得胸口起伏:“老大那个鳖孙怎么教孩子的?!呵——还成天想着找关系、往上走……真要出点事,一辈子都完了。”
“不行,我得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赶紧过来……”
思睿脑中闪过爸爸挥动的皮带,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
“妈——”姜言忙一把将人拉住,“有什么事,咱过完年再说。你看思睿,吓得还有人色吗?”
葛丽云瞧着孙子瞬间跟鹌鹑似的,心一软,顺着姜言的力道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姜言抬手拦了辆路过的三轮车,报了家里的地址,便扶着葛丽云和思睿坐了上去。
三轮车叮铃铃,碾着暮色与鞭炮的烟火味儿往前驶去。葛丽云望着街景轻轻叹了口气,老大啊,路走窄了——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53章 第 152 章 过年,相争,归家
三轮车一路叮铃铃地骑进茂园村里弄, 家家户户已经贴上了大红的革/命化春联。
孩子们追逐着跑来跑去,一个个小炮仗点燃丢出去,“啪啪啪”几声, 炸在匆忙的行人脚边、自行车轮下。
大人随口呵骂一声, 孩子们便呼啦啦一哄跑远了。
不少没有正式工作的人, 趁着年关管得松,做起了小贩, 爆爆米花、卖糖葫芦棉花糖麦芽糖,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过年了,大人们也格外慷慨, 愿意满足孩子们的口腹之欲,给个一毛几分钱,让他们买些零嘴。
远远地姜言便看到了围在棉花糖摊子前的慕慕、航航、韶韶、文杰等人。
叫停车夫, 姜言跳下三轮车,朝孩子们走去:“慕慕——航航——”
“姆妈/小姨——”
慕慕举着一支粉红的棉花糖跑了过来:“姆妈,给你,这个叔叔做的棉花糖好甜。”
姜言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你们还要玩一会儿吗?”
“嗯,我们买了棉花糖,要去弄口的小卖铺买小炮。”
“把你思睿哥也带上吧?”
慕慕偏头朝三轮车看去:“他怎么也来了?”
姜言伸手揉了把儿子的头:“他怎么就不能来了?”
慕慕笑笑,没跟姆妈说,他对大伯大伯母和思睿这个堂哥的印象,差得还不如陌生人呢。
昨天去火车站接二姨, 第一次见大伯、大伯母和堂哥吧,慕慕却没有在他们身上感受到半点亲情,整个儿被忽视的存在。
葛丽云见离19号楼不远了,便和思睿拎着东西下车, 付了三毛钱给车主。
思睿一手提着两个网兜,好奇地朝姜言母子看了过来。
姜言推推儿子。
慕慕快步上前:“阿奶、堂哥——”
“慕慕,”葛丽云打发走车主,转头看向小孙子的目光满是慈爱,“这几天在外公家玩得开心吗?”
开心是开心,每天的作业,却是让人苦了脸。
葛丽云一看他这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哈哈笑了起来:“今天的写完了吗?”
“嗯,刚写完,跟航航哥他们出来转转,我们等会儿要去弄口买小炮,堂哥要一起吗?”
思睿有些心动。
“去吧。”葛丽云接过他手里的网兜,“身上带钱了吗?”
当着小堂弟的面,思睿不好意思开口跟阿奶要钱,只低声应了句:“带了。”
爸爸叫出租车司机送他去瑞金招待所找阿奶时,往他兜里塞了两块钱。
“阿奶,我钱不多了,”慕慕却没客气,张手道,“给点呗。”
“臭小子!”葛丽云笑骂一句,各给了他们兄弟五元。她家慕慕从小就大方,带着一群小伙伴,不多给点怕是不够花。
姜言走近,递了一支大红的棉花糖给葛丽云:“妈,尝尝,你也好久没吃了吧?”
葛丽云失笑:“我都多大的人了!”
姜言不以为然:“又没规定,零食就只能小孩子吃。”说罢,接了她左手里的东西,朝航航几人挥挥手,“去玩吧,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
呼啦啦一群人朝弄口跑去。
思睿呆怔着没动,慕慕回身拉了他一把。
韶韶捣腾着小短腿,甩开航航的手,朝慕慕追去:“锅锅,等等窝,窝要吃糖葫芦——”
“好,待会儿买给你——”
姜言含笑看着慕慕、韶韶跑远,张嘴咬了口棉花糖,招呼葛丽云回家。
随着夜幕低垂,烟火气渐浓,一栋栋小洋楼的灶披间里,煎炒烹炸,飘荡着沪上人偏爱的浓油赤酱香气。
到了自家住的19号楼,姜言同葛丽云一起走进后巷,仰头看向灶披间的大门。门比较窄小,没贴对联,只在门楣正中偏上一点,贴了张粗糙红纸写的“勤俭持家”。
屋内,几户人家都在烧菜,忙活着自家灶上活的同时,不免伸着脖子往别人家的锅里瞅一瞅。楼内半数人家是宁波人,偏爱腌风干的海鳗与咸肉,姜言一进屋,便闻到一股鱼鲜的咸。
她家灶台前,大姐在调色拉油,二姐在揉糯米粉,大哥在切冷菜,二哥正给掌勺的阿爷递盘子。
“阿爷,我回来了。”姜言扬声对灶前的姜定知喊了一嗓,笑道,“要我帮忙吗?”
姜定知盛出锅里的糖醋小排,递给蒋弈衡,转身道:“要,带着你妈上楼包饺子去吧。小葛,麻烦你了。”
“该说麻烦的是我,大过年的,叨扰了。”葛丽云不好意思道。
“一家人,别客气。”
“葛姨——”姜诺、姜瑜、李柏舟和蒋弈衡纷纷跟葛丽云打招呼。
葛丽云朝几人笑笑:“你们忙,我和言言上楼了。”
“您慢走。”
经过几人时,姜言把单位发的福利,白糖、花生、年糕、一段冰冻黄鱼和一小块猪肉,交给大姐。紧跟着手里的棉花糖,递到大姐面前。
姜诺低头咬了口,姜言手腕一转,又把棉花糖凑到了姜瑜唇边。
姜瑜也跟着咬了一口,含糊道:“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又吃起了棉花糖。”
“慕慕买给我的。”姜言转身问大哥、二哥,“你们要不要也来一口?”
李柏舟和蒋弈衡连忙摆手。
葛丽云看着姜家这几个孩子的相处,再对比自家的两儿一女,心里瞬间跟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辨。
学民妈伸头来看姜诺手里的东西,艳羡道:“姜言,你们单位的福利也太好了吧?”
姜言附和地应了一声,挽着葛丽云的胳膊出了灶披间。
二楼大南房里,圆台面已经支起来了,高脚玻璃果盘里装满了长生果、香瓜子和各式糖果。
陈老太坐在圆桌旁包饺子,已经包好一盖帘了,小樱桃在一旁的小床上,睡得正香。
“陈阿奶。”姜言推开屋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炉子上坐着的小锅里咕噜噜地煮着桂圆红枣生姜茶。
“回来了。”
姜言应了一声,回身介绍道:“妈,这是我们认的陈阿奶,我回来这几日都跟她住。陈阿奶,这是我婆婆葛同志。”
葛丽云放下东西,笑着上前一步:“陈同志,您好您好,常听小言说叨扰您了。”
陈老太悄悄瞥了姜言一眼,温和地笑道:“哪里哪里,都是我看顾的小辈,应该的。葛同志快坐,炉上有茶,我这沾着手就不便招呼了,让言言帮你倒一杯。”
姜言放好剩下的福利,接过婆婆手里的厚棉袄和围巾,连同自己的一起挂起来,洗过手,给自己和婆婆各倒了一杯水。
喝了水,两人开始包饺子。
姜叙白直到六点半,也没有回来,只让人捎了句口信、送回来两道大菜,虾籽大乌参和红烧河鳗。
温温的,少了些镬气,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却也让人惊喜了。
姜瑜:“要不要热热?”
李柏舟直接起身,端起两盘菜道:“我去热。”
蒋弈衡跟了下去。
没一会儿菜热好,端上桌,大家齐齐举杯:“新年快乐,碰杯——”
这边一片欢声笑语,幸福美满。蒋宁娘家,却是满地狼藉。
蒋老四赶在吃饭前,从安徽插队的乡下赶回来了,看着屋里还没有撕去的喜字,崭新的缝纫机、自行车,以及新妇腕上的手表、耳上的银饰,一腔怒火在胸膛里烧得横冲直撞。
给他找工作没钱,给老五娶媳妇就有了?!!
这股火气刚压下,就听老五在饭桌上恬不知耻地说:“四哥真是的,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突然到家,住哪啊?”
住哪住哪,合着家里连给他打地铺的地方都没有是吧?
蒋母看着老四这根木头,不停地朝他使眼色,你大姐、大姐夫在呢,不会找他们开口啊,哎呀,急死老娘了!
蒋父敲敲筷子,看着老四斥道:“大过年的,你给谁摆脸色呢?!”死脑筋,一点弯都不会转,一块多钱的电报白发了。
老四看着圆台面坐的这一桌,一个个可都是他的亲人,结果,哪个不是冷眼旁观,风凉话说着,父母呢,呵,这是嫌他碍眼了。
“四哥,要不待会儿,我给你在走廊上铺张席子……”老五说这话时,余光却是不停地朝蒋宁和谢崇安看去,试探着夫妻俩的反应。
然而,没等他把话没说完,老四霍地一下站起,一把掀翻了桌子……
谢崇安看着怀里的几块红烧肉、腿上的半条鱼尾巴,气笑了,起身拿上军大衣,拉开门就走。
“女婿!女婿——”蒋母这才反应过来,慌忙避开地上的饭菜追到门口,哪还有半个人影。
“小宁,你快去看看——”蒋母急道。
“大姐,你看看四哥,”蒋五一把将人拉住,“大过年的,他这是跟谁撒气呢?我哪句话说错了?”
“老四——”蒋父看着一地的饭菜,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兔崽子,长本事了是吧?敢在家给老子掀桌子!这些年真是白养你了!老大,给我打——”
老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可不想跟老四这个蠢货结仇。
他媳妇弯腰捡起几块白切鸡,转身塞给了小桌上的儿子。
其他人也忙着捡地上摔散的鱼肉,心疼啊!很快你一言我一语,斥责起来。
一时间,不大的屋子里闹哄哄一片,邻居们全都跑来看热闹。
蒋宁站在原地,看着这场闹剧,整个人都呆住了。
蒋父还在叫嚣着要打老四,蒋母一脸焦急、心疼地扯过木然的老四往蒋宁怀里一送,哀求道:‘宁啊,快带你四弟出去避避——’
蒋宁慌里慌张,稀里糊涂就把老四带出了家门。
空军招待所已经住满,蒋宁一时也没多想,带着老四直接去了瑞金招待所找葛丽云,想让老四跟她住一晚。
彼时,葛丽云还没回去,门卫没放行。
寒冬腊月里,两姐弟就这么站在路边。
老四再也绷不住了,往下一蹲,捂着脸哭开了,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在乡下插队的不易,犁地、起粪、插秧、割稻……蚂蟥咬、烂泥陷腿、手上长满血泡、肩上磨出茧子、腰弯得快断了……吃的是杂粮饭,盐水煮菜,别说荤腥了,菜里都没有一滴油……
蒋宁听得一颗心都揪了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哑声道:“不回去了,咱不回去了。姐想办法,出钱给你找份工作。”
*
姜言他们吃完饭,穿上厚棉衣下楼,看孩子们放炮,跑来跑去玩捉迷藏。
正闹着呢,谢稷的电话打来了。
姜言挽着阿爷的胳膊,带着一家人过去接电话。
夫妻俩没说上两句话,电话就转到了葛丽云手里。
谢稷没置办什么年货,姜言一走,他就吃食堂了。
今晚的饭,也是在机关食堂跟单身的同事一起吃的。
同事们吃完饭去俱乐部看节目去了,他来打电话。
挂了电话,葛丽云要走。
思睿没玩够呢,有些不愿意离开。
姜瑜夫妻想等嗲嗲回来,给他拜个早年,再回招待所。
李柏舟却道:“你们别回去了,留下一起守岁吧。困了,小瑜带韶韶上楼跟你大姐睡,我和弈衡在二楼打地铺。”
姜言:“那思睿就留下吧,慕慕今晚跟我睡。”
商定好,李柏舟骑车送葛丽云回招待所。
慕慕给阿爷、宣老师、褚教授打电话。
姜言也趁机给三位说了几句话,拜了个早年。
打完电话,慕慕拉着航航,叫上思睿,去找学民、金平和文杰玩儿,韶韶想跟,男孩子们一窝蜂跑远了。
小姑娘委屈得想哭,姜言伸手变出一只糖葫芦。
姜瑜气得瞪她:“晚饭前刚吃过一串,你又给她买。”
姜言没接她的茬,亲亲小姑娘的脸蛋,哄道:“哎哟,小姨也想吃一颗,韶韶分小姨一颗好不好?”
韶韶舔着外面的冰糖吃得正欢,闻言,伸手把那颗涂满了口水的山楂,喂到了姜言嘴边。
姜言:“……”
姜瑜和姜诺看着小妹笑:“吃呀!”
姜言眼一闭,张嘴咬了口山楂,“韶韶,你姆妈也想吃。”
姜瑜白了她一眼,握着女儿的手,吃下了那半颗山楂。
韶韶的手一转,把糖葫芦递给了大姨。
姜诺扶着她的手,咬了一颗,瞬间酸得皱起了眉。
姜言哈哈大笑。
正闹着呢,嗲嗲回来了。
众人忙朝他迎了过去,簇拥着人回了家。
笑笑闹闹间,又等回了李柏舟。
姜言见他脸色不好,笑着打趣道:“咋了,送个人还送出事了?”
可不就送出事了。
他载着葛丽云刚到瑞金招待所门口,蒋宁拉着蒋老四突然就窜了出来,差点没撞上。
可这也不及两人接下来的话,差点震碎李柏舟的三观——蒋宁竟然让她四弟跟葛姨住一晚,还张口就跟葛姨借八百块钱,给她弟找工作。
姜言惊得瞪大了眼:“她脑子坏掉了?我婆婆那性子,还不将人打出去?”
李柏舟笑了一声:“嗯,打出去了,你婆婆直接跟门卫说,不认识他俩,不知道哪来的疯婆子。不过,她也气得不轻,我看你大哥有得受了,一顿骂是跑不了了。”
“他活该!还是个团长呢,连小家都管不明白。”
姜叙白在旁听了一耳朵,偏头对姜言道:“你过去看看,陪陪你婆婆,大过年的,别让人气出个好歹。”
李柏舟起身道:“走吧,我送你。”
两人到了招待所,站在房门外,没进去。屋里,葛丽云正在训谢崇安呢。
“谢崇安,你29岁升任团长,今年41岁,整整12年,我和你爸知道你急,想再进一步,可你没有想过,72年你明明有希望,为什么没提上去,反而还被批评教育了?”
“因为你治家不严、内帷不修!你在家连三个孩子都教育不好,更是让思禾被你妻子蒋宁打得住进医院,断了几根肋骨。你想过这是什么性质吗?”
葛丽云气得“啪啪”拍着桌子,“你们当部队是什么地方,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谁信你爱自己的兵?谁信你会爱普通的老百姓?你失了本心,你知道吗?”
“这么些年,我和你爸想着,磨一磨也好。你先前就是太顺了,才会傲得不可一世,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没想到啊,你是越来越浮躁了!”
想到什么,葛丽云哼笑了一声:“我是你亲娘,七八年没见,你知道我来了沪上,没想过第一时间来看看。今天我要不给你打电话,谢崇安,你准备什么时候来见我?”
“明天早上是不可能了,你住在空军招待所,那么些大人物在,你忙着借拜年去结交呢。想必,最快也要到下午了。”
“空军招待所,那是什么地方,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谢崇安,你连亲娘都能抛之脑后……”葛丽云失望地摆摆手,头一偏,泪就下来了,声音喑哑道,“滚吧,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72年你们明知道我能升上去,你和我爸却没为我找找关系,说说情?!”谢崇安震惊又不甘地脱口而出。
葛丽云惊愕地看向他,脸上的泪都忘记擦了:“我说了这么多,你没反省半分,就记住了这一句。”
谢崇安苦笑了一下:“业务上我那么拼,从没比别人差过半分,我想再进一步,升任副师长,有什么错?”
“我爸当了一辈子的兵,立了那么多战功,他是高尚了,不争不抢,到老临、快退休了,不也就一个副师长?你想让我跟他一样,两代人都争不到一个正职?”
“你、你……”葛丽云指着他,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姜言跟李柏舟对视一眼,一把推开了门:“妈——”
谢崇安童子军出身,侦察能力一流,早就发现了门外的两人,面无表情地扫了姜言一眼,转身便要走。
“大哥,你站住——”
谢崇安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的讽刺:“弟妹都管到我头上了?”
“大哥,你可想清楚了,你今儿这一走,你的职业生涯,怕是真要永远停在团长这一级了。”
谢崇安霍然转身:“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姜言轻轻顺了顺葛丽云的背,端起一旁的白开水喂她喝下,“你当爸妈的脾气很好呀,容忍你不管亲娘,还能当无事发生。父子母子关系破裂,你再想进一步更难了。”
“来来,坐,我告诉你怎么做一个讨喜的人。”
谢崇安气笑了:“你在家也这样?谢稷受得了吗?”
“我家谢稷心里有数,才不会犯你这些浅显的错误。”姜言淡淡地看他,“大哥,你觉得72年,爸妈给你找关系,你就能升上去了?你连妻儿都管教不好,对女儿更是不管不顾,部队敢把更重的担子交给你?”
“你现在冲出去,是痛快了,可爸妈心寒一次,你的路就窄一分。真要一辈子卡在团长上,你甘心?”
谢崇安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反驳的支点。
葛丽云缓过劲,看着他,眼里满是失望与疲惫:“亲眷不和、家事不清,在机关和部队里都是大忌。你今天这么一走,传出去,别人只会说你谢崇安不孝不敬、连家都不顾。不用谁卡你,你的口碑就先塌了。”
谢崇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近几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姜言递了杯水给他,语气放缓了些:“大哥,送你12个字:想进步,先修心;想升官,先齐家。”
“首先呢,思禾在爸妈身边生活的这几年,抚养费你们是不是该给了?一年四季的衣服,你们不给买,能不能用钱票来补?”
……
一笔笔算下来,谢崇安额上的汗都下来了。
不是为钱票的额度,而是……他突然发现,这么些年,别说给父母的孝敬钱了,他连思禾都没养。
空军大院有内部邮政所,他有没有往兰州寄东西汇钱,一查便知……留下的都是把柄啊!!!
家风、家庭责任,可都在品德考核里。
眼见时间不早了,姜言也不打扰母子俩的谈心了,叫上大堂里的李柏舟,告辞离开。
到家没坐一会儿,慕慕抱着她的腰,嚷着困了。
姜叙白:“别守了,都去睡吧。”
姜言带着慕慕上楼,大姐二姐抱着孩子一起。
李柏舟和蒋弈衡清扫地面,铺草席,准备打地铺。
一夜好眠。上午大家都不上班,来拜年的络绎不绝,有阿爷的学生,有嗲嗲在外事组的同事,也有大哥他们科的普通职员。
慕慕一早也提了礼物去顾教授家拜年。
等他回来,姜言给孩子们发了压岁钱,又带着他和思睿去了瑞金招待所。
谢崇安开的门,眼下一片乌青,神情倒是平和了不少。
揉把慕慕的头,给了一张大团结。
葛丽云赶着去她大姑家拜寿,问慕慕和思睿要不要跟她一起去。
慕慕摇头,他跟小伙伴们商量好了,待会儿去儿童剧场看《草原英雄小姐妹》木偶戏。
姜言掏了十元钱,让葛丽云帮忙上个礼。
思睿跟着去了。
谢崇安要先回趟空军招待所,晚点再过去。
*
蒋宁这会儿在娘家呢,一双眼肿得跟核桃似的。
昨晚,谢崇安被葛丽云一个电话叫到瑞金招待所,蒋宁和她四弟还在招待所门口纠缠不休呢。要不是她亮明自己是军属,经查实还真是,当时就该被带走了。
谢崇安对她娘家那一窝子算计人的嘴脸,当晚算是看清楚了,本就一肚子火,见她还不知趣,当场就道:“想过就老实点,过不下就离!”
蒋家一大家子被这个消息砸得也懵了。
半晌,蒋母才喃了句:“他一个军人,还真敢离啊?”
二儿媳轻嗤一声:“部队那些首长,离婚再娶的还少吗?”
蒋母瞬间被掐住了脖子,忍不住对着老四的后背就是几巴掌:“让你作,作没了你大姐的婚姻,咱们家喝西北风去啊!”
蒋父不愿意了:“胡咧咧个啥!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合着全家都靠着大女儿养啊,也不看看她每月寄来的那点钱,够不够他抽烟喝酒的。
“那现在怎么办?”不知谁问了一句。
“怎么办,大姐先缩着呗,男人还不好哄……”
*
过完年,时间犹如指尖的沙,流速超快,姜言跟着接待了几位外宾,陪着嗲嗲参加了两场晚宴,便到了回家的时候。
一家人送她上车。
姜言伸手抱抱儿子,抱抱大姐、二姐、航航、韶韶和阿爷,跟大哥、二哥挥手告别。
姜叙白忙,没来,只在早上出门时,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叮嘱道:“照顾好自己,有事给嗲嗲打电话。”
送走姜言的当天下午,慕慕和葛丽云也登上了开往兰州的火车,然后是姜瑜一家,同行的还有谢崇安夫妻和思睿。
姜定知就感到屋子一下子空了,变得好大好大……淡淡的失落还没升起,姜叙白也要走了,去京市——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54章 第 153 章 回厂,求收养
几天后, 姜言拎着大包小包乘船到冲腾,还没下船,便看见了等在岸上的谢稷。那一瞬, 姜言脸上绽开的笑容, 灿烂若朝阳、盛放如春花。
不等姜言下船, 他已踩着晃悠悠的跳板,踏上了小火轮。
“谢同志, 好久不见。”姜言调侃地笑道。
“嗯, 好久不见!”谢稷声音低沉,看她的目光深邃, 似蕴含了无限的情意,又似在瞧她与半月前,胖了瘦了?路上遭罪否?
姜言被他瞧得热气上涌, 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指了指脚边的行李:“这些都是大姐、二姐和阿爷让我带回来的。”
谢稷弯腰提起行李,牵起妻子的手,“走吧,回家。”
姜言挠了挠他的手心:“你请假了?”
“嗯,请半天。”走过搭在小火轮和岸上的厚木板,谢稷自然地松开了手,“饿不?家里炖了锅鸡汤。在这儿吃点垫垫,还是回家再吃?”
“我现在只想回家!”姜言娇声道。
两人乘改装的班车回厂, 一路上,姜言说了不少家人间的事,阿爷瞧着老了,嗲嗲……也老了, 鬓角有了白发,眼角、嘴角都有了纹路。小樱桃很可爱,长得像大姐,韶韶像二哥多些,航航长大了,像一个小小的男子汉,慕慕成长了不少,英语德语说得很溜,很暖很贴心……
想了想,姜言还是小声把谢崇安的事,跟谢稷提了几句。
“那个蠢货——”对这个兄长,谢稷实在敬重不起来,当年要不是他从中提点,谢崇安连空军都验不上。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有半点长进,心里的那点算计全摆在明面上。如今认识他的,谁不知道他想往上再升一级,都快想疯了。
“好了好了,不说他了。”姜言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转而问起了厂里的人事,“云世英是不是快生了?”
“已经生了,前天吕同志来家报喜,又生了一个闺女。”
姜言微微一怔,随即担心道:“这一个……不会也送人吧?”
“不知道。你不在,我捡了十几个鸡蛋、拿了一包红糖给他。”
说话间,车在机修厂外的站牌前停下,两人提着东西下车,姜言抬腕看表,上午十一点多,快下班了,那就下午再过来报到吧。
二人拎着行李往家走,时不时停下跟熟人打声招呼。
到了家属院,明琪听到动静,先一步跑下楼迎了过来:“姜姨,你回来了。”说罢,就来提她手里的帆布旅行袋。
姜言顺势递了过去:“还没开学吗?”
“明天开学。”
“姜言回来啦——”有大娘出来笑道,“沪市好玩吗?”
“好玩,比咱们这儿繁华。”姜言拉开嗲嗲后来给她买的手提包,从中掏出一把糖果,给她和几位婶子散散,又聊了几句,才上楼了。
谢稷放下行李,给她盛汤。
姜言洗洗手,接过满满一碗带肉的汤,边喝边指挥明琪拆包裹,把慕慕上街玩时给伙伴们带的礼物拿出来。
明琪、李戈、王戈戈、振国、亚亚都是一个文具盒,只图案、颜色不一样;明轩是一本新版的《红旗》杂志,陈双雨生的小明炎则是一个巴掌大的七彩小皮球。
姜言另给了明琪一盒巧克力,让他顺便把给李戈几人的礼物送过去。
吃完东西,姜言洗洗,去睡了。
谢稷收拾她带回来的行李。
腊肉、风干鸡、风干鸭、腌的风干鳗鱼都挂在厨房,糖果、麦乳精、饼干之类的放进斗柜。
衣服该收的熨烫一番挂起来,该洗的洗。
除此之外,便是一张一千元的存折和五百块的侨汇券,还有一些零碎的钱票。
一点四十,姜言起来,看到桌上摆放的存折和侨汇券,边将头发盘成髻,边开口解释道:“嗲嗲给的,闺女五百,外孙一千。我存了一千,给妈五百和一千块的侨汇券,当慕慕的抚养费。你也知道他学画、学制陶,用的颜料和釉都不便宜,有些颜料,只有友谊商店才能买到。”
“家里都听你的。”谢稷的手抚上她的脸,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随之抽了她头上的黑色发卡,乌黑墨发如瀑布一般披散下来。
“你干嘛?我刚梳好。”
“不好看。”
“我改天剪了,”姜言推开他,飞速将长发辫成辫子,“剪成内扣短发。”
“我给你剪。”
姜言白他一眼:“当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谢稷低低笑了声,朝她走近一步,伸手揽住她的腰,往怀里面一带,微微低头噙住了她的唇……
姜言急匆匆赶到单位,差点没迟到。
先去机修厂办公室跟厂长打个照面,让办事员给自己销了假,再去总厂人事科干部股登个记,一套手续走完,姜言回到机修厂,把探亲假路费报销单交给财务。
随即去车间转了一圈,把几台关键设备过了一遍,车床、铣床、刨床、镗床、钻床、电焊机、行车起重机,一台台看过去,确认没有带病运行,也没有发现安全隐患。
姜言抬脚回了办公室,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喝了几口,任处长抱着文件进来了:“哎哟,回来了。”
“新年好,这些日子劳烦你了。”姜言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包糖果,递了过去,“请你吃糖。”
任处长放下怀里的文件,拉开小网兜,从中取出一个玻璃纸包裹的软糖,送入口中,含糊道:“什么时候到厂的?”
“上午十一点多。”
“你这时间卡得可真紧。”
“可不,算着日子往回赶的。你这个年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对了,你的福利我让人给你送回家了,瞧见了吧?”
“看到两条新毛巾、两只搪瓷缸子和两块抹了盐的肉。”她家谢稷爱干净,又近半月没开火,其他的应该都收起来了。
“哈哈……你说的这些,有谢工的一半,我们机修厂发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瓶百花潞酒、两条红双喜、半斤花生油、五斤大米、五斤白面、一斤鸡蛋、一斤红糖、半斤水果糖、一斤大虾酥……”
那真不少,比沪上外事组的福利要厚两三倍。
聊了会儿,也就下班了。
任处长让她先放松放松,今晚别来了,下周起再加班。
姜言:“没什么紧急事吧?”
任处长摆摆手:“有我呢,放心休息吧。”
“行,谢啦。”姜言收拾桌面,拎上包,朝他挥挥手走人。
谢稷没去洞体那边,姜言到家,他已经捅开炉子,把稀饭熬上了。
姜言放下包,脱下军大衣,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谢稷切菜的手一顿,偏头看她:“当心等会儿陈双雨从隔壁过来找你。”
姜言从他背后探出头来,看向厨房的玻璃窗。哦,擦得真亮:“就抱一下。”
谢稷没再管她,嚓嚓嚓切着萝卜丝。
“过年你弟没回来吗?”
“没有。”
“那他跟小谷的事怎么办,还要继续等下去?”
“他进厂几年了,还算努力,明年看看他能不能争取到推荐,去读工农兵大学。”
姜言刚要说什么,喻向南来了,拎着条风干鱼、一小块咸肉、一斤玉米面、一包点心和一些新鲜笋子,要吃东北的铁锅炖鱼。
“你让我们两个南方人,给你一个北方人做东北菜?!”姜言接过东西,笑着打趣道。
喻向南拍拍六个多月的孕肚:“不是我嘴馋,是娃想吃。”
“你可真会找借口。”
谢稷瞥了眼东西:“稀饭都烧上了,馒头我也打了,今晚先给你蒸几块咸鱼解解馋,明晚再做炖菜。”
“行行,有鱼吃就行。”
姜言放下东西,蹲下剥笋子,“你家周铭过年没回来?”
喻向南扶着肚子在餐桌旁坐下,从果盘里捏了一颗奶糖,剥开吃:“没有,他攒着假,想等我生了过来伺候我坐月子。”
那也行。
谢稷切了萝卜丝,接过姜言手里剥好的两根笋子:“想怎么吃?”
“焯下水,跟咸肉炒一盘吧?”
谢稷轻“嗯”了声,把笋子切成片,提开另一个炉灶上的水壶,放上铁锅焯水、炒菜。
稀饭好了,姜言端下钢精锅,把砂锅坐上,里面是中午剩下的鸡汤,热热端上桌。
竹笋烧咸肉炒好,萝卜丝凉拌一下,开饭。
正吃着呢,孙老、明轩和陈双雨挨个儿过来,跟姜言打了声招呼,又谢她给孩子们带的礼物。
“不用谢我,礼物都是慕慕买的,我只是代劳。”姜言笑道,“你们家的饭做好了吗?要不要在这一块吃?”
几人连忙摆手,家里的饭菜都好了,明琪做的。
正说着,孙经业端来一碗家常豆腐给姜言他们添菜,还念叨着说,过年那会儿,他、吕雨石、宋季同、陈杨、楼下的秦书记、张厂长,都来叫谢工去家里吃饭,谢工都没应。又打趣道,姜同志不在身边,谢工待人接物都冷了几分。
喻向南认同地点点头,悄悄跟姜言咬耳朵:“我大年初一过来给师兄拜年,你没瞧他那脸色,冷的呀,跟块冰似的。”
姜言失笑:“他还会变脸不成?”
“他不是变脸,”喻向南撇嘴,低声喃了句,“他是遇见你,才有了温度。”
“什么?”姜言疑惑地看她。
谢稷夹了只鸡腿给妻子:“别听她胡咧咧,赶紧吃饭。”
喻向南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用过饭,喻向南略坐了坐,便走了。
谢稷也很快去加班了。
姜言正准备拿上换洗衣服,去澡堂洗澡,李戈、王戈戈、振国跑来了。
姜言忙放下东西,招呼小家伙们进屋,给他们拿点心、奶糖、巧克力。
振国一只手,笨拙地剥了块巧克力,送入嘴里,好像被那微苦的味道惊到了。
姜言看他表情古怪,笑道:“吃不惯吗?要不吐出来,不吃了。”
振国摇摇头,含糊道:“姜阿姨,慕慕送的文具盒我很喜欢,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哦,也许今年暑假,也许明年。”姜言给几个小朋友倒水,“振国现在还在吃药吗?”
“过年这段时间,孙爷爷让停了,说让身体休息休息。”
“那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啦,我习惯了。”身上一直都是有些痛痛的。
姜言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看着几人笑道:“慕慕现在在学绘画、英语、德语,你们要不要也挑一样学?”
李戈举手:“我有跟我哥学英语。”
振国:“我在跟我妈学声乐。”
王戈戈一脸茫然,见众人都望向她,困惑地抓抓脸:“我们明天就开学了,那不是学习吗?”
姜言揉揉她的头:“是,功课学好,也很厉害了。”
三个孩子待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要下楼跟小朋友们玩捉迷藏。
姜言拉住三人,给他们兜里各装了些糖果:“振国和戈戈等会儿怎么回家?有人接吗?”
李戈拍拍胸脯:“姜姨你放心,我和哥哥送他们。”
姜言摸摸李戈的头,温和笑地道:“那辛苦你们哥俩了。”
目送三个小家伙跑出走廊,拐下了楼,姜言提着东西,锁上门去澡堂。
十点多,谢稷下班回来,姜言已经洗好衣服晾上,正坐在炉前看书,顺便把头发晾干。
“怎么又晚上洗头?”谢稷不赞同道。
“中午时间赶嘛,”姜言放下书,递了把剪刀给他,“给我剪头发吧?”
谢稷接过剪刀,五指穿过她的长发,感受着那一片浸凉的丝滑,不舍道:“真要剪?”
“嗯嗯……”姜言连连点头。
谢稷比画了一番,小心地剪下一大截,不影响扎两个短辫。
姜言晃了晃脑袋,轻快地笑:“呀,谢工,我感到自己的头突然轻了一半,好舒服呀。”
谢稷把剪下的头发拿红头绳仔细缠好,用块布裹了,收进樟木箱。
姜言抚额:“一截头发,你留它干嘛?”
“等你年老了,给你做假发。”
姜言捂着嘴闷笑:“几十年后,它还不糟了?”
“不会,注意点防虫、防潮,能保存几百年。”
姜言想想考古里出土的古代头发,拉着他的手笑道:“那以后,我剪下的头发就不丢了,你帮我收着。”
“好,回头我学学怎么做假发。”
一夜温情,翌日中午,姜言下班回来,吃过饭,收拾了一只竹篮去3号石打垒看望生产的云世英。
她婆婆年前回去了,家里又没请人帮忙,生产才三天,云世英便下地了。
姜言拎着东西过来时,她额上缠着头巾,穿着臃肿,正在厨房煮面条。
“嫂子——”姜言往屋里扫了一眼,“怎么你在做饭,亚亚和吕同志呢?”
云世英扶着腰,转身见是姜言,笑道:“小姜啊,快进来。你吕大哥今天去冲腾上班,中午回不来。家里挂面不多了,我让亚亚去食堂打一个菜、二两米饭。待会儿别走了,在这儿吃一口。”
“不了,我在家吃过了。”姜言把竹篮递给她,朝灶上望了望,“要我搭把手不?”
“不用,面快好了。”云世英接过竹篮,撩开上面的盖巾,里面是一斤挂面、十来个鸡蛋和一块小儿用的花棉布。
“小姜啊,我奶水不够孩子吃,你那儿要是有奶粉,能不能匀我一点儿?我跟你买。”
姜言微怔,笑道:“嫂子,我就是有,也只能匀你一袋。你这是怎么了,是缺营养还是回奶?找医生看了吗?对了,孩子呢,让我瞧瞧。”
云世英朝里屋床上指了指:“回奶了。这样也好,我本来也不想长时间喂她,太耽误工作了。”
屋里没开灯,一楼有些暗,姜言走到床边,弯腰去看床上的襁褓,瞧着倒是比老二刚出生那会儿要胖些。
掏了一块钱放在襁褓里,姜言又跟云世英寒暄了几句,拎着空篮子便回了家。
谢稷见她脸色不是太好,过来揉把她的头:“怎么了,两口子又想把孩子送人?”
“没问。”姜言放下竹篮,取了一袋奶粉放在桌上,“说是没奶,问我匀些奶粉。”
“好了,别管他们了,快去睡会儿,等下该上班了。”
上班的路上,经过3号石打垒,姜言把奶粉给云世英送去了。
没想到这一送,倒送出问题来。
当晚,吕雨石和云世英抱着孩子来家,张口就要把孩子送给谢稷和姜言养,说他俩没个孩子在身边,日子冷清。
养个女儿多好啊,前有慕慕,后有这个孩子,正好凑一个“好”字,也免了姜言生育之苦……
姜言气得手中的书一丢,指着门口道:“给我走,以后也别登我家的门,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管生不管养的!你俩……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55章 第 154 章 送人,生产,思禾过来……
两人瞬间涨红了脸, 齐齐看向谢稷。
“谢工,一个孩子你不觉得少吗?我们这也是为你们俩考虑,你看姜言说话难听的……”云世英一脸委屈。
谢稷一张脸冷得可怕, 显然云世英的话触到了他的逆鳞:“你们事都做出来了, 还怕人说!”
云世英一噎, 偏头看向丈夫。
“谢稷……”吕雨石对上他那双眼,有些打怵。
谢稷:“儿子就那么重要?”
吕雨石微微一愣, 脸上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来:“你说这话, 跟问我何不食肉糜,有何区别?”
谢稷朝两人摆摆, 难听的话,他不想说,没那必要。这种人, 以后少来往就是。
吕雨石上大学时就跟谢稷同住一间宿舍,毕业又分在一个单位,十几年的交情,自认对他知之甚详。
谢稷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但还是不甘心,谢家那么好的条件……姜言又有那样的身份背景,怎么就不能多养一个孩子?!
“谢稷,算哥求你……”
谢稷霍然起身,没让他把话说完,几步到了门边, 一把拉开屋门,双眸凌厉道:“别让我说难听话。”
吕雨石和妻子对视一眼,不甘地挪出了屋。
姜言几步过来,“啪”一声甩上了门:“呸, 恶心死我了!”
走到窗边的吕雨石和云世英听得一清二楚,那一刻,像是被人扒了衣服扔在太阳底下,难堪、屈辱一股脑涌了上来。
怀孕承受的压力、生产后的失望,让云世英率先受不住了,“哇”一声哭出来,把孩子往吕雨石怀里一塞,跑下了楼。
吕雨石扭头瞪视着那道门:“谢稷,我们断交!”
姜言一把拉开门,朝外吼道:“断就断!谁不断谁是王八!”
孩子被三道声音惊得,“哇哇哇……”大哭起来。
姜言的心一下子又软了,忍不住补了一句:“我们机修厂职工喂的有羊,羊奶几分钱一碗,你别忘了给她订几个月。”
吕雨石心头的怒火,犹如一个被戳破的皮球,“嗤”地一下泄了大半:“……知道了。”
人走了,姜言心里反而有种说不出来郁闷与烦躁,“娘的,都是什么事啊?!”
谢稷轻笑了一声,走过来,将她的揽在怀里,伸手关上了门:“好了,不气了,我有点饿,想吃你煮的鸡蛋面。”
姜言立马挣开他,去厨房忙活开了。
一周后,收到嗲嗲的包裹,他在京市安顿下来了,任外交部副部长(分管港澳事务),住在三里河南沙沟宿舍区,西临钓鱼台国宾馆、南临玉渊潭。
房子是五居室的格局,主卧带独卫,另有三间次卧、一间书房、客厅、餐厅、客卫、厨房、阳台和储藏间,空间宽敞,接待、办公,居住都十分舒服。
集中供暖,24小时有热水,厨房通煤气,卫生间配有坐便器、浴缸和洗脸池,组织上也按规定给配了保姆与警卫员。
大院内有专属食堂、小卖部、医务室、车库和传达室,生活便利,安保严密。
信的末尾,他邀小女儿一家有空来京市小住,房间都给他们备好了。
姜言写了回信,言语间满是对嗲嗲住大房子的羡慕。她长这么大,也就小时候茂园村19号楼没有被经租之前,住过几年这般宽敞的屋子。
然后又表示,有假了,一定去京市陪嗲嗲住上几日或是半月。
随信寄去的还有一个包裹,都是本地的特产,榨菜、红苕粉、油醪糟、腊肉、熏制的黑山猪肉。
二月末,吕雨石家的小三还是被送走了,对外说是两口子忙,照顾不过来,送回老家给老娘照顾。其实呢,吕雨石托人在江城寻了一户人家。
夜里姜言伏在谢稷身上,捏着他的脸颊警告道:“以后,不许再跟他们家来往!听到了没有?”
“言言,你还有精力管闲事,看来方才我不够努力,”谢稷的手抚过妻子的脊背,笑得暖昩,“我们再来一次。”说罢,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
转眼到了五月,喻向南生了,周铭临时有任务,没能赶回来。
喻教授参加了援外任务,这会儿在国外回不来;他爱人又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脱不开身。两人自打年后,陆续给女儿寄了不少东西。
姜言请假陪在产室外,历经5个小时,喻向南诞下一名男娃,七斤八两。
陈双雨熬了锅小米红枣粥端来。
喻向南看着粥哀号:“我想吃肉——”
那哀怨的表情,逗得陈双雨和姜言大乐。
“刚生产完,不能喝鸡汤,太油太补,容易堵奶、涨奶、拉肚子。”陈双雨有经验,笑着解释道。
喻向南虚弱无力,姜言端着碗喂她:“快吃吧,三天后再给你炖鸡。”
陈双雨抱起孩子,打量道:“眼线好长哦,鼻子也挺,长大了,又是一个俊小伙。”
“你们给他取名了吗?”姜言问喻向南。
“嗯,取了。”喻向南伸头瞅了眼陈双雨怀里的孩子,“我和周铭写信商量过,要是女孩,就叫喻又夏,我和她爸是夏天认识的,她又生在初夏。”
“可惜是个臭小子,”喻向南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们给他取名喻昊。小名,我看就叫七斤吧。”
姜言没忍住扑哧笑了:“当心他长大点跟你急!”
“等他急了,我再给他改。”
“七斤……”陈双雨一言难尽,“还不如叫八两呢。”
“八两也行。”喻向南听着差不多。
姜言怕两人越说越不像话,连忙道:“你俩别胡闹了,说好的叫七斤,就叫七斤吧。”
“七斤、小七斤……”喻向南看着儿子,满心感慨,“这么个小人儿,竟然是我生的?!”
陈双雨和姜言对视一眼,都笑了。她们当年也有过一模一样的感触,真是太了不起了,她们居然生了一个人。
姜言不可能一直请假照顾母子俩,翌日上午便给喻向南介绍了一位有经验的嫂子,季志强的媳妇王卫萍,云世英生老二时,姜言就介绍她去照顾过几天。
一周后,周铭赶过来,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只能像学生听课似的,跟着王卫萍学习着怎么照顾产妇和幼儿。
王卫萍的工资也给得高高的。
六月底,周铭的假期到了,万般不舍地告别妻儿,再次提起了行囊。临走前,他再次来到家里,拜托姜言和谢稷帮忙照看些妻儿。
谢稷拍拍他的肩:“放心吧!厂里有我们呢,向南和七斤受不了一点委屈。”
姜言在旁笑道:“向南跟我们妹妹有何区别,想吃什么,以前是挺着肚子就来了,现在是抱着孩子过来点菜,在我们家,谁有她自在。”
周铭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谢谢大哥大嫂,这份情,我铭记在心。”
“都是一家人,别这么客气。”姜言和谢稷送他到机修厂大门外的站牌前搭车,目送他坐车走远,才往回走。
自此,小七斤几乎天天被喻向南或是王卫萍抱着来姜言家报到。
慕慕知道后,还给他烧制了一家三口的套娃玩偶。
姜言做了黑白卡片,让王卫萍举在七斤眼睛正前方,跟他视线平齐,看上10几秒,再向左或是向右慢慢移动,以此来锻炼他的视力。
七月初,明轩、李卫东和思禾高中毕业了。
明轩进了医院,跟在孙老身边学中医。
李卫东也分配去了医院,在放射科。
思禾则是一毕业就等同于失业,面临着下乡的危机。
葛丽云写信来问,能不能让思禾以家属的身份过来进厂。
可以啊,来吧,正好医院、机修厂、修建处都有招工意向。
姜言打电话问慕慕要不要和姐姐一起回来?
小家伙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我要跟爷爷去京市,住在外公的大房子里过暑假。”爷爷要去京市开会,正好带上他,这事儿他早就盼着了。
“哎呀,姆妈好羡慕哟。”
慕慕在那边乐得咯咯直笑:“我去了京市,多拍些照片给你和爸爸寄去。”
“嗯,去吧,带我们重温一遍京市,最好去看看你爸爸上学的清华大学,和我就读的广播学院。”
“好!”
7月中旬,思禾乘车到江城,入住江城招待所,政审过关后,才被送上开往扶县的“东方红”号客轮
到了扶县再转乘小火轮,到冲腾。
正好是周日,姜言坐车去接她。
一见到人,姜言惊讶地瞪圆了眼,又瘦又小,一问,妈啊,才14岁。
进厂的最低年龄也得16啊!
思禾捂着嘴笑,她跳了两级。
“走吧,先进厂。”姜言接过她的行李,想到什么又问,“饿不饿?”
思禾摸着肚子点头:“饿。”
姜言带她去街上的国营饭店,给她点了一碗8分钱的汤面和一份3毛钱的猪头肉。
趁着她吃饭的当口,姜言去街上买了两个大西瓜——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56章 第 155 章 到厂,入住
姜言提着两个西瓜、手拿两支奶油雪糕走进国营饭店, 思禾刚吃完饭。递了一支雪糕给她:“也不知道你喜欢哪个口味,我就都买了雪糕。”
“谢谢小婶,我不挑食, 什么都吃。”思禾接过, 张嘴咬了一口, 淡淡的奶香混着甜味瞬间漫满口腔,冰冰凉凉一路滑进胃里, 消去了几分暑热。
“那挺好养活的。”姜言打量眼她瘦小的身形, 放下西瓜,笑着坐下, “家里还有些羊奶粉,以后每天给你冲一杯,争取吃胖点、长高些。”
思禾微微一怔, 看向小婶。
姜言身形高挑,匀称的身段裹在宽松的白衬衫、藏蓝色工装裤里,也难掩风情。一张俏脸明眸皓齿,长了又修剪过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垂在肩头,额发飞扬,笑起来时,连风都变得柔了、暖了、亮了。自幼良好的礼仪教养,让她随意往那儿一坐,便自成一幅唯美的画卷。
比照片上更美, 比她想象中更暖。
“小婶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多高多重呀?”
姜言咬着雪糕想了想:“好像是一米六三,九十斤。”
思禾心头一沉,小声嘟囔:“我、我一米四五, 上月体检统一称的,我68斤。”
“没事,以后每天早上起来,跟你小叔出门跑跑步,伙食上我们吃好点。”
思禾嘟了嘟唇:“那也追不上你了。”
姜言失笑:“长身体有早有晚,你现在还小,以后指不定蹿得比谁都高。”
“真的吗?”
姜言想想谢崇安一米七八、蒋宁一米六三左右的身高,点头:“真的!”
思禾开心地笑了,眼都弯成了月牙,随即又好奇道:“小婶,你现在多高多重啊?”
“一米六八,一百一十五斤,”姜言捏了捏肚子上的肉,“吃胖了。”她刚随谢稷进厂那会儿才一百零几斤。
“我也要努力吃胖些!”思禾握拳。
姜言含笑地看着她。
一支雪糕吃完,两人提着东西出了国营饭店,搭班车回厂。
路上,姜言给思禾说了些厂里的事 —— 几个食堂、每日三餐都有些什么菜、这边主食吃什么,家里菜地种了什么,廊下又养了几只鸡……
思禾也跟姜言说起了兰州的生活,何经赋的腿伤好了些,走路没那么瘸了,周梅姐和他偷偷谈起了恋爱。
他俩都以为大家不知道,其实呢,就连慕慕都没瞒住,更别说阿奶阿爷、褚教授和宣老师了。
姜言在儿子的信里、电话里,不止一次听他提起何经赋这个人。
“你阿奶跟你二姑提过两人的事吗?”
思禾一怔:“应该没有。”
姜言微微蹙起了眉:“何同志还在褚教授家打杂吗?”
“嗯,在跟宣老师学英语、德语和高数。我听阿爷说,等他腿再养养,就走分配。”
何经赋退伍前是副营,对应地方行政十七到十九级,算副科级。
他是因伤退伍,分配上会优先照顾,尽量安排力所能及的轻省活儿,职级不会往下降。
只不过腿伤轻重差别很大。要是伤势严重、行动不便,分配多为虚职,比如去市委、市政府各局委办,做科员、办事员或是行政秘书,享受副科级待遇;也可以去事业单位、国营大厂,或是商业、物资、供销系统。
要是恢复得好、影响不大,就会优先安排去公安局,当个派出所副所长。
这么看,公爹多半是想让何经赋进公安系统,谋一个副所长了。
姜言思索间,车子到终点了。
谢稷等在站牌前,车子刚刚停稳,便迎了过来。
姜言把装西瓜的网兜递给他,拍拍身旁的思禾,笑道:“呐,你侄女思禾。”
“思禾,这是你小叔。”
叔侄俩这是第一次见面。
思禾看着车下站的小叔,跟小婶穿的一样,白衬衫、藏蓝色工装裤,不同的是,小婶脚上蹬的是一双小白鞋,小叔穿的是一双解放鞋。
头发不长,眉眼凌厉。思禾有些发怵,轻声唤了声:“小叔。”
谢稷情绪不大,微微颔首,把西瓜放在一旁的地上,又伸手来接思禾的行李。
姜言递给他,小姑娘一共带了两个包裹,一袋是她的衣服和学习用品;另一袋是葛丽云给儿子儿媳捎的吃食,还有慕慕给姆妈画的粉彩肖像。
两个包裹全递下去,姜言带着思禾扶着挂在后车厢的铁架子下车。
谢稷在旁小心地护着。
姜言弯腰抱起西瓜:“你们起塘,捞了多少鱼啊?”
思禾忙上前接了一个西瓜。
“有个几百斤,一家分十几条半斤多重的鲫鱼、鲤鱼、土鲶……”谢稷说着,一手提起一只包裹,带着两人朝机关单位家属院走去。
姜言:“下午还捕捞吗?”
“嗯。”
姜言轻轻撞了撞思禾:“到家了,先睡一觉,醒了带你去看家属院的叔伯们,去雨水塘捕鱼。”
“好。”思禾应了一声,凑近姜言小声道,“小婶,我能先洗个澡吗?”
“可以啊,机关食堂上面就有一个洗澡堂,离家属院没多远。”
说罢,姜言遥指路两边的一栋栋建筑,一一告诉她,哪儿是幼儿园、托儿所、修建处、汽车修理部、物资科、职工食堂,哪儿是机关2号宿舍区、机关办公楼、机关食堂、一分厂……还有小学、初中、高中、技校、银行、邮局……
姜言他们住的是机关楼前面的1号宿舍区,有四栋楼,两栋三层高的干打垒宿舍,两栋五层楼高的石打垒宿舍。
到了住的宿舍楼下,不少人看到跟在姜言身边的思禾,纷纷打听道:“姜同志,这是你娘家的亲戚?”
“叫什么,多大了?”
“看着挺小的,过来上学吗?”
姜言一一回答,顺便把思禾介绍给众人。
一听到又是谢稷那边的亲戚,大家脸上多少有些异样。
谢稷已经提着行李,先一步上楼了,姜言也没多逗留,只说孩子坐了几天车船累了,晚些再带她下来跟大伙玩儿。
经过孙老家,看到抱着明炎在门口玩耍的明琪,姜言把思禾介绍给兄弟俩。
明琪比思禾小两岁,他嘴也甜,开口便叫姐。
思禾打开斜挎在身前的军用挎包,抓了把糖果给他和明炎。
明轩听到动静,从里间出来。
姜言招招手,“来来,认识一下,这是你们谢叔叔的侄女思禾,正好,你俩都喜欢写东西,也都在报纸、杂志上发表过文章,有空可以多交流交流。”
明轩这两年身高蹿得快,下巴上已经冒出浅浅的胡茬,说话也变了声,一副公鸭嗓,人也因此沉默了不少。
姜言常笑他装深沉。
“你好,我是孙明轩。”走到门口,他轻声说了一句。
思禾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听慕慕说起过你们三兄弟。”
明炎已经会说话、会走了,见姜言抱着西瓜,跌跌撞撞走到她身前,一把抱住她的腿:“姨姨,瓜瓜。”
姜言蹲下,让他看。
小家伙的手“啪啪啪”拍在上面,口水都流出来了:“吃吃吃……”
姜言忍不住笑道:“好,我们现在就切开,给明炎最大一牙好不好?”
“好,谢谢姨姨。”
姜言俯身亲了小家伙一口,把西瓜递给明琪,让他去切。
一个西瓜七八斤,一切两半,一半收起来,晚点再吃,另一半,当场就切成牙分到了众人手里。
姜言拿盘子端了七八牙,带着思禾回家。
明琪要把另一半送过来,姜言没让,思禾怀里还抱着一个呢,够吃了。
两包行李,谢稷全提放在小卧室了。
早在接到思禾要来的消息,姜言就把小卧室收拾妥当了。竹席刷洗干净晾透铺上,窗帘换成了清新的绿色小碎花,蚊帐也挂好了,席上叠着一床蚕丝夏被,还有新做的棉花枕,配着一条浅绿色枕巾。
衣柜、书柜和书桌也都腾出来了,只台灯和电风扇还放在原位。
慕慕的东西,姜言和谢稷一样样收进了樟木箱里。
姜言吃着西瓜,放下盘子,递了一牙给厨房准备炖鱼贴饼子的谢稷,带思禾去小卧室,让她看看喜不喜欢,有没有什么换的。
布置得很温馨,思禾一眼就喜欢上了。
一牙西瓜吃完,她洗洗手,打开一包行李,取出慕慕给姜言画的肖像递过去:“小婶,你打开看看。这是慕慕花了三天时间画的,有些颜料不够,还是他和何叔叔跑了趟市里的友谊商店买的。”
“等一下。”姜言几口啃完西瓜,快步走出家门,随手把瓜皮丢进鸡笼,拧开走廊上的水龙头洗了手,拿毛巾擦干,这才接过画,小心展开。
这是一幅粉彩工笔肖像,带着几分民国粉彩美人韵味,设色淡雅、粉润柔和,不艳不烈。
画里把她画得很美,脸部线条细柔匀净,淡墨轻勾眉眼,肤色用粉彩层层晕染,白里透粉;唇间一点浅桃红,发髻素净,一袭浅青衣衫,把她衬得温婉沉静、端庄秀雅。
姜言拿着画走进厨房给谢稷看:“儿子画的,美吧?”
谢稷撩起围裙擦把手,接过仔细看了看:“有你几分神韵。”
“才几分?”
“嗯,你比画上更美。”
姜言撇了撇嘴,想笑又忍住了,眉眼弯弯闪着细碎的光。
“先收起来,回头我找材料裱上。”
“好。”
吃食什么的,都被思禾一一拿了出来。兰州那边有百合基地,盛产甜百合,葛丽云买了两斤干百合片,全让思禾带来了。
还有永登闻名全国的苦水玫瑰,葛丽云托人买了一罐干玫瑰花和两瓶玫瑰酱。
另外还有梨干、梨片、小米、莜麦、扁豆、发菜、黄花菜、木耳,以及兰州那边盛产的药材,当归、黄芪、党参、枸杞等。
姜言放好画,过来收拾,药材、干百合片、小米、莜麦等放厨房。干玫瑰花、两瓶玫瑰酱、梨干、梨片放斗柜,用来泡水或是冲水喝。
思禾把衣服挂起来,拿了换洗衣服,由姜言带着去澡堂。
这会儿洗澡堂还没热水供应,得去隔壁的锅炉房用桶提热水进去,兑上凉水洗。
姜言等在外面树荫下,仰头看前年种下的这棵柚子树,移栽的成树,今年枝头上已经挂了不少青溜溜的小柚子。
等到十一月,厂里就能吃上自家种的柚子了。
思禾洗得很快,半小时就出来了。
姜言接过她手里的水桶,两人到家,谢稷的饭菜已经出锅了。
分来的十几条半斤多重的鲫鱼、鲤鱼、土鲶、黑鱼等,都被谢稷一锅炖了,用的是小谷送来的东北大酱,放了茄子、豆角、老豆腐,鱼肉软烂入味,不带一点土腥味儿,吃一口满口鲜香;玉米面饼子,一面焦香酥脆,一面浸着鱼汤,暄软入味,一口鱼,一口饼子,再吃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老豆腐,不要太美。
姜言和思禾捧着碗,吃得头都不抬。
电风扇在一旁嗡嗡地转着——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57章 第 156 章 日常,双胎
一顿饭下来, 姜言和思禾都吃撑了。
收拾好厨房,姜言问思禾:“现在睡吗?要不要下楼走走?”
思禾没急着回答,而是趴在晒得滚烫的栏杆上, 俯身朝下看去。
院坝里种的柚子树、核桃树、栗子树, 已连成一片树荫, 一楼的婶子大娘叔伯,有搬张小凳坐在一起唠嗑的, 有铺张席子午睡的, 更有孩子跑来跑去打打闹闹。
姜言跟看报的谢稷打声招呼,走到思禾身旁, 拍拍她的背:“走吧,下楼坐坐,消消食再回来睡。”
“人好多。”思禾有些胆怯。
“早晚都要认识的, 走,给你介绍几个小伙伴。”
姜言牵着人下楼,刚走到楼下,便遇到了小谷和从后面干打垒宿舍过来玩的冯卫红。
冯卫红比思禾大个两三岁,去年高中毕业,分配进二分厂,因写字好、会绘画,被挑去做了描图员。
姜言给思禾、小谷和冯卫红做了介绍,刚要再说什么,张爱妮扬手唤道:“小姜, 来,这边坐。”
“好——”
小谷看着思禾,温和地笑道:“我和卫红想去红旗商店买几瓶汽水,你要不要一起?”
思禾扭头看向姜言。
姜言摸摸她的头:“想去吗?”
卫红笑道:“红旗商店旁边有菜店、肉店、豆腐店、理发店, 是一片商业区,你刚来,可以跟我们一起去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思禾腼腆地笑笑:“好。”
姜言下来没带钱,她问思禾:“你身上带钱了吗?”
思禾一愣,摇摇头:“我上去拿。”
“不用了。”姜言走到自家楼下,两手放在嘴边,朝上喊道,“谢同志,丢一块钱下来。”
不等谢稷放下报纸去取钱,听到声音的明轩已经走到栏杆前,拿一块钱包了一块小石头,朝姜言身旁丢了下去:“姜姨,丢下去了,一块钱够吗?”
思禾上前几步,弯腰捡起地上的钱,朝上笑道:“够了,谢谢。”
姜言双手叉腰,阳光照得她双眼眯了起来,“思禾要去红旗商店,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明轩摇头:“没有。”
明琪凑过来笑道:“我要一瓶汽水。”
明炎跌跌撞撞走到他身旁,一把扯住的裤腿,跟着叫道:“要、要、水。”
明琪弯腰抱起小家伙,朝下笑道:“思禾姐,我们家要两瓶。”他怕要的多了,思禾不好拿。
“好,我记下了。”思禾拿着钱刚要走,谢稷出来了,往下投了一张大团结,“这个月的零花。”
思禾捡起钱,要还给姜言:“我有钱。”
“拿着吧,不够了再找你小叔要。”姜言揉了揉小姑娘细软的头发,“别看你小叔惯常冷着一张脸,他心疼着你呢。”
思禾微微一愣,仰头朝二楼看去。
谢稷立在走廊上,白衬衫有些发黄,方才为做饭方便,衣袖挽到了小臂处,薄碎的额发遮了些眉眼,却遮不住眼底的沉静。
那一瞬间,思禾想到了课本里写的——那种沉默的、寡言的、如山一般的父爱。
姜言拍拍她的肩:“去吧,想买什么就买,家里不缺你零花。”
思禾掩饰性地揉了下眼睛,点点头,跟小谷、卫红朝院坝外走去。
姜言看向谢稷,展颜笑道:“谢同志,帮我丢把扇子。”
谢稷转身拿起墙上挂的蒲扇,锁上门,穿过走廊,往下走去。
明炎挣扎着下去,朝他追了几步,眼见人要看不见了,急得一跺脚,扯着嗓子喊道:“小鸡——抱——”
明琪一个没忍住,大笑了起来。
明轩忍着笑,轻拍了下明炎的屁股:“要叫谢叔叔——”
谢稷走回来,抱起小家伙,捏了捏他的小脸:“跟谁学的叫我名字?”
明炎小手往下一指:“姨姨——”
谢稷轻刮了下他的鼻子:“瞎说,你姨姨都叫我谢工、谢同志、谢稷。”
“谢谢、鸡鸡——”
谢稷抚额:“叫谢叔叔。”
“嘟嘟——”
“谢叔叔。”
“谢谢嘟嘟。”
明琪抱着笑得疼的肚子,跟在两人身后,一起下了楼。
明炎一看到姜言,便不想要谢稷了,张着两手,要抱抱。
姜言伸手接过他,颠了颠:“小胖墩,你怎么还不睡觉觉?”
“不胖,白。”
“嗯,白胖胖的小包子,”姜言在他肉乎乎的脸蛋上轻轻啃了下,“啊呜,好香啊。”
明炎乐得咯咯笑,脸往她嘴边又贴了贴,还要亲亲。
谢稷看不过眼,一把又将人抱了回去。
明炎刚要嚎,姜言取过谢稷手里的蒲扇,给两人扇了扇。
小家伙享受地眯了眯眼。
张爱妮:“小姜,来来,这边坐。”
姜言朝她走了过去,谢稷抱着明炎被张厂长叫去了。
明炎看着姜言的背影,扯着嗓子喊:“小江、大河,来——”
明琪哈哈笑着问他:“谁是大河?”
明炎抓抓脸,大哥念的故事书里,小江不都是跟大河在一起吗?
张爱妮往长凳另一头让了让,姜言在她身边坐下,摇着蒲扇看向郑之卉挺起的孕肚:“郑嫂子怀孕几个月了?”
郑之卉摸了摸肚子:“五个多月了。”
李婶子一怔:“才五个月吗,看着可真显怀。”
姜言:“是双胎吗?”陈杨媳妇怀的就是双胎,七个多月了,随时都有早产的可能。
昨天上午,陈妈妈便提着大包小包来了。晚上,陈杨来家,送了九个咸鸭蛋和一些菜干。
“不是双胎,”郑之卉忙摆手,“我找孙老给我号过脉,说是就一个。”
“那就是你吃得太好、养得胖了,”李婶子一副过来人的经验模样,“你可得少吃点了,不然到时候不好生。”
张爱妮看向李婶子:“你家甜恬有找孙老号脉吗?”
“号了,”李嫂子笑道,“孩子和甜恬都很健康。”
姜言前年保的媒,程夜安、孙佳佳和王甜恬,也都怀孕七八个月了。
几人说着闲话,也没停下手里的活儿,织毛衣、纳鞋底、补裤子,也就姜言摇着蒲扇,比较清闲。
没一会儿,思禾她们回来了,一人拎了七八瓶汽水。
姜言接过两瓶,一瓶给李婶,一瓶自己喝。
小谷给了她妈一瓶。
郑之卉看着三人喝汽水,止不住咽了下口水。
张爱妮见此,跟闺女又要了一瓶给她。
思禾自己开了一瓶,剩下的给小叔和明琪送去了。
谢稷打开一瓶,泼了秦副书记搪瓷缸里的老茶梗,往里倒了些,只留一个瓶底给明炎,小家伙捧着喝,差一点全倒进脖子里。
谢稷接过瓶子,喂他,余下的四瓶给了张厂长他们。
不等张厂长打开,他俩孙子就跑来了。
一瓶汽水喝完,又略坐了会儿,姜言唤上思禾回家午睡。
下午三点多,太阳没那么晒了,男人们穿上胶皮裤,拿上渔网去了雨水塘。
小孩子们拎着桶,不甘示弱地跑去塘边,捉起了小鱼、小虾。
姜言在家等思禾睡醒,才带她下楼,帮忙收拾抬回来的鱼货。
五点多,喻向南抱着儿子来了,拎着两个甜瓜、一盒绿豆糕,嚷着晚上要在这儿吃。
姜言洗洗手,上楼做饭,喻向南把儿子递给明轩,提着东西,过来打下手。
“不是说,思禾来了吗,人呢?”喻向南把甜瓜、绿豆糕放在餐桌上,打量一眼屋内,没瞅见人。
“和卫红、明琪,下去摸田螺、泥鳅、黄鳝,还没回来。”
喻向南好笑道:“她不知道你怕泥鳅、黄鳝吗?”
“知道呀,我们家不吃,明琪他们吃。”
“决定了吗,让她进哪个单位?”
提起这事,姜言头疼道:“她今年才14。”
“啊——”喻向南惊讶地半张了嘴,“你们先前不知道?!”
“没问,想着高中毕业了……”姜言说不下去了。
喻向南乐得哈哈笑:“你14岁考入外国语学院,师兄16岁考入清华,那时可是小学6年、初中3年、高中3年,从小学到高中毕业,比他们要多上三年呢,有你俩在这比着,你怎么就认为,她高中毕业就一定有16岁呢?”
姜言无言以对。
“那现在怎么办?”
姜言想想:“先让她去技校读两年吧。”
“思禾愿意吗?”
“还没问她呢,不急,刚过来,先让她玩玩。再说,技校不是九月才开学吗?”
“你当谁都能上技校啊?得先有资格,考试成绩也不能太差。”
两人说着话,熬了锅稀饭,炖了一小盆杂鱼,拌了盘黄瓜,又切了几个咸鸭蛋。
吃饭了,姜言下楼去喊谢稷和思禾,顺便去食堂打十来个馒头。
谢稷还在忙,暂时回不来。
思禾跟在姜言身后回来了。
“来,思禾 ,”姜言给她介绍,“这是你周铭叔的爱人,喻向南,你叫喻阿姨。”
思禾看向喻向南。
喻向南穿着条白色碎花衬衫裙,及肩的长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下,整个人明艳得犹如盛放的玫瑰。
“喻姨。”
喻向南轻轻拍了拍已经睡着的儿子,笑看向她:“唉,快去洗洗手坐吧,饭菜都凉了。”
思禾点点头,听话地去洗手。
姜言放下馒头,拿碗把给谢稷的饭菜分出来。
喻向南把儿子放在姜言他们睡的床上,拿薄毯轻轻盖了他的小肚肚,这才出来,洗洗手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牙咸鸭蛋,抿了口上面流沙的咸蛋黄:“这咸鸭蛋哪买的,好好吃哦。”
姜言:“陈杨他妈从老家背来的。”
喻向南:“他妈过来了?”
“嗯。”姜言给思禾夹了一筷子黄瓜,“上午我去看她,老太太收拾得干净利落,说话爽朗大气,看着很好相处。”
“那许曼有福了。”喻向南感叹了一句,转头看向思禾,笑道,“你们摸了多少田螺、泥鳅、黄鳝?”
思禾咽下嘴里的食物:“我们去得晚,加一起,有一桶。”
喻向南:“那不少了。”——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
第158章 第 157 章 适应,学画,周梅订婚
晚上露天电影场有电影, 吃完饭,卫红来叫,思禾跟着明琪他们一块儿去了。
姜言和喻向南没动, 片子都是重复看过的, 没什么新意。收拾好厨房, 姜言取来两只白瓷杯子,打开思禾带来的玫瑰酱, 冲了两杯。
放一杯在喻向南面前, 姜言在她对面坐下:“尝尝,我婆婆专门找人给我买的。”
喻向南长睫一掀, 给她一个白眼:“显摆你有个好婆婆呢!”
姜言笑了声:“对,就是跟你显摆显摆,她不但给我买了玫瑰酱, 还有玫瑰花、梨干、梨片。天干物燥,等会儿分你一些梨片,回去煮水喝。”
“我也要——”程夜安扶着孕肚,过来道。
姜言起身招呼:“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都吃饭了,宋季同还没回家,我过来看看。”
“谢稷也没回来,我方才去叫他吃饭,说是再捞两网,这会儿应该在收尾。”姜言扶她在喻向南身旁坐下,“你吃饭了吗?”
程夜安摸摸肚子, 摇头:“等他呢。”
“那我给你盛半碗酱炖鱼,拿块馒头,你先垫垫。”
“好。”程夜安端起喻向南的杯子,轻轻嗅了下, “好浓的玫瑰香,我也要喝。”
“玫瑰轻微活血,”陈双雨抱着明炎过来道,“你不能多喝。”
喻向南接过明炎,把桌上姜言还没收起的玫瑰酱递给陈双雨,让她去冲。
陈双雨打开看了看,转身去厨房。
“喝、喝——”明炎伸手去够喻向南的杯子。
喻向南端起尝了口,温温的不热了,喂他喝几口,拿块绿豆糕给他。
小家伙双手抱着绿豆糕啃得欢实,程夜安看得眼馋,也拿一块来吃。
喻向南看她的肚子时不时被里面的胎儿顶一下,伸手摸了摸。
程夜安一把拍开她的手:“多冒昧啊!”
喻向南哼笑:“去年我怀着七斤时,你少摸了?”
“又不是我一个摸的,许曼、孙佳佳、王甜恬也摸了。”
喻向南嘟囔:“是啊,都摸了,咋人家许曼那么争气,一下子怀俩,你们仨都只揣了一个?”
程夜安抬手敲她一记:“别迷信,要相信科学。我们怀上,是因为水到渠成。”
“呵呵。”喻向南回她一声冷笑。
陈双雨从厨房出来,递了一杯玫瑰水给程夜安,在她身旁坐下,笑看她和喻向南一眼:“你俩又闹什么?”
两人齐齐给她一个白眼。
陈双雨哈哈笑道:“你俩说不是姐妹,都没人信。”都是大气明艳的长相,连脾气秉性都比较像。
二人懒得理她,各自端起杯子,慢慢喝了起来。
明炎把自己吃了一半的绿豆糕,朝妈妈递了递:“吃——”
陈双雨摸摸儿子的头,低头咬了口。
明炎看着缺了一个大角的绿豆糕,哇一声哭开了。
刚要夸夸的喻向南、程夜安,“扑哧”乐了。
很快喻向南就笑不出来了,七斤被吵醒了,哇哇哭的同时,还尿了一泡。
好在睡前有给他垫尿布,没尿在床上。
喻向南把明炎往陈双雨怀里一塞,快步进主卧,给儿子收拾。
明炎挣扎着下地,跌跌撞撞要去看弟弟。
陈双雨走在一旁,护着小家伙别跌倒了。
姜言把炖杂鱼和馒头热了热,连同一个切开的咸鸭蛋,给程夜安端来。
程夜安放下杯子,洗洗手,拿起馒头,就着菜和咸鸭蛋大口吃起来。
姜言端起自己的杯子,她不喜欢喝太甜的东西,放得酱少,杯口浮着淡淡的玫瑰香,喝一口顺滑温润,带着花瓣的绵软回甘:“味道还不错!”
程夜安附和地点点头:“帮我问问,除了兰州,哪儿还有卖?”
姜言:“想要几瓶?”
程夜安想了想:“两瓶。”
喻向南抱着儿子出来:“我也要两瓶。”
程夜安哼笑:“学人精,你想要不会找你爱人啊?”
喻向南把儿子递给姜言,拿起奶瓶、奶粉给儿子冲奶:“我爱人在京市,又不在兰州。你别找碴!”
“谁找碴了,你爱人不在,他外公不是在兰州吗?你打个电话过去,还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我不是你,就会逮着老人薅羊毛。”
“说谁呢?”
……
姜言逗着怀里的七斤,对两人的话充耳不闻,她俩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见面吵,几天不见又来问,人去哪了?
陈双雨也见惯了,抱着明炎凑到姜言身旁逗七斤。
七斤的眼,圆溜溜的,含着奶瓶顿顿喝奶时,特别可爱,肚子跟着一鼓一鼓的。
突然楼下一片喧哗,捕鱼的人回来了。一时之间,院坝里灯火通明,热闹得如同一场大戏。
程夜安几口吃完手里的馒头、碗里的菜,拿起碗盘到厨房洗刷干净,再用开水烫一遍,放进橱柜,便要下楼去找宋季同。
“走,咱们也去看看。” 姜言抱着七斤,带着大家一起出门。
张厂长、秦书记在组织人员称重、分鱼。
程夜安去找分鱼的宋季同,陈双雨抱着儿子凑到了分拣鱼儿的孙老、孙经业和明轩身旁。
喻向南被又来娘家吃饭的王甜恬拉去说话。
姜言在人群里找到谢稷,抱着喝奶的七斤走了过去。
谢稷看到姜言,拍了拍身上的泥灰,几步走到水池旁,接过王勋递来的肥皂,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姜言递了块帕子给他,打量眼院坝里的青壮老少,人太多了,都聚在一起,吵吵闹闹地跟进了菜市场:“饭菜刚热过,要不你先上去吃饭?”
“好,一起。”
“我吃过了。”
“再陪我用点。”
行吧。
姜言把孩子递给跟王甜恬、孙佳佳说话的喻向南,和谢稷上楼。
盛出锅里的炖杂鱼和稀饭给谢稷,姜言让他拿馒头先吃着,她洗了一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切成片,凉拌了一下,端放在谢稷面前:“快吃吧。”
谢稷递双筷子给她:“思禾呢?吃过了吗?”
“嗯,吃过饭跟明琪、卫红他们去看电影了。”姜言接过筷子,夹块黄瓜吃。
谢稷夹了块鱼肉,把刺挑干净,喂她。
姜言张口吃下,端起杯子,让他尝一口玫瑰茶:“好喝不?”
谢稷微微蹙了下眉:“好喝。”
姜言笑他:“明明不喜欢,还说好喝。”
“你喜欢。”
“太甜了,我喝的话,只能放小半勺。”姜言不欲在这个话题上打转,提起了思禾的年龄。
14岁……谢稷也是没想到,思禾会这么小,“下午在雨水塘我问她,想留在厂里,还是住段日子回兰州。”
姜言托腮看他。
谢稷端起稀饭喝了口:“她想留在厂里,说喜欢这儿的山山水水,空气也好,没那么干。”
“幼儿园有在招老师,这个不限年龄。”厂办幼儿园,不像工厂,管得没那么严。
“再则,便是技校,读上两年,年龄到了,直接进厂。”
“你问她想去哪了吗?”
“嗯,相比上班,我看她更喜欢上学。”
“喻向南说,上技校得有名额。”
“咱俩有一个名额。”
姜言微微松了口气,起身洗了一个甜瓜,切成牙,端放在桌上。
谢稷吃完饭,捏起块吃:“咱家的熟了?”
菜地一角,姜言种了几棵甜瓜,几棵西瓜。
“没有。喻向南拿来的,”姜言指指一旁的绿豆糕,“还有它。”
喻向南没有开荒种菜,姜言猜测多半是照顾七斤的王卫萍拿给她的。
正这么想着,马连长和指导员来了,一人背了个竹篓。
一个装着两只十来斤重的冬瓜,一个装着四五根丝瓜、两个嫩南瓜、一兜李子。
姜言收起桌上的碗筷,招呼两人坐。
谢稷给他们倒水,每人杯子里放撮茶叶:“怎么又送菜来了?”自去年,进厂的民工、军工,总是隔三差五地送些野菜、菌子或是自家种的蔬菜、新麦面来。
“半坡种的几畦蔬菜都下来了,给你们送点尝尝鲜。”马兴业接过杯子,道了声谢。
姜言把另一个甜瓜也切了,端出来放在两人面前:“你家老大,开学是不是要读高二?”
“嗯,那孩子脑子不在学习上,要不是你经常给我拿些习题回家,高中都读不下来。”
“吃瓜。”姜言招呼了一句,转而道,“他户口随你爱人,虽说迁过来了,却是搭在附近公社,还是农业户口。毕业想分配进厂,有些难;就算进来了,也只能当个临时工,你有没有想过,送他去当兵?”
张兴旺听得心头跟着紧了紧,不等马兴业回答,便急道:“当兵也难啊,一个公社才两三个名额,而且娃们要是去征兵,那就是抢公社的名额。”
“他的户口在公社,也是公社的社员。我看,不如毕业后先让他去公社当两年知青,到时候再报名征兵或是招工,都会优先照顾。”
马兴业和张兴旺双眼一亮,这是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
谢稷看眼妻子,微微笑了下:“你们这种情况的家庭不少,都这么安排的话,招工指标便不能光盯着咱们厂,可以试着往外发展,扶县周边,又不止我们一个三线单位。”
两人对视一眼,原想隐瞒的心思,瞬间淡了。
又坐了会儿,两人便要告辞。
姜言把竹篓里的东西取出来,估了下价,一家给了几个鸡蛋。
送走两人,谢稷看着收拾蔬菜的妻子,抚额:“你看吧,明天来的人只会更多。”
姜言笑道:“那我明早去车间说一声,家里的蔬菜多得吃不完,以后都别往家里送了。”
“你说的次数还少?他们哪次听了?”
那就没办法了。
谢稷歇足了劲,下楼去领分到的鱼。
孙老、孙经业和明轩已经帮忙宰杀好,抹上盐了。
谢稷拿麦草串上,挂在廊下,姜言送了一个冬瓜给他们。
没一会儿,小谷送来半桶田螺和一盘香煎小杂鱼,姜言切了半个冬瓜给她。
把人送走,姜言洗洗手,捏了条指腹大的小鱼送入口中,油香酥脆,撒了一点辣椒面,辣辣得很过瘾。
姜言喂了谢稷两条:“秦副书记夫妻对你弟和小谷的婚事,这是松动了吧?”
谢稷点头:“嗯,蒋文昊这两年的工资,大部分都给小谷花了,再不同意,秦副书记怕人戳他脊梁骨。”
姜言咋舌:“你弟学滑了。”
谢稷失笑:“跟他一块去江城工作的,大多是老兵油子,能不学点吗?”
也是。
“那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结婚?”
“我倾向于,先让蒋文昊去工农兵大学读两年,把小谷一起调去江城,再打结婚报告。”
“你弟愿意晚两年结婚?”
“我的话,他还是听的。”
姜言看看表,电影快散场了,忙拿了换洗衣服,跟他一起澡堂,不然等会儿人该多了。
思禾看完电影回来,谢稷在水池那儿洗衣服,姜言对着风扇晾头发,顺便给兰州的公婆写信,说思禾到了,带来的玫瑰酱很好喝,有几位同事也想要两瓶,请妈帮忙再寄点。
思禾在她对面坐下,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慢慢喝着。
“回来啦,”姜言抬头看她一眼,指指暖瓶,“瓶里有热水,兑一盆擦洗一下再睡。”
思禾点点头,踌躇了会儿:“小婶,我还想学绘画。”
姜言单手撑额,想了想:“好,我明天帮你问问。”
*
姜言给她找的是厂设计院的张照行,给钱不收,姜言便请宋谷秋给他媳妇做了两身衣服:一条的确良衬衫裙,一件小圆领白衬衫配大红伞裙。
他最近刚结婚,媳妇是魏萱,魏小军他姐。
魏萱一直想带着她姆妈回沪市,可她姆妈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丈夫最后工作、牺牲的这片土地;再加上沪市的奶奶悲伤过度,中风瘫痪了,魏萱也不知是一时茫然,还是想躲开这份压力,竟然主动追起了张照行。
她生得美、长得娇,一撒娇,张照行根本招架不住。六月中旬,申请到住房,两人便结婚了。
因为思禾和张照行学画,魏萱开始往姜言家跑得勤了。她至今没工作,也没打算找单位上班,按她的话说,反正张照行的工资够她花的。
张照行工作五年,技术12级,每月工资62元,扣除两人的伙食费,也就剩下二十几块钱。
何况魏萱爱吃爱打扮,陈双雨怎么算,都觉得她日子过得不如表面那么宽裕。
喻向南逗着怀里的儿子,漫不经心道:“你忘了她有抚恤金。”
“抚恤金那几百,”姜言托腮道,“我觉得,早被她挥霍了。张照行工作五年,应该有些积蓄。”
也就聊天,随口提了这么一嘴,过后大家便撂开了。
思禾很快习惯了厂里的生活,周日跟张照行学一个小时的绘画。
平时,上午背小婶留下的英语单词、短句和课文,顺便收拾收拾屋子、写写文章;下午练习画画,去菜地拔拔草、松松土;晚上要是小叔、小婶不加班,便跟他们学习数理化,或是日语、德语。
日语是谢稷在教,姜言跟着一起听讲。
到这时,思禾才见识到小婶的语言天赋和学习能力有多惊人。
不过一周的工夫,她就能跟小叔用日语流利对话了。
八月初,许曼生了一对龙凤胎,把姜言、陈双雨、程夜安和喻向南羡慕坏了,几人纷纷笑着说要抱回家养几天,当然也就是句玩笑话。
谁知这话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几天后云世英提着东西去陈家探望,竟真的张口要把男娃抱回家养几天,陈妈妈气得拿起扫帚赶人。
当晚,陈杨来家找谢稷告状。
第二天,谢稷便让单位里主管思想教育的干部,专门找吕雨石谈了话,警告他再有下次弃子不养或是家属言语出格,直接记大过处分。
八月底,慕慕恋恋不舍地告别外公和在大院认识的新伙伴,由周铭的战友陪同回到了兰州,跳级读三年级。
与此同时,思禾挎着书包,迈进了技校的大门。
九月中旬,云世英查出有孕,特意拎着鸡蛋、红糖去陈家道谢。她觉得这孩子是那天抱过他家男娃引来的,肯定也是个小子。
陈妈妈气得一把将她的篮子扔出门,抄起扫帚就打,说她是来借福气、抢运道的。
陈杨吓得一把捂住了他妈的嘴。
第二天,云世英被他们单位处分了,工资降了级。吕雨石也没有幸免,记大过一次,严重影响了以后的晋升与评优。
陈妈妈也被家委的宋明月口头警告了。
老太太气得不行,站在吕家门口,足足骂了一个多小时。吕雨石缩在外面不敢回家,云世英躲在屋内,没敢吱声,怕再被记大过,也怕老太太不管不顾,上来捶她的肚子。
亚亚一口气跑到姜家,抱着姜言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哄都哄不住。
还是思禾上前,将人拉进她房间劝了半天,才将人哄好。
姜言抹了把额上的汗,赶紧跑去加班,吕家的事,她可不想掺和。
隔天,程夜安的继母兼小姨,笑呵呵地拎着红皮鸡蛋来家报喜,她闺女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第二天一早,楼下的李嫂子也来报喜,王甜恬生了一个大胖闺女,王勋高兴得嘴都快咧到耳后了。
一周后,王佳佳也生了一个小子。
姜言把一早准备好的礼物,一一送过去,回来跟谢稷感叹:“谢媒礼全贴进去,还不够。回头得跟你儿子好好说说,做媒人是最亏本的买卖。”
这话把谢稷和思禾都逗笑了。
时间转眼到了年底,兰州来信,周梅和何经赋订婚了。
何经赋的腿经过治疗和锻炼,走慢些瞧着已跟常人无异,只是不敢太用力。
身体好转后,他于11月底正式入职兰州市公安局XX分局,担任副局长一职——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好梦.
第159章 第 158 章 1976逝世
腊月初八, 离春节1月31天,还有23天,冲腾当天雾转小雨, 气温在4℃~6℃, 湿度大, 山间云雾缭绕。
乌江水面笼罩着一层薄雾,岸边的竹林、松树被细雨打湿, 叶片低垂。
山脚下, 空气湿冷刺骨。
下午4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突然插播讣告, 全厂大喇叭、车间广播、家属区高音喇叭同时响起哀乐,一字一句:“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国/务/院……沉痛宣告:总理,于1976年1月8日9时57分, 在京市逝世……”
那一刻,世界静了,大喇叭里的声音不断在耳际扩大、扩大,姜言的钢笔停在文件上,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的任处长,怀疑自己听错了。
讣告再次响起:“中国共产党……沉痛宣告:总理,于1976年9时57分,在京市逝世……”
姜言怔怔地看着任处长手里的文件掉在桌上,眼泪流了下来,看着他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看到房门打开,来找她核对图纸的绘图员孙忆香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呜呜……哭得泪流满面。
机关办公楼、设计管理科办公室,干部、工程师、技术员们摘下眼镜, 有的抹眼泪,有的号啕大哭。
谢稷背过身,看向窗外,眼泪跟着往下流,他想到1964年7月31日晚上七点半,他们清华大学2000多名应届毕业生,和京市其他高校应届毕业生一起,在工人体育场听总理做报告。
那天体育场里灯火通明,总理站在台上,声音清亮有力,“……国家建设靠你们……年轻人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要扎根基层,要为国家建设拼尽全力……”
台下掌声雷动,震得人胸口发烫。他和同学们站在人群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奔赴基建一线。
洞内在安装设备,掘进机、风镐声戛然而止,电焊火花悬在半空、一点点暗下去。工人戴着安全帽、口罩,呆立在昏暗的坑道里,有人捂着脸蹲下去。
家属区、子弟校、医院里,妇女、老人、孩子一瞬间全都静了,紧接着是压抑的抽泣。
天一下子塌了!
在三线人心里,总理是核工业和三线建设的“总保护人”。
运动中不少干部、工程师被批斗,是总理亲自下命令“保护三线科技骨干”,厂里像李新义、孙家这样一大批人才才得以保全,核总工程师也只是下放劳动,没有伤及性命。
山里缺粮、缺药、生活苦,总理多次过问三线职工生活,调粮、调物资、建医院、办学校。
他的离开,让大家像失去庇护的孩子。
当天晚上,全厂停止一切文艺活动、电影放映、广播里只放哀乐和讣告。
食堂只卖简单的饭菜,没人说话,打饭窗口一片沉默。
一片片家属区,只有零星的灯光亮着,没人说笑,山坳里一片漆黑,伴着低低的悲鸣。
上面下了禁令,不准设灵堂,不准大规模悼念,不准公开流露悲伤,不准挂大幅遗像,不准戴黑纱,更不准私自集会。
谁敢公开痛哭、私设灵堂,就是“违反规定”“不听指挥”“搞非组织活动”,轻则批评,重则扣上政治帽子、挨批挨斗。
姜言拿起针,用白棉线,笨拙地在三人衣襟内侧绣上一朵小白花。针起针落,眼泪啪啪往下滴落,一颗颗砸在衣料上,很快便洇没了痕迹。
思禾小心地从《人民日报》上剪下一张总理的黑白照片,用两片玻璃夹好,轻轻竖放在斗柜上,前面摆了几个橘子和一把放学回来,从山里折来的松枝。
谢稷望着书柜上那尊总理白瓷雕像,静默不语。
片刻,他转身将坐在缝纫机前绣小白花的妻子轻轻揽在了怀里,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不哭了,喝点水。”说罢,提起一旁书桌上的暖瓶,倒了半杯水,晃了晃,喂姜言。
姜言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便推开了。
谢稷放下茶杯,拿帕子给她擦泪:“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晚上家里没开火,思禾去职工食堂打的饭,姜言和谢稷都没吃几筷子。
姜言吸了吸鼻子,摇头:“吃不下。”说完,推开他些,继续绣手里的小白花。
谢稷起身,给她冲了杯二姐上月寄来的羊奶粉。
姜言喝了一半,接过杯子喂他。
谢稷摸摸她的头:“你先喝,我再去冲一杯。”
姜言点点头,红肿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谢稷在她的注视下,给自己冲了一杯,慢慢喝了下去。
翌日上班,大家彼此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衣襟内侧、袖口和工装口袋上,家属们连夜用白纸、黑布,赶做的小白花与细黑纱。不显眼,却人人都戴着。
1月15日全国追悼日,全厂下半旗、停工默哀3分钟。
厂部大礼堂集中收听京市追悼大会的实况转播,全场哭声压抑、此起彼伏。
山里、乌江边上,不少工人和家属独自伫立,默默流泪。
京市气氛紧张,姜叙白给沪市的老父亲打了通长途,让他约束好下面的小辈,谨言慎行。过年期间都安分守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别到处乱串门。
也因此,原计划回厂过年的慕慕,最终没能回来。
姜言忙把给他做的棉衣、棉鞋,连同他爸去冲腾社员家买的腊肉、腊肠、方坪茶、老鹰茶、百花潞酒,一起寄去兰州。
厂里众人大多沉浸在悲戚之中,连带新年的氛围,都淡了。
大家自发停乐、停鞭炮、停喜庆,不贴春联、不挂红灯、不串门拜年。
单位、学校吃“忆苦思甜饭”,以此悼念总理。
更有工人提出坚守岗位,不回家的口号:“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
周铭没回来,喻向南爸妈也因工作的原因,没能过来看望她和七斤,只给他们寄来了过年的礼物。
大年三十晚上,她抱着孩子,提着两斤白面、半斤冻猪肉过来,把七斤递给思禾,让她带着。脱下军大衣,挽起衣袖,问姜言:“年夜饭我们吃饺子,还是吃烩菜?”
姜言失笑:“你白面都拿来了,吃什么烩菜。”
说完,转身抱出两棵白菜、三根胡萝卜和一斤半猪肉,还有几个香菇。
冲腾的白菜软趴趴、水唧唧,得先剁细,撒上盐拌匀,搁上十几分钟杀出水来,再用干净的纱布攥得干干的,跟剁好的猪肉、香菇、胡萝卜拌在一起,兑上葱姜水、盐和少许香油调成馅。
两斤白面,能包100个饺子,不够吃的。
姜言又舀了三斤。
喻向南:“会不会太多了?”
姜言含糊道:“明早的一块包了。”
饺子包好,谢稷也回来了,端着碗忆苦粥。
思禾抱着七斤凑过去看,麦糠、麦麸、野菜干和少量玉米面,加水煮的糠菜糊糊。
谢稷把碗往前递递:“尝尝。”
思禾喝了一口,立马苦了脸。
“别吐。”
思禾硬着脖子咽下去,嗓子剌得生疼。
谢稷笑了一声,把碗放在餐桌上,脱下军大衣,拿肥皂洗洗手,在炉前烤了烤,这才接过张着手要抱的七斤。
小家伙七个多月了,在屋里待不住,老想着让人抱他去外面看看。
姜言专门给他蒸了一碗鸡蛋羹,这会儿好了。
谢稷抱他在长凳上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喂他。
小家伙慌饭,一口刚咽下,又迫不及待地张大了嘴巴:“啊——”
姜言和喻向南把饺子一盘盘端上桌,看着他吃得欢,跟着心情都轻松了不少。
思禾和喻向南习惯了吃饺子要蒜,姜言捣了蒜汁,调了碗蘸料,给每人弄了一个蘸碟。
喻向南舀了些调好的蒜汁到蘸碟里,已经迫不及待地招呼大家:“快吃,我都馋死了。”
“你们先吃,我给隔壁送一碗。”姜言端着碗饺子刚要出门,明轩端着两盘各一斤重的红烧鲤鱼过来了:“谢叔、姜姨、喻姨,我爷爷说过年不能没有鱼,家里专门烧了三条,让我给你们各送一条。喻姨这条,待会儿别忘了端回家。”
思禾忙上前接了。
姜言把手里的碗递给他:“拿回去尝尝我们调的饺子馅怎么样。”
明轩没客气,扬唇一笑:“好。”
喻向南咽下嘴里的饺子:“先代我跟你爷爷说一声谢谢,待会儿我再过去跟他拜个早年。”
明轩点点头。
思禾把一盘红烧鱼放餐桌中间,另一盘先搁厨房,回来坐下,抬头问明轩:“蒜汁要不要?”
明轩老家是金陵,他们吃水饺只蘸醋:“谢谢,我们家很少吃蒜汁。”
姜言冲摆摆手:“赶紧回去吧,一家人都等着你呢。”
明轩朝看来的七斤笑笑,端着饺子转身走了。
姜言在谢稷身旁坐下,喝了口饺子汤,这才拿起筷子,夹起只饺子尝了尝,“我们这次调的馅不错,很香、咸淡正好。”
喻向南:“我这回擀的面皮不错吧?都没有煮烂。”
“嗯,厚厚的吃着劲道。”姜言夹了一筷子鱼腹肉给她,“你别吃这么急。你瞧,七斤在你师兄怀里多乖,先让他抱着。”
“师兄中午都没吃好。”厂里干部带头,中午都在单位食堂吃忆苦饭。她儿子她知道,这会儿乖,那是因为他吃着呢,待会儿他吃饱,就该闹着往外走了。
姜言把面汤往她手边推推:“喝口汤。”
谢稷看她一眼:“安心吃饭,七斤我先抱着。”
喻向南知道谢稷的脾气,乖乖听话,放缓吃饭速度,也有闲心跟姜言聊天了:“这鱼是陈双雨烧的吧?好吃。”
姜言咽下嘴里的鱼肉,认同地点点头,“咱们几个,就数她烧饭好。”
思禾闷头吃饭,转眼间饺子干了半盘。姜言看她没怎么吃鱼,抬手给她夹了块鱼腹肉,“馋肉了?想吃,改天再包。”
总理去世后,家里就没再沾荤腥,这是二十多天来,第一次见肉。
“是你和喻姨包的饺子好吃。”思禾抬头笑道。
“好吃多吃点,今天包得多,不够吃了再下。”
思禾嗯了一声,继续干饭。
转眼剩下的半盘就被吃完了,顿顿喝下半碗面汤,一抹嘴,站起来,去抱刚刚吃饱的七斤。
谢稷微微一愣:“吃好了?”
思禾指指桌上的空盘子,“我吃了三十五个。”
那不少了。谢稷把七斤递给她:“别抱他去外面,斗柜上面的抽屉里有给他买的玩具,你拿给他玩。”
七斤听懂了,不等思禾回应,已经指着斗柜嚷开了:“要、要……”
思禾抱他过去,拉开抽屉,露出里面的纸翻花,用彩纸折叠的,粘在竹棍上,一甩一翻就会变出不同的造型,有花、灯笼、动物等等。
七斤的注意力一下子都放在上面了。
吃完饭,喻向南帮着收拾好厨房,去了趟隔璧,谢谢孙老让明轩送的鱼,顺便拜个早年,给明炎、明琪、明轩各塞了一块钱压岁钱。
明轩不要:“喻姨我都大了。”
“拿着。再大在我面前也是孩子。”喻向南往他手里一塞,笑道,“明天要上班,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回到姜家,姜言已经把竹篮给她收拾好了,红烧鲤鱼为了好拿,装在一个特大号搪瓷缸子里,用盖子盖着。除了这个,还有一袋一斤装的羊奶粉、一瓶麦乳精,让她提回家给七斤冲着喝。
怕她抱着孩子,要打手电,不好拎。
思禾提上竹篮,打着手电送他们母子回家。
目送三人下楼走远,谢稷穿上大衣正要去加班,姜言忙把人叫住:“你等一会儿。”
说完,她急匆匆进厨房,下了满满两铝饭盒饺子,用新毛巾裹好,递给谢稷。
谢稷什么也没问,接过来揣进怀里,快步走了。
转眼工夫,两盒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饺子,就摆到了依然还住在席棚子里的核总工程师杨老家的饭桌上。
送走谢稷,姜言收拾好厨房,穿上军大衣,也去了机修厂加班。
翌日一早,李卫东、李戈、王戈戈、振国、亚亚、孙家三兄弟来家拜年,姜言忙给他们拿糖果、瓜子、花生,塞压岁钱。
李卫东、明轩不要压岁钱,都觉得大了,被姜言双眼一瞪,收下了,转头各给了思禾一块钱零花。
怕耽搁姜言和谢稷上班,孩子们没有多待,略坐了坐便走了。
转眼到了五月,厂里工农兵大学的推荐报名,开始了。
车间里、科室里,但凡符合条件的青年职工,都悄悄动了心思。推荐名额少,政审严,能不能选上,全看单位评议和领导班子的意见。
运输处成立的产品科,是后来组建的单位,人少。蒋文昊资历够了,政审没问题,很容易便拿到了推荐名额,西安交通大学。
没几日,周铭请假回来了,给儿子过周岁。
七斤扶着东西或是牵着手,已经能走几步了。更多的时候,往地上一趴,哧溜哧溜爬得飞快。
姜言送了一对银手镯、一个银长命锁给小家伙。
谢稷递给他一套积木。
慕慕寄来一套南瓜形状的陶盘陶碗陶杯陶勺。
思禾给他画了一幅粉彩肖像,画得太可爱,喻向南要贴在卧室,周铭想带走。最后,思禾承诺改天再给七斤画一幅,这才止了争端。
程夜安的继母送了一个绣花肚兜。
程夜安和宋季同直接给了一张大团结。
孙老送了一个平安扣。
陈双雨拿来一身衣服。
明轩、明琪递给小家伙一本图画书和一把弹弓。
明炎塞给弟弟一个抓得有点烂的桑葚,吃得七斤嘴巴染成了紫色,大家看得哄笑。
周铭亲自下厨,姜言、程夜安、陈双雨帮着打下手,做了满满两桌菜,大家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半月后他又要走了,周铭是很疼孩子的人,过来不过几天,七斤就非常黏他了。这一走,小家伙张着小手,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
喻向南抱着哭哑了嗓子的儿子,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两地分居是如此磨人。
谢稷接过哭累的七斤,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要不,你申请调回京市。”
喻向南看着儿子,沉默片刻:“太难了!”从怀上七斤的那刻,她就想过这个问题。
二二、二三公司是流动性的,这儿的工程一完成,就得接着去下一个有工程的地方。孩子随父母,当爸妈的走到哪,他们就得跟到哪儿。
她苦不苦的无所谓,可儿子……她舍不得。
然而,逆向调动是很难的。京市户口是国家级指标,非京市单位的职工想进京市,必须走“中央调干/调工”,名额极少。
他们二二公司虽说是二机部直属的中央企业、核工业施工的“嫡系部队”。可也正因为是二机部直管,调动规则更死、更严,因为它的人事权不在地方,在中央部委。
另外就是二二公司是全民所有制、企业编制,二机部是国家部委机关,行政编制、在京市,身份不同、层级不同,户口不同,回二机部比调到京市其他单位更难。
而要想调到其他单位,二机部又不一定会放人。
谢稷:“先试着提一提。”
“好。”
5月29日晚,姜言正带人在一分厂抢修T618卧式镗床,它是加工反应堆法兰、堆芯支撑、大型设备箱体的关键精密设备,一旦停摆,整批核军工部件就要跟着耽误。
几个人刚把机床修好,正在试机,地面忽然轻轻一晃,镗床主轴猛地一卡,直接抱死,正在加工的工件被牢牢卡在了工位上。
姜言连忙站稳,抬头看向头顶摇晃不止的灯泡,声音微微一紧:“地、地震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更明显的晃动,墙壁上的来簌簌往下掉,机床导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旁边的工程师脸色一白:“姜副处长,真是地震!”
“别慌!”姜言压下心头的惊跳,一把按住操作台,“先断电!工件卡死容易崩刀,精密件毁了就全完了!”
这个车间里,T618就是老大,顶梁柱一般的存在,周围围着一群小弟,有普通车床C616、铣床、刨床、钻床、磨床、台钳……行车、叉车,一整个机加工流水线就摆在这儿。
“地震”两字一喊出,立刻乱套了,有工程师伸手去拉电闸,有技术员等着锁机,还有青工慌慌张张就往门外冲。
姜言厉声喝道:“都听我的!先断总电源,再依次撤到空旷处!这台镗床金贵,工件更金贵,不能慌不择路撞坏了!”
“啪嗒”一声,总电闸被工程师拉下,技术员紧跟着锁机,车间瞬间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出一片昏暗的光来。
不知谁摸出随身带的手电按亮,大家这才醒过神来,开始有序地撤出车间,往空旷处跑去。
地面仍在微微震颤,厂房钢梁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夜色里,其他几个车间的人已经在干部的指挥下断电锁机,纷纷跑了出来。
一时间,厂区空地上站满了人,工作服沾着油污,脸上个个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谁都不敢再靠近厂房半步。有人压低声音互相打听震中在哪儿,也有人踮着脚一脸担心地往家属区方向张望,惦记着家里的老人妻儿。
姜言站在人群中,眉头紧蹙,目光仍牢牢锁向机加工车间的方向。
那台T618,还有卡在工位上的军工件,只要稍有磕碰,就是天大的麻烦。
有人低声劝:“姜副处长,先顾人吧。”
姜言轻轻点头,声音却依旧绷着:“等余震停了,第一时间回去检查设备。这活儿耽误不起。”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厂部广播急促的电流声,紧接着,值班领导的声音划破夜空,安抚众人,让各单位清点加班人数,让家委的工作人员立刻前往家属区安抚老人和孩子。
脚下的震颤又持继了几十秒,才像泄了气似的慢慢弱下去。
姜言紧绷的肩稍微一松,却依旧没挪步,目光死死盯着车间黑沉沉的窗口:“再等几分钟,确认没余震了立马进去。”
身旁的工程师、技术员比姜言还急,这会儿已经抬脚走了几步。
姜言一把将人拽住:“再等等。”
“姜副处长,T618根基牢,应该没事……可那个卡着的工件……”
姜言的心跟着沉了沉,那是高精度核级部件,公差要求极严,以丝(0.01mm)甚至微米计,轻微位移、磕碰,都会导致工件表面划伤、形位公差超差……可试机,却一定要用它来,因为,空转试不出来真实负载、刚性、精度……
夜风卷着尘土吹过,周围人声渐起,有人在喊名字清点人数,远处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
姜言拍拍脸,一把夺过身旁人的手电,往车间里照了照,随即开始点名。
她带来的五人,一个不缺。
又等了几分钟,没再感觉到余震,姜言忙带人朝车间走去。
幸运的是余震强度不大,夹具够牢,工件外观瞧着无伤,测量过,关健尺寸没超差,勉强保住了,但必须要重新精加工修正。
这一忙,姜言和带来的五人,连同负责T618镗床的工程师、技术员,便折腾到了凌晨两点。
与此同时,众人也打听清楚了,地震发生在云省龙陵。
谢稷安排职工与家属在楼下搭起帐篷,就匆匆赶来了,确认姜言平安无事后,便守在一分厂门卫室等着。
姜言带着五人出来,朝他们摆摆手,“很晚了,大家赶紧回去吧,夜里注意点,最好别睡在屋里。”
余震并没有消失,过了十二点之后,每隔几十分钟,便会轻微晃一下——
作者有话说:明见,好梦。
第160章 第 159 章 周梅结婚
“言言——”
姜言回头, 看向背光站在门卫室门口的高大身影,心里一暖,快步朝他走去:“你怎么来了?”
厂保卫科的警卫从门卫室的窗口探出头来, 笑道:“谢工来一个多小时了。姜副处长忙完了?”
“嗯。”姜言朝对方微微笑道, “我看夜里还有余震, 你们注意安全。”
对方点头道谢。
谢稷上前两步,将搭在臂弯处的外套给姜言披上, 轻声道:“走吧, 回家。”
姜言随他出了一分厂的大门
整个冲腾、飞燕坪都是深山峡谷、群山连绵、树高林密。
一分厂依山而建,出了厂区大门, 路边、山边,全是松树、柏树、杂木林和竹林。
夜色已深,山间寒凉, 门前顺坡往下是一段砂石路,路面被车轮压出两道深辙,风一吹,沙尘飞扬,姜言下意识地往谢稷身旁缩了缩,谢稷伸手将人护在怀里。
跟她一起过来的那五人已经走远,路两边立着稀稀拉拉的木杆路灯,昏黄的光团隔着好远才有一个,把路面照得半明半暗,人影拉得老长。
“你们单位没事吧?思禾、明炎、七斤他们还好吗?有没有被吓着?”
“没事, 都好。”
姜言困得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天空半阴半晴,远处隐有闷雷似的微震感,山风掠过树林, 沙沙作响。
“有没有说是几级地震?”
“我来前,张厂长刚往龙陵打过电话,已经发生了两次大震,均在七级以上,情况不是太好。”
姜言心情沉重,头往他怀里扎了扎。
谢稷轻轻拍了拍,揽着她朝下走去,越往下地势越平缓,远处机关楼前的路灯隐约可见。
这场余震持续了将近一周,大家在院坝里住了两夜,后面便搬回屋了。
消息陆续传来,5月29日晚,云省龙陵接连发生了两次强震,分别为7.3级和7.4级,导致当地房屋大面积倒塌、山体滑坡频发、水利与交通全线瘫痪。
虽因提前预报,加之震前已有小震预警,且山区人口稀疏,伤亡相对较轻,但灾区破坏面广、次生灾害严重、经济损失亦是十分巨大。
转眼到了七月,周梅护校结业,入职了何经赋所在区的人民医院,在妇产科任护士。
她手脚麻利、性子稳当,入职没多久,便被科室里的一位妇产科主任要到身边,跟着学接生、护理产妇。
慕慕放假了,原是要回厂过暑假的。结果,周梅和何经赋要结婚了,作为小表弟,不得留下送嫁。
小家伙打电话过来,问姜言会不会去兰州参加表姐的婚礼。
姜言和谢稷走不开,厂里的每一位工程师、技术员、工人,都在争分夺秒赶进度、抢工期。厂内的地下核工程,原计划建设周期约5年。实际上,因战略调整、工程复杂等原因,建设周期被大幅拉长。
而自1969年珍宝岛武装冲突后,中苏关系急剧恶化,苏联开始大规模加强其在中苏、中蒙边境的军事力量,到今年,陆地部队总数已达40多个师,陈兵几十万。
除此之外,他们还配备了包括核导弹在内的先进武器,空军力量也从190架作战机,增加到两千架,再加上战略导弹和实力强大的太平洋舰队,对我国形成了陆、海、空全方位的军事威慑。
而今年,正处于这一长期对峙的紧张阶段。
思禾想回去参加表姐的婚礼,顺便看看阿爷阿奶慕慕宣老师、教她绘画的宋老师和几位朋友。这一年来,她又发表了几篇散文,连带着小叔小婶平日给的零花,攒下一个不小的数目。
她准备经过江城时,去百货商场,给表姐买一对银手镯,为此,特意跑进主卧找姜言询问价格。
姜言正在翻找樟木箱里的被面,听到她问,随口道:“普通素圈手镯,一对大概在5块至8块,具体价格得看克数。”
“带花纹的呢?”
“8到12元。”姜言一连取出几块被面,个个好看得耀花人眼。
思禾看得呼吸一窒,抬手轻轻抚过一块墨绿色银丝线提花被面:“这也太好看了……”
“那是织锦,”姜言将几块被面轻轻在床上一字排开,一一指着道,“这块湖蓝和这块米黄也是,正红、水红这两块是软缎。你瞧瞧,哪块最好看?”
嗲嗲给的侨汇券,去年十月中旬谢稷出去开会,姜言怕日期过了作废,让他给慕慕、婆婆寄去些,剩下的都叫他买成高档被面、蚕丝被、毛毯和布料了。
她喜欢囤床上用品,也喜欢半月换一下床上的被褥、床单等物。
“哪个都好看。”思禾看花了眼。
姜言想了想,结婚嘛,还是送正红吧。
找块做被里的蓝白格子棉布,将正红的软缎仔细包好,姜言递给思禾:“放你行李袋里,帮我带给你表姐。”
思禾接过,坐在一旁,看姜言将剩下的又一条条收进樟木箱。
“等你结婚,我这些该过时了。到时,我亲自带你去商场买新的。”
思禾脸一红:“我不要!”
说罢,抱着东西跑了。
下午四点多,谢稷从大礼堂开党组会议回来,下意识地扫视过屋内,寻找着姜言的身影。
思禾伏在餐桌上,正在罗列要给兰州亲朋带的礼物,听到他进门的动静,抬头,然后指指主卧。
房门敞开着,后窗也大开着,有风吹过,屋里倒没那么闷热。姜言坐在缝纫机前,在车一条藏蓝色工装裤,搭配的白衬衫已经车好,放在一旁。
谢稷走过去,拿起白衬衫看了眼,又放下了,转身倒杯白开水:“歇歇,喝点水。”
姜言几下将裤腿车好,接过杯子,慢慢喝了几口,抬头看他:“周日你们也开会!”
谢稷笑笑,没接这话:“思禾的火车票订好了,后天晚上的车。”
“那明天中午,再送她出门也不迟。”冲腾去扶县的船,早上九点有一班,下午两点有一班。
而扶县去江城,一般都是夜船。
所以,姜言去扶县,习惯坐下午两点那一班的船。
谢稷淡淡“嗯”了声,在姜言身旁坐下,接过她没喝完的白开水,凑到嘴边,仰脖喝下。
“我方才收拾了一块正红的软缎被面,让思禾带去兰州,给周梅添妆。”姜言展了展车好的一只裤腿,“你看礼金给多少?是汇过去,还是让思禾捎过去。”
“用红包包五十块钱,让思禾帮忙带过去。”谢稷几乎不假思索道。
“会不会太少?”她给韶韶、小樱桃的见面礼就不止这个数。
“不少了。”
姜言瞪他一眼:“二姐是二姐,周梅是周梅,你别混为一谈。再怎么说,这几年,她对慕慕也是爱护有加。”
“你不是还给了一块软缎被面吗?”
那被面一条12元,被里5元,再加五十块钱礼金,作为舅家,确实不少了。
姜言过意不去的是,周梅这几年对慕慕的照顾,还有二姐时不时寄来的羊奶粉。
“周铭手里有两张电视机票,我想年底给家里添台电视……”
姜言立马警惕道:“你别找事!”
“好。”谢稷低低笑了声,抬手来揉她的头发。
姜言不给揉,偏头躲开,还瞪了他一眼,随即身子一扭,拿起两条车好的裤腿,指尖捏着布料对齐,塞进缝纫机压脚,一转轮子,踩着踏板,“哒哒哒”开始缝合。
谢稷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见姜言把两片裤腿缝合在一起了,才又道:“二机部工程队给我们单位盖的两栋红砖楼房,不是封顶了吗,走廊里有公厕,夜里上厕所不用再往外面跑。按我的资历和咱家的人口,可以调换过去,分套两室一厅。”
姜言微微一愣,停下手里的动作:“那不是要跟孙家分开了?”
“嗯。”
姜言忍不住嘟囔道:“都住习惯了……”
“不急,还没开始分呢。”
说罢,谢稷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往里塞了些钱票,又用红纸包了一个红包,唤了思禾进来,递给她:“信封里的钱票是给你的零花,去的火车票我已经托范所长帮忙订好,到了江城,去厂招待所,范所长会让人送你上车。这个红包,是给你表姐的礼金,帮我和小婶转交给她。”
思禾接过红包:“我有零花钱……”
谢稷把信封又朝她递了递:“收下,路上别委屈了自己。”
思禾下意识地看向姜言,自她来后,小叔没少给她塞钱,她怕次数多了,会引起小婶的不满。
姜言忙着赶在晚饭前,给慕慕把这一身衣服做好呢,没关注这边。
“你小婶每次都知道。”谢稷有一双看透人心的双眸。
思禾鼻头一酸,眼眶有些红。
谢稷揉揉她的头:“你小婶拿你当半个闺女看呢。”
思禾再也没忍住,眼泪啪嗒一下落下来了。
谢稷面色一僵,他最怕人哭了,言言他还有耐心哄,也知道怎么哄。对思禾,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别哭了,去忙吧。”
思禾抹了把眼,忙出去了。
五点多,喻向南提着一个西瓜,抱着七斤过来了。
小家伙一见谢稷,便要抱抱。
谢稷刚把人抱起,七斤就伸手指着外面,要下楼玩儿。
谢稷带他下楼。
思禾已经熬好了稀饭,备好了要炒的菜,拿上饭票和小号竹篮,跟姜言说了一声,叫上明琪去职工食堂买馒头。
姜言把车好的裤子和白衬衣递给喻向南:“呐,这是扣子和针线。”
喻向南自然地接过,往餐桌旁一坐,拿起针线帮忙缝扣子:“你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衣服都会做了。”
“跟宋同志学的。”姜言挽起衣袖,开始炒菜。
“我想吃肉。”
“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姜言话是这么说,还是将一块腊肉洗洗,煮上了。
“你是我嫂子,跟你瞎客气什么?”
姜言白她一眼,转而问起她工作调动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喻向南拿着白衬衫走到厨房门口,边缝扣子边摇头道:“难、太难了!我们领导直接跟我说,想走,没门!”
“谢工刚刚跟我说,周铭手里有两张电视机票……”
“嗯,一张我们结婚时,外公给的,这一张是他们单位发的。他来信说,多出来这一张,已经寄来了,让我收到拿给你和师兄。”
“我们不要。”转而,姜言又压低声音道,“你拿去走关系试试。”
“我不敢。”喻向南忙摇头,“我从小到大就没给人送过礼,万一被人举报了怎么办?”
姜言抚额:“行行,当我没说。”——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上上章魏小军姐姐的名字写错了,她叫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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