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 160 章 二姐一家


    几天后, 慕慕和警卫员在兰州火车站接到了思禾,二十几分钟后,又在同一站台接到了周梅的父母和弟弟。


    这是慕慕和思禾, 第一次见到二姑谢英红、姑父周庆生和表哥周帆。


    三人各背着一个化肥袋子, 男人脊背微驼, 女人面色枯槁,16岁的男孩则如小牛犊般带着横冲直撞的蛮劲和好奇, 三人皆是头发蓬乱、汗流浃背, 一身赶制出来的新衣,也因长途的奔波, 揉搓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汗闷出来的馊臭味。


    思禾愣了愣,一奶同胎的兄弟姐妹, 这一刻在她眼中有了天地之差、云泥之别。她爸是空军团长,一身军装英姿飒爽;她妈衣着光鲜,一口沪语,带着大城市的自信和张扬。


    小叔冷俊清雅,小婶美得柔和,都带着知识浸润后的泰然与从容。


    再看已经走到跟前的二姑夫妻,不过40岁,头发就已白了大半,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纹路,肤色黑红粗糙, 眼神木讷滞重,一眼望去,全是化不开的疲惫。


    思禾心里猛地一酸,漫起一股说不清惊涩味儿。


    慕慕看眼周梅表姐给的照片, 放下手里的纸牌,快步朝三人迎了上去:“二姑、二姑父、表哥,我是谢慕言,路上辛苦吧,放下东西,先喝点水。”


    小卫弯腰拿起地上的汽水,一一打开,递给三人:“同志,喝汽水,歇一歇咱们再出站。”


    三人放下东西,纷纷抹了把脸,接过汽水,喝了起来。


    谢英红边喝边打量着慕慕和思禾,周帆的目光在姐弟身上一扫而过,好奇地看向四周。


    周庆生顿顿一口气把一瓶汽水喝完,抹把嘴,放下瓶子,伸手又拿起一瓶打开,喝了两口,看着慕慕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谢稷的崽啊——”


    谢英红瞪他一眼,斥道:“别找事!”怕这句话分量不够,又咬牙道,“想想梅儿和小帆。”


    小卫耳尖,虽不明所以,身体却先一步,警惕地护在了慕慕身侧。


    慕慕的目光,好奇地在二姑和二姑父面上扫过。


    周庆生握着瓶子的手紧了紧,眼里的阴霾一闪而过,随即笑了笑:“我说什么了,不过一句感慨,别这么紧张嘛。”


    “你最好是!”


    思禾拿出半上午在小站买的饼子:“二姑、二姑父、表哥,我是思禾,饿了吧?我带了饼子,你们先垫垫,一会儿就到家了。”


    周庆生看是油饼,伸手接过一块,大口吃了起来。


    周帆也要了一块。谢英红没胃口,打量眼她脚边的两个帆布旅行袋:“你刚从江城过来吗?”


    思禾把剩下的一块递给周庆生:“嗯,比你们早了二十多分钟。”


    谢英红迟疑了下:“你小叔小婶还好吗?”


    思禾点点头:“挺好的。上月我小叔刚涨过工资,小婶又评上了先进工作者和优秀干部,听那意思,年底说不定还要升职。”


    周庆生冷嗤一声:“奸诈小人!”当年,要不是谢稷,他们夫妻怎么会被打发去新疆,一待就是19年,至今还回不了城。


    “周庆生,你找死啊!”谢英红气得狠踹他一脚,当年要不是他仗着喝了几杯白酒,指着谢稷的鼻子骂,怎么没跟捡他的老师一起死在鬼子手里,谢稷能下狠手,爸妈大哥能袖手旁观。


    周庆生趔趄了一下,骂道:“你这娘们,找打是吧?”


    “你打!”谢英红身子一挺站在了他面前。


    周庆生巴掌扬了起来,对上妻子那双恨不得生吃了他的眼眸,心一下怯了,讪讪地把手放下:“行了行了,我闭嘴,不说了。”


    “别吵了!”周帆朝爸妈吼了一声,烦躁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吵吵吵,你们烦不烦啊?”


    周庆生抬手给了儿子一巴掌:“臭小子说谁呢!老子还轮不到你教训。”


    谢英红反手回了他一巴掌:“给你脸了是吧?一下车就找事,你要不想过了,明天就去离婚。”


    “说什么胡话,我闺女大喜的日子,你跟我离婚,谢英红你有没有心?”


    谢英红懒得理他,两口喝完瓶中的汽水,背起化肥袋子,转头朝一旁看傻的慕慕三人道:“走吧。”


    思禾忙道:“二姑,瓶子给我吧。”


    谢英红把瓶子递给她。


    周帆、周庆生纷纷把空瓶子往她手里一塞,背上化肥袋子,跟上谢英红朝站外走去。


    思禾把空瓶子用网兜装好,提上。


    小卫提起思禾的两个旅行袋,唤上慕慕和思禾,朝一家三口追了过去。


    慕慕走在思禾身旁,好奇道:“姐,你知道二姑跟我爸的事吗?”


    “知道一点。”


    慕慕抬头看她,示意她继续。


    思禾抿抿唇,小声道:“好像是二姑父对小叔说了句难听话,惹恼了小叔,上去就把他揍了一顿,二姑不依,在家闹着让阿爷阿奶给他们俩各找份工作,算作小叔的赔礼。结果,工作刚有点眉目,正要入职,小叔就拿着他俩的资料,去街道办把他们的名字报去新疆兵团了。”


    “等大家知道时,兵团驻沪工作组的审批已经下来了。阿爷想撤都撤不回来。”


    慕慕悄悄对爸爸竖起了大拇指:“我爸做事就是干脆!”


    思禾低低笑了一声:“我听我爸说,二姑以前老喜欢暗戳戳使坏,二姑父更是个街边混混,做事没底线。你小心点,看二姑父方才的表情,怕是还记恨着小叔呢。”


    慕慕摸了摸下巴:“周帆今年16岁了,高中毕业,没工作,跟着他们在农场干活。你说,这次他们过来,会不会想把人留下,让爷奶或是何叔叔给他找份工作?”


    “这还用问。谁不想留在城里,有份工作啊?”


    慕慕打量她一眼:“你想回来了?”


    “我才不回来呢!”思禾抬了抬下巴,“你不在,家里就我一个小孩,小叔疼我,经常给我塞零花钱;小婶宠我,身上的衣服做了一套又一套,你不知道我在厂里过得有多开心。”


    慕慕双手抱臂,抬着下巴轻哼了一声:“你的好日子,还不是沾我的光!”


    “嗯,”思禾不否认,“我现在是他们的半个女儿,以后我是要给小叔小婶养老的,这一点,你不能跟我争。”


    慕慕白了她一眼:“我妈今年才30岁,养老?你想什么美事呢。”


    思禾摸摸鼻子:“我这不是先跟你打声招呼嘛。”


    出了站,小卫带着慕慕率先走在了前面,引着一行人到了停车场。


    家属院,葛丽云已经张罗出一桌饭菜。


    何经赋开完会,骑着自行车去医院接了周梅,急匆匆正往家赶。


    谢建勋今天忙,在五〇四厂没回来。


    五〇四厂是我国的核基地,浓缩铀工业的摇篮。


    是谢建勋他们这一个师负责保卫的单位之一。


    车子到了大院,何经赋和周梅听到动静,放下杯子,齐齐迎了出来。


    周庆生下了车,环顾一圈周围的环境,又瞅了瞅老丈人住的一排五间干打垒房屋,撇了撇嘴:“就这!”比他们在农场住的还不如,最起码,他们现在已经住上了红砖小平房。


    “爸、妈、小弟——”周梅看到父母和小弟,一下子红了眼。


    三人看向周梅,白了、高了、洋气了,像个真正的城里人。


    “妈,我好想你——”周梅一把抱住了母亲。


    谢英红的身子僵了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行了,大热的天,别抱了。”


    周梅“扑哧”一下子笑了,就是这道声音,就是这个说话的味,让她想念了两年多。


    “爸、妈、小弟,”何经赋上前笑道,“你们好,我是何经赋,周梅的对象,路上辛苦吧,快进屋洗把脸歇歇。”说罢,一手拎起一只化肥袋子。


    周庆生和周帆看着何经赋身上的制服,一脸羡慕。


    “你们刚下班?”周庆生颠颠地走在何经赋身侧,“我听梅子写信说你现在是公安局的副局长,工作忙不?”


    “嗯,上午有个重要的会议,要不就去火站接你们了。路上还好吧?”


    “好啥,你丈母娘心疼钱,买的站票,我这老腰老腿啊,可是遭老罪了。”


    何经赋一愣,连忙道:“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提前打通电话,帮你们订好票。”


    周庆生笑呵呵道:“来都来了,不说这个了,回去再麻烦你。对了,婚期定了,聘礼什么时候给呀?我们也不多要,城里姑娘该有的,我们家梅子也不能缺。”


    何经赋啥人,一眼便看透了周庆生的目的:“岳父放心,我虽然父母已逝,却是有领导、长辈的,聘礼都是按礼数来的,已经给梅子了。”


    周庆生脸一沉:“是吗,可我怎么听梅子说,聘礼才给99块钱呢?我们新疆那疙瘩,嫁闺女都不止这个数……”


    谢英红:“周庆生你又胡咧咧啥?!”


    周庆生回头道:“我说错了吗?跟梅子一块儿玩的贺小娟上月订婚,聘礼可是给了两百块。”


    “他爸是厂长,你是吗?他家给陪送两铺四盖,一辆自行车,你给吗?”


    周庆生脸色一僵:“咱说聘礼呢,你扯什么陪嫁?”


    “不给陪嫁,你哪来的脸要聘礼?”


    “吵什么?”葛丽云出来,站在门口,抬眼看向女儿,只一眼,心尖微颤,鼻头发酸,眼睛涩得难受,十几年不见,当年的青春少女,已经苍老成这般模样,“进屋,吃饭!”


    说罢,头一扭,掀开竹帘先一步回了屋。


    离了众人的视线,葛丽云的泪就下来了,心疼啊!


    同是儿女,老大一家、小三一家,那是什么精神面貌?老二……就跟地里没人管的野草一般,活得太难了……


    一行人进了屋,葛丽云忙抹了把脸,让周梅带她父母、小弟去洗手洗脸,吃饭。


    思禾接过小卫的行李,刚要拎进她和周梅住的卧室,就听阿奶道:“思禾,我跟蔡玉珍说好了,这几天你先跟她住。”


    思禾微微一愣:“好。”说罢,把行李放在了门旁的墙边,和慕慕、小卫一起去洗手。


    饭菜做得丰盛,何经赋下午还要上班、小卫下午要去五〇四厂去接谢建勋,葛丽云便没拿酒出来。


    周庆生吃了两筷子红烧肉,就馋得要喝酒,说什么好菜要有好酒。


    谢英红知道他喝了酒,必要耍酒疯,威胁道:“周庆生你要敢闹事,我打断你的腿。吃饭!”


    “就喝一口!”看跟妻子说不通,周庆生转头对葛丽云哀求道:“妈——求求你了,就一口。”


    当着何经赋的面,葛丽云不想他为了一口酒喋喋不休失了体面,开了一瓶啤酒给他。


    两杯下肚,他就闹开了,拉着何经赋要彩礼,说他在部队是副营,手头肯定存了大几千,又说副局长工资高、身份高、地位高,娶媳妇彩礼肯定不能少,不然,配不上他的身份。


    他也不多要,先给五百吧。


    谢英红几次阻止,都没成功,反被他指着鼻子骂:“你这娘儿们,给你脸了是吧?”


    随即又拍拍儿子的肩,让何经赋想办法给他找个工作,以后姐弟俩也好有个照应。


    何经赋没接话。


    周庆生觉得没反对那就是答应了,说话越发没了边界,嚷着一个女婿半个儿,何经赋家里就他一个了,不如入赘,他和英红疼他……


    葛丽云沉了脸,看着女儿恨铁不成钢道:“这就是你死活要嫁的男人!”


    谢英红浑身直哆嗦。


    周梅心疼地抱着妈妈。


    周帆早已习以为常,只管闷头吃饭。


    慕慕、思禾都惊呆了,捏着筷子愣愣地看着他唾沫横飞。


    小卫不好掺和,吃也不是,走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62章 第 161 章 形象塌了


    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 “咕嘟”一声咽下,周庆生脑袋一沉,一头醉倒在桌上, 身子跟着往下一秃鲁, “咚”的一声滚到桌底, 下一秒,呼噜声震天响。


    葛丽云早已失了胃口, 撂下筷子, 让小卫和何经赋扶他去周梅原来住的卧室睡。


    周梅入职后,为了上下班方便, 搬去单位宿舍,只周末回来住一晚。


    前天葛丽云就换了床上用品,准备给二女儿夫妻住;让周帆跟小卫先住几天。


    她和谢建勋也有意把外孙留下, 先好好训练几个月,再通过部队内部推荐或是异地政审协调等方式,送他去参军。


    这事何经赋是知道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跟闺女提一嘴,没想到,周庆生一见面就跟她来这一出。葛丽云气得胃疼:“小梅,你跟过去,别让你爸上床,先铺张席子在地上让他睡着,省得一会儿吐了, 难收拾。”


    周梅应了一声,快步跟上抬人的何经赋和小卫,去了次卧,踩着椅子从衣柜顶上取出一张旧席子铺在地上, 席子下垫双旧布鞋当枕头。何经赋和小卫将人往上面一放,周庆生身子一滚,睡得更香了。


    天热,周梅也没给他盖,三人退出去,顺手把门一关,没再管他。


    葛丽云看着还在哭的女儿,长叹一声:“行了,别哭了,你女婿在呢。”


    谢英红吸吸鼻子,起身去洗脸。


    小卫、何经赋、周梅过来重新坐下,葛丽云给何经赋夹了一筷子红烧黄河鲤鱼,“小梅她爸你也看到了,一辈子都是这样,改是改不了。为免小梅心软,把钱填补给他爹吸烟喝酒赌博,婚后,钱财就别让小梅沾手了。”


    何经赋下意识地看向周梅。


    周梅朝他软软地笑笑:“我听你和外婆的。”对她爸,周梅确实狠不下心来。毕竟小时候,妈忙着在地里干农活、回家又要收拾家务,没空管她,都是爸在带,哪怕他要跟人喝酒、打牌,四处闲逛,也总把她揣在身上,走哪带哪,虽说养得糙,却也从没让她缺过一口吃的。


    何经赋:“那我们婚后,就每月给岳父岳母寄10块钱养老,你看怎么样?”


    谢英红回来听到这话,直接道:“不用!我和小帆有工资。”


    周庆生到兵团后,天天喝酒闲逛不上班,没俩月就被连队停了工资。这十九年来,家里全靠谢英红咬牙在地里挣工分,再加上谢建勋时不时偷偷寄去的补贴,才勉强撑了下来。


    不过,周庆生也没落到好,对他这种二流子,兵团有专门的强制劳动规定,开荒、修水渠,什么活重干什么,且没有工资、没有补贴,倒是能混一口粗粮吃。


    “小帆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葛丽云说着,给外孙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谢英红:“他是家属工,收入全靠工分,这孩子像他姐一样能干,每天能拿七八个工分,我们那1个工分2毛钱,到月底一结算,能有三十多块钱。我是全劳力,一个月能拿五六十,加一起快有一百了,足够我们三人花用。”


    “那是不少了!”葛丽云心里松了口气,看着闺女那张苍老的脸,那一头半白的头发,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你也悠着点,别把身子累垮了。”


    谢英红扬眉一笑:“唉,我知道。”


    周梅张了张嘴,想说她爸会偷钱出去吃、出去喝、出去赌,看着母亲晶亮的双眸,脸上未散的笑意,终是没撕下这层伪装。


    周帆闷头吃饭,很快吃了个肚儿圆,满足地打了个嗝,小声问慕慕:“有洗澡的地方吗?”


    “有,等会儿我带你去。”


    “嗯,谢了。”周帆粗糙的大手揉了把慕慕的头,黑红肤色的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慕慕跟着笑了笑。


    吃过饭,思禾把带来的礼物拿给大家,她给周梅买的一对缠枝银手镯,给奶奶买的一只福寿镯,给二姑的一对银耳圈,给慕慕的一盒粉彩颜料。


    小婶给表姐的正红软缎被面、蓝白格子棉布被里,小叔给的50元礼金。


    葛丽云展开软缎来看,正红打底,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凤穿牡丹。凤凰的尾羽用金线勾了边,在阳光下泛着细闪,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连花蕊处都用粉线透了细小的绒毛,指腹轻轻滑过缎面,又软又滑。


    谢英红在旁看着,都不敢上手去摸,怕手上的老茧把被面刮花了。


    周梅抚摸着,爱不释手,把思禾递来的礼金转手塞给了何经赋:“你拿着,你记账。”


    何经赋看看被面,又瞅瞅手里这么厚一沓,心头一暖:“好。以后慕慕结婚,我们多给他置办些东西。”


    慕慕小脸一皱:“我还小呢。”


    思禾惊讶地挑眉:“前两年你不是还在厂里嚷着要娶新娘子吗?怎么长大两岁,反而害臊了?”


    慕慕立马瞪她一眼,嘴硬道:“童言无忌!儿时的胡话哪能作数?你一个大人,跟我斤斤计较,也不嫌丢份?”


    “你们看,急了、他急了!”


    慕慕:“……”


    众人哄笑。


    思禾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裤往慕慕手里一塞,笑道:“呐,小婶给你做的,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慕慕抖开在身上比画了一番:“不用试,这一看就合适,我明天洗洗,你帮我熨烫一下,表姐成亲那天我再穿。”


    思禾伸手:“还是我给你洗吧。”


    慕慕抱着衣服往后退了退:“不用,我自己来。”


    被面收起来,谢英红打开化肥袋子,取给大家带的礼物,两床八斤重的新被子、一床五斤重的褥子、一床毛毯、两条床单和一对枕巾,是她给闺女的陪嫁,另有她偷偷攒下的100块压箱钱。


    给慕慕、思禾各五元见面礼,剩下的都是吃的,羊奶粉、葡萄干、大枣、山核桃……


    周帆悄悄塞给姐夫50元,何经赋刚要拒绝,他就跑开了,唤慕慕带他去澡堂。


    慕慕放好衣服,帮他找了双阿爷的拖鞋,拿上肥皂、澡票,带他去了。


    何经赋收好钱,去厨房帮小卫一起洗刷。


    周梅和谢英红去次卧说体己话,葛丽云拉了思禾询问她在厂里的生活,小稷、言言胖了瘦了?每天的工作累不累?


    周帆洗完澡,回来便把自己的衣服洗好晾上,去睡了。


    何经赋和周梅去上班,小卫也开车走了。


    思禾拿了换洗衣服和谢英红一起去澡堂。


    葛丽云用篮子装了些思禾带来的茶叶、泸州老窖、糯米酒和女儿带来的羊奶粉、葡萄干等,递给慕慕,让他拎给宣老师。


    慕慕应了一声,拎着东西走了。


    宣老师刚午睡起来,坐在窗前的长榻上喝茶。


    慕慕提着竹篮径直走过去:“老师——”


    宣老师倒了一杯白开水给他:“接到人了?”


    “嗯,”慕慕把竹篮朝她倾了倾,声音里透着点轻快,“思禾姐和我二姑带来的,我阿奶挑了些,让我给你和褚爷爷拎来尝尝。”


    宣老师拿了一个核桃敲开,分了一半核桃仁给慕慕,指挥道:“去把酒藏起来。”


    “米酒不用藏了吧?”慕慕把核桃仁丢进嘴里,嚼嚼咽下,笑道。


    “嗯,米酒放厨房柜里,回头烧菜、煮酒酿吃。”


    慕慕拎起米酒、泸州老窑,一瓶送去厨房,一瓶藏进后面陶艺工作室。


    剩下的也都收起来,将空竹篮随手往餐桌上一搁,慕慕脱鞋上榻,在宣老师对面盘腿坐下,端起已经放温的白开水慢慢喝了起来。


    宣老师看他:“去睡会儿。”


    “方才睡过了。”周帆进澡堂洗澡,他在外面树荫下的躺椅上小睡了一会儿。


    闻言,宣老师移开茶盏,取出画在硬纸板上的黑白格子棋盘,轻轻铺在小桌上。


    慕慕见状,熟门熟路地拉开小桌下的抽屉,拿出装有黑白玻璃棋子的木盒,师徒二人慢悠悠下起棋来。


    落子间隙,宣老师时不时讲解几句。


    *


    谢建勋晚上下班回来,虽早有准备,见到谢英红这个闺女的模样,还是心疼得眼眶发酸:“你啊——好好的日子不过,作成这样!”


    谢英红望着这世上最疼她的亲爹,积压多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哇”地哭出了声。


    谢建勋抬起手,慢慢落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跟着湿了眼眶:“是爸妈对不起你!”若不是刚出生就将她丢到乡下,缺衣少食,饿怕了,她怎么会那么护食,连亲弟弟都容不下;要不是刚接她回来时,他和妻子忙于工作,没时间没耐心好好教她,她又怎么会被个二流子几句甜言蜜语就骗得失身……


    “爹啊——我命苦啊——呜……我命苦……”


    谢英红瘫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在厨房忙活的葛丽云,手下的动作一顿,一颗心被女儿哭得酸涩涩的难受。


    帮忙打下手的思禾,悄悄朝阿奶看了一眼,见她在偷偷抹眼泪,心里也不是滋味起来。


    周庆生被哭声惊醒,一时不知今昔是何夕,静静躺了会儿,才被尿憋得不得不起来,走出屋门去见那个让他腿软的老丈人。


    “是,我儿命苦,怨爹怨爹,都是爹的错……”谢建勋忙着安慰、开导闺女,没空理他。


    周庆生立在次卧门口,看着父女俩好一会儿,才悄悄地走出客厅,找院中劈柴的儿子询问厕所在哪。


    周帆朝外指指。


    周庆生走出院门,在左邻右舍好奇的目光中,夹着腿快步冲进了厕所。


    “哇哇哇……我苦啊……”


    “好了,不哭不哭了,是爹爹的错,是我没教好你……”谢建勋俯身将女儿搀扶起来,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白开水,“别哭了,喝口水。”


    谢英红揩了把鼻涕,接过杯子,哭声却没停下来,半生的委屈,急需宣泄口,“我的奶啊,你咋走这么早哩,要是你活着,我能遭这些罪……我的娘啊,你心里就没有我啊,我怀老大,天天盼着你去看我一眼,一直到生,都没有瞅见你的人影……”


    葛丽云脸皮一阵发烧,她是没去看过一眼,周梅跟思齐同年出生,大孙女她没照看,还会去照看一个未婚先育出生的外孙女,工作忙是一回事儿,最主要的是她嫌丢人。


    所以,一家她给寄了两百块钱、两套小儿衣服和包被,让她们自己请人带孩子。


    “爹啊,你咋这么狠的心,小时候把我丢在老家12年,长大了,又把我丢在新疆19年,我今年40岁,你们算算我在你们身边几年?吃饱穿暖过了几年好日子……我苦啊……”


    边哭边数落,把几十年的委屈,跟唱大戏似的,全倾泻出来了……哭到最后,都哭吐了。


    随着她的数落,一些往事,徐徐在眼前展开,谢建勋心里的愧疚、心疼也慢慢淡了:“你光说你苦了,你咋没想过,你弟苦不苦?你在老家12年,是缺衣少食了,你弟那可是在敌人的炮火下,亲眼目睹救他的老师、跟他朝夕相处几个月的同学、伙伴,在眼前炸成一团血雾,那是什么感受?傻闺女啊——”谢建勋恨铁不成钢道,“那是一辈子摆脱不去的噩梦!可你体谅了吗?你心疼过他吗?你没有,就因为他回来了,你妈杀鸡给他吃了一只鸡腿,你就把他丢在火车站,你是恨不得他在家里消失啊……”


    周庆生从厕所出来,不敢回去,晃悠着在大院里闲逛了起来。


    下班回来的何经赋、周梅和劈柴的周帆,不约而同地立在了院中,听着屋里谢建勋的话。


    何经赋虽诧异,却没有太多惊讶,经过一年多的接触,他了解谢建勋、葛丽云、慕慕和思禾的为人,并透过慕慕和思禾看到了未见的谢稷、谢崇安的几分性子与人品,若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以谢家的能力,万不会让唯一的女儿/妹妹/姐姐在新疆待那么久。


    周梅和周帆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塌了,一直以来谢英红在姐弟俩眼里,都是顶梁柱一般的存在,她是母亲,温暖、包容、正直、善良,又似父亲,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天,是那么伟大……


    慕慕抱着个圆滚滚的西瓜从宣老师家出来,刚拐进胡同,就见邻居们隔着院墙,一个个探着脑袋朝自家方向瞅,心里一咯噔,以为出了什么事,拔腿就往家跑,西瓜在怀里晃得他胳膊发酸。


    迈门槛时,一个不注意,被绊了一脚,他和西瓜一起飞了出去。


    何经赋听到动静,回头朝大门口看去,几步一蹿,接住了飞来的西瓜。


    “啪——”慕慕整个人拍在地上,摇摇晃晃四五天的门牙,终于掉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63章 第 162 章 过往


    何经赋忙将西瓜随手放在地上, 去扶慕慕:“磕到哪了?我看看。”


    慕慕一嘴的血,手里是掉的那颗上门牙。


    牙根好长啊,慕慕心里惊叹。


    何经赋将人扶起来, 轻托着他的下巴, 让他张开嘴, 仔细打量,牙掉了, 嘴唇和下巴磕得有些肿:“疼不疼?”


    “牙疼, 嘴唇木木的。”一开口,慕慕才发现自己说话漏风。


    何经赋一把抱起他, 去厨房漱口。


    思禾一见慕慕满嘴血,吓了一跳,慌乱道:“咋了咋了?”


    “没事, ”何经赋对思禾和看来的葛丽云解释道,“活动几天的那个上门牙磕掉了。”


    葛丽云忙把锅铲递给思禾,掰着孙子的小嘴查看,片刻松了一口,倒了一杯温水给他,让他漱漱口。


    慕慕挣扎着下地,端着水杯到外面漱口,一走动,才发现两个膝盖有些疼。


    “别动我看看!”何经赋蹲下身,挽起他的裤腿, 和葛丽云一起查看他两个膝盖,一个磕破一层油皮,浸着血丝,一个有些肿, 好在,都没伤到骨头。


    胳膊肘上也有些擦伤。


    葛丽云轻拍下孙子的头:“你跑那么急干嘛?”


    慕慕漱了漱口,才漏风地回道:“我看大家都朝咱家看,以为出了什么事。”


    葛丽云顺着墙头转了一圈,果然看到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揉把孙子的头,叹道:“你二姑19年没见你爷,这一见面,可不得哭两嗓。”


    这会儿谢英红的哭声渐歇,打着嗝,肩头耸动着。


    谢建勋坐在一旁,揉了揉胀疼的脑袋,唤周梅进屋打扫地上的呕吐物。


    周梅沉默地拿了扫帚、簸箕进屋,周帆放下劈柴的斧子,拧了拖把跟上。


    姐弟俩沉默地把屋子清扫干净,地面拖得一尘不染,悄悄退了出去。


    慕慕漱好口,看了看清洗干净的大门牙,对给他膝盖擦药的何经赋控诉道:“姐夫,我和西瓜一同飞了,你竟然去救西瓜?”


    何经赋想到方才的情景,没忍住扑哧笑了:“谁让西瓜离我近呢。你倒在门口不远,我在院中,想救人我也来不及啊。”


    “这是来得及来不及的问题吗?这是态度问题,说明我在你心里,还没有一个西瓜重要!”慕慕委屈道。


    “没有没有,在我心里,别说一个西瓜了,就是一车、一地,也没有你重要。”何经赋连忙表态。


    慕慕见此,心情好了几分,又看向手里的门牙:“我要把这颗门牙给我姆妈寄去,让她写信哄哄我。”


    “好,我帮你寄。”


    周梅起来,蹲下查看慕慕的肿起来的下巴和双唇:“疼吧?这两天要吃软烂、常温的东西,糯米糕和奶糖都不能吃,容易粘到伤口。”


    “没事,我掉牙,还不是什么都吃。”周帆将拖把涮洗干净晾上。


    周梅:“你那是从小养得糙,不怕疼,慕慕跟你不能比。”


    周帆撇嘴:“男孩子长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几人看着慕慕笑,小家伙像妈妈多些,模样俊秀,白白嫩嫩的,跟个大号的糯米团子似的,头发留长些,确实像个小姑娘。


    慕慕被几人笑得脸颊通红,不甘示弱地喊:“表哥是小牛犊!”


    周帆闻言,得意地秀了秀自己的二头肌。


    众人大笑。


    思禾抱起地上的西瓜,用水洗洗,切成牙,端出来给大伙儿吃。


    慕慕刚掉了牙,思禾切成小块用碗装好,削了根竹签给他,让他避开门牙吃。


    周梅吃完一牙西瓜,去厨房给外婆打下手,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外婆,我妈……为什么那么恨小舅?”


    葛丽云端起砂锅里炖好的豆腐煲,轻叹一声:“听到了?”


    周梅搓洗木耳的动作一顿:“嗯,听了一点。”


    葛丽云将砂锅放进客厅餐桌上的竹垫上,回来道:“你妈不是恨你小舅,她是恨所有跟她抢食的人,包括你大舅、我和你外公。只是我和你外公是提供食物的人,她不敢动,你大舅她打不过,也抢不过,只有你小舅,比她晚一年领回家,七岁,比她小一截,瘦小、沉默、失语,是她在家里,唯一能欺负的对象。”


    周帆进屋拿刀切西瓜皮喂鸡,闻言站住了。


    想到什么,葛丽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自小被你太外婆抚养,你太外婆重男轻女,我们寄给你妈的抚养费、衣服、营养品,都被她拿去养她孙子了,你妈被她用一口粗糠掉着,饿不死、活不好、穿不暖,还时不时被堂兄弟们欺负。”


    周梅、周帆在农场,见识过重男轻女家庭里,女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也饿过,知道饿得抓心挠肺时的滋味。


    “长到12岁,接回来了,瘦瘦小小的一团,皮包着骨,脸只有我手掌的一半大,眼睛突着,破麻布片似的衣服脱下,身上全是伤,一双手跟老树皮似的。我心如刀割,给她洗澡,给她做新衣,给她布置房间,什么好的都想给她……”


    周梅想到母亲背上那些一道道浅淡的伤,一颗心揪疼得厉害。


    “她在害怕失去这种幸福的同时,也恨,”葛丽云转头看向周梅和周帆,声音平淡道,“她恨我们,口口声声说送她回乡下是因为战争残酷,怕护不住她,可你大舅一直跟着我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于她来说,那就是天堂。”


    “她在大后方,没经历过战争的残酷,也体会不了那种亲朋被残忍杀害在眼前撕心裂肺的痛。对她来说,她阿奶、她那些叔伯兄弟,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鬼,死了,她只会放鞭炮庆贺!”


    “吃白面、吃肉、吃奶糖、喝奶粉、喝麦乳精的日子,她刚享受了大半年,你小舅回来了,无论吃的喝的穿的玩的,都得均出一份。”


    “又因为你小舅失语,我和你外公不免就将大部分的精力转移了过去。她慌了、她怕了,怕再次被抛弃,怕吃不饱、吃不好。”


    周梅闭了闭眼,母亲对小舅出手,只怕不止一次。


    “12岁之前,她不知道什么是亲情,短短大半年的教育,怎么可能抹灭她之前受过的伤。是我和你外公没有考虑到,也没有精力去考虑这些。49年,沪上刚解放,我们有太多事要做,根本顾及不到家里。以为,没有了头上轰鸣的敌机、投扔下来的炸弹,没有了鬼子手握刺刀横行在街上,有吃有喝有学上,就是对孩子们最好的待遇。”


    周帆看过不少战争片,兵团里的老兵也有不少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以往只当是故事、是过往。


    没想到,有一天,身边都是经历过那段战争的亲人。


    葛丽云闭了闭眼:“我们生的三个孩子,你大舅是长在身边了,可他自小当通讯员,学的是狼性教育。你小舅生活在日占区,他见的、经历的更残酷。再加上一个你们妈,没一个会手软的。”


    造成如今的局面,葛丽云都不知道该怪谁。


    是她不够尽责吗?


    那样的环境,生存都难。


    “太外婆……他们怎么样了?”周帆从没听过母亲提过她小时候的生活。


    “早就死了!”葛丽云要说不恨,不可能,“你外公那些兄弟、侄子,在你太外婆死后,就不联系了。”


    □□时,那些人又是寄信,又是寻来的。


    葛丽云理都没理,不过为了丈夫和孩子们名声,她还是寄了些钱过去,不是给那些人,而是托公社的一位战友买了粮食,分发给烈士家属和孤寡老人。


    周梅久久回不了神,有对母亲的心疼,也有对小舅的愧疚。晚饭时,再看慕慕,心里便有了一种负罪感。


    给他夹菜,盛汤。


    怕没了一颗门牙,不好嚼,馒头掰成小块,菜呀肉的用洗干净的剪刀剪碎。


    慕慕看眼大表姐,再看一眼,不自觉地往何经赋身旁靠了靠:“她怎么了?”


    “你不是牙掉了吗,你表姐怕你吃不好。”


    “那他呢?”慕慕指指笨拙给他剥虾的周帆,虾肉都剥碎了,他都不稀吃。


    何经赋淡淡地瞟了小舅子一眼:“他第一次吃虾,想多剥几颗练练手。”


    慕慕忙把周帆刚放在他碗里的虾,夹给何经赋:“你吃。”


    何经赋定定地看了两眼,转手夹给了丈母娘:“妈,你多吃点。”


    新疆没有虾,谢英红十几年没吃过虾了,一口一口吃得香甜,谢建勋看她喜欢,把刚剥好的虾放进了她碗里,转头跟妻子道:“明天再买些虾。”


    葛丽云点点头,她没啥胃口,捧着稀饭,就着菜吃了点。


    一家人吃着饭,谁也没想到,桌上缺了一个人。


    周庆生晃悠着回来,别说饭了,涮锅水都提去后勤处喂猪了。


    他钻进厨房翻了翻,找到两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和三个生鸡蛋。生鸡蛋一磕,直接喝了;黄瓜、西红柿洗都没洗,喀嚓喀嚓吃了。


    小卫还以为厨房进了耗子呢,进来拉亮灯泡一看是他,才恍然,他说怎么觉得家里缺了什么,原来缺了一个人啊!


    “周同志,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


    周庆生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小声点。”说罢,探头朝客厅看去。


    一家人在商量婚礼的流程,婚礼订在后天,正好是周日。


    谢建勋的同志、朋友,能来两桌。


    葛丽云的同志加上大院里的邻居,得摆三桌。


    慕慕高高举起手:“我的老师和朋友,也要一桌。”


    何经赋知道慕慕人缘好,不光跟小孩子玩得来,还交了好几位大朋友。


    闻言便点点头,顺手记了下来。


    加上他单位的同事,周梅的朋友、同事,又是三桌。


    一共九桌,再多订一桌备着。


    摆酒的地方选在了市里的国营饭店,要用的粮票、肉票、鱼票什么的,葛丽云早就准备好了,大多是用言言给的侨汇券找人置换的。


    便是给周梅陪嫁的一台缝纫机,也是用侨汇券加钱买的。


    何经赋知道侨汇券是小舅妈给慕慕买颜料、釉料用的,托关系,给慕慕买了两箱颜料和一箱釉料。


    商定好,何经赋收好笔记本,带着周梅回市里。


    路上,周梅将外婆说的过往,跟何经赋说了一遍。末了,她情绪低落道:“我从没想过,妈会有这么偏执的一面,将所有的怨恨发泄在七岁失语的小舅身上……”


    何经赋无奈道:“你妈嫁给你爸这么多年,她要不偏执早离婚了。还有,她要是肯服软,好好给你小舅道个歉,你们一家也早回城了。”


    “道歉……”周梅一愣,“有用吗?我现在只想对慕慕好点,再好点。”


    何经赋心里,慕慕早跟亲弟弟没两样了,那是个特别暖心的孩子。“伤害已经造成,道多少歉,也不可能挽回了。不过好歹还能走动,不是吗?看妈这两年的样子,其实她也知道错了。听思禾说,她去厂里的这一年,妈隔一阵就会寄几袋羊奶粉和一些新疆特产过去。”——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64章 第 163 章 寄乳牙,婚礼


    送走何经赋和周梅, 周帆带他爸去澡堂洗澡,谢英红下午没怎么睡,葛丽云看她困得头一点一点的, 打发她回房睡了。


    谢建勋看着女儿的背影, 长叹了一声, 朝小孙子招招手:“慕慕,过来我看看你的牙。”


    慕慕走近几步, 张大嘴巴给他看。


    谢建勋心疼地看看他肿胀的牙龈, 又打量眼他下巴和唇上的磕伤,扭头问妻子:“上药了吗?”


    “上过了。”葛丽云说着起身把药膏拿来, 递给慕慕,“等会儿回宣老师家,刷牙时小心点, 洗漱完,抹抹药膏再睡。”


    慕慕点点头,接过药膏揣进口袋,给爷爷看他掉下来的大门牙。


    谢建勋看着小孙子的乳牙,只觉可爱:“这是上门牙,爷爷给你丢床下吧?”


    “不要,我要寄给姆妈。”


    行吧,谢建勋将乳牙还给小家伙,揉揉他的头:“时间不早了,回去睡吧。要不要爷爷送你?”


    慕慕收好乳牙, 摆摆手,拿着阿奶递来的手电走了。


    谢建勋收回看向院内的目光,转向思禾,温和地笑道:“禾禾长高了, 吃胖了。”


    这话思禾爱听,立马站起来,划画道:“我现在一米五了,一年长了五公分,体重现在是80斤,比去年重了12斤。”


    “看来你们在厂里的伙食不错啊!”谢建勋哈哈笑道。


    “一般吧,小婶怕我长不高,每天都要给我冲一杯羊奶粉,煮一个鸡蛋。”


    葛丽云:“你小婶性子好,心善。你也不小了,家里的活儿多做些,别让他们忙了厂里,还要操心着家里。”


    “嗯,我已经会烧十几道沪菜了,衣服熨得又快又好。阿奶,你不知道小叔多讲究,工装还好,要穿的白衬衫一定要熨得平平展展。”


    葛丽云温和地笑道:“你小婶就不讲究了?”


    “讲究啊,可我小婶是女同志,这不是应该的吗?”


    这话把谢建勋可不乐意听:“你这是偏见,男同志咋了,就要穿得邋遢吗?”


    思禾跟葛丽云挤眼:“阿奶你看,在阿爷面前,我们是说不得小叔半点不好。”


    葛丽云瞥眼丈夫,笑道:“别理他。”


    谢建勋刚要说什么,院外,蔡玉珍来叫思禾去睡觉。


    思禾一下子蹦了起来:“阿奶阿爷,我走啦。”


    葛丽云:“嗯,去吧。”


    目送孙女蹿出门,谢建勋看向妻子:“小稷和言言没给我带礼物?”


    葛丽云指指玻璃柜里的泸州老窖、老鹰茶和白茶:“都在那呢。”


    谢建勋起身取出一瓶泸州老窖瞧了瞧:“后天婚宴,我带两瓶过去。”


    “随你,总共两瓶,喝完就没有了。”


    谢建勋探头朝柜里瞅了瞅,立马改了主意:“那就带一瓶,另一瓶我要留着慢慢喝。”


    葛丽云瞧眼次卧:“你觉得让老二离婚怎么样?”


    谢建勋放好酒,关上柜门,淡淡道:“不怎么样。想离婚,她早就离了,哪会等到现在。”


    “那就不管了?”


    “管什么?我们管得住吗?”


    葛丽云揉了揉心口:“我造的什么孽啊?三个孩子,除了小三,没一个省心的。”


    “你气什么,老大最近不是改了吗。”


    “哼,改……”葛丽云轻嗤一声,不悦道,“他要不是为了想往上爬,能给思禾寄钱寄票?能给我们寄养老钱?对了,”葛丽云猛然一拍额头,“刚才我忘记把钱票给思禾了。”


    “一个月十块钱,一年一百二,”谢建勋转头问老妻,“以前的补了吗?”


    “补了一百。”


    那就是两百二。


    谢建勋也气笑了:“这是既想让我们给他养孩子,又想落一个好名声啊!”


    葛丽云白眼翻他:“你现在才知道啊?别的不说,你就算算伙食吧,按食堂里的最低标准走,早餐1毛,午餐2毛5,晚餐2毛,一个月30天,这就是16.5元。孩子上学,学费是不用交了,可买笔买本子要不要钱?一年四季的衣服要不要钱?女孩子,雪花膏、红糖什么的要不要钱?”


    谢建勋长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回头你给言言寄两千块钱。”怕妻子不明白为什么给这么多,他解释道,“技校的名额、以后思禾进厂工作,用的都是老三夫妻的资源,这个钱咱们得补出来。”


    葛丽云点点头:“我那些首饰,我想把大头留给言言。”


    “你的东西,你想给谁给谁,不用听谁说什么。”


    老二家的两个孩子,他们都给安排了。老大家的思禾,老三给张罗了,他家就一个慕慕,小家伙别看小,前程完全不用他这个爷爷操心。所以,钱财上多补偿些老三,那不是应该的吗?


    夫妻俩又说了几句,拿着换衣洗服去澡堂了。


    慕慕到褚家,褚教授刚下班回来,宣老师正准备开火,给他下碗面条。


    宣老师:“慕慕要不要跟着吃点?”


    “不了,我吃过了。”


    褚教授一听他说话漏风,忙道:“牙掉了,过来给你看看。”


    宣老师亦凑了过来,一瞅他的下巴和嘴唇,惊呼道:“下巴怎么了?”


    慕慕对上两双关心的目光,就把磕倒的事说了一下。


    “这个何经赋,真不靠谱,”宣老师生气道,“西瓜和人一起飞了,不会先接人啊?!”


    慕慕比画了一下距离:“姐夫接不到我。”


    褚教授轻哼:“那是他的腿还没好全。臭小子!让他等腿养好了,再参加工作,不听。现在可好,害得我们慕慕牙都磕掉了。”


    宣老师认同地点点头:“明天得好好批评他几句。”


    慕慕哭笑不得:“XX分局刚好空出一个副局,他再等,这么好的工作可就错过了。”


    褚教授不以为然:“他能力在那呢,这个不成,还有下一个。”


    这话,宣老师也听不下去了,笑着拍了他一下:“好了,别胡扯了,快带慕慕去洗澡吧。等你们回来,我这面也下好了。”


    慕慕和褚教授洗好澡回来,小心地刷了牙,被宣老师按着上完药,回到他住的西耳房,伏在桌上给姆妈写信,把乳牙连同信纸一起装进信封,第二天送去了邮局。


    转眼到了周日,上午十一点,慕慕穿着姆妈做的白衬衫、藏蓝色工装裤与何经赋、周梅一起,站在国营饭店门口迎客人。


    很快慕慕的客人到了,疗养院的江长海(周铭外公)、他的两个邻居郑学真、宁元驹和司机小王。


    因为给周铭做媒,慕慕跟江长海有了联系,过年去疗养院拜年,小家伙跟个开心果般,极为可爱,江长海便多留了他几天,好嘛,差点认几个干爷爷回来。


    放暑假了,江长海打电话,邀慕慕去疗养院玩儿。表姐要结婚,慕慕说办完喜事,再过去。


    正好在江长海那玩的郑学真、宁元驹一听,逗他道:“家里有喜,慕慕也不说邀请我们参加,这是没把我们这些老骨头,放在心上啊?”


    能怎么办,慕慕亲自制作了三张邀请函,寄去了疗养院,电话里约好,今天上午十一点到。


    瞅见走到门口的江长海、郑学真、宁元驹,谢建勋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江老、郑老、宁老,你们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何经赋点点慕慕的头:也不提前说一声。


    慕慕朝他做了个鬼脸,哪是他不愿说,是三位爷爷说,要低调,别惊动了人。


    何经赋顾不得跟慕慕掰扯,忙伸手扶住了郑老的胳膊,老人的腿当年走雪山过草地时,受了寒,已经有几年离不开拐杖了。


    他来兰州休养,一是这儿有老朋友、老伙计,二是疗养院内有温泉。


    过年时,慕慕也是瞅见了温泉,才多待了些日子。


    江长海、宁元驹不要人扶,一人握住慕慕一只手,打量眼新人,笑着掏出红包,说了几句祝福话。


    “江爷爷、宁爷爷,这边走。”慕慕拉着两人往他选定的窗边走。


    谢建勋忙上前阻止,要迎了人去主桌。


    江长海朝他摆摆手:“我们就是过来沾沾喜气,饭后接了慕慕去疗养院住几天。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事。”


    谢建勋见此,没勉强,叮嘱了慕慕几句,又让思禾坐过去,帮着照顾着,有事喊他,便和何经赋忙去了。


    慕慕一早就过来了,他们这桌,不但有罐头瓶插的一大束野花,还有他专门去买的豌豆黄、百合酥、水晶饼,配三炮台(盖碗茶)。


    慕慕递了湿毛巾给三人,让他们先擦擦手吃点心,他给三人沏茶。


    三人摇着蒲扇,吃着点心,喝着茶,正惬意着呢,几个部队和公安系统的人认出了他们,纷纷过来打招呼。


    周庆生在后面听了一耳朵,说三人是什么大官,跟着凑过来,坐在慕慕身边,要帮着张罗。


    何经赋余光扫过,忙去找谢建勋。


    谢建勋刚去后厨交代了几道适合老人吃的菜,没想到周庆生就给他来这一出,匆匆赶到窗边,揪了人就走。


    周庆生还想挣扎两下,被他一脚踢在腿上,厉声警告道:“你今天敢闹事,老子改天就把你沪市那些兄弟姐妹的工作全搞黄了。”


    周庆生瞬间噤了声,乖乖挨着谢英红坐下。


    “谢英红,”谢建勋不放心地沉声道,“给我盯好他,你俩今天最好老实点,不然,别怪老子不认你这个闺女。”


    谢英红见他这样,哪敢反驳,忙不迭地点点头,保证道:“爸,你放心吧,我肯定看好他。”


    谢建勋看了她片刻,轻“嗯”了一声,转身忙去了。


    夫妻俩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齐齐松了口气。


    谢英红看向丈夫:“你方才又干什么蠢事了?”


    周庆生轻哼一声,不满道:“来了三个大官,爸跟经赋倒让个崽子招呼,他懂什么?我想着过去陪着聊聊天、打打牌,待会儿再喝几杯,关系不就熟了吗?咱儿子进部队,那还不是稳稳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晚安,好梦。


    第165章 第 164 章 婚礼,打


    “哪呢?”谢英红的目光扫过大堂一桌桌。


    周庆生朝窗边一指:“呐。”


    看到了, 靠窗的圆桌旁坐着慕慕、思禾、三个老头和一位青年军人,那青年坐在三个老头外围,腰间配枪, 一瞧就是现役警卫员。


    谢英红刚要说什么, 就听隔壁桌上一位女同志小声问朋友:“我方才看局长都去打招呼了, 那三位是什么人啊?”


    她朋友偏头打量了一眼,小声道:“退休了还能配备专职、配枪警卫员, 职位最低, 在军队也是副军级,搁地方, 那也是副省级或省部级副职。”


    “三人带了一个警卫员……”


    “别小看人,这三位老者,一看都是部队出来的, 你看那挺直的脊背,锐利的眸子,职位一个只怕比一个高。他们这些人,老了老了也不服输,不喜欢让太多人跟在身边照顾。”


    周庆生戳戳妻子:“听到了吧,都是大官。”


    谢英红听到了,也胆怯了,这样的人凑过去,一句话说不对,惹出事来她爸的职位摆不平。想着, 谢英红狠狠瞪了丈夫一眼:“你给我老实点!你自己什么人自己不清楚,肚子里没有半点货,跟人聊什么?还喝呢,白酒一杯就倒, 然后让大家看你发酒疯吗?”


    周庆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不容易碰到三位大人物,不试一下,你甘心?万一呢……万一交结上,儿子进了部队还不得一飞冲天,我们回城也不过人家一句话的事。”


    谢英红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又朝窗边看了过去。宣老师、褚教授过来了,慕慕放下点心,擦擦手迎了上去。


    一周前,宣老师便给了添箱礼,一条凤凰牌纯毛提花毯,她托姜诺帮忙买,沪上有句话:“无凤凰不嫁女。”


    一条毛毯四五十,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这礼不轻了,今日一来,褚教授又上了50元的礼。


    何经赋、周梅心头发热,脑中不由闪过在褚家学习时的点点滴滴。


    褚教授拍拍何经赋的肩:“成家了,肩上的责任就重了。好好过日子,好好待小梅,她是个好姑娘。”


    何经赋重重点头:“嗯,我记下了。”


    宣老师正了正周梅胸前的红花,看了看她今日穿的大红束腰长裙,笑道:“腰带一加,这不就更好看了。”


    “是您帮我修改的版型好。”


    “也是你手巧,学什么都认真。你跟经赋成家,过日子我倒不担心,你们俩性情温和,又都是实在人,不愁把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只一点,女孩子家,也要顾着自己身子,别太劳累了。”


    “嗯。”周梅抿着嘴点点头。


    葛丽云安顿好几位领导、同事,过来招呼宣老师和褚教授去主桌。


    两人摆摆手,随慕慕去窗边,葛丽云也一并跟上,过去同江长海、郑学真、宁元驹打招呼。


    “小葛啊,”江长海笑道,“说好了,吃完饭,慕慕跟我们去疗养院住几天。”


    葛丽云看着慕慕和宣老师笑道:“我倒是没意见,但你得问问他老师。”


    宣老师忙摆手:“学习也不能闭门造车,我是巴不得这小淘气跑出去转转,省得一天到晚在我跟前调皮捣乱、天马行空,制出来的陶器怪模怪样。”


    思禾没忍住扑哧笑了,见众人都看她,笑着解释道:“慕慕给表姐添箱,烧了一套54件的餐具,每一个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像半个葫芦,有的像小元宝,有的像小荷叶、小莲蓬,还有的圆不溜秋跟个果子似的,一套摆开,瞧着还挺好看的,就是痰盂像个云朵、花瓶像个粑粑,哈哈……”


    她这话一出,三位老人都想要一套了。


    嚷着让慕慕暑假帮他们一人烧一套,也不要多,有个四五件就行。


    这边欢声笑语的,谢英红瞧得眼热,侄子侄女都能在三位大人物面前混个脸熟,她这个女儿怎么就不能了。


    谢英红刚要起身,周帆放好烟酒过来了:“妈,我喝了,你帮我倒杯水。”


    “你自己倒。”谢英红说着便要朝窗边走去。


    周帆一把将人拉住:“婚礼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主持人已经高声请新郎新娘上台,雄壮的《东方红》乐曲随之响起。


    台上正中摆着大幅主席像。


    何经赋和周梅缓步走上台,按照主持人的提示,先向主席像三鞠躬,再向主桌上的周庆生、谢英红、谢建勋、葛丽云鞠躬,最后二人相互鞠躬。


    证婚人是何经赋的领导,他们分局的局长。


    王局长上台,讲革命情谊、夫妻团结、互相帮助、晚婚晚育、好好工作建设祖国……


    慕慕和思禾捧着成套的《主席选集》上台。


    何经赋与周梅分别接过,当着众人的面互赠《主席选集》。


    周帆跑到国营饭店门口,放了一挂炮,正式开席。


    菜式陆续上来,何经赋订的中档婚宴,叫十二件子,6凉6热。


    先上下酒菜,凉拌肘子、糟肉、凉拌里脊、油炸花生米、蒜泥茄子、凉拌耳丝……


    慕慕这桌,肉菜都更软烂些。


    谢建勋将自己那瓶专门带来的泸州老窖送来了,司机小王接过打开,给三位老人各斟了一小杯,再多就没了。


    三人珍惜地时不时抿上一小口,一杯酒,直到婚宴结束,才舍得喝完。


    吃饱喝足,大家纷纷跟新人告辞。


    江长海让小王开车送褚教授和宣老师回大院,顺便给慕慕收拾两件衣服。


    不等小王说什么,谢建勋忙道:“宣老师、褚教授等会儿坐我的车回去。慕慕的衣服,我晚点让小卫给他送去。”


    那行,江长海、宁元驹、郑学真起身,带着慕慕往外走。


    慕慕朝阿爷阿奶、宣老师褚教授挥挥手:“过几天见!”


    几天……谢建勋轻哼,这一走,只怕没个小半月回不来。


    送走几人,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思禾想去新房看看,谢英红夫妻和周帆也想去瞅瞅,周梅带他们先回家。


    谢建勋夫妻、宣老师褚教授坐车回大院。


    何经赋留下收尾。


    XX分局公安家属院不大,总共就两栋三层的红砖楼,围着一个小院子,院内有公共水龙头、公共厕所、煤棚、自行车棚,空地上种着几棵白杨树、槐树,夏天绿树成荫。


    何经赋分的住房是1号楼二楼中间的一套两室一厅,使用面积五十平方米,进门小过道当客厅,墙上挂着慕慕用粉彩画的向日葵田,下面摆一张餐桌、两把木椅待客。


    里间主卧放一张双人床、樟木箱、大衣柜、靠窗一台缝纫机,还有斗柜和收音机。斗柜上是慕慕设计的照片墙,小房间布置成了书房。厨房有自来水,厕所一层两户共用,干净方便,比筒子楼强太多了。


    周梅手巧,窗帘、门帘、蚊帐一挂,竹席上铺了条民光床单,再叠一床软缎薄被,整个屋子都雅致了不少。


    周庆生挨间转过,一屁股坐在了床上,说是困了,想睡会儿。


    谢英红也想睡会儿,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


    眼看夫妻俩要脱鞋上床,思禾和周帆忙上前一人拉起一个,嚷着要去周边逛逛,给他们买些特产。


    谢英红夫妻回去的火车票,谢建勋已经帮他们订好了,明天周梅回门,后天他们走人。


    一听不用自己花钱,还有东西拿,周庆生立马心动了,催着谢英红赶紧走,要去百货商场买些烟酒带回去,跟朋友好好喝一场,闺女结婚他高兴,高低得请上一桌。


    思禾跟周帆互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捂紧了自己的口袋。


    周梅好笑地揉了把两人的头,给何经赋留张字条,拿上钱票道:“走吧,我跟你们一起去。”


    何经赋提前就将给岳父岳母买回礼的钱票留出来了。


    五人乘公交到了兰州的老牌百货大楼,永昌路百货公司。


    一楼便是烟酒副食、日用百货,周庆生是看上什么都想要,周帆虎着脸,给他挑了一盒大前门,一瓶汾酒。


    怕他当场打开酒喝起来撒酒疯,周帆没把汾酒给他,只把大前门朝他递去。


    烟一拿到手,周庆生当场就拆开,抽出一根点燃,吞云吐雾起来。


    思禾忙离他远些。


    “爸,你少抽点。”周梅皱着眉说了一句,转头给谢英红买了一瓶雪花膏,两盒蛤蜊油,一包桃酥、一筒饼干。


    谢英红心疼钱,想把雪花膏、饼干和桃酥退了,被周梅给拉住了。


    随即五人上二楼,这儿都是服装鞋帽布匹,周梅给父母各买件的确良衬衫。


    思禾给二姑买了一双解放鞋。


    下楼时,周庆生一包烟已经抽完了,要求再买两盒。


    周帆没答应。


    五人坐公交回军区大院,一路上周庆生都没消停,骂儿子不孝,一包烟都不舍得给他买,骂女儿嫁人了,心大了野了,不孝顺老子。


    引得一车的人都朝几人看来,周梅、周帆习以为常,思禾羞得小脸通红,跟骂她似的。


    谢英红忍无可忍,脱下鞋,对着周庆生劈头盖脸地打了起来。


    欺负她可以,打骂闺女儿子就是不行。


    “你个臭娘门,不想活了……”周庆生护着头左躲右闪,不敢还手,怕谢英红跟他离婚,更怕没了情分,谢建勋、谢稷逮着他下狠手。


    眼见打得差不多了,周帆才上前拦住母亲,周梅夺过她手里的鞋,蹲下给她穿上。


    思禾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到了大院门口,谢英红拎上东西,带着一双儿女率先下车,大步朝院内走去。


    思禾看看顶着一张青肿的脸、又恢复成吊儿郎当的二姑父,默默地跟着下了车——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66章 第 165 章 捐款


    五人到家, 何经赋已经在了,正跟葛丽云对礼单。


    因宣老师托姜诺帮忙买毛毯,姜家都知道了周梅要结婚的事。


    姜家、谢家毕竟相交已久, 谢英红也是姜定知和姜叙白看着长大的, 再加上有姜言、慕慕这一层关系。姜定知和姜诺不但寄来了添箱礼, 还帮姜瑜和姜叙白备了一份。


    床单、被面、枕巾、毛巾被,多多少少反正是一片心意。


    葛丽云也趁机跟何经赋说了下姜家的人际关系。


    何经赋一边听着, 一边把姜家的添箱礼单独抄写一份。


    厨房里, 小卫熬了绿豆汤,炒了洋葱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拌了盆黄瓜,又从食堂打了一筐二合面馒头。


    谢建勋中午被老战友灌了几杯白酒,这会儿刚起来, 抬眼瞅见跟在众人身后的周庆生一脸青肿,不由诧异道:“你跟人打架了?”


    “没有,”周庆生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跌了一脚。”


    见鬼的跌了一跤,脸上的脚印子当他眼瞎啊!既然他不愿意说,谢建勋也懒得管,起身招呼众人道:“行了,洗洗手吃饭。”


    葛丽云帮何经赋把礼钱和礼单收进他公文包,起身道:“我们这边的回礼不用你操心,维系好你和小梅的人际圈子就成。”


    何经赋扬扬姜家的礼单:“外婆, 以后姜家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声,这礼我想自己走。”


    “行。”


    饭桌上,何经赋跟思禾询问了谢稷和姜言的喜好, 准备等思禾走时,买些礼物让她捎带上。


    周庆生听得不是滋味:“女婿,我和你妈明天就要走了,你没什么表示吗?”


    何经赋看向周梅:“下午你们去百货商场,没给爸妈买东西吗?”他给的钱票可不少。


    不等周梅回答,谢英红和周帆已经先一步道:“买了!”


    周帆:“给他买了烟酒。”


    谢英红:“还有一件的确良衬衫,一包桃酥和一筒饼干。”


    “就一包烟,一瓶酒。”周庆生不满地嘟囔道。


    葛丽云瞪他:“你知足吧!”


    周庆生还想说什么,谢建勋敲敲桌面:“吃饭。”


    周庆生摸摸肚子,中午跟老丈人、丈母娘坐一桌,酒没敢喝、烟没敢吸,饭也没敢多吃,这会儿还真饿了。


    抓起一个馒头,张嘴就是小半个,夹筷子青椒炒肉丝送入口中,张嘴又是小半个馒头没了……


    思禾坐在他对面,就见他一口馒头一口菜,一会儿功夫,八个馒头就进了肚,一口汤没喝,打了个饱嗝,挺着肚子下桌,去外面转悠了。


    谢建勋见桌上的菜都只剩一个底了,让小卫夹碟咸菜,开瓶肉罐头。


    周梅起身去厨房,又凉拌盘西红柿,切盘咸鸭蛋。


    这下,周帆才敢放开肚皮吃,跟他爹一样,一口菜一口馒头,连吃了七个,端着绿豆汤下桌了,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葛丽云看得发愁,这孩子留下,可没有人口粮,这么吃下去,她和老伴的定量哪里够。


    很快大伙儿吃了饭,周梅和思禾捡了碗筷去厨房洗刷,何经赋跟谢建勋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新闻,一边闲聊,说的都是婚宴上关系往来。


    葛丽云则带着闺女进了主卧,塞给她一个信封:“拿着吧,地里的活别再拼命干了,多爱惜着自己。”


    谢英红没拒绝,两百块钱她只留了二十,转头便一分为二塞给了儿女。


    到家,周梅把钱递给何经赋:“我外婆给我妈,我妈给我的。”


    何经赋抚额:“妈给你,你就要啊?”


    “为啥不要?我不要,回头这钱就得落我爸兜里。你信不信,回到新疆不出三天,保准被他败个精光。”


    何经赋无言了片刻:“小弟有吗?没有的话,就把这钱给他。”


    “有,我妈不重男轻女,我多少他多少。”


    那这一点挺好的。


    翌日,送谢英红、周庆生去火车站,何经赋给丈母娘买了一身秋天穿的条绒衣料。


    隔天,何经赋又往军区大院送了些军用票证,都是战友知道他结婚,寄来的,光周铭就寄了五十斤粮票、两张布票。


    只是寄到时,已经是婚后第二天了。


    婚宴用的都是葛丽云准备的票证,何经赋想把这些补给外婆。


    葛丽云翻了翻,发现还有一张自行车票,一张手表票:“这些你们用不着,要不要寄回去?”


    下聘时,何经赋便给周梅买了自行车和手表。


    “留着吧,这都是我以前借出去的。”


    “行。需要了,你找我要。”


    “好。”


    有了何经赋送来的军用粮票、布票、工业券,葛丽云再不愁家里的定量不够了,粮票直接买粮,布票、工业券还能去郊区跟农民换些鸡、鸭、蛋、小米、粗粮、瓜果蔬菜,丰富一下餐桌,顺便给在疗养院的慕慕送些。


    慕慕在疗养院也没闲着,这周跟爷爷们去青城古镇游玩写生,下周去刘家峡水库,看黄河与洮河“泾渭分明”的景观,再乘船游览炳灵寺石窟。


    小卫两次来接,都扑了一个空。


    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多,睡在隔壁的小王只觉屋子突然一晃,猛地就听窗玻璃“咔嗒”响了一声,紧接着木床跟着轻轻晃了晃。


    小王脑中的那根弦一下子拉紧了,一把抄起床头的枪,“咔嚓”拉了一下,飞速跳下床,站在地上感受了一下,又没什么声音或是震感了。


    “小王——”江长海被惊醒,“怎么了?”


    小王穿上鞋,快步出来,推开了慕慕和江长海住的屋门:“方才好像晃了晃。”


    江长海一惊,按亮台灯,坐了起来:“是不是哪儿地震了?”五月底云省的地震就不小。


    “应该是!”


    江长海披衣起来,住在左右的郑学真、宁元驹已经让警卫员来问,知不知道哪儿发生了地震。


    江长海拿起电话,开始拨号,一通通电话打出去,很快确定了,唐山。


    几级,待定,情况如何了,还不清楚。


    郑学真、宁元驹,再远一点的徐同甫、赵琢玉很快都过来了。


    慕慕白天跟警卫员们进山逮兔子,累坏了,这会儿摊手摊脚地睡得正香,为免打扰到小家伙,五人去了书房。


    烟一根一根地抽,焦急地等着外面的消息,唐山地震,这儿就有震感,受灾情况肯定不小。


    墙 上的挂钟“嘀嗒”作响,每一声都敲得人心慌。


    凌晨5点,电话铃声猛地炸响,江长海几乎是扑过去接起听筒。


    唐山军分区打来的。


    “首长,震级初步确认——7.8级,唐山市区几乎全塌了,通讯全断,伤亡情况……不明。”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郑学真手里的烟直接掉在了地上,宁元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怎么会这么严重?”


    徐同甫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立刻联系兰州军区的救援部队,要尽快组织人员、物资送往唐山!”


    赵琢玉已经转身往外走:“我去联系医疗队和急救物资!”


    江长海挂了电话,立马又打了出去,联系空军某部、沈阳军区……


    京市的震感更强,姜叙白第一时间赶到单位,外交部通过官方渠道向各国驻华使馆、国际组织通报了唐山地震的基本情况……而他的工作,则是通过中国驻外使领馆,向海外华侨、华人通报灾情,稳定侨胞情绪,同时协调海外侨胞的捐赠事宜……


    与此同时,周铭已带队行驶在前往唐山的路上。


    紧接着,沈阳军区的季九倾带队登上了开往唐山的解放牌大卡。


    天亮后,禇教授、葛丽云都加入了医疗队赶赴唐山。


    姜言和谢稷是上午九点在广播里听到了唐山地震的消息,接着各种信息接踵而至,90%以上房屋倒塌,供电、供水、通讯全断,震中烈度达11度,伤亡人数一升再升……全国支援灾区的动员号召。


    部分区域已经出现缺粮、缺药的情况,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发出倡议,号召全国人民捐款捐物、支援灾区……


    厂里、单位、车间,也在组织人捐钱捐物。


    车间组织捐款,姜言掏钱;办公室组织捐款,姜言掏钱;总厂组织捐款,掏钱;开会,党员捐款,掏钱;带队去修设备,人家捐,姜言跟着掏钱……


    20元、20元、20元、20元……那些天,姜言不管走到哪,兜里都揣着钱。


    谢稷直接捐了一个月工资。


    喻向南担心周铭,写信都不知道往哪寄。


    还是打电话给外公江长海,要了一个地址、一个电话号码,才联系上周铭——


    作者有话说:明见,好梦.


    第167章 第 166 章 订婚,调任


    周铭接到电话时, 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全靠意志力在支撑,累到极限时, 站着都能睡着, 可一听到呼救, 瞬间又清醒过来,再次冲进废墟, 投入抢救中。


    他执行过无数次任务, 负过伤,也经历过濒死的绝境, 却从没见过一座城市就这样在眼前消失,几十万人,生生埋骨在瓦砾之下。


    上一次来唐山, 还是一个多月前,熟悉的车站、熟悉的街道,还有那栋常落脚的招待所,转眼就成了一片人间炼狱,强烈的视觉冲击,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握着话筒,听着对面妻子焦急的询问,周铭才恍惚有了一种回到人间的真实感。


    “别担心,”他声音哑得像粗糙的砂粒在纸上摩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又轻声道,“我很好。”


    七斤在妈妈怀里挣扎着凑近话筒,奶声奶气道:“爸爸——”


    周铭的眉眼一下舒展了、柔和了:“爸爸在,七斤最近有好好吃饭?”


    “有!”七斤不自觉地挺了挺小肚, “瓜瓜……甜……”


    周铭干渴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喻向南在旁解释道:“方才跟嫂子去菜地,嫂子给他摘了一个甜瓜,正长牙呢,自己抱着啃了小半个。”


    周铭刚要说什么,旁边喊了起来,又发现一位幸存者。


    “周铭,”喻向南连忙道,“照顾好自己!”


    “好!”周铭“啪”的一声挂了电话,跳下通讯车。


    一个月后,活人救援基本结束,转为清理废墟、防疫消杀、搭建临时住房、维持秩序。


    周铭和战友撤离唐山,一个个干瘦得不成样子,脸上疲惫麻木,眼里藏着掩不住的伤痛。很多人一闭眼,便会陷进地震救援的场景里,明明把人从废墟瓦砾里扒拉了出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没了气息,无论多努力,好像就差了那么一点。


    *


    八月底,葛丽云和褚教授还没回来,思禾已登上了开往江城的火车。


    慕慕也从疗养院回到了军区大院,开学后,再次跳级,读小学四年级。


    姜言又收到了小家伙寄来的一颗大牙。一个暑假,前面的四颗门牙全掉光,现在开始掉后面的大牙了。


    随大牙一并寄来的,还有一幅豁牙的自画像。


    明琪、明炎看得捧腹大笑。


    姜言微微勾起了嘴,把大牙放进装有其他门牙的瓷瓶里。谢稷则将那幅自画像裱好,挂在主卧书桌旁的墙上。


    隔天,明轩正式入职医院,明琪也升入高一,陈双雨再次有孕。


    9月9日,主席逝世,举国哀悼。


    厂里哭声一片,到处都是白花和黑纱。


    很快各个单位组织了大大小小的悼念活动,机关楼专门设了一个会场,接受全厂职工和家属的追悼,大人、孩子排着队,到主席像前深深鞠躬。


    不久,全国性的追悼大会在京市隆重举行,厂里也一同为主席送行、集体默哀。


    大家默默地站着,低着头,气氛压抑到极点,有人因悲伤过度,身体早已吃不消,当场晕了过去……


    姜言和谢稷虽没倒下,却也双双瘦了一圈。


    转眼到了10月,四人/帮/倒台,运动正式结束。


    蒋文昊他们这一届因唐山地震耽搁入学的工农兵学员,终于要踏入大学的校门。


    走之前,秦家不放心,想让蒋文昊和小谷订婚。


    电话打到湘潭。


    王翠兰看着手里的票证,发愁道:“攒了几个月的工业券,也只够买块手表。”


    蒋铭成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多给点钱。”


    “老大结婚时,我们什么也没买,给了一千块钱。文昊这只是订婚,给多少合适?”


    蒋铭成思索片刻:“你明天去市里的百货商场,用工业券、布票,买块上海牌女款手表、两身衣料,连同五百块钱一同寄去,等到结婚时,再给三百办酒,剩下的以后慢慢再给文昊。”


    王翠兰明白丈夫的意思,小稷他们指望不上,文昊是要给他们养老的,家里的积蓄自然是留给他。


    “文昊说,小谷还想要一台缝纫机,一台收音机,一件翻领、收腰设计的长款羊绒大衣,一双羊皮短靴,一条大红的羊绒围巾,一件首饰。”


    蒋铭成蹙起了眉:“他工作几年,没攒点钱?”


    蒋文昊如今每月工资45元。


    “说是攒了两百多,你也知道他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小谷又是书记家的闺女,不得经常买些东西哄着。”


    “票呢?他手头就没有一点?”


    王翠兰白了丈夫一眼:“给小谷买东西,你以为光花钱,不用票啊?”


    蒋铭成烦躁地揉了揉额头:“小羊皮短靴只有友谊商店有卖,得用‘外汇券’或单位开具的‘特殊需求证明’购买。你说哪一样,我能弄到?”


    王翠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两样,对他们来说难弄,可搁在小稷和言言手里,那都不是事儿:“文昊订婚,钱票小稷不出点?”


    蒋铭成吸旱烟的手一顿:“把手表、衣料和钱寄去,其他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王翠兰心头一松,露出笑来:“唉。我明天就把东西买了给他们寄去。”


    姜言已经在给蒋文昊凑票,只是订婚的事太突然,这会儿她手里哪还有什么侨汇券,“特殊需求证明”又岂是随便开的。


    她和谢稷是干部不假,可哪能这么使用手里的权力?这个口子不能开,一旦张开,尝到甜头,往后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再说,羊皮短靴是什么必需品吗?


    没有缝纫机票、收音机票,用工业券也可以买缝纫机、收音机。


    他们厂里,每20元工资发一张工业券,谢稷一个月能拿6.5张,姜言4张。


    姜言手里有十几张,又找人借了十几张,凑了30张给蒋文昊,一台缝纫机要20张工业券,收音机6张,足够了。


    布票每季发一次,每人每年只有10—15尺,一件大衣便要8尺,姜言和谢稷今年都没做新衣,上半年的布票给慕慕做一身就没有了,这个季度刚凑了3尺,也给他了。


    不够,只能他自己想办法了。


    蒋文昊拿着家里寄来的500块钱和姜言给凑的工业券、布票去找小谷。


    小谷翻着钱票,见没有侨汇券、没有特殊需求证明,一张小脸沉了下来,把钱票往蒋文昊怀里一摔:“这么点东西,够买什么呀?”


    光去年,她就见姜姐穿过不止一双小羊皮短靴,黑色的、浅白色的、棕色的,羊绒大衣更是有三四件。去年她攒了四五个月的钱,去江城买了一件呢料大衣,刚上身看着还行,过年跟姜姐身上的黑色羊绒大衣一比,跟揉皱的烂菜叶子似的,要型没型,要款没款,料子更是廉价的不能看。


    结婚了结婚了,她就想要一双小羊皮短靴,一件长款羊绒大衣,怎么就这么难?!


    越想越委屈,小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别哭啊,想要咱就买,票不够,我找人换。”


    “侨汇券除了找你大嫂,还能找谁换?”江城招待所的小卫都跟她说了,去年谢工拿着大把的侨汇券去友谊商店,大包小包买下来,粗粗一算,没有七八百,也得有五六百。


    怎么轮到他们订婚,就一张没有了呢?


    “姜叔叔都从港城回来了,怎么还会有侨汇券?”


    “他不是外交官吗,”小谷抹了把眼,忍不住嘟囔道,“外交官手里怎么可能没有侨汇券?”


    这倒也是!


    蒋文昊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起来。


    “小谷——”张爱妮朝外喊道,“回来睡觉了。”


    “唉,就来——”


    蒋文昊一把拉住要走的秦小谷,“明天还去江城吗?”


    秦小谷瞪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订婚的事都宣扬出了,还能反悔不成:“去!”


    “那能不能让你爸给我们开一张‘特殊需求证明’?”对上秦小谷回头看来的目光,蒋文昊嘿嘿笑道,“我大哥那人,我是不敢找他的,只能拜托你爸了。”


    “你大哥不能徇私,我爸就能了?!”秦小谷抬腿踢了他一脚,转身就走。


    “那……”蒋文昊低喃道,“小羊皮短靴还买不买啊?”


    小谷没听到,她已经快步跑进屋了。


    张爱妮边给她倒洗脚水,边絮叨:“明天不是去江城吗,也不说早点回来休息。”


    “票都没有……”小谷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噘着嘴委屈道,“早知道我们去年就先把婚事办了。”


    张爱妮兑好水,端放到她脚边:“去年文昊的工农兵大学名额影都没有呢,你甘心那样嫁给他?”


    “谢工都说了,让文昊争取今年的工农兵大学名额,他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就八九不离十了。”小谷弯腰解开布鞋的绊子,脱下鞋袜,将双脚浸在温水里。


    “谢稷跟文昊又不是一个单位,他的话能全信?”张爱妮一屁股坐下,看着闺女冷静道,“说吧,跟文昊闹什么矛盾了?”


    小谷双手撑着身侧的长凳,低垂着头,双脚在盆里一下一下地搓着:“我想买一双小羊皮短靴,一件羊绒大衣……想去友谊商场看看……”


    张爱妮听明白了:“看着姜同志身上穿的,眼馋了?”


    小谷垂着头不吭声,一开始只有羡慕的份,时间长了,一对比,心里的落差越来越大,忍不住就想攀比。


    张爱妮长叹一声,抬手揉了揉闺女的头:“小谷,你跟姜同志比不着,人家娘家有钱……”


    “我爸还是副书记呢!一个月工资一百三四,她爸从港城回来了,工资还能高过我爸?”


    张爱妮覆在她头上的手微微一顿:“人家有底蕴……”


    小谷的手在长条凳上划了划:“文昊不是说他们家被抄过了吗?”


    “谁那么傻把全部钱财都放在明面上?闺女啊,”张爱妮忍不住语重心长道,“过日子就怕比较,你这心气要是放不平,那这婚,我劝你还是别订了。”


    “我、我就想要一双小羊皮短靴……”


    张爱妮目光沉沉地看向小谷:“只这一次?”


    小谷霍然抬头,看向母亲。


    张爱妮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出门去了隔壁张厂长家。


    张厂长、余大娘见她过来,忙热情地招呼坐,给她倒水。


    张爱妮也不扭捏,捧着茶缸吹吹,喝了一口,说明来意。闺女要订婚了,想要一双小羊皮短靴,她来找张厂长开张“特殊需求证明”。


    余大娘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这证明,秦副书记又不是不能开,非得来找他家老张?!


    张爱妮苦笑了一下:“你们也知道我家老秦那脾气……”


    张书记也为难,特殊需求证明仅认可“生产必需、生活刚需、突发困难”这三类理由,订婚买小羊皮短靴完全不在此列。


    开了就是以权谋私,还会被质疑价值观有问题,一举报一个准。毕竟,小羊皮短靴被视为资产阶级作风的象征。


    除非他亲自去机关内部供应点,帮忙购买。


    张书记想了想,这两天好像有干部要去江城出差:“小谷穿多大码的鞋,你把钱给我,我找人帮她买。”


    张爱妮心里一松,忙把码数报上,回家拿钱。


    小谷已经洗好脚,趿上鞋,见妈一脸喜色地进门,忙上前道:“妈,你找人帮我开‘特殊需求证明’了?”


    “没有,张厂长说他找人帮你买,我把钱拿给他。”


    小谷跟着去了主卧,见她妈只取了三张大团结,噘嘴道:“不够,我问姜姐了,进口的要160,国产的最低也要60元。”


    张爱妮吓了一跳:“这么贵?!”


    “可不,”小谷心情愉悦道:“小羊皮短靴哟,全羊皮的,能不贵吗?”


    “你这死丫头,穿黄金呢?!”张爱妮气得拍了她一记。


    “妈、好妈妈,我就要这一双,就这一次,好不好嘛?我一生就订这一次婚,嫁一次人……”


    “行行,给你买。”张爱妮叹气,又取了三张大团结,小心地用手帕包好,去了隔壁。


    小谷想象着小羊皮短靴穿在脚上的感觉,忍不住嘿嘿直乐。


    翌日一早,秦小谷拿着妈给的20块钱、几张工业券和几张布票与蒋文昊坐了6个小时的长途客车,于下午一点多到了江城。


    盘山公路走得,一下车,小谷扶着树便哇哇吐了起来。


    蒋文昊打开竹杯给小谷漱口,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希望她好受点:“要不直接去招待所吧?”


    小谷摆摆手,抱着竹杯,缓了好一会儿,才有点精神。


    两人就近找家国营饭店,点了两菜一汤,吃完饭,直奔百货商场。


    蝴蝶牌缝纫机160元,羊绒大衣90元,纯羊绒围巾50块,红灯牌711型收音机80元。


    见还有工业券,小谷想着蒋文昊要去上学,原来的手表表盘都划花了,用10张工业券加180元,帮他挑了一块进口“英纳格”手表。


    蒋文昊感动得不行,拉着小谷便去了首饰区,没有金饰,卖的多是银饰、珍珠饰品、合金发卡、白铜戒指之类。


    小谷挑了一对缠枝银手镯,一对珍珠耳饰,一条珍珠项链和一对银戒子。


    蒋文昊看着小谷挨个儿试戴了一遍,又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开心与幸福,不由得想到了大嫂结婚时,他不小心闯进婚房,看到的那满满一盒首饰,金的、玉的,晃人眼。


    除了一只银戒,和一对珍珠耳饰,他就再没见过大嫂戴其他东西,不知道是搁沪市了,还是带过来锁在樟木箱里。


    “想什么呢,叫你都不应。”小谷跑回来,晃了晃他的手臂。


    蒋文昊脱口而出道:“想大嫂那满满一盒首饰。”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忙捂住了嘴。


    小谷微微一怔:“都有什么?”


    “就那些呗。”蒋文昊含糊道。


    “说说嘛,我想听听。”


    蒋文昊想了想,“我就记得一片黄澄澄、绿莹莹,反正不是金就玉。”


    “好多吗?”


    “嗯,光金手镯就有四五对。”


    小谷早在年初就找人私下问过,国家黄金统一收购价是9.6元每克,黑市一只金手镯,最低也要一百多块钱。


    四五对啊,怎么也得值一千块,她两年的工资。


    小谷的情绪低落下来,蒋文昊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和大哥的差距太大了,小谷一个副书记家的闺女,就因为嫁给他,跟着矮了一头。


    “小谷,你放心,我以后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小谷跟着打起精神:“嗯,三年后,你大学毕业,回厂后就是干部,咱不比别人差!”


    “嗯,我们谁也不比别人差。”


    两天后,秦小谷和蒋文昊大包小包地从江城回来。


    蒋文昊兴高采烈地跑上楼,抬着手腕给姜言显摆新买的手表和脚上的皮鞋。


    姜言微微蹙起了眉:“你还剩多少钱?聘礼留够了吗?”


    蒋文昊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小谷列的清单,再加上烟酒,来回吃用,花了400百多。”


    姜言松了口气:“包99元当聘礼,明天赶紧把事办了。”


    “小谷想要一只金手镯……”


    姜言切菜的动作一顿,四人/帮/刚倒台,订婚便戴金手镯,确定脑子没问题吗?!


    思禾惊讶道:“要金手镯,你们还可着钱造?一只普通的光面金镯子,最低也要20克吧,那就是192块钱,你要攒多久啊?再说,也不好买啊,现在金饰多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谁没事会拿出来卖?”


    蒋文昊没理思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冲姜言笑笑,软声央求道:“嫂子,我记得你结婚时,有一个首饰盒,里面好像有几对金镯子,能不能……借我一只用用?”


    姜言大脑“嗡”的一声,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蒋文昊对上姜言的目光,瑟缩了一下,低着头,轻轻喃道:“我、我就借用一下……”


    思禾惊得张大了嘴巴:“我见过婆婆惦记儿媳嫁妆的,还没见过哪家小叔子朝嫂子的嫁妆伸手的?!”


    蒋文昊一张脸涨得通红,悄悄瞥向姜言的眼神可怜兮兮的,跟只小狗似的。


    姜言朝他摆摆手:“你走吧,以后你有事找你哥,别跟我说,我帮不上你。”哪怕他说是借钱呢,姜言都不至于这么心寒。


    她的东西,她可以给,但你不能伸手要!


    且要的还是她的嫁妆。


    她首饰盒里是有几对金手镯,都是她成长过程中,嗲嗲、姆妈和阿爷找人定做的。


    每一对都有着不同的意义。


    她没有女儿,可以给韶韶、小樱桃,甚至以后的儿媳、孙女,怎么也轮不到小叔子和未过门的弟媳惦记。


    “嫂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蒋文昊惶恐地伸手来拉姜言的袖子,“你别生气!我、我就是想着你反正放着也是放着,我借用几天,让小谷明天过礼时戴下,过过瘾……”


    “蒋文昊,”姜言“咔”一下,将刀砍在萝卜上,“你今年26岁,不是八岁,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没数?”


    “我、我只是觉得你是我大嫂,待我比亲姐姐还亲,我结婚缺什么,找你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停顿了一下,蒋文昊抬头看向姜言,“要是谢思禾结婚,想要一只金手镯,你会不给吗?”


    思禾立马虎了脸:“你别攀扯我。搁我,这个口我就不可能张!”


    蒋文昊没搭理她,只固执地看着姜言:“她过来这一年,吃的穿的用的,又岂止一个金手镯?”


    话一出口,蒋文昊就想扇自己一耳光:“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她花的是她的钱,上技校、以后工作,日常吃穿,我公婆给拿了两千。蒋文昊,你在家里吃用,可交过一分钱?!”姜言气得扬刀朝他挥道,“去去,有什么事找你大哥去,别在我跟前叽歪。”


    以前只当他小,男孩子嘛,粗心……


    “啪——”蒋文昊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嫂子你别生气,是我不会说话,是我嘴贱……”


    “怎么了?”谢稷抬脚进了屋,打量眼厨房里的三人。


    “小叔——”思禾几步蹿到了谢稷身前,仰着小脸,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输出。


    谢稷二话没说,上去掐住蒋文昊的后脖颈,一把将人甩进客厅,抓起扫帚就是一顿猛抽:“长能耐了,去江城才多久,心就钻钱眼里了,什么都敢惦记?!今日想要你大嫂的嫁妆,明天是不是就敢要她的工作了?后天,是不是还想谋命?”


    “大哥,我错了我错了,哥、嫂子,我错了,你们打我吧,我真的错了……我就随口一说,没想那么多……呜,哥、哥你别往上打,我明天还要订婚呢,你打我屁股,呜……我错了,大嫂对不起,我没想要你嫁妆呀,我就是想着借用一下呜……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思禾吓得一把关住大门,紧紧缩在姜言身旁:“小婶,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事。”姜言递了两棵蒜给她,“去把蒜剥了。”


    陈双雨听到动静,过来敲门:“姜言,怎么了?”


    姜言拉开厨房的窗户,朝她摆摆手:“没事,忙你的去。”


    窗户一打开,蒋文昊的哀号越发凄惨了。


    陈双雨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背:“真没事?”


    姜言点点头,“唰”一下,把窗户关上。


    陈双雨迟疑了下,走了。


    明琪探头来看,明炎趴着门框,跟着朝姜家歪了歪头,陈双雨拉了两人进屋。


    姜言楼下正对的就是秦家。


    楼上的动静,张爱妮第一时间就听到了,冷着脸问闺女:“你跟蒋文昊胡说什么了?”


    小谷忙摇头:“我什么也没说啊。”


    张爱妮指指楼上:“那谢稷怎么这会儿打他?!他干什么了?”


    “我、我不知道啊。妈,我们上去看看吧?我怕谢工把文昊打出个好歹……”


    张爱妮抿着唇,半晌摇摇头:“等你爸回来再说。”


    小谷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却不敢一个人上去,没一会儿跟着抹起泪来。


    谢稷下了死手,直抽得蒋文昊后背、屁股没有一块好肉,抽完,提溜到主席像前,跪着吧!


    楼上楼下,静极了,连个孩子奔跑、打闹声都没有,只有锅铲的碰撞声。


    秦副书记过来时,谢稷、姜言和思禾正在吃饭,蒋文昊跪在里面的客厅里。


    谢稷放下碗筷,引了人进屋,在蒋文昊身旁坐下,给秦书记倒水。


    秦副书记扫眼跪得笔直、哭得惨兮兮的蒋文昊:“他干什么蠢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瞅见了姜同志陪嫁的一对金手镯,惦记上了。”


    秦副书记老脸一热,订婚的前一晚,蒋文昊惦记姜言的金手镯还能为什么?


    搓了把老脸,秦副书记看向谢稷:“他和小谷的婚事,我看还是缓缓吧?”


    谢稷垂眸淡淡地扫了眼蒋文昊:“你怎么说?”


    “我、我们订婚报告都批下来了,亲戚、领导、同事都知道了……”


    “行,那就继续。”什么锅配什么盖,订婚就订婚呗,他上学走了,回头再把小谷调去江城,眼不见心不烦。


    秦副书记捏了捏眉心,也说不出反对的话,两人谈几年了,闺女年龄都拖大了,这会儿说散伙,他丢不起那个人。


    翌日,订婚照常进行,姜言没露头,进洞巡检去了。


    谢稷也只是去走个过场。


    下午,蒋文昊牵着小谷的手过来告别,他要赶车去西安交通大学报到。


    家里只思禾在,朝两人翻了翻白眼,瓮声瓮气道:“快走吧,没事别联系。”呸,白眼狼!


    两人脸一红。


    蒋文昊朝里看了看,见大哥大嫂都不在,微微松了口气,将两包点心、一兜橘子放在餐桌上,带着小谷转身走了。


    隔天,谢稷接到了调令,调往修建处,接任修建处处长一职。


    一同调过去的还有孙经业、范秋萍、陈杨、李新义、张向文。


    这回真要搬家了,去的是“新基地”,在粮站下面,正对着大风口,当地人叫风门垭。


    姜言跟孙家分开住了,他们在对楼一单元二楼,姜言这边则在二单元三楼,由于二楼是错开建的,两家几乎是对楼相望。


    孙家人多,分了一套两居室,又跟对门的张向文家共用了一套两居室,一个单元也就三套房子,这么一来,他们两家占了一层。


    姜言家分的是套三居室,两间卧室,一间小客厅,有独立的厨房和室内卫生间,卫生间里虽只设了一个蹲式大便器,却也给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他们这栋,一层只有两户,隔壁住的是陈杨一家五口,他家龙凤胎,上月刚过了周岁生日,正是到处爬的时候,稍不注意便在脚边了。


    陈妈妈是位爽利的,刚搬来要暖锅,姜言和谢稷忙,顾不过来,她便提议两家一起办,姜言把钱票拿给她,买菜、烧菜,她全包了,思禾帮忙看孩子、打下手——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晚安。


    第168章 第 167 章 过年,归


    谢稷和姜言各自在单位开完团组会议回来, 陈妈妈已经做好满满一桌菜。


    红烧带鱼、木耳炒肉片、豆腐炖粉条、油炸花生米、清炒圆白菜,还有一盆海带冬瓜汤,主食是陈妈妈蒸的白米饭。


    陈家是天津人, 主打一个量大, 咸香实在、酱油多。


    周日, 下午不上班,谢稷开了一瓶白酒, 给陈妈妈和陈杨斟满。


    给姜言、许曼和思禾各开了一瓶汽水。


    姜言就着满桌菜, 吃了一小碗米饭、喝了一碗汤和几口汽水,便饱了。放下碗, 起身洗洗手,接过许曼怀里的姐姐。孩子刚吃了小半碗煮得软烂的鸡蛋面条,扭着脖子朝门外看。


    走廊里, 陈妈妈端着小半碗面条,追着学步车里的孙子正哄着喂饭。


    “姨、姨……”小家伙指着外面,“走、走——”


    姜言把她放进另一辆学步车里,带着她出了屋门,接过陈妈妈手里的碗勺:“伯母,你赶紧进屋吃饭吧,我来喂轩轩。”


    “行,麻烦你了。这孩子淘气得很,不听话,该训训该打打, 别惯着。”


    姜言温和地笑笑:“好。”


    陈妈妈进屋了,姜言拦住弟弟陈宇轩的学步车,蹲下喂小家伙吃面条:“啊——张嘴。”


    两个孩子跟姜言不常见面,还有些认生, 单独对着她,性子都收敛了。


    一口接一口,轩轩吃得香甜。


    姐姐曦曦看得眼馋,凑过来,张大了嘴巴:“啊——”


    姜言勺子一转喂了她一口,轩轩不愿意了,抬手一巴掌拍在曦曦脸上。


    曦曦愣了愣,猛然扑过来,扯着他肩上衣服,张嘴咬住了他脸颊。


    轩轩疼得哇哇哭了起来,边哭边推着她。


    姜言忙放下碗,哄着曦曦松口。


    屋里的人都跑出来了,陈杨捏住女儿下巴,轻声哄道:“曦曦乖,弟弟的肉不好吃,爸爸给你拿糖好不好?来,松口,咱们吃糖。”


    曦曦松开嘴,看眼弟弟脸上浸血的牙印子,大眼一眨泪珠滚落,抽泣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给爸爸看:“弟、打。”


    陈杨把人抱起来,心疼地帮她吹吹:“不疼哦,下次我们打回去,不咬人好不好?”


    曦曦想了想:“好。”


    轩轩在奶奶怀里哭得哇哇叫,小脸涨得通红,额上冒出了汗,怎么哄都哄不住。许曼接过儿子,竖抱着让他伏在自己肩头,一边拍着后背顺气,一边又好气又好笑地数落:“你个小霸王,先动手打人还有理了?”


    轩轩更委屈了,指着姜言又端起来的碗:“哇……我、我的……她吃……”


    姜言掏出帕子给他擦泪:“对不起哦轩轩,是阿姨的错,不该拿你的饭喂姐姐。”


    轩轩哭声一顿,吸了吸鼻子,指着疼得发烫的脸颊:“坏、咬。”


    姜言托着他的小下巴仔细看了看,刚长出来的小奶牙,咬起来也是厉害,油皮都破了,浸着血丝:“阿姨给我们轩轩擦点药好不好?”


    “呜……好——”


    姜言进屋拿药箱,屋外,许曼已经在跟两小只讲道理了。


    思禾在旁看着,忍不住跟小叔道:“他俩一上午的工夫,已经打三场了。”


    谢稷的唇微微上扬:“以后热闹了。”


    可不,擦完药,姜言进屋,给两人各蒸了一个鸡蛋,公平吧?可俩小家伙偏觉得对方碗里的鸡蛋羹更大、更香,给他们换,也不愿意,硬要先吃对方碗里的一口,都不让,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又闹了起来。


    姜言看得好笑,转头跟谢稷道:“去年他俩刚出生时,我和程夜安、喻向南去医院看望,羡慕得不行,龙凤胎啊,儿女双全,多幸福!现在看,都是甜蜜的负担。”


    谢稷悄悄握住她的手:“我们有慕慕就够了。”


    说起儿子,下午还得给他收拾屋子呢。


    虽说分的是两卧一厅一厨一卫,可主卧大,谢稷和姜言住次卧,将主卧一隔为二,另开一个小门,给慕慕和思禾住,每间约莫有13个平方。


    这次搬家,厂里统一给配备了家具。慕慕原先用的家具都是谢稷的练手之作,做工粗糙,尺寸也小了,谢稷便给姐弟俩的屋里全换成新的。


    床、大衣柜、书桌、书架,一应俱全。


    三点,谢稷在冲腾找人定做的棕绷、一张三人小沙发、一只小几,请运输科帮忙拉来了。


    让他们先把慕慕那床棕绷抬进屋,姜言和思禾忙把各自床上的被褥、席子卷起来,抱到一旁的樟木箱上放好,等棕绷安置妥当,再铺上席褥床单,放上枕被。


    客厅里,谢稷指挥人将沙发、小几放好,拆了一条红芙蓉香烟,一人递了一包。


    把人送走,姜言便去慕慕那间,给他布置房间。


    谢稷过来帮忙。


    窗帘、门帘一一挂上,寄来的奖状贴在墙上,裱好的字画也依次挂起。


    小人书和玩具全部装箱,依旧塞在床下。


    给孩子买的画纸、颜料,整整齐齐摆在书桌上。


    以前的台灯不要了,谢稷又重新做了仨,每间卧室放一盏。


    被褥、床单、毛毯、枕头之类收进衣柜上层。慕慕以前的衣服都不能穿了,姜言打算全拆了,大块的拼成被面或是床单,零碎的做鞋面、纳鞋底。


    五套九成新的线衣线裤都给了思禾,让她拆成线,给自己织身线衣线裤穿。


    鞋帽拆了也不顶啥用,丢了又舍不得,都有七八成新。


    正好陈双雨过来,翻着看了看,都是慕慕两到五岁时穿戴过的,大城市买的,也谈不上过时,便一股脑提走了,给明炎穿戴。


    晚上机关单位那边放电影,这回再去看,就没那么近了。


    明琪推开后窗喊思禾和姜言,问她们去不去。


    思禾去了。


    姜言没去,衣服拆出来了,看布幅,能做两个被面,樟木箱里有纯白或是白蓝格子的被里,她打算缝两个被套,替换着用,以后也不用动不动就拆洗被子了。


    正忙活着呢,喻向南抱着七斤来了。


    谢稷放下手里的书,接过小家伙,带他去慕慕屋里的床上搭积木。


    棕棚上只铺了一张席子,10月中旬的夜晚,坐在上面有些凉,姜言让谢稷拿条旧毯子铺上。


    谢稷在老厂时,因业务能力突出,厂里曾奖过他一条军用毯。


    盖了十来年,虽没破,却也不保暖了。


    谢稷取来铺在床上,跟七斤玩了起来。


    没一会儿,许曼、陈杨抱着龙凤胎也来了,陈妈妈爱凑热闹,饭碗一撂就去看电影了。


    三个孩子凑在一起,跟养了几百只鸡崽似的,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很快打了起来,随即哭声一片。


    姜言指指斗柜上的羊奶粉,让喻向南、许曼给孩子一人冲一碗。


    刚吃完饭,喻向南直接替七斤婉拒了。


    结果就是,龙凤胎一人捧着只小碗,刚喝上,七斤“哇”一声哭开了,嚷着伯伯、娘娘偏心!不疼他了。


    姜言看着喻向南,乐得不行。


    喻向南抚额,只得赶快给他冲一碗。


    用的碗比龙凤胎的大,两小只又不愿意了,伸着头要喝一口,七斤同样护食得紧,一人给了一巴掌,轩轩、曦曦哇哇哭着,还不忘还手,要不是谢稷和陈杨眼疾手快把碗端开,羊奶都浇床上了。


    许曼心累得不行,给喻向南和姜言看她鬓角的头发,已经有十几根白发。


    “再过两年等孩子大些就好了。”喻向南安慰她。


    姜言车着手里的被面:“实在累得慌,就送托儿所试试。”


    许曼帮着把布料对整齐:“我婆婆舍不得,说托儿所孩子多、老师少,孩子渴了饿了,根本顾不过来。”


    喻向南拿起沙发上思禾拆了一半的红线衣:“那你婆婆蛮厉害的,一个人照顾两个调皮蛋。”


    许曼:“她也没少受罪。你没看,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刚来时多多了。”


    确实老了不少!


    喻向南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方才我过来,瞅见云世英,抱着她家小女儿。”


    今年五月中旬,云世英又在职工医院生下一个闺女。


    家委的宋明月直接上门,警告他们再敢把孩子送人,就押着两口子去医院结扎,反正现在提倡晚婚晚育、优生少生,生了四个闺女,也够了。


    许曼想到什么,小声道:“我前天去职工食堂买馒头,听她唤小闺女招娣。”


    喻向南轻嗤:“想儿子想疯了。”


    姜言没吭声,自从那回吵过一架,两家就没再来往了,也就亚亚偶尔过来坐坐,跟思禾玩会儿。


    许曼话题一转,说起了程夜安。


    她继母回去了,宋季同家里送来位表姑,帮他们带孩子。


    那孩子小名叫墩墩,被程夜安继母兼小姨养得娇,这不吃、那不吃,动不动就生病。


    宋家想把孩子接去京市军区大院,跟着老人一起生活的,程夜安和宋季同没同意。


    “夜安怀孕了,等她月份再大些,墩墩肯定要被送走。”许曼道,“宋季同刚接了谢工的职位,忙着呢,夜安又是跑外勤的,小的一出生,那表姑哪还有精力照顾墩墩?”


    喻向南缠着毛线:“我觉得孩子还是要跟父母生活在一起比较好,小的出生后,墩墩可以送到托儿所。”


    三人闲聊着,龙凤胎喝了奶,又玩了会儿,便困了。


    许曼放下手里的布料,和陈杨一人抱起一个,拍着晃着,没到两分钟就睡着了。


    跟姜言、谢稷说了一声,两人抱着孩子走了。七斤打着哈欠,丢了手里的积木,爬到谢稷身上要抱。


    喻向南看时间不早,接过儿子要走。


    姜言朝母子俩挥了挥手,谢稷收起积木,送他们出门。


    转眼到了年底,任处长升任机修厂副书记,姜言跟着提了一级,成为机修厂的处长。


    虽跟谢稷同属于处级,实权上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修建处没有厂长、副厂长,处长就是一把手。


    可姜言头上,还压着好几位实权人物。


    谢稷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好菜,开了瓶茅台给她庆贺,姜言一杯酒下肚,双眼就迷离了起来。


    谢稷端起鸡汤喂她。


    思禾夹了满满一碗菜,拿了馒头就跑:“小叔小婶,你们慢吃,我去找卫红姐了。”到了门口,她忙又补了一句,“今晚我跟她睡,不回来了。”


    谢稷撩起眼皮朝门口看了一眼,继续喂姜言喝汤。


    姜言晃了晃头,伸手道:“我自己来。”


    谢稷避开她的手,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坚持道:“我喂你。”


    姜言张嘴喝下:“谢同志,我涨工资了。”


    “嗯。”谢稷舀了块鸡肝送入她口中。


    姜言嚼了嚼咽下:“我现在是行政16级,每月能领110.5元工资,加上地区补贴,113.82元。”


    同是处长,谢稷是行政14级,138元/月,加上工龄津贴、地区补贴、职务补贴,快有150元了。


    “嗯。”谢稷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挑了鱼刺喂她。


    “你怎么光会‘嗯嗯嗯’?”姜言抬手戳了戳他嘴角。


    谢稷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倾身亲了亲她额头、脸颊:“先吃饭。”


    姜言抽出手,摸了下脸:“我还没洗脸。”


    谢稷夹起一筷子白菜炖豆腐喂她:“等会儿我帮你洗。”


    姜言咽下豆腐,指了指精筋锅:“我想喝稀饭。”


    没打稀饭,熬了小米粥,谢稷盛了喂她。


    吃完饭,谢稷也不急着收拾,起身从里杠上门,将人抱在怀里,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姜言跟只扑棱蛾子似的,挣扎着要洗脸刷牙泡脚洗屁股……


    谢稷松开她的唇,紧紧抱着人平复了好一会儿,起身兑水带她去卫生间洗漱。


    “我自己来。”姜言不让他脱自己的衣服。


    谢稷忍不住笑道:“言言,你身上哪里我没见过?”


    “谢谷神,你好不害臊哦。”


    谢稷扒下她的上衣,头埋在胸间,深深嗅了下,低哑道:“害臊了,怎么能娶到你。”


    “你别碰我,痒~”


    “言言,这儿呢,痒吗?”谢稷解开胸衣,唇舌在上面辗转,随之一路往下,时不时询问着姜言的感受。


    姜言的声音婉转、娇泣得似一根挠在人心尖的羽毛。


    *


    从腊月十八这天起,小学、中学、技校和大学都陆续放假了。


    慕慕被回乡探亲的军人送到扶县招待所,谢稷忙,抽不出空,姜言一早坐船去接。


    两年没见,小家伙蹿高了一大截,五官也长开了些,眉眼越发跟姜言相像。


    “姆妈——”慕慕远远地看到姜言,撒腿朝她跑了过来。


    姜言张开双手一把接住小家伙,却被冲劲带得后退了两步。


    “姆妈、姆妈,你想不想我?我好想好想你呀。”慕慕双手环抱住姜言的腰,头埋在她怀里,不舍得放手。


    “姆妈就你一个小宝贝,怎么会不想呢。”姜言双手捧起小家伙的脸,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我们慕慕长大了,都快成男子汉了。”


    慕慕眼圈一红:“我才不要长大呢,我要永远当姆妈的小宝贝。”


    姜言忍不住笑了:“嗯,八岁的小宝贝。”


    慕慕往姜言怀里钻了钻:“再大我也是你和爸爸的宝贝。”


    姜言揽着人拍了拍:“嗯,不管你多大,都是我和你爸的宝贝。”听他说话漏风,还带着些许兰州口音,姜言托起儿子的下巴,“来,张嘴,我看看你牙长得怎么样了。”


    “啊——”慕慕张大了嘴巴。


    上门牙刚长出一小截,牙缝有点宽,大牙的位置大半还是空的,少数冒了点头。


    “能啃肉吗?”姜言担心道。


    “能啊。”慕慕说着掏了掏兜,拿出一张食谱递给姜言,“这是阿奶帮我列的清单,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都在上面呢。”


    姜言接过看了看,肉还是能吃的,但要炖得软烂。叠好纸,揣进兜里,“给你阿爷、阿奶、老师打电话,说到了吗?”


    “没呢,等你一块打。”


    “那行,走,给他们打电话。”姜言牵着儿子手,走进了招待所。


    小田快步迎了上来:“姜同志,好久不见。”


    “田同志,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两人说完,哈哈笑开了,几年没见的陌生感,一下子消散了。


    姜言:“我给家里打几通电话。”


    小田伸手做了个请,带她去办公室。


    12月底,葛丽云和褚教授才从唐山回到兰州,单位给两人放了半月假,这周一才去上班。


    姜言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她单位。


    人在忙,姜言便没让护士去叫她,只托人捎句话,说她接到慕慕了。


    姜言挂了电话,慕慕又请话务员帮忙接通部队大院,找宣老师。


    师徒俩说了几句,姜言接过话筒,感谢宣老师这两年多来对慕慕的教导与照顾,顺便给宣老师拜了个早年。


    接着姜言又往沪市茂园村、羊城空军大院、沈阳军区一一打了过去。


    电话里,阿爷、大姐、二姐都说,过几天便要动身去京市,陪嗲嗲过年。


    嗲嗲办公室的电话又一直占线,姜言心里一时之间空落落的。


    慕慕拉了拉她的手,担心地唤了声:“姆妈——”


    姜言微微弯了身,看着他笑道:“航航、韶韶和小樱桃要随你二姨、大姨去京市陪你外公过年,你想不想去?”


    慕慕摇头:“我去年陪过外公了。”


    “你是陪他过暑假……”


    “那我明年再过去陪外公过年,今年我要跟爸爸姆妈在一起。”


    姜言揉了把他的头:“行,今年我们一起过。”


    付过电话钱,姜言兑了几张饭票,带慕慕去食堂,吃过饭,两人便拎着行李乘船到冲腾,再坐班车进厂。


    谢稷估摸着时间,已和思禾在机修厂前的站牌那等着了。


    班车还没停稳,慕慕就朝两人挥挥手:“爸、思禾姐。”


    话音刚落,人已扶着铁梯子往下跳了。


    谢稷几步过来,一把将人接住,轻拍了他两下屁股:“长本事了!这么高都敢跳?”


    慕慕揽着爸爸的脖子,嬉笑道:“我不是急着见你吗?爸爸,你想不想我?我可想你啦。”


    谢稷哼笑一声:“想我会两年半不回来。”


    “我也想回来啊,这不是事赶事吗。前年过年,我不是要去沪市见姆妈和外公吗,去年总理逝世,外公不让我们到处跑,到了暑假又赶上周梅表姐结婚。”


    “都是你有理。”谢稷轻拍了他两下,将人放下,去接姜言手里的东西,随即扶她下来。


    姜言就着路灯看了下腕上的表,快九点了:“走吧,回家,我和慕慕都饿坏了。”


    思禾提起地上的一个旅行袋:“我用大酱做了一个铁锅炖,用腊肉打底,放了冻豆腐、白菜、菌子、冬笋,贴了白面饼子。”


    慕慕听得咽了咽口水:“思禾姐你别说了,越说越饿。”


    思禾哈哈笑道:“那咱们走快点。”


    慕慕帮她拉着旅行袋,两人一路小跑,走在了前面。


    姜言取过谢稷手里一个比较轻的包裹提着,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臂弯,身子不自觉地朝他偎依过去:“中午我给大姐、二姐打电话,她们过几天都要去京市陪嗲嗲过年。”


    谢稷握住她的手轻轻揉了揉:“明年我们早点请假,去京市陪嗲嗲。”今年是不行了,他刚调到修建处,言言又刚升一级,这时候请假,影响不好是一回事,主要是工作丢不开。


    “好。”


    一行人很快到了家,洗洗手吃饭。


    正吃着呢,明琪、明轩、李卫东、李戈来了,慕慕放下碗筷,跳起来奔到门边,抱着李戈、明琪嗷嗷直叫。


    吵得昏昏欲睡的龙凤胎都精神了,指着门外,要看看。


    许曼和陈妈妈无法,只得抱着两人出来。


    知道是陈杨叔叔的一双儿女,慕慕忙拉开旅行袋,给两人拿礼物,他烧制的不倒翁,一个是古代版的阿公、一个是阿婆。


    阿婆的发髻好看,衣服色彩也亮些,两人都想要,一个攥着阿婆的头,一个双手握着阿婆的腿,谁也不松手。


    曦曦气得一巴掌朝弟弟拍了过去,慕慕吓了一跳,一把握住了她的小手:“不争哦,哥哥再给你拿一个漂亮的。”


    曦曦看看他,又瞅瞅攥着的陶人,手一松,朝他扑去。


    慕慕忙将人接住,抱着她进屋,让李戈帮忙,把旅行袋里的一组套娃拿出来,让曦曦挑一个拿走。


    姐姐不争了,轩轩也丢开了手里的陶人,指着姜家,要妈妈抱着过去。


    许曼太了解他的脾性了,哪敢抱他过去,转身便要回家,轩轩立马扯着嗓子哭开了。


    陈妈妈接过孙子,去了隔壁。


    曦曦一看弟弟过来,双手一搂,将一组套娃全部揽在了怀里,抬头瞪着双眼,凶巴巴道:“不给!”


    “要、要——”轩轩指着姐姐怀里的陶人,探着身子哭道。


    “不给!”


    “要!”


    “不给!”


    “要!”


    慕慕看得哈哈大乐,两个孩子不吵了,全部看向了他。


    思禾拉开斗柜,取出两个翻花,让明琪和李戈陪他们玩儿,给明轩、李卫东倒水。


    慕慕取出一盒巧克力,给大家各分了两块。


    龙凤胎有吃有玩,也不吵了。


    慕慕端起碗,继续吃饭。


    姜言询问起李卫东和明轩的工作情况。


    李卫东在医院放射科,主要负责把门诊部医生开来的照相检查单按规定登记,当天拍片的,要根据检查部位确定X光片的尺寸,进行划价、登记,引导病人去做X线摄影。


    从事X摄影,要学习有关人体解剖学和X摄影机的知识。


    李卫东苦恼道:“人体解剖学倒还好学,上初中时,老师给我们讲解过,有点基础知识。就是那本《人体X光摄影》厚得跟砖头似的,不太好记。”


    姜言咽下嘴里的食物:“背书方面,你得跟明轩学。”


    中医全是文言文,背起来更难。


    李卫东瞥眼静静坐那喝水的明轩,挠挠头:“我不是学习的那块料……”


    “胡说,你刚上初中时,成绩多好。”要不是因为偷听敌台,让家里被革委会那帮人打砸,又惹得他妈妈犯了病,姜言相信,李卫东的学习一定不会突然下滑,之后除了英语,其他几科再无亮色。


    “明轩,你有空教教他。”


    明轩抬头看眼李卫东,对上他的视线,展颜一笑:“好!”


    李卫东:“……”


    慕慕吃完饭,开始给大家分礼物,明琪他们一人一个陶碗,给思禾的是件陶瓷摆件,姜言和谢稷则是围巾,他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毛线,请人帮忙织的。


    宣老师还托慕慕给姜言捎带了一件礼物,是条她亲手做的黑条绒背心裙,裙身上用细毛线钩出大大小小的花卉,热烈鲜艳得似觑见了春光。


    曦曦一眼看上了,抱在怀里不松手。


    姜言见小姑娘困得眼都睁不开了,便让陈妈妈先抱她回去,裙子等明天再过去拿。


    送走众人,思禾捡了碗盘去厨房洗刷,谢稷兑了热水,带儿子去卫生间洗澡,给他搓背,隔着一道门,慕慕跟外面的姜言说着话。


    当晚,孩子睡在了夫妻俩中间。


    慕慕伸手抱住爸妈的胳膊,很快便打起了小呼噜,随即一个翻身,头埋在了姜言怀里,一屁股顶在了谢稷腰上。


    翌日一早,广播还没响呢,慕慕便爬起来,穿戴一新,洗漱后,给自己脸上涂了点香香,便跑出了家门,挨个儿去喊以前的玩伴。


    吃饭时,跑回来了,身后跟着一群小尾巴,王戈戈、振国、马德明、葛天成、张戈命、张戈新……


    叽叽喳喳地商量着等会儿要去哪玩儿,又说红旗商店的小炮多少钱一挂,谁谁攒了多少钱,要去买几挂来放。


    许曼来还裙子,都进不了屋,都是小朋友——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169章 第 168 章 野味、虎头、虎尾改名……


    姜言接过裙子, 笑道:“曦曦舍得松手了?”


    “昨晚睡着了从她手里取出来的,今早没敢让她瞅见。”许曼看眼屋内屋外挤挤挨挨的小朋友,“慕慕一回来, 你们家就热闹了。”


    姜言目光大致一扫:“有些孩子我都认不出来是哪家的。”慕慕不在, 她跟小孩子打交道就少了。


    许曼:“那个衣服打补丁的是李家的孩子吧?”


    思禾正在挨个儿给孩子们分糖果, 闻言笑道:“他是李成辉,他哥李成亮在省体队, 是跟魏小军同一批选过去的。”


    她这么一说, 姜言便想起来了,李家是机关单位唯一一户每年年底领“救济金”的人家, 住在机关宿舍一楼,家里有五个孩子,男人是技术员, 每月五十多块钱工资,爱人没有工作,还常年体弱多病,极少见她出来。


    “那仨是张宜楠的妹妹吧?”许曼望着人群里安安静静、抿着嘴笑的三个女孩,好奇地问道。


    张宜楠是技术员张向文和家属工郑之卉的大女儿,小女儿是妞妞。跟妞妞一块儿来的是奶奶去世后,郑之卉从娘家接回来的二女小春、三女儿小秋。


    这一次调职,张向文一同过来了。


    他家跟明轩家因为人多,除了各自分到一套两室户外,还额外共用了一套两室户。


    孙家暖屋那天, 姜言和思禾去了,共用的房子是对称的,孙老带着明轩、明琪住一间,另一间住着张家四姐妹, 卫生间和凉台大家共用,厨房摆着两家的腌菜坛子,只留一个水槽用来洗漱。


    郑之卉还是疼闺女的,过来的这三个女儿,都被她教养得很好,衣着整洁,个个用红头绳扎着双丫小辫,身上清清爽爽,自带几分腼腆文静的气质。


    见谢稷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孩子们呼啦啦散了,有的跑回家吃饭,有的去红旗商店买小炮,还有的到楼下玩耍,临走前,都跟慕慕约好了,待会儿一起玩。


    隔壁龙凤胎醒了,许曼转身忙去了。


    姜言拿着裙子走进卧室,用衣架撑好,挂进衣柜,出来洗了洗手,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稀饭缓缓喝了口,看向跟思禾坐对面的慕慕:“兜里有零花钱吗?要不要姆妈给你拿点?”


    慕慕放下稀饭,拿起筷子和馒头:“我回来时,褚爷爷和宣老师各给了我一张大团结,阿爷给我了一百,让我分给思禾姐五十。姐,等会儿我拿给你。”


    思禾咽下嘴里的凉拌萝卜丝:“不用,我有钱。”自夏天,阿奶给小婶汇来两千块钱,小婶每月都会给她15块零花,吃的穿的用的,都有小婶张罗,她又不买什么,每月最低都能剩下12元,再加上她的稿费,光这半年,她就攒了八十:“过年你有想要的礼物吗?”


    慕慕想了想:“我在学校参加了无线电小组,我们寒假作业是组装一台收音机,我正在攒电子元件、电烙铁、三极管、二极管、电容、电阻……你知道咱们厂里哪儿有吗?”


    “我帮你问问谁家有坏掉的、修不好、等着丢弃的旧收音机。”


    “好。”


    吃完饭,姜言和谢稷穿上军大衣,戴上围巾,便急匆匆去上班了。


    慕慕帮思禾收拾好厨房,一溜烟冲下楼,跟朋友们玩去了。


    避开军事重地,家属院、红旗商店、雨水塘、山里、乌江边,到处瞎跑乱逛,晚上回来,兜里揣着几块零食,手里的竹篓里,装着冬笋、地皮菜、折耳根、猪毛菜和几条鱼。


    思禾全给做成菜,端上了桌,冬笋炒腊肉,地皮菜炒鸡蛋,折耳根凉拌,猪毛菜烧汤,鱼用大酱炖一盆。


    姜言避开折耳根,挨个儿尝尝,朝两个孩子竖了竖大拇指:“不错!”


    思禾笑得开心:“没想到冬天山里,还有这么多野菜。”


    慕慕给谢稷和姜言各夹了一筷子折耳根,笑道:“爸爸、姆妈,你们尝尝这个,明琪哥说吃习惯了还不错。”


    姜言夹起一根送入口中,凉丝丝的带着浓郁的生鱼腥味和腐败气,嚼开后,辛辣冲鼻,带着薄荷般的凉气,舌尖发麻发苦,姜言张嘴吐了。


    谢稷瞪了儿子一眼,忙把杯子递给她。


    姜言含着水,起身去厨房漱口。


    慕慕忙放下馍筷,跑过去,剥了一块巧克力给她:“姆妈,你吃块巧克力压压。”


    姜言接过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这才觉得好受些。


    慕慕担心道:“姆妈,还难受吗?”


    “好多了,走吧,吃饭。”


    餐桌上的折耳根已被端放在斗柜上,谢稷把汤递给她:“没事吧?”


    “没事。”姜言喝了几口汤,冲去嘴里的甜味,拿起筷子夹了竹笋吃,“这两天有雨,你们别往山里跑了。”


    慕慕应了一声,夹起一片腊肉放进姜言碗里:“我方才回来遇见小谷姨,她说小叔已经到扶县了,明天进厂。他今年跟我们一起过年吗?”


    姜言微微蹙起了眉。


    谢稷淡然道:“他自过来后,就再没回过老家,以往是工作忙,今年上大学,假期宽裕,再不回去一趟,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慕慕:“我要给蒋爷爷和王奶奶准备礼物吗?”


    “你烧的杯子、盘子不是寄回来不少吗,明天挑两件。”说完,谢稷偏头看向妻子,又道,“给他拿两盒茶叶、两条腊肉。”


    “好。”


    思禾吐出鱼骨头:“小谷跟他一起回去吗?”


    姜言:“回不回都行,看他们自己的意愿。”


    慕慕:“对了,姆妈,我们从山上回来,遇见虎头叔了,他说晚点过来。”


    年底了,虎头过来,多半又是送老家寄来的野味。


    姜言点点头,表示知道。上月的青工联欢会,虎头、虎尾、章维桢、宋飞、周凯都被厂工会叫去参加了。


    没几天,她就听工会的人说,虎头跟红旗商店的服务员万春雁瞧对眼了,虎尾看上了家委宋明月的大女儿娄珊珊。


    周凯在追后勤处苏处长家的二闺女。


    吃过饭,思禾和慕慕刚捡了碗筷去厨房洗刷,虎头、虎尾、章维桢、宋飞、周凯都来了,拎着大包小包。


    有家里寄来的野味、菜干,也有他们下班后去竹林捉的竹鼠、灰胸竹鸡、斑鸠。


    斑鸠比鸽子小一圈,肉紧实偏柴,适合清炖、红烧,民间有一种说话,说斑鸠肉温补、养人,冬天暖身子,产妇、体虚的人炖来吃最好。


    天冷了,它们跟灰胸竹鸡一样,都是成群结队地出没。


    几人拎来不少,竹鼠带来两只,灰胸竹鸡和斑鸠各五只。


    姜言原来是吃不得竹鼠的,只因虎头、虎尾年年送,慢慢倒也吃了起来。


    慕慕接了这些,直接提放在后面的凉台上,用竹筐罩着,压上三块砖。


    思禾将风干的野味和菜干拎去了厨房。


    谢稷招呼几人在沙发和小凳上坐下,拆开包江城牌香烟递给他们,姜言去泡茶。


    几人知道姜言不喜欢闻烟味,接过烟便别在耳上。


    谢稷也没劝,在五人一旁坐下,聊了起来。


    几人过来,送年礼是一回事,虎头、虎尾和周凯则是想让姜言帮忙说媒。


    姜言把茶杯一一放在几人面前,在谢稷身旁坐下:“女方都同意了吗?”


    “同意了。”三人异口同声道。


    慕慕好奇道:“现在说媒,赶一赶是不是年前就可以办酒了?”


    三人是有这意思,俗话说得好,娶个媳妇好过年。


    “房子申请了吗?”


    虎头点头:“红砖房盖起来了,家庭人口多的都从干打垒住房搬出来了,我们仨的结婚报告和住房申请交上去,没两天就分下来了,一室一厨,给你们住的第一套房子的格局一模一样。”


    “结婚报告都交上去、批了?!”姜言惊讶道,“那我这个媒人走个过场不就成了。”


    三人笑:“就是让你从中帮忙张罗一下。”


    “那行,有说什么时候下聘吗?”


    虎头:“你看腊月二十五下聘,腊月二十八办酒怎么样?”


    姜言见三人胸有成竹,白了他们一眼:“你们都跟女方商量好了,还问干嘛?”


    “尊重嘛。”虎尾挠挠头,傻乐道。


    姜言莞尔:“聘礼多少都定好了吗?”


    周凯将单子递给姜言:“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补充的?”


    姜言打开一看,手表、缝纫机、收音机,两身衣服、一件大衣、一双棉皮鞋、一条大红围巾、一双红袜子,礼金99元钱。


    合上单子,姜言看向三人:“这礼一出,你们是不是要拉饥荒了?”


    周凯:“我当兵时,有些积蓄,这几年又存了些。”


    虎尾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我和虎头出不了这么多,礼金只能给66块钱。”


    虎头在旁补充道:“缝纫机、收音机我们先不买,聘礼里加一张狼皮、两张羊皮和一只黑山羊。”


    姜言看向谢稷。


    谢稷估算了一下,一张上等冬狼皮二十多块,硝熟的山羊皮四五块一张。


    山羊肉收购价四毛九一斤,一只山羊净重按80斤算,能卖39.2块钱。


    全部加一起,七十出头。


    瞅着好像不多,可物资难弄,真实价值远远高过它的物价。


    这礼也不轻了。


    “跟女方商量过吗?”谢稷看向两人道,“她们同意吗?”


    虎尾松了口气,傻笑道:“我说了,珊珊说她没意见。”


    虎头:“春雁他爸有风湿病,这些正好用上。”


    姜言展颜笑道:“恭喜啊!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吃到了你们的喜糖。”


    虎头脸一下红了,周凯也不好意思起来,虎尾抓着头笑得傻气。


    姜言目光一转,望向章维桢和宋飞:“你俩得抓紧了。”


    宋飞喝茶的动作一顿,问姜言:“你觉得许春芳怎么样?”


    姜言一愣,许春芳是京市下来的知青,被她招进厂后,跟寥大妞一起被她推荐进车间做了宣传员。


    之前,孙老让她给孙经业介绍对象,许春芳是首选。


    只是,许春芳没看上孙经业。


    这之后,也有人给她介绍过几位不错的男同志,都因各种原因没成。


    “你们谈上了?”


    宋飞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昨天她送了一条手织的围巾给我。”


    姜言一下子笑了:“她看上你了,挺好的呀?你在犹豫什么?”


    “她是京市人,我怕结婚后,生活习惯会不好磨合。”


    姜言指指虎尾:“你应该学学他,虎尾跟娄珊珊生活习惯差得不大吗?你看他畏惧了?”


    “姜处长,”虎尾突然道,“我现在改名了。”


    “哦,叫什么?”


    虎头:“村长给我们取的,他现在叫林国华,我叫林国民。”


    姜言念了两遍,笑道:“嗯,我记下了。”


    虎头:“你还是叫我虎头吧,我都听习惯了,陡然改了名,我都不知道在叫谁,反应不过来。”


    “取了名字就是让叫的,国民、国民,叫得人多了,慢慢你就习惯了。”姜言说罢,偏头看向宋飞,“你要是还不确定自己的心意,就先放一放,年后再说。”


    “好。”——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70章 第 169 章 进山,不满意


    又坐了会儿, 五人要走。


    姜言起身给他们收拾东西,结婚办酒,烟酒是必不可少的。谢稷单位发的烟酒, 都是内部货, 外面有钱也买不到, 姜言给虎头、虎尾、周凯每人拿了一条烟、一瓶酒。


    章维桢阿爷年纪大了,姜言给他拿了一袋羊奶粉。


    给宋飞两盒肉罐头, 孤家寡人在厂里, 过年当盘菜。


    几人自然是不要的,姜言脸一板, 不收可以,把提来的野味、菜干拎走。


    慕慕把两个背篓塞给虎头、虎尾,思禾把网兜递给章维桢、周凯、宋飞。


    姐弟俩和谢稷、姜言一起送他们下楼, 一直送出家属院,目送几人走远,这才往回走。


    “谢叔、姜姨、慕慕、思禾,”明轩抱着几本书从家里出来,就着路灯的光看清四人,笑道,“这么晚了,你们去哪啊?”


    “不去哪,虎头叔他们来了,我们送送。”思禾说罢, 看向他怀里,“你抱的什么书?”


    “《创业史》,高尔基的《童年》《我的大学》《母亲》,巴金的《家》《春》《秋》。”


    “《创业史》我没看过, 能借我看看吗?”


    明轩把《创业史》从中抽出来,递给她:“《希腊棺材之谜》你看完了吗?我想借几天。”


    思禾接过书,翻开大致看了下简介和目录,口里随意道:“还没有,我后天给你吧?”


    “好,后天我去你家拿。”


    “嗯,正我刚写了一个短篇,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写的什么?”


    “《归乡》讲的是一名三线建设者,多年没回家看望父母,今年好不容易请到假,收拾行囊返乡的故事。”


    明轩一听便来了兴致:“这个题材可写的内容太多了,你的侧重点在哪?归途见闻,还是归家后的日常?”


    “路上的情节我写得不多,大多是一笔带过,主要是写他到家后,兄弟姐妹问及厂区工作,亲朋纷纷上门,为他张罗亲事……”


    姜言见两人说得忘我,挽着谢稷的胳膊,牵着儿子的小手,先一步回家了。


    脱下军大衣,姜言去厨房看他们拿来的风干野味和菜干,风干鸡、风干兔、风干鸭、风干鹅每样一只,豇豆干、冬瓜干、萝卜干、萝卜缨子、芝麻叶每样一包。


    姜言见量不少:“谢工,我留只风干鸡和一包冬瓜干,其他一分为二,寄去兰州和京市吧?”


    谢稷过来看了眼:“嗲嗲吃得惯芝麻叶、萝卜缨子吗?”


    姜言:“萝卜缨子和泡发的黄豆,再加点肥五花,一起包包子挺好吃的。”


    慕慕给灰胸竹鸡和斑鸠抓了把碎玉米粒,回来道:“芝麻叶面条也好吃。”


    谢稷揉把儿子的头:“那就把萝卜缨子寄给京市,芝麻叶寄去兰州。”


    姜言拿来牛皮纸,父子俩帮着打包,连同前几天在冲腾跟社员买的腊肉、腊肠、白茶和百花潞酒一并裹好。


    然后用四个化肥袋子分装起来,慕慕拿来毛笔,蘸上墨水,写上京市、兰州、新疆、沈阳军区。


    东西放在一旁,姜言铺开信纸,给家人、珍珠写信。


    慕慕坐在姆妈对面,也拿了纸笔给太外公、外公、大姨、大姨父、二姨、二姨父和航航写信。


    谢稷将客厅里炉上烧开的水提起,倒进暖瓶,又灌了一壶水继续烧。


    姜言分出一沓信纸:“过来,给你爸妈写几句话。”


    谢稷听话地坐过去,取下工装上衣口袋里的钢笔,拔下笔帽,给家人写信。


    思禾拿着书回来,一家三口正就着一个洗脚盆在泡脚,慕慕的小脚一会儿踩踩爸爸的大脚,一会儿蹭蹭姆妈的双脚,姜言怕痒,不让他碰,慕慕跟她一样,伸手一挠他的胳肢窝,乐得咯咯笑。


    见时间差不多了,谢稷放下手里的报纸,拿起凳上的毛巾,给妻子、儿子擦脚,最后才是他自己。


    慕慕趿上姜言请宋谷秋帮忙做的棉拖鞋,端起洗脚盆,去卫生间倒水。


    姜言拿来慕慕前几年给她买的指甲剪,递给谢稷,长腿一伸,把脚放在了他腿上。


    灯泡度数低,灯光昏暗,谢稷让思禾把手电筒拿给他,按亮放在一旁,姜言的脚往光线处挪了挪。


    谢稷细心地给她一个个剪过去,剪完,又用小锉刀给她把刺挠处磨光。


    慕慕等姆妈剪完,也把一双小脚脚抬放在了爸爸腿上。


    思禾取下围巾、脱下厚棉衣,拿了口杯洗漱在炉旁烤了烤,拿起自己的洗脚盆,兑了水在沙发上坐下,边泡脚边翻开《创业史》看了起来。


    姜言拿来蛤蜊油给大家擦脚……


    洗漱好,慕慕率先奔进次卧,张开手扑倒在床上。


    谢稷把两个热水袋灌个九分满,塞进被窝里。姜言脱下外衣,穿着秋衣秋裤上床,拍拍慕慕的屁股,让他脱了衣服,赶紧睡好。


    慕慕抠了抠拼成的被套:“姆妈,我怎么瞧着这一块像我以前穿的花衬衫呢。”


    商店卖的小孩子穿的纯棉花布,棉布越洗越软,姜言全部拼在被头了。


    “嗯,就是你两三岁时穿的花衬衫。对了,你的小车现在不能骑了,要不要送人?”


    搁在家里占地方。


    “行啊,明天我推给明炎。”慕慕说着,爬坐起来,开始一件件脱衣服,脱得只剩下件秋衣和一条平角短裤,掀开被子往里一滚,挨着姆妈躺好,小家伙嬉笑地对谢稷招手:“爸爸,快来——”


    谢稷过来把衣服给他叠放在床头的樟木箱上,这才开始脱衣上床。


    “爸爸——”


    “嗯。”谢稷躺下,伸手帮母子俩把被子掖好。


    “我想听故事。”


    “听什么?”


    “史记。”


    家里有本线装旧本《史记》,小家伙中午找东西,不知怎么就给翻出来了。


    谢稷拉灭灯泡,选了一段轻声讲起。


    姜言听着如同催眠曲,很快便睡过去了。


    翌日一早,谢稷起床,顺手把儿子也捞了起来,父子俩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出次卧,轻轻带上房门。洗漱后,谢稷削了两个红薯,切成块,下锅把稀饭熬上,原打算带儿子出门跑跑步,却见冷冽的雾气如层层轻纱般,漫上山坡,漫上一楼、又缓缓爬上二楼,朝三楼涌来。


    谢稷擦把手,拍拍儿子的背,用德文跟他说:“去背篇课文。”


    慕慕不想背课文,学过的东西,他不想再反复复习:“我用德文把你昨天讲的故事,复述一遍?”


    也行。


    谢稷弯腰从案板下捡起两个萝卜,洗洗去头去尾,“笃笃笃”切成片再切成丝。


    慕慕倚着厨房的门框,不太熟练地用德文把昨晚的故事复述一遍。


    谢稷时不时纠正一下他的语法与用词。


    陈杨过来敲门,他要去菜店买菜,问谢稷要不要捎带些什么。


    慕慕一听,忙拿了竹篮和钱票,要跟他一起去菜店逛逛。


    现在住的地方,离菜店极近,十来分钟就能跑个来回。


    谢稷将馍筐递给他:“你去食堂买馍,让你陈杨叔去菜店。”


    陈杨顺势把饭票递给他,笑道:“我家要十个馒头。”


    慕慕放下竹篮,接过馍筐和饭票,把钱、菜票、肉票、豆腐票递给他:“陈杨叔,你看着买。”


    陈杨打量眼各种票:“好。”


    两人相携着下楼,谢稷切了一点腊肉,和萝卜一起,炒了一小盆,捞了三个咸鸭蛋,稍微煮了煮,一切四装盘,再夹碟榨菜。


    等姜言和思禾听着广播起床洗漱,收拾妥当,饭菜已经端上桌了。


    慕慕也一身水汽地,抱着馒筐回来了。


    陈杨送菜过来,惊讶了:“你跑这么快?”


    慕慕嘿嘿笑道:“我去得早,没排队,不像你去的菜店、肉店、豆腐店,人挤人。”


    “那明天咱俩换换。”陈杨打趣道。


    “好呀。”慕慕洗洗手,给他拿馒头。


    陈杨把菜和剩下的钱票递给谢稷,接过牛皮纸袋里的馒头,走了。


    谢稷将菜放进厨房,钱票收进家用的小铁盒里,洗洗手,坐下,一家人开始吃饭。


    正吃着呢,小谷、秦建国和他大儿子俊俊来了,扛了一麻袋山东老家送来的白菜、萝卜、大葱和一小坛张爱妮做的大酱。


    姜言和谢稷忙放下碗筷,迎了三人进屋。


    慕慕给俊俊拿糖果,思禾给小谷他们冲红糖水。


    谢稷引着秦建国扛着麻袋去了后面的凉台,姜言拉了小谷去沙发上坐,问她吃了没。


    三人没吃呢,不过家里的饭菜快好了。


    麻袋里的东西掏出撂放在凉台一角,谢稷捉了一只灰胸竹鸡用细麻绳捆住双腿,丢进麻袋,让秦建国待会儿拿走。


    秦建国带小谷过来,一是谢谢稷帮了大忙,小谷的工作调去江城荣懿了,过完年便要去报到。


    二是帮爸妈探探谢稷的口风,看看能不能让小谷和蒋文昊年前把婚事办了。


    小谷一个女孩子去江城,秦副书记两口子有些不放心。江城那边谢稷的人脉广,小谷跟蒋文昊成了婚,他们再请谢稷托人照顾,也更名正言顺。


    “行啊,只要他们没意见。”


    “房子……”秦建国的目光落在慕慕房间的门上,“他俩都不在厂里工作了,没办法申请住房,你看结婚这几天,能不能让他们先住在你们这边?”


    “我们家没有多余的房间。”谢稷一口拒绝,“文昊单位那边完全可以申请一间宿舍做婚房,他不是今天进厂吗,待他回来,你让他赶紧打报告。”


    小谷闻言,眼眸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秦建国脸上也有些失望。


    若是婚房布置在谢稷家中,即便日后谢家不为二人单独留一间房,结婚用的被褥什么,留一些在这边,两人回厂探亲,住过来,谢稷夫妻能说什么,不过是招待一口热饭。


    可若安置在文昊单位,谢稷这边的人脉,他俩就搭不上了。


    何况文昊单位是从运输科分出去的,大部分职工早已迁往江城,留在厂里的寥寥无几,且跟运输科混着住。


    文昊在厂里待的时间不久,反而是一走就是几年,跟运输科仅有的那点交情,也淡了。如此一来,婚礼岂不办得冷清?


    兄妹俩失望地带着俊俊走了,一家人坐下,继续吃饭。


    思禾咽下嘴里的萝卜丝,突然想到什么:“他们也没说哪天办婚礼?”


    “小叔结婚,我是不是要送些东西?”慕慕拿起一块咸鸭蛋,扒下蛋黄蛋白夹进馒头里,咬了一口。


    姜言打开腐乳,夹两块在小碟子里,放桌中一放:“你寄来的杯子挑一对,用牛皮纸一包,结婚前送过去。”


    思禾:“小婶你送什么?”


    姜言偏头看向谢稷:“喻向南结婚,我送了一床棉花盖被,当时楼上楼下都看到了。”


    谢稷端起稀饭,夹了点腐乳吃:“那就给他们也送一床盖被。”


    “嗯。”


    吃完饭,留思禾和慕慕收拾,谢稷和姜言去上班了。


    两人忙完,慕慕叫上思禾,两人做了一个小担架,抬着包裹去了邮局,把包裹寄走。


    慕慕去银行,在原有的户头上,将阿爷给的五十块钱存了进去。


    思禾在旁看着。


    “姐,你不存?”


    思禾摇头:“我喜欢把钱放在身边。”她的钱又不多,存存取取的太麻烦了。


    “你存了多少?”思禾好奇道。


    慕慕笑笑:“一两百吧。”


    思禾轻敲了他一记:“不想说就不说,跟我也藏心眼。”


    慕慕揉了揉额头,白她一眼:“财不露白,这都不懂。”


    他在沪市住的那半年,太外公、大姨父、大姨给的有一百多,他花了十几块,剩下的都存起来了。


    外公从港城回来给他一千,姆妈帮他存进户头五百。另五百,姆妈给阿奶当他的抚养费,阿奶没要,偷偷都给了他,他存起来了。


    去年暑假去看外公,外公前前后后给他三百,他一分没动,花的都是阿爷和老师给的钱。


    逢年过节,长辈们给的零零碎碎这几年也有四五百,他存了四百。


    加上先前在厂里存的90元,粗粗一算,快两千了。


    从邮局回来的路上,思禾被朋友叫去玩了。


    慕慕到家,振国、李戈、亚亚、徐晓英已经等在门口了。


    取下脖子上挂的钥匙,打开房门,慕慕招呼四人进来坐,沙发前的小几上放着高脚玻璃果盘,里面高高地堆着沪市才有的光明牌什锦水果糖,用最普通的红黄绿橙玻璃纸包着,看上去花花绿绿的,却是最普通的水果硬糖。


    另有一只船形的陶瓷盘子,堆满了小橘子。


    慕慕拉开斗柜的抽屉,又抓了些梨膏糖、奶油话梅糖、奶油太妃糖、花生牛轧糖放在小几上,让他们随便坐,随便吃,想喝水自己倒,别客气。


    他则推开自己的房间,从床下拖出用化肥袋子裹着的小车,拎去凉台,解开化肥袋子,兑了半盆温水,用抹布把车子擦洗干净。


    李戈剥着橘子和吃着水果硬糖的振国来看,“你洗它干嘛?又不能骑。”


    “待会儿给明炎送去。”


    李戈:“送给他呀,你舍得?”


    车子从沪市寄来,慕慕也就骑了半年,看上去还新着呢。


    慕慕:“放着也是放着,除了落灰能干嘛,还不如给明炎骑着玩呢。”


    振国笑道:“我以为你会卖给谁呢?”


    “有想过。”慕慕坦诚道,“我问我爸了,卖不了几个钱,倒不如送给明炎,让他有一个不一样的童年。”外公说过,有时候,人情比纸币更值钱。


    振国听到几声咕咕叫,顺着声音走到竹筐前,蹲下朝里看去:“养的鸡吗?”


    今年姜言没养鸡,原来的几个花和后面养的几只鸡,早就吃进肚了。


    “不是,”慕慕倒了脏水,洗好抹布晾上,走过来道,“虎头叔他们昨晚送的野鸡、斑鸠和竹鼠。中午你回去,拎两只斑鸠回去炖汤。”


    振国忙摆手:“我不要!”


    “怕什么,我姆妈要是知道给你,怕是整笼都想让你拎走。”


    李戈在旁笑:“没我的份吗?”


    “没有。你要想要,待会儿给明炎送完车,咱们拿着网子去竹林看看能不能捉上两只。”


    李戈:“好啊,走吧。”


    慕慕找出弹弓和往日用的鱼舀子递给李戈,让他拿着,拎起小车走进客厅,问亚亚和徐晓英要不要跟他们进山捉斑鸠?


    两人摆手,年跟前了,她们都已是十一二岁的姑娘,家里大大小小的活计都能搭把手,家里哪会让她们闲着,这会儿也不过是趁着父母不注意,出来透透气。


    慕慕放下小车,抓了糖果塞进她们罩衣兜里,“走吧,有空再来玩。”


    亚亚和徐晓英不好意思地要往外掏,李戈拉了两人道:“快点,我要锁门喽。”


    慕慕又抓了两把给李戈和振国。


    两人没客气,姜言对他俩跟自家孩子似的,他们对姜言也亲得很,受委屈了,想慕慕了,家里的蔬菜瓜果下来了,都会过来走一走、坐一坐。


    五人出家门,李戈把门关上,啪一下锁上,把钥匙给慕慕套在脖子上,刚要走,曦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爬出来了,看到几人手里的糖果,口水都流出来了,伸手要:“糖糖……”


    几人不敢喂她吃糖,亚亚将人抱起来,剥了橘子喂她。


    徐晓英朝慕慕三人摆摆手:“你们先走吧,我们陪她玩会儿。”


    慕慕挑了几块奶糖给她:“行,这些你给用热水化开,喂她。”


    振国和李戈也把兜里的奶糖挑出来和小橘子一起给了徐晓英,跟曦曦挥挥手,三人抬着小车下楼去了前面孙家。


    孙老、明轩、孙经业、陈双雨都去上班了,家里只有明琪和明炎在。


    明炎有些受凉,明琪没敢带他出门,正陪着玩折纸呢。


    小车往地上一搁,明炎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跟前,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


    慕慕看得想笑,抱起他往上一放,让他扶着车把,鼓励道:“骑着转几圈。”


    两室户是没有客厅的,就只有两间卧室、一厨一卫和一个后凉台。


    这套房,孙经业夫妻带着明炎住一间,另一间被当成了客厅、餐厅。


    有四人位沙发和茶几,有餐桌、两张长条凳、两把椅子,斗柜、鞋柜。


    活动的空间并不大,明炎骑了一小圈,便跑出门在走廊上玩了。


    明琪不放心,拿了手套、围巾出来,给他戴上、围上。


    知道明琪出不去,三人便没有多待,借了他家一把弹弓、两个鱼舀子、三把小锄头和三个背篓就下楼进山了。


    这会儿雾已经散去,阳光从云层里露出脸来,几人走出家属院,往东一拐就是山,腊月里草木半枯,坡上全是黑压压的马尾松,沟谷里一丛丛翠绿的竹林,杂树都落了叶,只剩灰黑的枝丫戳向天空。


    风一吹,松涛呜呜,远处竹林沙沙,寒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刺骨的冷。


    三人重新系了围巾,将耳鼻都护住了,这才背着竹篓继续朝里走去。


    进入松林,风好似小了,也静了些,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和枯叶,踩上去软乎乎的。


    三人散开,搜索着斑鸠。


    慕慕双眼仔细在林间扫视,很快便瞅见了枝丫间栖着的几只斑鸠,放下竹篓,悄悄靠近些,掏出兜里路上捡拾的石子,拉开弹弓,眯眼瞄准一只,手一松,石子如流星一般冲了过去。


    “啪——”打在了斑鸠肥圆的身子上,一头栽了下来,其他“呼啦啦”全飞走了,一瞬间咕咕的叫声响彻林间。


    “你这动静闹得真大!”李戈松开瞄准的手,转头笑道。


    振国跑过去,捡了斑鸠回来。


    “没办法,水平不行,一次只能发射一枚石子。”慕慕说着,接过斑鸠看了看,丢进振国的背篓,换一个地方继续。


    李戈抽了抽嘴角,也换了一个地方,争取离慕慕远一点。


    ……


    中午下班,姜言直接去了宋明月家。


    她家五个孩子,娄珊珊是老大,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走路右脚有点颠颠的,很俊的一个姑娘,前年高中毕业进厂,在机关食堂卖饭票。


    宋明月心气高,在虎尾之前,给闺女找的相亲对象都是机关单位的干部、工程师、技术员,可惜,都没成。


    她家老二娄娜娜春上就定好了亲事,年底男方想把酒办了,珊珊找虎尾,多少也有她妹妹的原因在。


    姜言过去,宋明月也没为难,聘礼就按虎尾写的办。


    姜言跟她定好日子,又匆匆去了后勤的苏处长家。


    姜言跟苏处长是老熟人了,之前为军工、民工申请物资,没少去办公室找他签字。


    苏处长见姜言过来,热情地要妻子拿酒来,非要姜言留下吃饭,跟他喝一杯。


    姜言婉拒了,只说慕慕刚从兰州回来,中午得回家陪小家伙吃饭。


    聘礼单递过去,苏处长当场便答应了。


    她家二闺女,姜言也见了,个子不高,一米五四的个子,五官生得精致秀气。去年高中毕业进厂,在厂工会负责物资台账管理。


    相比娄珊珊的木讷,苏玉兰小嘴巴巴特能说。


    从苏家出来,姜言脚步不停地去了万春雁家。


    万春雁的爸爸是修建处的管道工,她妈是家属工,一家七口住在前几年建的干打垒宿舍内。


    二楼,一室一厅,姜言过去,感觉转身都困难。


    万春雁是老二,上面有一个大哥,因为住房困难,家里穷,26岁了,还没有对象。


    66元礼金,万妈妈觉得有点少,又没有缝纫机和收音机。


    姜言瞧万妈妈的意思,不是太满意,便将目光转向了万爸爸。


    万爸爸是一个老实沉默的汉子,半天没吭一声。


    万春雁摔了抹布:“你要是同意我把聘礼都带走,那就再加33元,凑成九十九。”


    姜言微微一愣,在想手表不知道能不能戴到万春雁腕上?


    “你还没嫁呢,就跟妈计较起来了。”万妈妈看着女儿有些不悦。


    万春雁看着妈妈额上的白发,泄了气:“那你能把羊皮让我带走一张吗?人家陪嫁,怎么也得一铺一盖,你就给我弄一盖,我们铺什么?”


    “虎头不是有被子吗?拆拆洗干净,怎么就不能用了?”


    万春雁眼眶一红,泪啪啪下来了。


    姜言看得心酸,万春雁在单位可不是这样,干活麻利,笑容甜美,给人拿货算账,十分细心,是一位很阳光的女孩。


    “大喜的事,可不兴哭,”姜言递了块帕子给她,转头跟万妈妈商量,“你看再加两张羊皮怎么样?”上午,虎头找她,说聘礼可以适当地添些。应该是察觉出了什么,或是春雁跟他报信了。


    “羊皮才值几个钱?你们要添,就再添一张狼皮吧。”


    “狼皮是从虎头老家寄来的,咱先不说还有没有,单就算时间,也赶不及呀。你看这样,再加22块钱,聘礼凑个八十八,图个吉利?”


    万妈妈看向丈夫。


    万爸爸微微点了下头。


    姜言:“……”这还是个心有成算,面上装焉的!


    瞬间,姜言对这一对父母的感观直线下降。


    定好24日那天来下聘,28日成婚,姜言便告辞了。


    万春雁送她出门下楼。


    姜言拍拍姑娘的手,和善地笑道:“结了婚,让虎头带你回他老家看看,那儿的人虽然有些穷,但民风淳朴、人心实、人情味重,相信你会喜欢那里。”


    万春雁微微一愣:“好!”


    “回吧。”姜言朝她摆摆手,快步走了。


    十几分钟便到了自家楼下。


    小小的院坝里,连个篮球架、乒乓球台都没有,只有家属们开出的一片片巴掌大的菜地。


    楼梯旁的住家,都不认识,姜言对上看来的视线,笑着点点头,便快步上楼了。


    思禾做的饭,红烧斑鸠,家常豆腐,白菜汤,主食是慕慕去职工食堂打来的二米饭。


    “杀几只啊?”姜言看着一大盘子的斑鸠肉,询问道。


    “虎头叔他们昨天送来的,一只没杀。”慕慕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姜言碗里,笑道,“这些都是我上午用弹弓打的。”


    姜言瞪他:“又进山了?”


    “你放心,我们没往深里去,只在松林边转了转。”


    姜言接过谢稷递来的白菜汤喝了几口:“你和谁去的?”


    “李戈、振国。”


    姜言皱眉:“你怎么还把振国带去了?!”


    “姆妈——”慕慕无奈道,“我们真没往里去。”


    “那也不行!万一冻着呢,他体质不好,一发烧没有小半月好不了。大年下的,你别找事。”


    慕慕投降:“好好,听你的,下午不带他去了。”


    “嗯,他要没地方玩,你就把他送去隔壁,让龙凤胎陪他。”


    慕慕扑哧笑了:“龙凤胎那个闹腾劲,到底是谁陪谁啊?”——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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