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晚, 用罢饭,姜言和谢稷便去上班了。
慕慕等爸妈走远,背上竹篓, 跟思禾说了一声, 一溜烟跑下楼, 跟李戈、振国和跟来的张戈命、张戈新、季项军、马德明、葛天成会合。
瞅见振国,慕慕把姆妈的话转达, 问他要不要上楼去他家坐坐, 等会儿龙凤胎午睡起来,跟他玩儿。
振国头摇得似拨浪鼓, 好不容易放假了,他才不要跟小孩子一起困在家里呢。
“那行吧,不舒服了你一定要说啊?”慕慕不放心地交待道。
振国点头答应。
“走吧, 出发——”慕慕小手一挥,带着小朋友们呼啦啦朝东侧的山头、坡地、松林、竹林跑去。
思禾收拾好厨房,处理慕慕上午从山里弄回来的冬笋和桔梗根。
慕慕和李戈忙着用弹弓打斑鸠,冬笋和桔梗根都是振国挖的,三家一分,量不多。
可不处理,搁两天便要老了、坏了。
思禾看着地上堆放的十来个冬笋和一小堆桔梗,搬把小凳坐下,拿刀剥去冬笋的外壳、切片;桔梗洗净、刮去外皮,切去根部顶端黑色的“芦头”, 顺着纤维用手撕成细长的条,加盐腌上。
捅开炉灶,冬笋凉水下锅,水里搁勺盐, 水开后,再煮10~12分钟,捞出来倒进盆里,冷水浸泡,去除里面的涩味、苦味。
抓起腌会儿的桔梗反复揉搓挤压,逼出里面黄褐色的苦水,再用清水反复冲洗,边洗边挤干水分,直到尝一小口,没有明显的麻舌感和苦味为止。
处理好的洁白桔梗丝,凉拌、炖汤均可。
刚忙完,思禾站在客厅的炉子前,烤了烤冻得冰凉的双手,技校的同学杨冬莲和余妍来了。
思禾引了两人进屋,在沙发上坐下,倒了两杯水放在她们面前,推了果盘和高脚玻璃碗过去,让她们吃橘子、水果硬糖。
杨冬莲的爸爸是建筑设计工程师,原在“一五队”工作,这是一支临时组建的作业队伍,主要负责管线辅设、辅助设施搭建等后勤支援类工作,上月他被谢稷要到了修建处建筑设计室,家也随之搬到了修建处家属区,住在姜言家楼下。
余妍的妈妈原本在动力处上班,年初调来修建处,一家人也跟着搬了过来,就住在明轩家楼上。
杨冬莲心思细腻,说话轻声细语。余妍开朗大方,性子有些跳脱。
打量眼屋内,余妍抓起只橘子剥开塞给杨冬莲一半,偏问思禾:“你弟呢?”
“背着竹篓跟朋友进山了。”
杨冬莲拈掉橘子上的白筋:“山里有狼有野猪,他不怕吗?”
“人多,他们没往深里去。”思禾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边结边道。
余妍几口吃了橘子,凑近毛线团看:“你这是旧毛线?”
“嗯,慕慕以前不穿的线衣线裤,小婶都给我了。我拆了十几个大线团,能织一身线衣线裤穿。”
余妍羡慕道:“你小婶对你真好!”这种八九成新的毛线,她手里一两也没有,想织双毛线袜都是奢望。
再说,早在夏末,姜处长就给了思禾两斤上等的羊绒线。思禾收到后,还找她们询问过织什么款式的毛衣好看,她们仨凑在一起,画了好几张图样,最后选定了开衫。
那件织好的鹅黄开衫,套在的确良碎花衫衬裙外,不知道为思禾引来了多少注视的目光,招来多少艳羡。
“嗯,我小婶对我最好了!”思禾点头认同,“还有半年就毕业了,你们有想去的单位吗?”
“我想去总厂机关大楼工作。”杨冬莲吃完橘子,拿手帕擦擦手,端起杯子喝水。
余妍又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抛来抛去道:“机关大楼里的单位多了,你想去哪一个?”
总厂机关大楼,常驻12个管理单位,厂办、干部处、宣传科、工会、修建处、计划处、设备处、行政处、物资处、保卫处、安全科、财务科,还有一个位于二楼的独立单位,总指挥部设计科(谢稷原单位)。
没看错,修建处的办公室亦在机关大楼内,且占了大半个三楼。
机关楼以外的厂区所属单位,有机修厂、一分厂、二分厂、各施工分队(土建施工分队、土石方分队、线路施工分队、桥涵施工分队)、运输处、职工医院、子弟学校、消防队、家属区,以及洞体生产车间。
二二(搞土建)、二三(搞安装)、二四(综合事勤施工)工程公司,均为外来基建工程队,不纳入本厂正式职工编制。
除此之外,不属于厂内隶属单位的,还有二机部核工业第二研究设计院派来的洞体核工艺、总图顶层设计人员,以及银行、邮局驻厂区网点。
“还没想好。”杨冬莲含糊道,其实她爸是希望她进修建处建筑设计室做描图员,只是这个职位,对于学绘画的思禾来说,更合适,“思禾你呢,想进哪个单位?”
“我想进机修厂。我小婶说,他们厂明年会招仪表装配工、电子装配工、化验员、质检员、统计、核算、绘图员……”
杨冬莲陡然松了一口气。
“这么多岗位?”余妍惊讶道。
思禾:“嗯,好像工程紧,急需大量人才。”
杨冬莲:“你做绘图员吗?”
“看厂里的安排。”思禾笑了笑,又道,“只要和小婶一个厂,去哪个岗位都行。”
余妍朝沙发后面一躺:“我想进工会,进不去厂总工会,去哪个单位工会也成啊。”
“修建处有工会,就是不知道明年有没有用工名额?”杨冬莲看向思禾,“可以让思禾帮你问问她小叔。”
余妍立马坐直身子,双眸热切地看向思禾。
思禾微微一怔:“好啊,晚上我帮你问问。”
“谢谢!”余妍一把握住思禾织毛衣的双手,“唔,谢谢你思禾,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思禾看着跑了几针的毛衣,无奈道:“行了,你的心意我感受到了。”
“嘿嘿,袖子我和杨冬莲帮你织吧?”
陡然被安排了活计的杨冬莲:“……”
每个人的手劲不一样,织出来就会有差别,思禾不想要这种不完美:“不用了,小婶让我自己织,就是想让我多练练。”
“行吧,那你慢慢打。”余妍坐着无趣,双眸四下转着看了看,“你小婶家是双职工,又只生养了你堂弟,没啥负担,怎么没想着买台电视?”
思禾:“你家条件也不错,不也没买吗。”
“我爸妈倒是想买,就是弄不到电视机票。”
“思禾,”杨冬莲道明来意,“《希腊棺材之谜》能借我看看吗?”
“啊,昨晚明轩找我借,我已经应下他了。”
杨冬莲难免失望道:“他拿走了吗?”
“还没有,我自己还没看完,跟他说好了,明天过来拿。”
“你现在不是在打毛衣吗,先拿出来我看看。”
思禾想了想:“好。”
放下织了一半的毛衣,思禾去她屋里拿书。
余妍戳戳杨冬莲:“你们说的明轩,是不是住在我家楼下、在医院上班的孙明轩?”
杨冬莲点头。
“哎,他长得好俊呀!思禾跟他……”
杨冬莲大脑“嗡”一声,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反感,瞪了她一眼,轻声斥道:“别胡说!”
“我都瞧见他俩走在一起好几回了……”
“那是大人关系好。”杨冬莲连忙辩解道。
“他们多配啊,长得都好看,学习又好,还都会写文章……”
“哪里配了,思禾那么矮!”杨冬莲气得脱口而出,话落急忙咬住了下唇,“我、我是觉得他俩走在一起,身高差得太大,孙老怕是不会乐意。”
余妍纳闷道:“思禾快一米六了,不算矮啊。”
“孙明轩一米八,他才17岁,还能再长,思禾跟他站在一起,差了那么多。”
“思禾今年才十五,也能再长啊。”
“你俩吵什么?”思禾拿着书出来道。
余妍:“她说你……”
杨冬莲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没什么,我们在说班里的颜辰逸,说他维生素吃得多,这学期一下子蹿高了不少。”
“我也有吃维生素,小婶给我买的,但孙爷爷说,维生素只是辅助,不能让人直接长高。”
“你吃的都有什么维生素?”余妍扒开杨冬莲的手,好奇道。
思禾把书递给杨冬莲:“先前吃的是鱼肝油(维A+D)现在改吃复合维生素B片。”
余妍:“我只吃过几天鱼肝油,改天也让我妈给我买瓶复合维生素B片吃吃。”
杨冬莲打开书,一页页翻过,却不知道自己都看的啥,脑中闪过夏日暴雨,她不小心崴了脚,被妈妈背去医务室找孙老正骨,孙老让孙明轩上手试试,那双修长白净、骨节分明的手,一手轻按在脚踝处,一手握住脚掌,猛然发力一拧……事后,少年面上神色平静,温声开导,说在家休息几日就好了,不用担心,留不下后遗症。
从那之后,她的目光便会不自觉地在路上、露天电影场、高中图书室、菜店、家属院追逐他的身影……
收回思绪,杨冬莲看向余妍道:“维生素不贵,三毛钱就能买一瓶,几分钱能买几十片,你什么时候去买?我陪你去医院。”
“那明天上午吧,我晚上回家跟我妈要三毛钱。”
“好。你妈要是不给,我先借你三毛。”
余妍诧异道:“你怎么突然大方起来了?”
杨冬莲拿书轻拍了她一下,娇嗔道:“我什么时候不大方了?”
余妍“呵呵呵”笑了几声,没再多言,拿了一旁的报纸来看。
三人正各忙各的呢,小谷和提着行李的蒋文昊过来了。
余妍一看,当即知趣地放下报纸,同思禾告辞离开。
杨冬莲抱着书紧随其后:“思禾,书我先带走了,晚点给你送来。”
思禾忙着招待二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她已经跑出门了。
“大哥和嫂子在单位吗?”蒋文昊打量眼屋内,“慕慕呢?不是说回来了吗?”
思禾重新拿了两只杯子过来,给他们倒水:“嗯,小叔和小婶在上班,慕慕跟朋友进山捉野鸡去了。你俩坐,喝水。”
蒋文昊挨个儿透过半开的房门,朝三间卧室看了看,指着朝南的一间屋子:“这是慕慕的房间吧?我看床不小了,晚上我跟他挤一挤。”
说完,提着行李便要过去。
思禾吓了一跳,忙先一步挡在了门口:“等等,慕慕你也知道他主意大着呢,你要跟他住,总得提前跟他说一声吧?”
蒋文昊想想慕慕的性格,把行李随手往他门口一搁:“行,我等他回来问问。我是他小叔,还不能跟他睡一张床了?”
小谷跟过来朝屋内望去,床上用品,姜言给慕慕用的都是新的,沪市民光床单下看不出铺了什么,床上叠放的是一床8斤重的蚕丝被,被面是杭州真丝织锦缎,怕孩子冷,还放了一条沪市凤凰牌全羊毛毛毯。
配了一对暄软的棉花枕,上头搭着民光丝光枕巾。
单单这一床,做婚房都是高规格。
小谷认不全,却看得眼热:“床那么大,你俩睡完全没问题。不行的话,你就在床边打地铺,反正姜姐家的被褥多,总不能让你冻着。”
蒋文昊捏了捏小谷的鼻子:“还叫姐呢?”
小谷脸一红:“叫习惯了。”
思禾无语了片刻,看向蒋文昊道:“你们单位不是有宿舍吗?以前回来都住宿舍,现在不能住了?”
“快过年了,你让我住宿舍?!”
思禾一噎,想到小叔以往跟人说话的语气,又道:“你们不是要年前办酒吗?结婚后,你不带小谷姐回你老家,让她见见你父母?”
蒋文昊瞬间有些心动,他好久没回老家了,爸妈的身体都不是太好,几年不见,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小谷可不想春节挤火车,扯扯他的衣袖:“今年太赶了,我们就在厂里过年吧。明年夏天,我再陪你回老家,见你爸妈。”
蒋文昊一想也对,结婚日子定在二十六,离过年仅剩四天,从厂里出发回湘潭,确实够赶的。
“你俩坐吧,别杵着了。”小谷啪啪啪三声关上了慕慕、小婶和她自己的房门。
蒋文昊摸摸肚子,饿了。
小谷脱下厚棉袄,袖子一挽进了厨房,打开橱柜问蒋文昊想吃什么?
思禾抿着唇,不好阻拦。
“都有什么?”蒋文昊走了过去。
“有腊肉、腊肠、鸡蛋,还有一块五花肉。”小谷翻看着。
蒋文昊看看地上盆里泡着的冬笋和桔梗丝:“腊肉炒冬笋,猪肉炖白菜粉条,再蒸盘腊肠,凉拌盘桔梗,打一个鸡蛋汤。”说着洗了洗手,“开始吧,我给你打下手。”
“吃白米饭吧?”小谷弯腰从橱柜下面取出大米。
思禾急了:“厂里过年总共分了几斤细米,你们吃了,我们过年吃什么?”
小谷看看表:“快五点了,我多做点,大家晚上一起吃。”
思禾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那你多掺些糙米。”
“行,知道啦。”
凉台上的野鸡突然咕咕叫了起来。
蒋文昊循声找去,转眼抓了一只竹鼠,一只野鸡过来:“我看竹鼠有两只,野鸡更多,足足有五只,还有斑鸠,咱们今晚吃一只竹鼠,一只野□□?”
小谷看看他手里的野味,再瞅瞅已经被她泡在水里的腊味:“那腊肉、腊肠还要用吗?”
蒋文昊想了想:“都一块儿做了吧,待会儿我去把你爸妈、大哥大嫂,还有俊俊和二宝叫来,咱们聚一聚,顺便好好商量一下我们的婚事。”
小谷精神一振:“好。”
思禾咬了咬唇:“你们要请客、要商量婚事,总得先跟我小叔小婶说一声吧?”
小谷略过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妥,尽量心平气和地回道:“我大哥早上过来,不是说过了吗?谢工和嫂子也没有反对啊。”
“你们过来说年前结婚,我小叔反对什么,你们想结就结呗。现在是你们在他家请客,却不跟主人打声招呼,这合适吗?”
“我是他弟,大老远地从学校回来,请大家聚在一起,吃一顿,谈谈婚事,有什么不合适的?”在蒋文昊的观念里,这些事本就该大哥替他打理妥当,根本用不着自己开口。
没看他的工作、他上学、小谷的工作,都是他哥帮忙办的吗?
若说十月那顿打,让他反思了下自己的言行,可自打小谷调往江城的通知下来,他立马又支棱了起来。没错!他就是他哥最亲的弟弟,最割舍不下的亲人。
如此一来,他要结婚了,这么大的事,他哥他嫂子怎么可能撒手不管。
只不过年底忙,有些细节顾及不到罢了。
思禾看着他,无力地发现,跟这位沟通真费劲,也不知道是被他爸妈和小叔宠得不通人情事故,还是骨子里就对这世间的规矩分寸、为人底线浑然无视。
*
姜言忙完手头的工作,去车间找虎头,将万春雁家要加彩礼的事跟他说了下。
“钱够不够用?不够我先给你拿些。”
虎头:“够了,下午我来上班,找财务预支了一个月工资。”
“那行,缺什么你跟我说。”
“嗯,好。”
姜言转身之际,只听虎头在后面低声道:“姜姐,谢谢你!”
姜言回头朝他笑笑:“结婚后,好好过日子。”
虎头被抓包了,不好意思地红了双耳,抓抓脸,“嗯”了一声。
下班的广播响起,姜言收拾起桌上的文件,锁进柜里,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把门锁上。
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稀疏的路灯已一盏盏亮起。
“姆妈——”慕慕从路边跳起,背上竹篓,拎起地上的两只野鸡,朝她挥手。
“又进山了!”姜言快走几步,取下他肩上的竹篓,一个不防,被竹篓的重量压得手臂直往下垂,抬手轻敲他一记,斥道,“谢慕言你是不想长个儿了是吧?背这么重的东西!”
慕慕揉揉额头,解释道:“我下山时没背,振国帮我抬过来的。”
姜言朝前往一分厂的路上看了看:“振国回家了?”
“嗯,我在这等你,让他先回去了。”
“背东西了吗?”
“没有,卫东哥过来找李戈,刚好遇上我们,就帮振国背起了竹篓,说会送他回家。”
那还行。
姜言接过儿子手里的野鸡,掏出帕子递给他:“把汗擦擦。”
慕慕看看自己的手:“姆妈,我手脏,你给我擦。”
姜言轻叹,放下野鸡,揽过人,给他擦额头、鬓角和后背的汗:“秋衣都湿了,回家赶紧擦擦身子,换一身。”
“好。”
“明天可不能再往山里跑了。”
“嗯,不去了,我们准备坐班车去冲腾,买电子元件组装收音机。”
去冲腾姜言完全不担心,大部队虽然撤了,可警卫团还在,别说拐子、小偷了,来一个生人都会被反复盘查。
母子俩说着话,没一会儿便走到了机关大楼前面的路上,谢稷在路旁等着。
伸手接过妻子背上的竹篓,揉把儿子汗湿的头发:“回去煮碗板蓝根水喝。”
板蓝根煮水,初喝有一点苦,尾调又带点甜,慕慕能接受,点头应了。
“山里有狼有野猪,明天别往山上跑了。”
慕慕轻哼:“你这话,姆妈刚说过。”
姜言笑道:“你儿子明天要坐班车去冲腾玩呢。”
“不是玩,是去买电子元件。”慕慕纠正着,一只手牵住姆妈的手,一只手塞进爸爸的大手里,“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帮你们买回来。”
姜言:“谢谢哦,姆妈没什么想要的。”
谢稷:“去供销社和街上看看有没有水果卖,有了,就买些回来,你姆妈爱吃。”
“好。”
一家三口走进家属院,上楼,刚到三楼,便听到了自家传来的喧闹,大人叫小孩闹,跟进了菜市场。
姜言看向谢稷:“听着像是秦副书记家都来了。”
谢稷抿了抿唇,松开儿子的手,快步到了门前,抬手敲了敲。
思禾听到声音,先一步从沙发上跳起来,奔到门边拉开房门:“小叔小婶慕慕,你们回来了——”
秦副书记闻声放下手里的报纸,起身笑道:“小谢,今晚咱爷俩要好好喝一杯。你看,”他指了指餐桌上放的一瓶茅台,“酒我都带来了。”
谢稷伸手坐了个请:“你坐,我放下东西洗洗手,咱爷俩再聊。”
“好,你先忙。”秦副书记坐下,又拿起了报纸。他以为今晚这么丰盛的一顿,是谢稷夫妻提前安排好的,心情甚好地哼起了小调。
姜言牵着慕慕的手进门,笑道:“秦副书记,你和嫂子过来,怎么没给我提前打个电话,我也好早点回来招待。”
秦副书记一愣,下意识朝厨房看了过去。
小谷端着一盆小鸡炖蘑菇出来,对上她爸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秦副书记瞬间,一张脸涨得通红——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小天使们明见。到月底,每天更新改为晚11点左右,下月会不会变动更新时间,待定。
第172章 第 171 章 说明,生病
姜言的声音不小, 厨房内外都听到了。
李梅一把掐住秦建国小手臂上的肉,咬着牙压低声音道:“秦建国,你就不管管你妹!”
这个小姑子真是越发让人看不明白了, 她刚嫁过来那会儿, 多好的一个小姑娘啊, 怎么一到谈婚论嫁,脑子就像昏了头似的, 先前订婚, 闹出要婆家嫂子金手镯的笑话还不够,如今还没结婚呢, 倒先在蒋文昊他哥嫂家摆起主人架子、当家作主来了!
谁家请客,会把留着过年的肉菜全都一股脑做了端上桌?
“文昊应、应该跟谢工打过招呼。”秦建国找补道。
李敏气得抬腿给他一脚:“你信?!”说罢,弯腰抱起唆着鸡骨头的二宝快步朝厨房外走去。
餐桌旁正在帮忙摆饭的张爱妮, 冷眼瞪向闺女和给大宝开汽水的蒋文昊:“看你俩干的好事!”
蒋文昊把汽水递给俊俊,转头看向张爱妮,眼里满是茫然:我干啥了?
小谷脸一红:“这也是文昊家,我们来他家聚聚咋了?”
“秦小谷!”张爱妮气得浑身发抖,“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跟我装糊涂?要是蒋文昊他爸妈在厂里工作,这房子是分给他爸妈的,那你说这是蒋文昊的家,我没话说。可这是吗?我就问你,这房子分给谁的?这屋里的东西, 又有哪一件是他蒋文昊添置的?”
小谷垂下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桌面。
张爱妮目光一转,冷眼扫向蒋文昊:“你七二年进厂,这么多年, 你哥嫂为你操了多少心,要我一桩桩给你数出来吗?你回报过什么?平日里发了工资,可有想过给你嫂子、侄子买些吃的用的?这次放假回来,你哥嫂都升职了,分了新房搬了家,你的贺礼呢?”
蒋文昊眼里的茫然渐渐褪去,一张脸慢慢涨得通红。
他就慕慕这么一个小侄,不是不知道平日里该多惦记着些,给孩子买点吃的玩的穿的。只是自己就那么点工资,扣掉食堂的伙食费与日常花销,再给小谷添置些物件,每月下来本就紧巴巴不够用。他心里总想着,反正大哥大嫂工资高,沪市、兰州的那些亲戚又宽裕,慕慕吃穿用度素来不缺。不如再等等,等日后自己涨了工资、升了职,等慕慕再长大些、记事了,到时候再买也不迟。
张爱妮教训的声音不低,屋里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李敏抱着二宝从厨房出来,一把拉上俊俊,朝外走道:“姜同志,抱歉打扰了,我突然记起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改天再来拜访。”
张爱妮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姜言拍拍慕慕的背:“帮姆妈送送你李阿姨、俊俊和二宝。”
有好吃的,俊俊小身子往下坠着,不愿意走。
思禾忙将桌上的小鸡炖蘑菇倒进小搪瓷盆里,拿盖子盖上,往竹篮里一搁,快步提给小家伙:“呐,拿回家和妈妈、弟弟一起吃。”
怕他拎不动,慕慕伸手接了,另从兜里掏出一把小炮递给他:“给你。走吧,我送你们。”
有吃的有玩的,俊俊也不撒泼耍赖了,一把抓过小炮,跟在妈妈身后走出了谢家。
思禾忙拿来一把手电,按亮递给慕慕。
慕慕伸手接过,送他们下楼、回家。
这一下,张爱妮和秦副书记哪还坐得住,两人一个解下围裙,一个放下报纸,便要跟姜言告辞离开。
谢稷从卫生间洗手出来,一把按住秦副书记:“说好的喝一杯呢。”
姜言拉过张爱妮,笑道:“今晚辛苦嫂子了,一会儿我敬你一杯。”
说罢,一转脸,看向蒋文昊的目光便冷了:“今晚大礼堂有节目,你带小谷去食堂吃点,过去转转吧。”
蒋文昊嗫嚅了下,没敢反对,低低应了一声,拉了小谷的手便要走。
“等一下。”
两人心头一喜,秦副书记和张爱妮的面色也缓了缓。
姜言抬手指了指慕慕房门口那堆行李:“把你的东西带上。婚房、婚礼,我们就不帮你张罗了,我和谢稷只是你哥嫂,不是你爹妈,本就没有替你成家的义务。”姜言怕话不说明、说透,他还跟她装糊涂。
蒋文昊神色仓皇,下意识抬眼看向谢稷。
谢稷并未看他,只跟秦副书记缓缓开口:“言言的话,就是我的意思。当年接他过来,许他一个好前程,不过是还养父母当年的情分,我与他们缘浅情薄,可不管怎么说,那个战乱的年月,他们拿钱也养了我几年。往后二老养老之事,我概不插手,这份责任落在文昊身上,我便以此前程,当作补偿。”说来也是仁至义尽。
秦家众人与蒋文昊的一颗心陡然往下沉去。
“先前小谷跟他处对象的时候,你们可从没提过老人养老要他全担!”张爱妮又惊又怒,开口质问道,“你们这不是骗婚吗?”
姜言拍了拍她的手安抚,浅笑开口:“那会儿,我们也未曾许诺蒋文昊上大学啊。再说,这种事,谁没事整天挂嘴上。当年谢稷把文昊接过来,便同蒋家二老达成了,这么个不成文的约定。”
秦副书记拍拍谢稷的肩:“这顿酒先欠着。”说罢,起身便要走。
这会儿,姜言和谢稷谁也没开口阻拦。
姜言松开张爱妮的手,去厨房拿来四个饭盒,和思禾装了两道菜两盒米饭,连同秦副书记带来的茅台,一并装进篮子里,递给秦建国:“拿着吧,回去好好陪你爸妈喝一杯。”
秦建国接过竹篮,看眼爸妈塌下的脊背,难受道:“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姜言瞬间没了好脸:“这话你该问问蒋文昊,他是26岁,不是16。还是那句话,我们不是他爸妈,没义务帮他一直托底。”
秦副书记朝外走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谢稷上前扶住,送他出门、下楼。
张爱妮拉上闺女,连忙跟上,她是没脸待了。
秦建国:“……”他想说几句什么兄弟情深的话,可想到自家一去不回的二弟,颓然地提着东西跟在爸妈身后走了。
蒋文昊提上行李,看着姜言想说什么。
姜言朝他摆摆手:“你们结婚那天,我过去上礼。”不为他,秦副书记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再说,以前因他在机关大院攒下的好名声,也不能丢呀。
人走了,屋里陡然一清,姜言捡起方才丢在一旁,早已死去的两只野鸡走进厨房。瞬间头皮一麻,地上、案板上、灶台上一片狼藉,烂菜叶子、鸡毛、竹鼠皮、血水、油渍、泥印子,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思禾忙进来收拾:“小婶你先去客厅里坐会儿,我很快就弄好了。”
姜言提着野鸡去了凉台,用麻绳捆了双腿,挂在晒绳上,转身拿了扫帚、拖把进屋。
不只厨房脏乱,客厅、卫生间也脏也乱。
姜言忍着一肚子火气,先洗了手,脱下军大衣,把客厅、卫生间里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归置整齐,再拿起扫帚清扫,拖洗地面。
两人打扫好,慕慕和谢稷也回来了。
桌上的饭菜有点凉,思禾拿了蒸笼去热。
姜言倒了两杯热水给谢稷和慕慕,起身去小南卧给慕慕找换洗衣服,又催着他去卫生间擦擦身子,把里面汗湿的衣服换了。
谢稷放下杯子,起身找了板蓝根的根,洗洗放进砂锅里熬上。
姜言坐在沙发上,看他在客厅的小炉子上忙活:“秦副书记有拉着你说什么吗?”
“聊了两句工作。”
姜言讶异地挑挑眉:“没劝你再包容蒋文昊一回,帮他把婚事办了?”
“他要脸!”
姜言笑笑转移了话题:“蒋文昊结婚我们送什么?”
“你准备送虎头他们什么?”
“一人一条床单,五块钱礼金。”一般2块钱礼金就成,姜言不是媒人嘛,所以就多上点。
谢稷:“给他一条丝绸被面,十块钱礼金。”
不出格,也挑不出错误。
姜言点头。
慕慕洗澡出来,一家人开始吃饭。
菜有些多,姜言便让思禾每样夹些,凑一碗给陈家送去。
没一会儿,思禾端了碗豆腐乳回来,陈妈妈自己做的。
姜言夹起一块放在碟子里,一分为四,叫大家都尝尝。
放了盐、味精和麻油,咸香咸香的,别说,还挺好吃。
谢稷夹了一块子竹鼠肉放在姜言碗里:“你要想吃,明天我找人换几张豆腐票,买两斤,请陈同志帮忙做一下。”
“不用,这一碗就够吃了。”
菜几乎都是小谷炒的,重油重盐;有两道应该是张爱妮或是李梅敏烧的,又缺油少盐,姜言没吃多少便放下了碗筷。
谢稷起身冲了杯羊奶粉、拆了盒点心给她。
姜言就着羊奶粉,吃了一块桃酥。
龙凤胎吃完饭,在家待不住,套着学步车,一个个都过来了,房门被小家伙们拍得“啪啪”响。
姜言拿帕子擦擦手,起身为他们开门。
“姨——”两人异口同声地喊完,仰着小脸,朝姜言咧嘴笑。
太可爱了!姜言弯腰亲了亲两人的脸颊,侧身让开。
轩轩和曦曦都想第一个进门,两人挤在门口,卡住了。
姜言笑着,抬起他们的学步车,让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进了屋。
“哥哥——”两人直朝慕慕奔去,都知道他有好吃的好坃的。
慕慕吃好了,放下碗筷,拿了玩具枪陪他们玩儿。
很快曦曦便学会了,一听“砰”,便身子一歪或是一趴,闭上眼装死。
轩轩则会叫一声:“哎哟,死啦——”
姜言看着笑得不行,拿了鸡蛋糕给他们吃。
很快时间到了,姜言和谢稷去加班。
思禾取下凉台上的两只野鸡褪毛、开肚、清洗内脏……
机关家属院的小朋友来叫慕慕去他们那儿打球,慕慕喝了板蓝根水,把龙凤胎送回隔壁,穿上棉衣,拎着两只活的野鸡出门。
玩之前,他先带着小伙伴们去了趟二二公司家属区,看望喻向南和七斤。
回来两天了,原想着喻阿姨会先带着七斤来家呢,结果,左等等不到,右等等不着,他只好主动出击了。
喻向南不在,加班去了。
年底了,工作重,每天累得回到家只想倒头就睡。
七斤也不在,被照顾他的王卫萍带去机修厂家属院了,要到11点左右估摸着喻向南下班了,才会给送回来。
慕慕带着小伙伴们失望地提着野鸡往回走,到了机关家属院,正好遇到宋季同和孙佳佳的爱人孙磊,便把两只野鸡递了过去,一人一只。
两人摸了摸兜,一人给了两块钱,说是好久不见的见面礼。
慕慕一听便乐了,买鸡钱就买鸡钱嘛,拐什么弯啊,真费脑子。
他也没客气,伸手接了,往兜里一揣,球没踢一会儿,赶在八点之前,和小伙伴们呼啦啦跑去红旗商店,买了几串小炮,“啪啪啪……”边走边放,被巡视的警卫训斥了几句,警告他们不许往路旁的枯草堆里扔,怕引起火灾。
*
秦副书记两口子从谢家出来,心里憋屈得难受,这都是什么事啊,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张爱妮更是狠狠一戳闺女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今天发什么昏,早上你和你大哥过去提婚事,谢稷和姜言就态度冷淡,晚上你自己上赶着就算了,还把我和你爸、你大哥大嫂叫去,你到底想干嘛?逼人家给你们大办吗?”
小谷也委屈得不行,呜咽道:“我和文昊结婚,他父母又不在这儿,作为大哥大嫂,你说,他们是不是该出头,帮忙张罗办酒?”
“话是这么说,可也得人家愿意啊。你瞧瞧方才姜言和谢稷把话说得,就差明着跟蒋文昊断绝关系了。你俩但凡一个会办事的,能把关系弄得这么僵?”
小谷心虚:“这不是文昊刚回来嘛,哪有时间买东西……”
张爱妮气得拍了她一巴掌:“蒋文昊回来前,西安的特产不知道带回来两样?经过江城,不会给慕慕买个玩具、两本小人书?再不济,红旗商店的点心能提一包过去吧?”
“有、有带,这不是包没打开吗?”
“既然带了,方才为什么不拿出来?”张爱妮气得“啪啪”又给了闺女两巴掌。
蒋文昊拎着东西追上几人,阻拦道:“伯母,你别打小谷,这事是我想岔了,想着饭后再拿出呢。”
“哦,你给他们带的什么礼物?”
蒋文昊迟疑了下:“一包水晶饼。”
小谷:“妈,不少了,水晶饼要八毛钱一盒呢。”
张爱妮缓了些脸色,想到什么又问道:“你给我们带了什么?”
那可就多了,蒋文昊张嘴便道:“水晶饼、腊牛肉、腊羊肉、茯茶、大雁塔香烟,还有给俊俊和二宝带的皮影与秦腔脸谱。”
张爱妮就着路灯的光怔怔地打量一眼蒋文昊,看向丈夫。
秦副书记停下了脚步,转头望来,随即朝蒋文昊招了招手:“牛羊肉、伏茶、香烟,为什么没有你大哥家的?皮影和秦腔脸谱,怎么没给慕慕买一份?”
蒋文昊快走几步,到了他跟前:“我、我手头的钱不多了,再买车票就不够了。我大哥家不缺肉吃,你方才不是瞧见了吗?腊肉腊肠,还有竹鼠、野鸡、斑鸠,烟酒茶也不缺,我上次回来,斗柜里塞得满满的。我大哥不吸烟,又不怎么喝酒,茶也只是偶尔泡一回,要那么多干嘛?我买给他也是放在那儿落灰。”
“皮影、脸谱慕慕有啊,他在兰州逛庙会买的,后来感兴趣,还跟老师学着做了一套给我大嫂寄过来,我大嫂给挂在沙发后面的墙上做装饰了,你方才没瞅见吗?”
秦副书记狠狠闭了闭眼,怪不得谢稷、姜言心寒呢,这就是一个傻X。
他不是没心,他只是习惯了谢稷和姜言的付出,仗着那点亲情,总觉得不管他怎么折腾,谢稷都会为他托底。
小谷见她爸的脸色不好,晃了晃张爱妮的手臂:“妈,文昊说得也没错啊,谢稷和姜言都是处级干部,工资一个比一个高,年底了,光是下面职工送的东西都吃不完,我们要结婚了,钱不得紧着些花。”
张爱妮瞬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就不明白了,以前挺聪明的一个小姑娘,怎么越长越倒回去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人家看的是你礼物轻重吗?
谁跟人相交,瞧的不是心意、看的不是心诚?
不管怎么说,已经这样了,还能退婚不成?
竹篮里的饭菜热热,摆上桌,秦副书记率先打开了那瓶茅台,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张爱妮知道丈夫心里不痛快,也不劝,只往他碗里夹了两筷子菜,让他就着喝,别空腹喝酒伤了胃。
吃完饭,秦副书记走进卧室倒头便睡,秦建国去加班。
张爱妮带着蒋文昊和小谷去运输科给两人借间婚房,后勤处有家具,拉一张双人床、一套桌椅就成,反正住不了几天。
小谷不想这么将就,一生就结一次婚,坐在后勤的家具间里,哭得泣不成声,想要大衣柜、梳妆台、盆架、小沙发、茶几,还有妈给陪嫁的樟木箱太少了,只有一个。
姜言有四个大的樟木箱,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好东西。
每年夏天要晒霉嘛,小谷见过姜言一箱子一箱子晒出来的,8斤、5斤、3斤的蚕丝被,8斤、5斤、3斤的棉花被,各种颜色的纯羊毛毯、羊绒毯、线毯,大衣、缎面小袄,各种被面、床单……花花绿绿,耀得人睁不开眼。
一问便是陪嫁——其实吧,姜言每次都是分开晒,且好东西都有用旧床单遮着,只是楼上风大,那掀开的一角角,越发让瞅见的心痒痒了,亦有人觉得觑见了全貌,心里的想象被无限放大。
对比一下自己的两铺四盖一毯,小谷越发委屈了,再加上后勤处没有沙发和小几,定做得去冲腾,买成品得去扶县、江城了,不管哪一种都来不及了。
蒋文昊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劝不住,哄……得要钱票。
可惜他没钱了,养父母寄来的三百块办酒钱,回来时给小谷买大衣了,一件大红的进口羊绒大衣,光找人买侨汇券,就花了二三十,大衣150元,这就是小两百。
结婚那天小谷想里外一身红,内心、秋衣、线衣,买下来又是五六十,再加上买腊牛肉、腊羊肉……和车票,兜里差不多都掏光了。
张爱妮心累得不行,硬着头皮付了租用费,家具搬进屋,又叫蒋文昊给帮忙搬家具的工人撒烟。她则借了邻居的扫帚、抹布、搪瓷盆,开始打扫卫生。
忙活到半夜,闺女还给她拉着一张脸。
张爱妮回去躺在床上,蒙着头,呜呜哭得不行。
翌日是腊月二十四,周五。
慕慕吃完饭,便去叫李戈、振国一起去冲腾。
结果,跑到振国家才知道,他昨日在山上受了凉,夜里发烧了。
慕慕啥好心情都没有了,冲腾也不去了,背着竹篓和李戈又进了山,一个上午的工夫,两人用弹弓打了11只斑鸠、七只野鸡。各留了一只野鸡、两只斑鸠,剩下的全给振国了,交代他好好养病,想吃什么跟他们说,他们想办法给他弄来。
振国想吃红烧肉,要姜姨用黄酒、冰糖慢火炖上两小时,烧得软烂软烂的那种。
“就着白米饭,我能吃一大碗。”振国舔着嘴唇道。
李戈挠头,这会儿上哪买五花肉啊?
慕慕:“我姆妈今天忙,要帮虎头叔他们下聘,思禾姐做得行吗?”
“一样好吃吗?”
“嗯,一样好吃。”
振国一脸期待地点点头。
慕慕背起竹篓,带着李戈挨栋楼问,谁家今早买五花肉了。
有一个比他们小两岁的男孩,在楼上喊:“喂,是你们要五花肉吗?”
李戈昂头:“对,你家早上买了吗?”
“买了,一斤,五花三层,特别漂亮。”
慕慕忙问:“换吗?”
“换!我知道你,”男孩看着慕慕道,“你有一身绿军装,帽子上戴五角星。”
是有一身,两年多前,李戈妈妈帮忙做的,五角星还是爷爷从兰州寄来的。
“你要我用军装换?”
“对,我可以补你点钱票。”
慕慕一下子笑了:“你能当家做主。”
男孩抬了抬下巴:“瞧不起谁呢。”
“我的旧衣服,大多被我姆妈拆了做被罩了,绿军装我不知道还在不在。要是还在,我肯定拿来跟你换,可要是不在了,能用别的换吗?”
“行啊,你不是有几把玩具枪吗,得让我挑一把。”
“成!拿上肉,跟我走吧。”
李戈扯扯慕慕的衣袖:“玩具枪要好几块,一块五花肉才七毛,不划算。”
慕慕看了看男孩家的位置,笑道:“枪都是几年前的,得折个价,剩下的让他用别的来补。”
没一会儿,男孩拎着肉,脖子上挂着钥匙,噔噔跑下楼来:“给你。”
慕慕伸手接过肉,打量了一眼,确实是块好肉:“走吧。”
路上,一交谈才知道,男孩的爸爸是一分厂的工程师,学核物理的,妈妈是高二的化学老师。
他叫于嘉年,今年6岁,也是家中的独子。
慕慕立马惊讶地看向他:“你爸妈为什么没再要孩子?”在厂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跟他一样是独生子女的。
“我姆妈不想生了呀。”
慕慕心头一跳:“你妈也是沪市人?”
“嗯,我外公外婆都住在沪市,房子小小的,我不太喜欢。”
三人说着话,到了修建处家属院,李戈拎着野鸡和斑鸠先回家,慕慕带着于嘉年上楼。
思禾正准备做饭,慕慕把一只野鸡、两只斑鸠和五花肉递给她,野鸡和斑鸠随她处理,肉要做成沪市风味的红烧肉,要炖足时间,把肉炖得软烂烂的,再蒸一碗白米饭。
思禾听得一愣一愣的:“一碗白米饭,你要吃独食啊?”
“给振国的,他病了。”慕慕有些愧疚,明明昨天姆妈告诫过他,别让振国进山,他体质弱容易生病……慕慕抹了下眼睛,带于嘉年去他卧室。
思禾看得心头酸酸的,拿着东西走进厨房,翻找出小婶做红烧肉时她记的菜谱,认真又看了一遍,开始忙活起来。
慕慕打开衣柜看了看,没有找到绿军装,便趴在地上,拉出床下的玩具箱,给他拿玩具枪。
于嘉年一眼便看中了七一年夏天,谢稷在沪市给慕慕买的步兵练枪,当时,他买了三把,另两把给航航和季援朝了。
“我补你多少钱?”于嘉年把玩着手枪。
慕慕取出记录本,翻找出价格:“买时三块五,几年了给你打个七折吧?”
于嘉年脱口道:“五折。”
慕慕笑笑,没计较:“好,五折,那就是1.75元,一斤肉票黑市价两毛至五毛,我们走个折中价,按三毛五算,你再给我七毛钱。”
于嘉年掏了五毛给他:“我只有这么多,下午我送你一本小人书。”
“行。”慕慕收起钱,“要在我家玩会儿吗?”
于嘉年双眼一亮:“可以吗?”
慕慕合上玩具箱,推进床下,招呼他道:“走吧,去客厅,我请你吃糖。”
请人在沙发上坐下,慕慕把高脚玻璃碗朝他推推:“吃吧。”说罢,转身拿了杯子给他倒水。
很快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传了出来,于嘉年吸溜了下口水,忍着馋意道:“我该回家了。”
“我送你。”
“不用,我认识路。”
慕慕笑道:“我是怕你被爸妈打。走吧,我过去跟他们解释一下。”
于嘉年认真地看看他:“你人不错,我下午还能找你玩吗?”
“我们下午在你们家属院5号楼3单元204玩,你想来便来吧。”
“好。”
两人刚走到一分厂家属院,慕慕便听见楼上有人嚷着家里的肉不见了。
于嘉年挠挠头:“我姆妈。”
到了楼上,不等母子起冲突,慕慕便主动说明了来意。
听到是振国想吃红烧肉,于妈妈缓了脸色:“你们家以前是不是住在机关家属院?”
“对!”
“我们去看电影,见过你们一家三口,”于妈妈感慨道,“你姆妈有很多时尚的衣服。”
于嘉年:“他的绿军装也好看。”
慕慕:“……”看出来了,母子俩都是爱美的。
又聊了几句,慕慕便回家了。
一个多小时后,红烧肉和白米饭好了,思禾帮他用饭盒装好(早上张爱妮把竹篮、饭盒和小锅还回来了),搁进竹篮里,慕慕拎着去了振国家。
振国一直等着呢,快望眼欲穿了,他爸妈就特别不好意思,太给人添麻烦了,还有那些野鸡、斑鸠,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人拿了厚厚一沓钱票给慕慕。
慕慕想了想,总共收了两块钱,他一块,回头再给李戈一块。
红烧肉太香了,可振国体质不允许,只吃了半块解解馋,剩下的都被他妈收起来了,等他好些再吃。
*
上午十点姜言便请了假,陪着虎头、虎尾、周凯一家家去下聘,中午没回来,在苏处长家吃的——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好梦。
第173章 第 172 章 包裹,热闹
谢稷中午也没回来, 单位里有人结婚,他去做证婚人了。
思禾等慕慕从一分厂回来,才将菜饭端上桌, 和慕慕一起吃。
萝卜干炒鸡杂, 凉拌桔梗, 白菜汤。
主食是苞谷大米二合饭,用六成白籼米和四成玉米面同蒸而成。
正吃着呢, 喻向南抱着七斤来了。
她今早起床洗漱, 听楼下阿婆说昨晚有个小男孩来家找她,一猜就知是慕慕。
这不饭碗一搁, 便过来了。
“喻姨,七斤。”慕慕放下碗筷,起身逗孩子, “认识我吗,我是谢慕言,你大哥。来,叫声哥哥。”
七斤小身子一扭伏在了喻向南肩头,又悄悄扭头看他。
慕慕抬手扒着眼睑和嘴角,朝他做了个鬼脸。
七斤一愣,咯咯笑开了。
“吃了吗,要不要再吃点?”思禾放下饭碗,接过七斤问道。
“在食堂吃过了。”王卫萍只帮她带七斤,不包家务。
喻向南仔细打量眼慕慕, 小家伙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些,就是一口豁牙子,说话漏风:“什么时候到家的?”
“前天晚上。我还想着, 这两天你就会来我家玩呢。”慕慕拿了块鸡蛋糕给七斤,又冲了杯麦乳精给她,“昨晚我拎了两只野鸡去看你和七斤,没想到你俩都不在,野鸡转手被我送给了宋叔叔和孙叔叔,待会儿你再挑两只回去。”
喻向南接过杯子,轻轻吹着喝了一口:“哪来的野鸡?”
“虎头叔他们送几只,我和李戈、振国去山上又打了几只,昨晚吃了一只,还有几只,有活的死的。”
思禾抱着七斤在椅子上坐下,边继续吃饭,边道:“有两只处理好的,你要想省事,就把那两只拎走吧。”
“不用,晚上做了吧,我和七斤过来吃饭。”
“那行,我再炖两只斑鸠。”思禾说着,端起白菜汤喂七斤。
小家伙一口鸡蛋糕一口汤,吃得香甜。
喻向南喝完杯中的水,跟慕慕询问了些兰州的生活、外公江长海的身体状况,便抱着七斤走了。
慕慕帮着洗刷好碗筷,揣上买来的小炮刚要出门,家属院的喇叭响了,要姜言去邮局拿包裹。
慕慕扭头看墙上挂的钟表,两点多了,姆妈肯定已经去上班了:“姐,我去邮局了。”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思禾正在收拾慕慕上午带回来的一只野鸡、两只斑鸠。
“不用,我叫上李戈。”慕慕说着,蹦跳着出门了。
李戈家在隔壁楼二楼,格局跟谢家一样,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外带一个后凉台。
李戈跟哥哥李卫东住一间,不过最近有人跟李卫东说媒,他爸正准备把兄弟俩合住的这间屋子一隔为二。
慕慕喊人时,李戈正帮他妈往家里搬砖。
宋谷秋听到慕慕叫声,回头对儿子道:“小戈,别搬了,跟慕慕玩去吧。”
李戈没听,抱着砖走到栏杆前,朝下道:“慕慕,你去找振国玩吧,我干会儿活。”
“干什么活?”
李戈把抱着的砖往上抬了抬:“搬砖。”
慕慕目光一转落到院坝里那堆上午还没有的红砖上:“都是你的?”
“嗯,吃饭时刚送来的,晚点还有几袋水泥和沙子。”
“跟后勤买的吗?”
李戈轻应了一声。
“不是送货上门吗?”慕慕疑惑道。
“一楼卸货免费,往上二楼、三楼、四楼都要加搬运费,楼层越高,价钱越贵。”
慕慕:“这有多少?”
“总共一千二百块,已经搬了两百多块,还有九百多。”
慕慕朝他招招手:“走,先跟我去邮局拿包裹,待会儿跟振国说一声,我找人帮你一块儿搬。”
李戈略一思忖:“行,你等我一会儿。”
说罢,抱着砖进了屋,跟母亲打声招呼,放下砖,快步跑下了楼。
年底了,慕慕怕包裹多,拿不完,路上在山沟沟里折了两根小儿手臂粗的树枝,和李戈扛着去了邮局。
果然多,羊城、沪市、京市、新疆、兰州、沈阳,一下子来了11个包裹。
京市2个、沈阳2个、兰州4个。
拿不完,根本拿不完。
手里的棍子一丢,慕慕伏在柜台上,问邮局里的叔叔有没有小推车?
有。
慕慕主动押了一块钱给叔叔,借了小推车,两人合力将一个个大包裹抬上车。
用车上原就有的麻绳拦了几道一捆,一个拉、一个推,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才将东西拉到修建处家属院楼下。
于嘉年听到动静,跑出谢家,扒着栏杆朝下一看,欢喜地朝屋里沙发上坐着的振国乐道:“是他们,总算回来了。”
慕慕听到声音,诧异地抬头:“你怎么来了?”
“等不到你,就过来了。不只是我,振国哥也来了。”
振国坐在炉子旁没动,扯着嗓子喊道:“我爸抱我来的。”用军大衣裹着,没见一点风。
慕慕:“伯伯没上班吗?”
这个于嘉年知道:“嗯,他也感冒了,咳得厉害,领导让他回家歇着。把我们送过来,他就回去了。”
绳子解开,慕慕和李戈开始往楼上抬包裹。于嘉年下来帮忙,慕慕没让,只叫他守在一旁看着,别让人动了小推车上的东西。
思禾收拾好斑鸠、野鸡,洗净了手,去二楼杨冬莲家拿书,听到几人喊叫,顾不得跟杨冬莲要书,快步出了杨家,站在走廊上朝下望去,见楼下满满一车的包裹,当即跑下了楼,随手拎起一个甩到背上,快步往楼上走去。
三人接连跑了五趟,十一个包裹全部搬进了主卧。
思禾喘了口气,转身给慕慕、李戈各倒了杯温水。
慕慕取来毛巾,擦了擦额上的汗,递给李戈。
李戈脱下厚棉袄,站在炉子旁,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端起小几上的温开水,吨吨吨喝了半杯。
慕慕洗了洗毛巾晾上,解开罩衫、棉袄,敞开了怀,往沙发上一坐,拿起杯子慢慢喝水。
“我们等会儿要去李戈家,帮他搬砖。于嘉年,你就待在我家陪振国玩吧,我把玩具箱搬出来,你随意挑一件,我送你。”
于嘉年双眼一亮:“玩具我不要,你的沙盘我能看看吗?”
“可以。”慕慕放下杯子,去给他拿。
思禾往果盘里装了些橘子给几人吃,怕振国吃不得凉,又单独往炉子边放了四五个,转头叮嘱他:“烤热了再吃。”
振国道了一声谢,问李戈有多少砖要搬。
于嘉年在一旁听着,伸手拿了一个橘子,刚要剥开,慕慕把沙盘抱出来了。于嘉年忙把橘子随手往小几上一搁,霍地一下站起来,迎了上去。
慕慕没给他,径直走到餐桌旁,往上一放:“这是我爸给我做的,不能送人。你要想要,就找材料,回头我有空了,帮你做一个。”
于嘉年惊讶道:“你会?!”
“嗯。”看了几年,又学了绘画、制陶,一个沙盘,对于现在的慕慕来说,真就是小儿科。
李戈举手:“我也想要一个。”
振国有,他前几年做手术,窝在家里休养不能出门,谢稷带着慕慕帮他做过一个。
“行,你们准备好材料,送来。”慕慕洗洗手,缓缓饮尽杯中的水,拿起一个橘子吃了起来。
略歇了歇,李戈回家帮妈妈搬砖,慕慕去邮局还小推车。
从邮局出来,经过机关家属院,慕慕脚步一拐走进院坝,叫了十几位小朋友,去李戈家帮忙。
小孩子精力旺盛,跑跑跳跳干到下班,砖搬完了。
慕慕跑回家拿来乒乓球和球拍,递给领头的张戈命,从他开始大家轮着玩,一整个寒假,这副球拍算是借出去了。
宋谷秋要留孩子们在家吃饭,慕慕一挥手,大家呼啦啦跑走了。
慕慕也跑,一头扎进了下班回来的谢稷怀里。
谢稷将人扶住:“跑什么?怎么又玩得一头汗。”
“帮李戈搬砖了,他家也要垒一堵墙,把房间一隔为二,给卫东哥娶媳妇用。”
谢稷抬头望见下班走来的李新义,笑道:“卫东才多大啊,你就急着赶在年前垒墙了。”
说罢,他拍了拍慕慕,让小家伙先回家。
慕慕冲李新义挥挥手,一溜烟奔进了自家楼道。
李新义也抬手朝他挥了挥手,哈哈笑道:“卫东过完年就十八了,说媒、相看,谁家姑娘不先看房。”
“没看厂里墙上的宣传?都提倡晚婚晚育,优生少生了。”
“话是这么说,不也没强制。”李新义走近几步,轻叹一声,解释道,“家里的老太太身子骨不行了,写信来说,想替我父亲瞧一眼四世同堂。”
“十八岁都不到法定结婚年龄,”谢稷跟着叹了一声,“如今政策已然松动,来年形势怕是要有大变动。若是……你家里能平反,就把老太太接来厂里,让孙老给好好瞧瞧。”
李新义心头一紧,喃道:“真的……能平反?!”
“核总工程师杨老,上周已经回到工作岗位上。”谢稷压低声音道,“虽说名誉尚未恢复,可依我看,也只是早晚的事。”
“那他如今住哪儿?还在席棚子那边?”
“我家以前住的那套房子,不是一直没给人住吗,张厂长找人帮他们夫妻搬过去了。”
李新义抬手给了他一拳:“我说当初搬家,你打的那些家具,怎么都没要,还说什么做得粗糙……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谢稷揉了揉胸,瞪他:“事情一日没有定论,所有揣测皆是虚妄。”
“那不就是说,你还是提前得到了些消息。”
谢稷白他一眼:“问的是什么傻话?”到他这个位置,岂会没有半点成算,没有消息来源。
李新义嘿嘿傻笑了两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谢稷拍拍他的肩:“回去吧,墙你想垒就垒,卫东的婚事,你先别张罗,再等等。”
没平反,现在找对象,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好!”李新义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进了楼道。
谢稷没动,摸出烟,抽了一根点燃,缓缓吐出烟圈,站在一旁等姜言。
姜言走到家属院前的青石板路上,正好遇到一手抱着七斤,一手拎着东西的喻向南。
“去哪?”姜言站定,问她。
喻向南睨她一眼:“明知故问。”
“娘娘——”七斤张着两只手,趔着身子朝姜言扑来。
姜言快走两步,伸手将人接住,抱在怀里颠了颠:“几日不见,我们七斤又重了。”
“想娘娘。”七斤说着,捧着姜言的脸,“em”亲了一口。
姜言美得哈哈笑道:“娘娘也想我们七斤乖宝。”
七斤指指自己的脸颊:“亲亲。”
姜言亲了左脸颊、亲右脸,娘俩腻歪得不行,喻向南直言没眼看,提着东西先走了。
姜言抱着七斤,娘俩说着话,逗着趣,慢慢跟上。
到了楼下,喻向南跟谢稷打声招呼,先一步上楼了。
谢稷掐灭烟,接过七斤,问姜言晚上还加班吗?
加。
两人说着话,刚要上楼,明轩过来了,找思禾拿书。
姜言偏头问他:“吃饭了吗?”
“没呢,刚下班。”
姜言朝他身后看去,孙老背着手,正打一旁的小道上经过:“孙老,来家喝一杯。”
孙老摆摆手:“不了,你们赶紧回去吃饭吧。”
姜言:“那等会儿明轩别走了。”
“好啊,做了什么好吃的?”明轩跟在谢稷身后朝楼上走。
“家里有几只野鸡,”姜言朝上指指,“你闻闻味儿,应该烧了一只。”
二楼右边的门突然打开,杨冬莲拿着书出来了:“孙明轩——”
明轩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
姜言好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谢稷好笑地拉了妻子的手:“走了。”
明轩:“同志,有事吗?”
杨冬莲微微一怔,攥紧了手中的书本:“你、你不认识我?”
明轩仔细打量眼:“有些眼熟,你是思禾的朋友吧?”
杨冬莲猛然咬住了下唇,片刻闷闷地应了一声:“嗯,我是她技校的同学。”抬起头,小姑娘一双凤目清凌凌的,映着明轩的倒影,“我叫杨冬莲,这是我家,我爸是建筑工程师,在修建处设计室工作……”
“你找我有事吗?”杨冬莲示好的意图太明显了,明轩心里升起了几分戒备,冷声打断道。
“我、我听思禾说,你想看这本《希腊棺材之谜》,我昨天找她借了,还没看完,我想问你能不能等两天?”
“知道了。”明轩转身就走。
“你……”杨冬莲追了两步,“你还没说,同不同意呢?”
“书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我们都没有决策权。你不该找我。”明轩淡淡丢下这一句,人已经消失在楼梯上了。
姜言给他留了门,明轩一到三楼,便听到了从谢家传来的欢声笑语。
缓了缓脸色,明轩推门进屋,正对上思禾的笑脸:“快进屋,去洗手,马上开饭。”
明轩心里都跟着明亮了,脸上露出笑来:“好,这就来。”
于嘉年、振国没走,来接振国的吴建华一起被谢稷留了下来。人多,分了两桌,大人在餐桌这边吃,思禾、慕慕陪着于嘉年和振国在茶几那边吃。
明轩洗过手,被姜言叫去了餐桌那边。
吴建华不能喝酒,谢稷便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斑鸠佐红枣、枸杞,配以党参、黄芪慢炖了两个小时,最是暖身、滋补。
另一边,慕慕也劝着振国多喝点汤。
七斤坐在以前慕慕的儿童椅里,自己拿着勺子,舀着思禾专门给他和振国炖的肉末鸡蛋,吃得脸上都是。
突然房门被拍响,龙凤胎来了,身后跟着端着碗喂饭的陈杨。
姜言招呼三人进屋,对小孩子来说,饭菜都是别人家的香,姐弟俩一进屋直奔茶几,盯着慕慕的汤碗,馋得直流口水。
思禾起身取来两只小碗,给姐弟俩各盛了一碗汤。
两人刚喝上两口,陈妈妈端着一筐刚出锅的二合面花卷过来了,她自己蒸的,特意拿来给大家尝个鲜。
许曼端来一盆白菜粉条,知道人多,怕他们不够吃。
姜言起身搬长凳:“陈大娘、小曼过来坐,我去给你们拿碗筷。”
陈妈妈忙摆摆手:“不了不了,家里还蒸着花卷呢,我和的面多,你们赶紧吃,不够了,再找我拿。”
说罢,放下花卷,人转身就走了。
许曼跟姜言笑道:“让陈杨陪孩子在这吃吧,两小家伙爱凑热闹,方才就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姜言伸手把人拉住:“你也留下,思禾去叫陈大娘过来。”
陈妈妈不来,怕一家人都过来,给姜言添麻烦。
思禾回来,每样菜都给夹了些,送过去。
明轩看得眼热,不跟谢叔、姜姨分开住就好了。
姜言夹了筷子鸡肉给他:“看什么呢,快吃。”
明轩温和一笑,也不隐瞒:“想搬到你们家楼上或是楼下住。”
姜言认真想了想:“你们家人多,房子不好调。”
这个道理,明轩也知道,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姜言给许曼和喻向南各夹了一只鸡翅,拿手帕给七斤擦擦嘴,舀起斑鸠汤喂他。
小家伙喝得高兴,啪啪拍起了儿童椅,喻向南在听谢稷和吴建华说话,嫌儿子吵得慌,转头斥了句:“七斤你小声点!”
七斤刚听话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龙凤胎打起来了,许曼忙放下碗筷和陈杨一起去拉架。
振国看了眼满屋的人:“跟过年似的,要是天天这样吃饭就好了,多热闹啊!”
于嘉年跟着道:“你们家孩子多还好,我家就我一个,吃饭冷冷清清的,那才叫没滋味呢。”
思禾:“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兄弟姐妹多了,吃的穿的都要争抢,家里一个月就那点肉票,买回来炒盘菜,不等你去夹呢,肉片就被一抢而空,到时候你就知道是什么日子了!”
于嘉年:“抢是抢,可跟人打架,他们也会帮啊!”
慕慕觉得自家就他一个孩子挺好的,反正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兄弟成群:“就算没兄弟姐妹,我打架也有人帮。”
振国点头:“有人欺负你,说一声,我帮你揍他!”
几个孩子正说着呢,于嘉年的爸爸打着手电筒寻来了。
姜言、谢稷连忙起身招呼,夫妻俩都认得他。
姜言先前带人去一分厂检修设备,与他有过工作往来;谢稷去江城参加党校培训,跟他同住一间宿舍。
“于同志,”谢稷笑道,“喝一杯?”
于和颂抬手给了他一拳:“没想到啊,我今天登的是你和姜处长家的门!早知道,我就拎着酒肉来了。”
“哈哈……我也没想到,嘉年是你家的孩子。来,坐。”谢稷接过姜言递来的碗筷,将人按坐在身旁,跟他笑道,“不用我介绍吧,这位是你们单位的吴建华……”
“老吴,我们早在老厂就相识了。”于和颂落座,目光扫过喻向南、明轩、陈杨、许曼,温和地笑道,“你还是给我介绍这几位吧。”
谢稷便挨个儿为他介绍,于和颂随之起身,一一同众人打招呼。
明轩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然长大,被当成成年人尊重对待——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74章 第 173 章 用工名额,拆包裹(修……
吃完饭, 思禾和明轩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刷,慕慕抱来两盒积木,和振国、于嘉年一起带着龙凤胎在茶几上盖房搭桥。
谢稷打开客厅里上月从后勤处木工组租来的多格玻璃柜, 取出几罐茶叶和一套茶具, 问于和颂、吴建华、陈杨想要喝哪一种。
家里茶品不少, 有特级的茉莉花茶、沱茶,亦有龙井、碧螺春、毛尖等名优绿茶, 另有本地的白毛野茶、老鹰茶与粗制红茶。
于和颂、陈杨让吴建华选, 他身体不好,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忌讳的。
行吧, 吴建华张口道:“沱茶。”
沱茶属于后发酵紧压茶,茶性温和,鞣酸含量低, 常年服药、肠胃虚弱、有胃病的人均适合饮用。
谢稷看向姜言几人:“你们呢,想喝什么?”
喻向南指指茉莉花茶,姜言抬手从谢稷手里接过竹制茶罐,取了玻璃茶壶冲泡。
谢稷则用紫砂小壶,给吴建华三人烹泡沱茶,并顺手用慕慕烧制的多格盘,装了花生、瓜子、糖果和橘子放在桌上。
于和颂捏开花生壳,捻起果仁吃下,开口道:“江城党校培训回来,我以为谢工会去厂办或是干部处呢?”
谢稷淡淡一笑, 抬手续上茶水:“专业不符。”
吴建华跟谢稷相处得久些,对他的脾性了解几分,在旁打趣道:“谢工这是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啊。”
谢稷睨他一眼, 语气平淡道:“组织上用人,量才质还,哪有我们自行取舍的余地。”
吴建华哈哈一笑:“你向来通透,是我多此调侃了。”
于和颂跟着点头附和:“人事调配本就依才定岗,我等尽心做事便是。对了,明年你们修建处有用工名额吗?”
谢稷放下水壶,挑眉看他:“你不就嘉年一个孩子?”
于和颂指指吴建华:“帮他问的。你也知道他脸皮薄,越是熟人,越是不好意思开口。”
谢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眸看向吴建华:“我记得听你说过,你家老大是姑娘,一出生就抱去厦门,给你二姐寄养了;老二是个小子,69年你们从西北老厂调过来时,恰逢怀上了振国,加之你刚受过辐射沾染,便将孩子送回了江苏老家。”
吴建华点头:“大妞二崽相差一岁,一个16,一个15,今年七月大妞高中毕业,明年夏天二崽也该毕业了。两个孩子的户口都随我们迁过来、落在公社,在厦门、江苏老家,都没办法找工作。”
缓了缓吴建华又道:“你也知道,双职工家庭同一年只能安排一个孩子进厂,要是你们单位有用工名额,另一个就可以走内招。”
喻向南听得好奇道:“你家大妞既然七月就毕业了,当时怎么没进厂?”
吴建华:“六月底,厦门不是进入梅雨季了吗,我二姐下楼时滑了一跤,把腿给摔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家里人都有工作,谁能一天不离身地伺候,也只能大妞留下了。这一耽搁,就错过了七月的统一招工体检和政审。”
谢稷放下茶盏,取了个橘子,慢慢剥着:“我们修建处明年开春,是有一批招工指标,到时候,你让她直接报名就行。”
吴建华陡然松了口气,双手端起茶杯:“谢处长,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
谢稷轻嗤一声:“呵,处长都叫了,你这是把我当外人呢。”随即语气稍缓,淡淡道,“咱们就是坐在一起闲聊几句,你不用这么严肃。”
“好,听你的。”吴建华笑笑坐下。
三人转而谈起了其他,陈杨在旁听着,不怎么插话。
喻向南听了几句,便不感兴趣了,转头跟姜言道:“我请假了,后天带七斤回京市过年。”
姜言微微一愣:“怎么没听你提前说?”
“临时决定的。本来没打算回去,七斤太小了,我一个女人,带着他,再拎着行李,一路上太遭罪了。昨天中午周铭打电话来,说是想我们娘俩了。我爸写信说,自唐山地震之后,周铭每次过去看他和我妈,眼下都是一片青黑。他找人打听了,很多参与救援的人,多多少少都留下了惊悸的毛病,他怕周铭再这么熬下去,身子会扛不住。”
姜言拍拍她的肩:“去吧。后天让思禾和慕慕送你们去冲腾坐船。”
“嗯。”
厨房里,明轩将洗好的一个个碗盘递给思禾,她擦拭后,放进橱柜。
“你跟楼下的杨冬莲关系很好吗?”明轩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是我技校的同学。对了,《希腊棺材之谜》被她借走了,我还没拿回来呢。待会儿你回家时,跟我说一声,我跟你一起下楼,找她把书要回来。”
明轩挑了挑眉:“她方才在二楼拦住我,说《希腊棺材之谜》她还没有看完,让我缓缓再找你借。”
思禾一怔,气道:“她怎么这样?书是我借的,我都没看完,昨天她过来玩,硬是拿走了。还不还、借不借的,不找我说,拦着你干嘛?”
明轩认真冲洗着手里的勺筷,没接话。男女情愫什么的,向来敏感,他还小,不想太早沾染这些。
“不行,我现在就找她把书拿回来。”思禾说着,把围裙一解,便要出门。
“急什么,这会儿大人都还没去加班呢,一嚷嚷,岂不是多生是非。”
思禾一想也是,便又把围裙系上,拿起抹布开始擦拭灶台。
收拾好厨房,思禾拿了自己写的短篇小说《归乡》递给明轩,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两人正交谈着呢,杨冬莲来了。
一见面便把《希腊棺材之谜》递给思禾:“我来还书。思禾,谢谢你,我还是第一次看侦探小说,没想到这么精彩,反转了一遍又一遍,不看到最后怕是都猜不到真凶是谁。”
说着,杨冬莲不着痕迹地打量眼屋内,目光迅速地扫向了沙发旁一堆孩子中间的孙明轩。
思禾接过书翻了翻:“你看到哪了?”
“名画失窃。处处都是伏笔,人物一个个都像是有嫌疑……”她目光又轻飘飘掠向明轩,轻声开口,“待会儿你把书借给明轩吗?等他看完,我能跟你们一起聊聊剧情吗?”
“行呀,有空了再说。”思禾随口敷衍道。
杨冬莲一下子笑开了,自认得了准话:“你家今天请客吗?这么多人!”
“不是,吴叔、于叔是来找孩子的。”
谢稷、姜言、于和颂、喻向南、陈杨夫妻都要加班,大家没聊一会儿,便带着孩子散了。
明轩也拿着书离开。
杨冬莲紧跟在明轩身后出了谢家。
“孙明轩,”杨冬莲紧追几步,跟上明轩的步伐,“我听思禾说,她的个子之所以蹿得这么快,是因为吃了维生素。我也想再长高些,听说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维生素也不能乱吃,你能帮我介绍介绍吗?”
“维生素只是辅助,不管身高。你要想长高,就喝奶粉、吃鸡蛋,每天早上跑跑步。”
说上话了,杨冬莲心情一下子明媚了:“你每天早上也跑步吗?”
明轩淡淡“嗯”了一声,加快了步伐,“噔噔噔”步下了二楼。
杨冬莲站在二楼楼梯口,目送他在下面转角消失了身影,快步走到走廊的栏杆前,朝下看去。
楼道口有装灯泡,明轩清瘦的身影在下面冒出,转瞬便融入了夜色。
*
屋里呼啦啦一下子空了,慕慕和思禾捡了茶具清洗好,开始拆包裹。
先把信一封封找出来,放到一旁,再看都寄了什么。
姜诺买了深蓝色涤卡布,给慕慕做了身小号中山装。
李柏舟前段时间就听慕慕写信说,寒假无线电组的老师怕是会让他们组装一台收音机,这不,给他寄来了各种零件。
慕慕抱着满满一盒零件,欢呼一声,叫道:“大姨父,我最爱你了!”
思禾哼笑:“马屁精!”
慕慕得意地扭了扭腰:“你就羡慕吧!”
姜定知寄来两支钢笔,盒上贴着慕慕和思禾的名字。
思禾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崭新的英雄牌钢笔,笑道:“我最喜欢太外公了!”
“切!”慕慕轻哼一声,“马屁精!”
“呵,你就羡慕吧!”
除此之外,还有给姜言、谢稷买的劳保鞋、手织的羊毛袜,以及过年要用的糖果、点心、饼干、咸肉、金华火腿、鳗鲞。
姜喻寄来的都是吃的,话梅、杨桃干、荔枝干、芒果干、菠萝干,鱿鱼干、虾米、生蚝干、咸鱼、海参、鱼肚、干鲍,还有致美斋的甜醋、生抽和老抽。
沈阳寄来的两个包裹,一个是珍珠,另一个是二二建牺牲的张桥的爱人钱柳。
珍珠给姜言寄来两盒珍珠粉,另有两斤克拉古斯香肠,一包黑木耳、一包棒蘑、一包松蘑,一包炒熟的松子。季九倾给谢稷寄来一条蓝翎香烟,两瓶金州曲酒。
钱柳寄来两盒点心。
兰州寄来四个包裹,其中两包是葛丽云、周梅,另两个是疗养院的江长海、宁元驹、郑学真合力打包的。
葛丽云寄来只腊羊腿,周梅给谢稷、姜言和思禾各做了双棉鞋。
疗养院寄来了肉罐头、鱼罐头和水果罐头。
京市寄来的2个包裹,一个是姜叙白,另一个是李飞白和寥大妞。
姜叙白寄来两盒巧克力,两盒京八件,两只真空包装的烤鸭,一大包的银耳、莲子、桂圆、红枣,另给思禾寄来条大红的羊绒围巾。
思禾抱着围巾“嗷”一声,在客厅里跑了两圈,高声宣布,她现在最喜欢的人是外公。
慕慕双手抱胸,抖着腿,就差把白眼翻到天上了!
李飞白十二月毕业,借着寥大妞家里的人情门路,顺利留校任职。
夫妻俩寄来一瓶六必居酱菜,一包通三益果铺与炒花生。
新疆的二姐寄来一箱羊奶粉。
一个个包裹拆开,思禾开始记账,谁谁寄了什么,一笔笔记下,才开始整理,肉类、海味用细麻绳绑了,挂在厨房或是后凉台上。
点心、糖果、罐头、羊奶粉收进多层玻璃柜,调味料放进厨房……
十一点,姜言和谢稷下班回来,边泡脚,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看了起来。
疗养院、钱柳、李飞白寄包裹来,是姜言没想到的。
疗养院的信,姜言让慕慕回,礼物让他准备些,剩下的他们来张罗。
钱柳一个人带着俩孩子,最需要的肯定是钱票。
谢稷接过信看了两眼,通篇都是问候,再就是建兰稚嫩地表达了对大家的思念:“明天我找人换两张军用布票,十斤全国粮票。”
姜言:“点心、腊肉什么的寄吗?”
谢稷想了想:“寄包果干,一袋羊奶粉。”
姜言点点头,两只白嫩的小脚在盆里蹭着谢稷的大脚搓了搓:“我还以为李飞白早就跟寥大妞离婚了,没想到,孩子都生俩了。”
一个两岁,另一个刚满月。
“离了,毕业分配能这么顺利?”谢稷轻笑,“人家不傻。”
“那你说,都几年不联系了,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们寄东西了?”
“应该是从哪知道嗲嗲在外交部了吧。”谢稷翻看着季九倾的信,随口道。
“消息这么灵通的吗?”
“咱们又没瞒着,厂里有知道的,他稍一打听,是什么难事吗?”
姜言踩了踩他的脚:“你是说我笨了?”
谢稷轻笑了一声,放下信,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没,我们言言最聪明了!”
姜言抓下他的手:“大哥写信说,大姐怀孕了,刚满三个月。”
“好事啊,回头你把去年买的羊毛毯给她寄去一床。”
“大姐不缺羊毛毯,”姆妈从大姐出生,就在给她攒嫁妆,她去世时,大姐都快到姑娘出嫁的年纪了。十几年的积攒真不是小数目,别说羊毛毯、蚕丝被了,狐皮、貂皮、黑紫羔皮都有好几张,还有姆妈出嫁时的衣料,她穿过的大毛衣服、旗袍,她的大半首饰,“寄过去也是占地方,还不如等她生了,把这钱添作孩子的见面礼呢。”
“也行。”
“小婶,”思禾拿来羊绒围巾和钢笔给姜言看,“外公、太外公给我买的。”
姜言看眼钢笔,笑道:“应该是上次你写信报怨,说钢笔不好用,老跑水,你太外公才给你重新买了支。”
思禾依着姜言扭了扭身子,娇悄道:“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太外公就记着了。”
姜言取过接过围巾,让思禾低头,给她围上,让她往后退退,仔细打量番,笑道:“好看!大年初一,就戴这条围巾,穿那件新做的素缎小袄。”
“好。”思禾欢喜地应了一声,跑去照镜子。
谢稷拿起毛巾,先把姜言的脚从盆里捞起,给她擦拭:“下次写信跟外公、嗲嗲说一声,别太惯她。”
“女孩子也就轻松这几年,在家都不疼着宠着,还能指望以后去了婆家有好日子过?”
谢稷挠了挠她的脚心:“嫁给我,过得不好?”
姜言咯咯笑着躲了躲:“谢同志,你讲点理啊,要不是嫁给你,我现在不是在沪市看着电影、翻着画报,就是跟着嗲嗲在京市混外交部呢。”
这倒也是!
谢稷把两只脚给她擦好,套上棉拖,心疼地将人拢在怀里:“跟着我吃苦了!”
“可不!”姜言抬了抬下巴。
“等会儿,多疼疼你。”
“……”
一夜好眠,周日不用上班,姜言赖在床上睡到八点,才懒洋洋地爬起来。
洗漱后,吃了饭,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去厂里开团党组会议。
谢稷更是一早就去开会了。
夫妻俩忙到十一点多,才拿着条缎子被面,揣张大团结,带着慕慕和思禾去参加蒋文昊和小谷的婚礼——
作者有话说:昨夜没休息好,码不动,明天加更。
第175章 第 174 章 日常
谢稷来晚, 秦副书记觉得情有可原,男人嘛,本就重事业, 何况他还是修建处处长, 手头公务繁杂, 这点实在不能苛求。
姜言的晚到,不止秦副书记、张爱妮心里不舒服, 小谷和蒋文昊心生不满, 就连秦建国夫妻与一众相熟的邻里,都难以理解, 长嫂如母,婚房布置不搭把手也就算了,待客怎么也不早些到场?
姜言淡淡笑笑, 将绸缎被面递给小谷,上了礼。慕慕见小叔、小谷和秦叔叔都不来接他怀里的礼盒,默默将一套大红的陶制茶具放在桌上,退到姆妈身旁,抓住了她的手。
姜言安抚地揉了把儿子的头:“观完礼,咱就走。”
余大娘挪到姜言身旁,小声询问:“小姜,你两家咋了?”
“把话说明白了。”姜言轻声将谢稷幼时被父母寄养在湘潭,养母怀孕后,夫妻俩将他弃置在抗战区, 被一位老师捡到,在战火里护着抚养了一整个春季……再被解放军战士送回,以及他跟养父母那道不成文的约定,简单地说了一下。
余大娘和一旁的李慧、吴大梅听得唏嘘。
那个年代, 常有部队战士留下钱粮、银圆,托付老乡代为抚养孩子,真心对待、拼命护着的也有,更多的从此音讯全无、生死难料。
谢稷能平安活下来,已是命大,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养育了,还他们一份前程,也算仁至义尽。
谢稷朝忙碌的秦副书记点点头,走向张厂长、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和核总工程师杨老。
跟张厂长、王副书记寒暄两句,谢稷走向杨老,恭敬打招呼:“杨总工。”
杨彭越还是那么清瘦,精神面貌却是提高了几个度,穿着身领口、袖口磨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眼里含着笑意,伸手握住谢稷:“小谢,我来给你道喜,恭喜令弟成家!”
谢稷轻轻扶住他:“劳你特意跑这一趟。待会儿去我那儿坐坐,中午咱爷俩喝一杯。大娘近来身子骨还好吗?若是能下床,我就去接了她来,咱们好好聚一聚。”
“今日你有喜,就不麻烦了,改日、改日我请你。”
“也行,我那有几瓶好酒,到时你可要多整两道好菜。”
“哈哈……好!”
送走杨老,大家下楼观礼。
秦副书记请了张厂长做证婚人。
交换过《主席选集》,宣誓仪式结束,李敏给大伙儿散烟、发糖。
蒋文昊结婚,尽管姜言和谢稷都没通知他们的同事、朋友,机修厂的余厂长、任副书记,革/委/会副主任、一车间主任、二车间指导员……马兴业、季志强、张兴旺、虎头……宋季同、陈杨、孙经业、范秋萍、张向文、喻向南、吴建华……都来上礼了。
姜言和谢稷忙着跟人寒暄,再一一将人送走,只喻向南抱着七斤在旁等着,待会儿一起走。
张爱妮悄悄掐了把拉着脸的闺女,强撑着笑意,挽留姜言和谢稷一起吃顿饭。
蒋文昊和小谷不大办待客,和当年秦建国、李梅成婚时一样,秦家只备了一桌家常好菜,准备自家人小聚一餐,简单庆贺一下。
谢稷婉拒了邀请,接过七斤,虚揽着姜言的肩,叫上慕慕和思禾,一行人出了运输科家属院,朝家走去。
没一会儿,张厂长等人也告辞离开了运输科家属院。
望着已经走远的谢稷等人,王明道不解道:“小谢夫妻,怎么走得比我们还早?”
他爱人李慧便小声把姜言的话,跟大家絮叨了一遍。
张厂长跟王明道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秦副书记今天那张拉长的老脸,原以为是对蒋文昊这个女婿不满呢,现在……找到源头了,是不满,更是觉得谢稷夫妻没给他面子吧。
王明道凑近张厂长小声道:“我还当老秦矫情呢,文昊一个大学生、又有谢稷姜言那么一个大哥大嫂,还入不了他的眼……没想到啊、没想到,还没结婚呢,就闹僵了。”
张厂长意味深长道:“我们也跟小谢夫妻楼上楼下住了几年,打过那么多次交道,你觉得他们为人怎么样?”
王明道大拇指一竖:“自然没话说。”
张厂长笑笑:“是啊,小谢人品贵重,你也看了,杨老今日为什么而来。至于小姜,对蒋文昊更是掏心掏肺,可这些年来,你见过蒋文昊往他大哥大嫂家拎过几次东西?”
“见过一次,那年他被调往江城,我记得特意买了一只鸡,还有什么来感谢。”说完,王明道也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小子不能深交啊!”
李慧跟着道:“方才你们是没瞧见,慕慕抱了一个礼盒来祝贺,蒋文昊和小谷没一个伸手接的。”
王明道轻叹一声:“秦家老二当兵几年,没回来过一次啊!”
张厂长沉默了。
*
时间不早了,到家,姜言脱了军大衣,挽起衣袖,去厨房下挂面。
喻向南过来帮忙:“你们跟蒋文昊闹僵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害得我还给他送了一条床单,上了五块钱。”
“昨晚忘记跟你说了。你们也是,我都没通知,一个个跑去干嘛?”
“你这话说得真没良心,我们瞧的是谁的面子?还不是你以前太给蒋文昊脸了,让我们都觉得你待他跟亲弟弟没两样。但凡你对他差点,今天谁理他。”
姜言想了想,老实道:“嗯,我的错!”
“你啊,以后跟人打交道,收着点,别对谁都掏心掏肺的。”
姜言斜睨她一眼:“对你,我是不是也要收着点?”
喻向南洗菜的手一扬:“你敢!”
“呵!”
锅烧热,姜言铲了半勺猪油下锅,一连打了四个鸡蛋,再撒把葱花炝锅,提起暖瓶倒些热水进去,水开下挂面。
喻向南把洗好的小白菜递给她:“早上魏萱来家找我,说她和张照行明天也要回京市,问我要不要同行?”
“她咋知道你请假要回京市过年?”姜言接过小白菜,放进滚开的锅里,放盐、味精和二姐寄来的生抽。
菜一滚就好了,锅端到一旁,灶上坐上水壶,姜言开始盛面,慕慕和七斤一人一个鸡蛋,剩下的一夹两半,一人一半。
“我请假时,张照行正好在我们领导办公室,在谈设计图。”
“一起走挺好的,张照行能帮忙提行李,魏萱也能帮你照顾一下七斤。”姜言说罢,扭头朝客厅喊,“吃饭了,过来端面。”
思禾和慕慕应了一声,跑进厨房。
喻向南各递给两人两碗面,自己也端了两碗出去。
姜言洗洗手,拌了盘桔梗放在餐桌上:“既然有人帮你提行李了,待会儿我收拾些东西,你带上给周铭和伯父伯母。”
喻向南将鸡蛋、面条夹碎了,吹了吹,让七斤坐在儿童椅里自己舀着吃:“收拾什么?腊肉、腊肠、茶叶、百花潞酒,我都找人买好了。”
“晒干的笋子、冬瓜条要不要?”
“要!”这两样炖肉老香了。
慕慕咽下嘴里的鸡蛋:“野鸡可以拎两只。”
谢稷拿手帕给七斤擦擦嘴,转头问思禾:“家里还有几只野鸡、几只斑鸠?”
“活的野鸡有两只、斑鸠两只、竹鼠一只。”
谢稷看向慕慕:“下午,咱爷俩进山一趟,看能不能再捉些活的,给你外公他们带两只尝尝鲜。”说罢,又对喻向南道,“要辛苦你和张照行了,这事晚上回来我跟他说,顺便也送他两只辛苦费。”
喻向南笑:“你挺自信的呀,还没进山收获呢,就把事安排好了。”
“我没说过吗,我是国家三级射手,以前在老厂还有营养津贴呢,一个月五块钱。不射要害,撑几日到京市,还是可行的。”
一屋子的人全都惊奇地看向他,都是第一次知道,他还会打枪、射击。
慕慕一下子来了兴致:“爸,下午我们比比。我的弹弓,可是经过爷爷、小卫叔叔和表姐夫训练的。”
“好!”
七斤“啪啪”拍拍儿童椅,大声宣布道:“我也要去!”
姜言逗他:“去哪?”
“上山……打野鸡。”一岁八个月的孩子,口齿不算清晰,却已经能蹦出连贯的短句了。
谢稷揉揉他的头:“今天不行,改天伯伯再抱你上山好不好?”
七斤摇头:“不好!”
“去吧,我跟你们一起。”喻向南利落道。
谢稷看向姜言和思禾:“你俩要不要去?”
思禾立马举手:“我要去!”
姜言今早身上来了,不想动:“你们去吧,我在家躺会儿。”
谢稷摸摸她的手:“睡吧,晚饭等我回来做。”
“好。”
吃完饭,思禾收拾厨房,慕慕去找李戈、明琪借弹弓和石子,谢稷拾掇出四个竹篓,递给喻向南一个,让她背七斤,里面放了条慕慕以前的包被,有时姜言会将它当毯子用,坐那看书时盖腿。
听慕慕说他爸要带人进山,李新义带着俩儿子,孙经业领着明轩、明琪都来了。
动静一大,把陈杨也招来了。
好嘛,一支大部队组成了。
很快便浩浩荡荡出发了,屋里一清,姜言把给喻向南的干竹笋、冬瓜条用牛皮纸各包了一包,放在餐桌上,随即灌了两个热水袋,抱着睡了。
下午五点多,人回来了,不只猎到了野鸡、斑鸠,活捉了竹鼠、兔子,还跟警团上山练枪的战士合力打了两大三小五头野猪。
听慕慕说,要不是他爸一把抢过新兵蛋子手里的枪,两枪击毙了那头大的公猪,今天非见血不可。
也因此,谢稷主动要了一头小野猪,没人说什么。
家里没有那么大的锅给它烫毛,也怕姜言嫌脏,谢稷扛去修建处的小食堂,请人帮忙处理的,留了三斤肉给干活的人,又送了两包烟一瓶酒,其他的全用竹筐装着提回家了。
净肉二十多斤,另有一只猪头、四只猪蹄、一条猪尾巴和一副清洗干净的猪下水。
姜言起来,谢稷已在厨房卤猪头、猪蹄、猪尾巴、两块方肉和下水了。
喻向南拿了小案板在餐桌上切肉,思禾蹲在厨房外面的空地上用刀剥笋壳,他们又挖回来两大筐冬笋。
姜言看了看:“没捉到野鸡吗?”
“捉到了。”喻向南指指后凉台,姜言拢着大衣过去看,孙经业带着明轩正在搭鸡窝,一旁的笼子里,野鸡斑鸠灰毛兔子捆着腿,挤挤挨挨的都是头了:“捉了多少啊?”
“谢叔用弹弓打了十三只野鸡、九只斑鸠,捉了两只竹鼠、三只兔子。”明轩把板子递给小叔,过来道,“慕慕打的都在那,”他指了指另一个竹篓,里面的野味都没了气息,“七只野鸡、三只斑鸠。他不会用巧劲,都是一击毙命。”
“山上这么多野味吗?”姜言纳闷道。
“姜姨,”明轩失笑道,“咱们这儿是原始森林。有空,你真该让谢叔带你进山转转。”
“行啊,等天暖了。慕慕和七斤呢?”
“在楼下踢猪尿泡玩儿。”
姜言穿过客厅,打开屋门,站在走廊上,探身朝下望去,一群孩子追着一个沾了泥土的猪尿泡踢来踢去,一不小心就踩进了菜地里。
“慕慕,带小朋友去露天电影场那边玩儿,别踩坏了婶子大娘种的菜。”姜言朝下喊道。
慕慕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好。”
说罢,一扬手:“走,换地方。”
明琪抱起七斤,跟上。
坐在学步车里的龙凤胎也要跟,被陈妈妈拦下了。
鸡窝搭好,孙经业带着明轩告辞,谢稷拿刀割了块肉拿麻绳一绑,递给明轩:“拿着,小猪肉嫩,回去炒道菜,陪你小叔、小婶、阿爷喝一杯。”
明轩也没客气,接过道声谢,跟在孙经业身后便出了谢家。
前天思禾处理好的冬笋还在盆里泡着,喻向南直接用它和野猪肉炒了一盘,又炒盘醋熘白菜,打锅稀饭。
开饭!馒头方才就买回来了。
姜言换上军大衣,去露天电影场叫孩子。
刚转移过来,还没玩一会儿呢,大家都不愿意散了。
慕慕把猪尿泡交给李戈,拉着明琪、七斤跟姜言回家。
到家饭菜都摆上桌了,思禾又去厨房给明琪拿套碗筷,大家开动。
小野猪肉紧实,全是瘦肉,带点野腥,喻向南用生姜、干辣椒、花椒、百花潞酒腌制、爆炒的,腥味不明显,只是太辣了,七斤根本不能吃。
小家伙气得“啪啪啪”拍着他坐的儿童椅,瞪着妈妈:“坏!不给……七斤吃。”
姜言用开水涮涮,尝了一口,还是辣,也瞪向喻向南,“你就不能给我们七斤单独切点肉末炖一个鸡蛋?”
喻向南舀了稀饭喂七斤:“他中午刚吃过鸡蛋。”
七斤头一扭,不喝:“要肉肉。”
谢稷起身去厨房,切了点肉末,打两个鸡蛋,蒸了一碗鸡蛋羹端过来。小家伙立马咧着嘴,呲着八颗牙,朝谢稷笑得见牙不见眼:“伯伯最好!”
慕慕笑他:“马屁精!”
“不是,”七斤拍拍自己的胸脯,“乖宝宝。”
大家哄笑。
喻向南接过鸡蛋羹喂他,让谢稷赶紧吃饭,快凉了。
吃过饭,卤肉的香味渐渐浓郁起来,满楼飘香。
别说本楼的孩子了,前后楼的孩子们也都闹了起来,嚷着要吃肉。
亦有拉着奶奶讨上门的。
谢稷拿筷子插了插,挑出一块,切成片,让慕慕分给门外的小朋友,一人两片。
龙凤胎也讨上门了,姜言逗着两人,谢稷给舀了些汤,找慕慕要一片肉切成末,泡了半个馒头喂他们。
两人也吃不出是不是肉,反正就是香,馒头一抿就化了,好好吃。
一口接一口,吃个肚儿圆。
七斤见了也要吃,谢稷掰了一牙馒头,蘸上肉汤递给他。
八点多,孙老让明轩送来两个带提手的竹笼,用来装野鸡、斑鸠上火车正好。
谢稷将剩下的肉,切了几斤,炸了一锅酥肉,剩下的挂了起来。
油香味飘散出去,都有人骂娘了。
姜言忍着笑,装了半碗和喻向南、思禾坐在沙发上,你捏一块,我捏一块,吃了。
谢稷端下油锅,把思禾剥出来的冬笋切成片,冷水下锅,煮了十几分钟,捞出来泡进凉水里,然后收拾了厨房,解下围裙,去了趟张照行家,请他帮忙捎带几只野味去京市,许他两只野鸡。
张照行一口便应了。
时间不早了,喻向南抱着七斤,拎着东西走了。
姜言和思禾开始处理死去的野鸡与斑鸠,褪毛、开胸,清洗内脏。
谢稷回来,两人正在洗内脏,他一挽衣袖,接手了。
姜言和思禾给野鸡、斑鸠抹上盐,拿麻绳绑住腿,挂了起来。
卤味煮到十点多,端下来,浸在汤里泡着,一家人洗洗睡了。
翌日一早,卤味加热一下,捞出来,谢稷拆了猪头,挖出猪脑,姜言尝了一口,腥味完全被大料压制住了,又嫩又软,跟豆腐脑似的。
喂了一口给谢稷,姜言端上桌,慕慕和思禾拿勺刚吃了一口,龙凤胎来送包子。
两人用小竹筐合力送来五个,身后跟着刚睡醒的许曼。慕慕把猪脑递给许曼,让她喂龙凤胎,拿了包子吃。
陈妈妈用野菜、猪油渣包的二合面包子,皮薄馅多,别说,挺好吃的。
谢稷把猪头肉拆出来,切切,用山东大葱和白菜心拌了一大盆,分了几份,让慕慕拿竹篮装三碗,给陈杨家、李戈家、明轩家送去。
另用饭盒装了两份,给喻向南、张照行他们路上吃。
猪肝、肺、大小肠,谢稷也切了一盘,端放在餐桌上,转身去盛稀饭。
没一会儿,慕慕回来了,篮子里的猪头肉换成了一碗香煎豆腐,一碗酸菜和一碗黄豆酱。
吃完饭,谢稷和姜言去上班。
慕慕和思禾往笼子里装野鸡和斑鸠,野鸡带十只,斑鸠九只全带上,路上几天,得有吃喝,又给它们准备麦麸、白菜叶子,再用竹筒装了些凉白开。
十一点,一行人开始出发,坐班车到冲腾,买到一点多的船票,没等多久,便将喻向南、七斤、张照行和魏萱送上了船。
与此同时,姜瑜一家,姜定知和姜诺一家,也登上了开往京市的火车。
翌日,虎头、虎尾与周凯一同成婚。
三家合在一起,在机修厂食堂举办的婚礼,姜言帮忙请了余厂长做证婚人。
也没有办酒席,给大伙儿散了烟,发了喜糖。
赶在大年三十傍晚,喻向南、姜瑜、姜诺等人到了京市。
周铭算着时间,开车去火车站接喻向南和七斤。
一路上,喻向南都拿着周铭的照片,教他唤爸爸。
七斤一眼便认出了朝他们走来的周铭,头一扭伏在了妈妈肩头,留给周铭一个背影。
喻向南晃晃肩上的儿子,笑道:“方才不还嚷着要爸爸吗,怎么爸爸来了,不要了?”
七斤闷着头不说话。
周铭揉了把儿子的头,看着喻向南笑道:“辛苦了,小南。”
喻向南眼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忙指了指脚边的鸡笼:“取两只鸡给张同志。”
周铭轻轻握了下她的手,转身看向张照行,两人在姜言家见过,伸手与之相握了下,笑道:“好久不见!”打量眼四周,“有人来接吗?”
张照行温和地笑笑:“上火车前给家里打电话,我大哥说他过来接,你们先走,我们再等等。”
周铭抬腕看看表,快六点了:“住哪,我送你们吧?”
“不用、不用,别我大哥来了,再找不到人,闹得年夜饭都吃不安生。”
“那行,我们先走了。”周铭说着弯腰打开鸡笼,拎出两只绑在一起的野鸡,递给张照行,提上行李,护着娘俩挤出车站,朝停车场走去。
“我们去哪?”坐上车,喻向南揽着腿上的儿子,偏头看向丈夫问道。
“直接去地质力学研究所家属院,爸妈饭菜都做好了,就等我们一家三口了。”
“好。”顿了顿,喻向南又问,“你在部队没有申请住房吗?”
“申请了,小三居,独厨,楼层有公用卫生间,吃过饭,你要是觉得不累,我们就回部队。”
“还是住我家吧,有热水,洗澡也方便。”
“行,都听你的。”周铭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你什么时候调回来?”
“难办。”说起这个,喻向南的情绪不免有些低落。
周铭安抚地揉揉她的手:“没事,这几天,我们好好合计合计,看能不能找找关系。”
“好。”
七斤拍开他的手:“别碰妈妈。”
周铭松开手,哈哈笑着轻刮了下他的鼻子:“小子,说话挺清晰的嘛。”
七斤头一扭,不理他。
喻向南笑道:“跟你认生呢。”
“过两天就好了。”
两人说着话,车子很快到了地质力学研究所家属院,把工作证递给门卫,做好登记,周铭一踩油门,车子驶了进去,很快在一栋筒子楼前停下。
喻教授夫妻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车子一停稳,两人便走向了副驾驶位。
车门推开,喻向南就着路灯的光,看着外面又老了很多的父母,眼眶一红,哭出声来:“爸妈——”
“唉、唉,乖宝——”喻教授比妻子更感性一些,抹着泪刚要扶闺女下车,七斤一下子插了进来,“你谁?!”
老两口动作一顿,齐齐看向闺女怀里的娃娃:“七斤——”
七斤点点头:“系窝。”
喻妈妈挤开老伴,一把将孩子抱在了怀里,乐呵呵道:“我是你外婆哦,来叫一声‘外婆’。”
七斤打量眼,认出照片上的人,唤了声“外婆”。
喻教授忙凑过来:“七斤,我是外公哟,来叫一声‘外公’。”
七斤指指他头上的帽子:“外公……没帽。”
喻教授忙把帽子取下来,七斤伸抓挠了挠他秃了的头顶,“丑!不是。”
周铭尴尬地想捂脸,喻向南心酸得不行,抱着爸爸的胳膊,直掉眼泪,喻妈妈哈哈哈乐得整栋楼都能听到她魔幻的笑声,七斤一脸莫名,就是跟照片上长得不一样吗。
*
姜叙白忙着,派了司机去了火车站接人。
姜瑜和姜诺两行人,差不多一前一后到了京市,司机开的是辆小巴,一下子全拉上了。
两年没见,航航、韶韶和小樱桃都长大了不少。
姜瑜最近一年在学中医,坐稳了,伸手给阿爷、大姐号号脉,见没什么事,一把将小樱桃抱坐在了腿上。
小樱桃74年11月1日出生,现在两岁多,说话已经很清晰了,一点也不怕生,哥哥、姐姐、二姨、二姨父地唤着,奶声奶气地说着她来自哪里,家里几口人,托儿所的小朋友都有谁,楼上楼下谁家饭菜好吃。
韶韶窝在爸爸怀里,好奇地看着这个小妹妹,不明白她小嘴怎么这么能说,巴巴个不停:“你渴不渴?”
小樱桃一顿,舔了舔嘴唇:“渴了。”
姜定知带的有暖瓶,刚要给孩子倒水,李柏舟伸手接过:“阿爷,我来。”
说着,找出三个杯子,挨个儿用热水烫了烫,舀了奶粉进杯子里,兑了温水倒进去,晃了晃递给三个孩子。
航航十岁了,自认是大孩子了,推开杯子,摇摇头:“我不喝牛奶。”
李柏舟手腕一转递给了妻子。姜诺接过,捧着慢慢喝着,一双眼看向窗外,打量着一盏盏亮起的路灯:“这是哪啊?”
李柏舟探头看了一眼:“东单,很快就能看到天/安/门了。”
一听天/安/门,航航和韶韶都朝窗外看了过去。
蒋弈衡抱着女儿,指着外面的建筑,挨个儿介绍着。
很快天/安/门在眼前划过,到了西单、复兴门……直奔三里河,南沙沟宿舍区。
姜叙白已经回来了,等在楼下。
双方一见面,还没寒暄呢,小樱桃已从姜瑜怀里挣扎下来,哒哒哒奔到了姜叙白身前,仰着小脸,好奇道:“你就是窝外公姜叙白吗?会好几国外语的姜叙白?”
姜叙白微微一愣,弯腰笑看着小家伙:“对!我就是你外公姜叙白,会好几国外语。你呢,叫什么?多大了?”
小樱桃歪了歪头,可可爱爱道:“窝叫小樱桃呀,大名李芷宁,两岁多了,窝上上月过生日,你还给窝寄礼物,你忘啦?”
“哈哈……语言天赋不错!”姜叙白伸手抱起小家伙,挨个儿摸了摸另两个孩子的头,“航航和韶韶都这么高了!”他说着比画了一下,“前年才这么点,今年都到我这了。”
“外公。”航航脸蛋红红地唤了一声。
韶韶跟蚊子嗡嗡似的跟着叫了一声:“外公。”
姜叙白笑着应了一声,把小樱桃递给李柏舟,走向老父亲,张手将人抱住:“爸——”
姜定知心头酸酸涩涩的,揽着儿子的腰拍了拍:“瘦了瘦了……”
“配的有医生,您别担心!”姜叙白松开手,挨个儿朝姜瑜、姜诺、李柏舟和蒋弈衡看去,“两年不见,大家变化都挺大嘛。”
可不,两年前李柏舟和蒋弈衡,一个刚升任沪市航天局科研处处长,一个新晋羊城空军副团,那时官威还不显,经过两年的历练,二人身上的气度早已今非昔比。
姜瑜是军区医院的肿瘤科主治医生,一年的中医进修,让她风风火火的那股冲劲都放缓了不少。
姜诺这两年在配音上深挖,慢慢品出了个中滋味,再加上家庭和睦、日子美满,整个人的气质也愈发平和沉静了。
“嗲嗲——”四人齐声唤道。
姜叙白点点头,眼底漾开笑意,扶着父亲,招呼道:“走吧,上楼。”
家里,保姆已经做好了饭菜,都在笼里温着,见人进来,忙问:“姜同志,现在摆饭吗?”
“摆吧。”——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76章 第 175 章 1976年,过年
姜叙白分的这套房子, 实用面积170㎡,主卧带独卫,另有三间次卧、一间书房、客厅、餐厅、客卫、厨房、阳台和储藏室。
集中供暖, 24小时有热水, 厨房通煤气, 卫生间配有坐便器、浴缸和洗脸池。
除了保姆,组织上还给他配了警卫员。
按规定, 若是家眷同住, 保姆本可住在改造后的储藏小间,紧挨厨房与后门, 出入方便。
姜叙白孤身独居,老父亲与儿女皆不在身边,为避免他人说闲话, 便没让保姆住家,同警卫员一样,只日间在岗,入夜便自行离去。
姜叙白跟大家介绍,保姆鲁妈妈,警卫员杜文峰。
相互打过招呼,姜瑜、姜诺脱了大衣,洗洗手,过去帮忙摆饭。
李柏舟、蒋弈衡提了一部分行李去卧室,另一部分是吃的, 先放在客厅一角,待会儿再收拾。
三间次卧,一间朝南、一间朝东、一间纯朝北。
布置都一样,家具都是单位统一配备的, 实木双人床,加厚棕垫,床头矮柜两个,带穿衣镜的高低组合柜一套,靠窗摆一张简易书桌,两把木靠背椅,窗边小几放了盆水仙花,墙面固定木质暖气片。
床上铺着统一的浅藕荷色民光床单,又加一层粗布棉褥单,贴身绵软。床中叠放着五斤重的手工棉花被,白布被套干净平整,其上撂着一对松软的棉花枕,另搭纯棉提花枕巾。
东屋一般给长子居住,姜宸不在国内,三间次卧嗲嗲一早就说了,给三个女儿过来住的。遂蒋弈衡先一步推开了南次卧,提着一家人的换洗衣服走了进去。
李柏舟脚步微微一顿,推开了东次卧,打开旅行袋,将外衣、长裤一件件挂进高柜下层挂衣区,毛线衣、秋衣裤放在上层,内衣、袜子、手帕、围巾、票证、零碎小物件放进柜侧抽屉。
姜叙白扶着姜定知去主卧:“爸,你跟我住这间,有独立的卫浴,起夜也方便。”
“我睡觉打呼噜,别影响你睡不好……”
“那才好呢,听着你的呼噜声,我睡得更心安了。”姜叙白打断老父亲的话,温和地笑道。
“行,跟你住。”进了屋,姜定知脱下厚棉衣,摘下帽子、解下围巾,递给儿子,走进了卫生间。
航航、韶韶、小樱桃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这么暖和的屋子,好奇地四下张望着。
怕空气干,容易上火流鼻血,室内养了不少绿植。
有文竹、吊兰、橡皮树,也有金边瑞香、盆栽蜡梅、山茶花,阳台上还有保姆种的蒜和小白菜。
瑞香、蜡梅和山茶花都正盛放着,韶韶好奇地凑过去嗅了嗅,小樱桃伸手揪了朵半开的山茶花,抬手往帽子上插了插。
李柏舟挂好衣服,抱着棉坎出来,正好瞧见,快步过来,伸手接过山茶花,揽着闺女笑道:“怎么把花摘了,开在枝头多好,能盛放一个多月,你这一摘,鲜活不了一天就败了,可不可惜?”
小樱桃晃了晃小脑袋:“戴。”
“想戴花啊?”
“嗯。”
“包里姆妈不是给你买的有头花吗?”
“不香!”
“不香你找爸爸呀,爸爸帮你喷点花露水。”
小樱桃眨巴着一双大眼,咧嘴一笑:“忘了。”
“下次可不能再摘花了!”
“好。”
李柏舟摸摸她的小手,有了热意,忙给她取下帽子,解下围巾,脱了棉袄,把棉坎给她穿上,拢了拢她的头,给扎了朵小揪揪:“走,先去洗手吃饭,吃完爸爸给你找花戴。”
“这个。”小樱桃指指他手里的山茶花。
李柏舟往她小揪揪上一别,太大了,头发撑不住,直往下秃噜:“不行,花太大。”
小樱桃手快,一把揪下朵蜡梅花,往爸爸面前一伸:“给,戴。”
李柏舟举起手要揍她:“说好的不摘花呢?”
小樱桃眨眨眼,歪了歪小脑袋,奶声奶气道:“忘了。”
李柏舟:“……”
航航在旁看得想笑,韶韶扯扯他的裤腿:“哥哥,我热。”
航航忙帮她把帽子取下,脱了棉袄。
浑身一轻,韶韶不由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圈,看着沙发前的电视,快步跑了过去:“哥哥,有电视。”
嗯,单位不但给姜叙白配的有14寸北京牌黑白电视,还配有国产单门雪花冰箱和三台老式落地电风扇。
蒋弈衡放好东西出来,便接到了儿子抱来的一堆衣服帽,只得又回了一趟南次卧。
饭菜摆好,鲁妈妈和杜文峰告辞要走,姜瑜见嗲嗲没有阻拦,忙打开自己带的吃食,一人给拎了条腊鱼:“羊城带来的,拎回家尝尝鲜。”
姜诺反应过来,给他们一人拿了包糖果,新年呢,甜甜嘴。
两人看向姜叙白。
姜叙白朝鲁妈妈和杜文峰点点头:“拿着吧,他们的一点心意。”
两人接过腊鱼、糖果,道了声谢,从后门走了。
他们住在楼下,有单独的宿舍,可以开火,也可以去大院的食堂吃,有时也会被姜叙白留下一起用餐。
送走两人,大家洗洗手,在椅子、儿童椅上坐下,姜叙白开了瓶特供红酒,递给李柏舟,让他们给大家倒上,三个孩子有温好的瓶装牛乳。
饭菜还算丰盛,酱味凉菜、红烧肉、炖土鸡、红烧冻鱼,佐着冬笋小炒与时令冬菜,主食是细面白馒,配着干果糕点与热汤。
吃到一半,姜瑜起身,去厨房下了两盘饺子。
与此同时,姜言一家也正围桌吃年夜饭,刚粉碎了四/人/帮,春节物资供应较往年宽松不少,厂里额外增发了冻鱼、活鸡、鸡蛋,还有白糖、糯米,以及少见的苹果、橘子等年货。
加上谢稷和慕慕打的野味,这一顿年夜饭谢稷和姜言做得格外丰盛。
浓油赤酱的红烧带鱼、酥烂入味的红烧肉,配着清蒸鲜鱼、凉拌桔梗,再炖一锅鲜(用大砂锅,底层白菜、粉丝,上层码蛋饺、炸酥肉、炸丸子、炸豆腐、菌子、肉片,用肉汤慢炖),最后端上一碗软糯的八宝饭,一大盅斑鸠炖红枣枸杞汤。
主食是大白米饭,饺子象征性地煮了一碗。
“姆妈,这个一锅鲜过两天能再做一回吗?”慕慕夹起一枚蛋饺咬了一口,内里迸发出马蹄的清甜、五花肉馅的鲜香,满口入味。
“好,想吃就做。”
思禾也夹了一枚蛋饺吃:“这个蛋饺炖汤最增味了,就是做起来太费工夫。”
慕慕自告奋勇道:“我帮你们摊蛋皮。”
思禾:“行啊,明天你先试试。”
姜言吃着八宝饭不错,挖了一勺坏笑地递给谢稷。
谢稷不怎么吃甜,看着递来的勺子,没有犹豫地低头吃了,夹了块鱼腹肉给她:“糯米蒸得很软,想吃我改天找人换一斤糯米回来。”
“好呀。”
吃饱了,正坐着说话呢,门被“砰砰”拍响,紧跟着是凤龙胎奶声奶气地嚷叫:“新年好——”
慕慕起身去开门,迎两只小红包进来。
曦曦、轩轩一见开门的慕慕,便咧开了小嘴,露出了刚冒头的小米牙,挣着往里挤,结果被门槛一绊,扑通一声,齐齐趴在了地上。
姜言和思禾没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
谢稷忍着笑,快步过去,和慕慕一人抱起一个。
两个小家伙也不恼,嘻嘻笑道:“新年好,平安……喜乐!”
姜言拉开斗柜的抽屉,将一早准备好的红包取出来,递给两人:“曦曦、轩轩,新年好,祝你们新的一年吃饭香、身体棒,岁岁平安,喜乐无忧。”
孩子应该在家被教过,接过红包,竟拱手朝姜言拜了拜:“谢谢,姨姨。”
姜言摸了摸他们的小脸,转身端来高脚玻璃果盘,往他们兜兜里塞糖果、花生。
怕两人吃糖、花生噎着了,口袋上许曼给缝了抽绳,姜言各给他们装个七分满,便放下果盘,拉紧抽绳给他们系紧了。
谢稷和慕慕将人放下,拿了积木让两人趴在沙发上玩儿,一个迎了拜年的职工进门,一个跑下楼,跟人放炮去了。
姜言和思禾收起饭菜,腾出餐桌,给谢稷招待客人。
迎了一波波人来,再一一将人送走,糖果、花生、瓜子、香烟,散了一盘又一盘,直忙到九点多,姜言和谢稷才锁了家门,带着慕慕和思禾去邮局打电话。
姜叙白、姜定知、姜瑜等人,就怕错过姜言打来的电话,一直没敢下楼转转,在家守呢。
电话一拨通,姜瑜便带着急脾气开口:“怎么这么晚才打电话?”
姜言眉眼弯弯,语气轻快:“谢同志如今是单位的一把手了,上门拜年的人多嘛。”
谢稷接过话筒笑道:“哪及我们姜同志人缘好,大老远特意赶来,一个个也不怕冷。”
姜瑜哑然失笑:“你俩还互夸上了?”
姜言凑近话筒轻叹:“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你就羡慕吧。”
这话说得,谢稷都有些脸热,轻轻推开她些:“阿爷、嗲嗲在吗?”
“在呢。”姜瑜转身将话筒交给了一旁等着的姜定知。
姜定知刚将话筒放在耳边,便听到了谢稷一连串的新年祝福,忍不住笑道:“你赶时间呢?”
谢稷扫眼身后长长的队伍,轻“嗯”了声,解释道:“排队等着打电话的人有些多。”
“那咱就长话短说,慕慕回厂还适应吗?”
谢稷把话筒递给儿子。
“太外公,我在厂里挺好的,按我姆妈的一句话,那就是玩疯了,每天不是进山打野鸡、追野兔,就是挖竹笋、找野菜,乐不思蜀。对了,前几天喻阿姨和七斤回京市,我爸专门带我们进山打了些野鸡、斑鸠,请她帮忙给你们捎带过去。想来,明天他们一家三口,便要过去给你们拜年了。”
“怎么还进山了,没有大型野物吧?”
“没有。”慕慕立马摇头,“都是些小动物,最大的也不过是野鸡、野兔。”
姜叙白在旁听不下去了,接过话筒道:“大三线建设多在山沟沟里,以隐蔽为主,我就算没去过,也知道应多为原始森林,你们那地方自古便有野狼出没,怎么可能没有危险?谢稷呢,让他接电话。”
慕慕转头对爸爸傻笑了一声,把话筒递给了他。
“谢稷,慕慕今年才八岁,你是心大,还是对你儿子太过放心?大冬天里山野荒凉,食物稀缺,林中时有饿狼、豺狗、野猪、土豹子、猪獾、狗熊、五步蛇、竹叶青出没,你就敢任由他往山里跑?!”
谢稷眉一扬,诧异道:“嗲嗲,你知道我们在哪?”
姜叙白一噎,没好气道:“知道。”小女儿的具体下落、任职岗位 ,归国后他怎么可能不找上面人询问。
“既然知道,那你就该明白,我们厂的安保防备做得十分严密。孩子根本进不了深山,顶多就在巡逻警卫的眼皮子底下,在山林边上转转。”
“真的?”姜叙白狐疑道。
姜言接过话筒笑道:“真的!嗲嗲,别担心了,年前他天天往外跑,老师布置的作业都还没做呢。年初二开始,慕慕就没时间去山上遛达了,无线电收音机要组装,绘画作业要交,德语课文要背,他忙着呢。”
“嗯,是该拘着些了。”
“大姐大哥、二姐二哥和孩子们都过去了吗?”
“都来了。”姜叙白把话筒递给李柏舟。
李柏舟握着话筒,朗笑道:“言言、谢稷、慕慕、思禾,新年好!”
姜言把话筒举到中间,一家人齐声道:“大哥/大姨父新年好!”
李柏航将话筒凑近妻女。
姜诺挨个儿唤过小妹一家四口,道了句新年好!
小樱桃跟着奶声奶气道:“小姨、小姨父、哥哥姐姐新年好!”
话筒转到蒋弈衡手里:“言言……新年好!”
大家挨个儿拜过年。
话筒再次转到姜叙白手里,姜言欢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嗲嗲,照顾好自己啊。”
“好。”姜叙白嗓音微哑,心疼小女儿远在偏僻山沟里,相隔千里,想见一面都难,“言言,新年快乐!嗲嗲等着你有空了,请假回来看我。”
姜言握着话筒,重重点了点头:“嗯。”
挂了电话,姜言缓了缓,让话务员拨去兰州。
葛丽云和谢建勋邀请褚教授、宣老师一同吃了年夜饭,饭后,四位老人便守在了电话旁。
电话打来,谢建勋比谁反应都快,跳起来,伸手抢到了话筒,气得褚教授直朝他翻白眼,葛丽云和宣老师互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慕慕握着话筒,先跟四位老人拜年,随即便巴巴说起了回厂后的生活,精彩得可以写本书了。
思禾在旁急得团团打转,好不容易拿到话筒,没说几句,时间便要到了,忙递给小叔小婶。
夫妻俩拜过年,挂了电话,再度请话务员帮忙,拨通了疗养院的号码。
这一通电话,只谢稷和慕慕跟对面几位老人拜年了。谢稷诚恳道谢,感念长辈们平日里对孩子的照拂;慕慕则孩子气地撒娇说,等他回去登门拜年,红包可不能少。
江长海在对面哈哈笑道:“行啊,磕头拜年,我就给你包一个大的。”
郑学真表示,他屋里的糖果都给慕慕留着呢。
宁元驹笑道:“慕慕,作业别忘了。”
慕慕回来前去疗养院看望他们,说放假回厂后,要给每人画一幅肖像画。
旧事重提,慕慕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心底暗自懊恼,嘴上却应得欢快:“记着呢、记着呢。”
挂了电话,姜言问思禾要不要给他爸妈打一个拜年。
思禾摇头。
逢年过节,小婶都会为慕慕邮寄吃的、穿的、玩的,而她自从离开羊城后,头一年没得过爸妈只言片语,更别说礼物了,后面她爸为了仕途晋升,开始给她邮寄生活费,可也仅仅是生活费,再没其他。来厂后,生活费是阿奶一次性付给小婶的,爸妈再没过问过。
是不知道她来了江城扶县,还是知道了没当回事?她不得而知,也懒得去问。
就这样吧,两两不扰,各自安好。
姜言付过电话费,牵着思禾的手,随谢稷、慕慕穿过人群,朝家走去。
夜风凛冽,雪花不知何时簌簌飘落,地上覆了一层薄白,一脚踩过,落雪转瞬融成水渍,渗进砂石路面。
远处零星的鞭炮时不时响起,冲淡了几分清冷,平添几许年味。
与山里的清冷不同,京市的外交部家属院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灯光不熄,炮声不绝,夜空中不时有烟花蹿起炸开。
楼上楼下,唱片机缓缓流转,红色歌曲、戏曲、老歌,悠扬的乐曲隔着门窗漫溢而出。
韶韶、小樱桃在宽大的客厅里跑累了,这会儿已经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
航航窝在太外公身旁,听着大人们讲那过去的事。
半晌,姜叙白看看墙上挂的钟表:“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
有热水,男人们在主卧的卫生间里洗澡,姜瑜、姜诺带着韶韶和小樱桃去客卫洗漱。
有浴缸,姜诺想泡泡。
姜瑜便唤醒俩孩子,带她们先洗了,也是放了一缸水,只是洗得比较快。
躺在床上,连日坐车的疲惫袭来,一个个很快进入了梦乡。
翌日一早,姜瑜起床,先去了厨房,鲁妈妈已经在了,灶上蒸着小笼,有包子、蒸饺,熬了一锅小米粥,拌了萝卜丝,炒了盘白菜粉条。
餐桌上摆着酱菜、腐乳和切开的咸鸭蛋。
姜叙白和姜定知起得早,下楼遛一圈回来了。
很快各屋都动了起来。
昨日,航航独自睡在北次卧,这会儿也迷迷糊糊地穿着睡衣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77章 第 176 章 外公,调职
“航航, 快去洗漱。”姜瑜朝儿子说了一声,转身帮忙盛小米粥、端菜、拿勺筷。
孩子们一个个洗漱好出来,给大人磕头拜年。
姜定知几人挨个儿拿出一早准备好的红包, 给三人。
等一家人围桌坐下, 姜叙白让鲁妈妈加条凳子, 坐下一起吃。
鲁妈妈抓着身上的围裙,刚要拒绝, 姜瑜拉了人在身旁坐下, 递了套勺筷给她,笑道:“没看小米粥都盛着你的吗, 快吃吧,一会儿得忙了。”
鲁妈妈拘谨地坐在她和姜诺之间,姜瑜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又夹了一个,蘸上一点香醋送入口中,面皮软薄微韧,咬开瞬间,温热的白菜清甜先漫开在口腔,混着一点肉末的鲜香。
吃着不错,姜瑜给丈夫儿女各夹了一个。
姜叙白舀着小米粥慢慢地喝着,时不时给老父亲夹只虾饺、一个小笼包。
李柏舟没急着先吃,而是端着碗,喂小樱桃一勺小米粥, 再喂一口小笼包,或是夹一筷子白菜粉条。
吃完饭,闲话片刻,姜定知带着三个孩子下楼去小卖铺, 姜叙白则领着女儿女婿,依次去部长、常务副部长家中拜年,略坐片刻应酬一番。
掐着时辰折返,刚进门脱下大衣,下属便接踵上门来了。
迎来送往,忙到十一点多,单位里的人尽数散去,姜叙白方剥了块薄荷糖送入口中,门卫打来电话,问询是否等候一位周姓客人。听到“周铭”二字,姜叙白应了声,示意门卫放行。
放下话筒,姜叙白唤了声“柏舟”,吩咐他下楼迎一迎:“周铭是京市军区的团长,他爱人喻向南,是谢稷的小师妹,两人结合,慕慕是介绍人。”说到最后,姜叙白脸上都带了笑意。
那这关系亲近。
蒋弈衡问,他要不要一起下去接人。
姜叙白摆摆手,去一个就行了。
李柏舟在慕慕的信里,听过周铭的名字,早就想见见了,穿上大衣,他下楼接人。
姜瑜、姜诺回屋准备红包。
姜叙白扬声叫鲁妈妈多做两道菜,给四个孩子各蒸一盂肉末鸡蛋羹。
周铭前年夏天接慕慕去部队小住,来过这片大院,熟门熟路把车开进停车场停稳,打开车门,抱下七斤,伸手扶着妻子下车,随即绕到车尾,掀开后尾门,提出鸡笼与纸袋。
纸袋里装着一盒上好龙井、一提罐装麦乳精,外加一匣子稻香村糕点。
喻向南拢了拢大衣,抱起七斤,好奇地打量着院内景致。
“这边走。”周铭招呼妻儿。
喻向南缓步走近几步,轻声道:“这儿看着新建不久吧?”
“嗯,七五年才竣工入住,外交部的新宿舍,比老院子规整多了。”
喻向南踩着平整的水泥路,望着眼前清一色三至五层的红砖小楼,楼间错落着小片花圃与林荫小道,不由感慨道:“这可比那些部委老宿舍,档次高出一大截。”
周铭跟着抬眼扫过四周,认同地点点头:“南沙沟这片是特批的干部住宅区,独门独户,独立厨卫,冬天还有集中供暖。寻常单位宿舍哪里能比。”
七斤在车上小睡了一觉,这会儿人还有些迷糊,伏在妈妈肩头打了个哈欠,看向楼前玩耍的孩子们。
小鞭炮放得“噼啪”作响,时不时腾起淡淡的硝烟。
知道周铭开车来的,李柏舟下楼后,径直朝停车场这边迎来,老远就望见了一家三口,瞧着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周铭眼尖,一眼便瞅见了走来的李柏舟(姜叙白家的客厅里有一面照片墙,上面不但挂有姜言一家三口放大的全家福,还摆着大女儿、二女儿两家的合照),当即停下脚步,抬手含笑开口:“是李柏舟,李同志吗?”
“是我。”李柏舟快走几步,伸手与之相握道,“周同志,久闻大名。 ”说罢,转头对喻向南笑道,“喻同志,新年好!”
喻向南微微收敛神色,抱着孩子,从容颔首:“新年好!”
七斤扭头看向李柏舟,他认得这人,来之前慕慕哥给他看过照片,高声喊:“大姨父!”
李柏舟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漾开,周身的疏离与官气尽数散去,气质温润谦和,如邻家叔伯:“哎,小七斤,来给大姨父抱抱。”
七斤立马张开小手,扑进他怀里。
李柏舟单手稳稳抱着孩子,掏出兜里的大团结、奶糖、巧克力一股脑地塞到了七斤手里:“新年好呀,小七斤。”
七斤半点不见外,全接了,大团结、奶糖揣进兜里,留四块巧克力在手里,分爸爸一颗、妈妈一颗,剥一颗塞进李柏舟嘴里,另剥一颗自己吃了,奶声奶气地含糊道:“新年好,大姨父,祝你新的一年万事顺顺顺!”
李柏舟含着巧克力,眉眼温和,忍不住低笑出声:“好,借我们七斤吉言。”
他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边引路,一边同周铭、喻向南从容寒暄。随口问起家中长辈近况、母子二人何时抵达、江城年前可曾落雪、除夕年夜饭怎么吃的。
几人一路说着走到了楼前,随之上楼。
听到动静,蒋弈衡先一步打开屋门,不等李柏舟介绍,七斤张口叫道:“二姨父!”
李柏舟看着蒋弈衡怔忡的表情,“哈哈哈……”笑了起来。
蒋弈衡很快回过神来,应了声,掏张大团结给七斤,伸手接过周铭手里的鸡笼和纸袋,请人进屋。
姜诺、姜瑜带着几个孩子一同迎了上来,七斤挨个儿叫人:“大姨、二姨,航航哥、韶韶姐、小樱桃妹妹。”
周铭惊讶地看向妻子。
喻向南知道他想问什么,轻轻地摇了摇头,除了从厂里出发前,慕慕拿着照片让七斤认了认人,这之后,再没教他什么。
姜诺与姜瑜对视一眼,笑着各自拿出红包:“小七斤,新年快乐。”
喻向南一看,原来的红包是不能用了,忙掏出大团结,给航航、韶韶和小樱桃每人各塞了两张。
姜叙白起身笑道:“别站在门口了,屋里坐。小瑜,倒茶。”
姜瑜应了一声,转头问喻向南一家三口可有什么讳口的。
喻向南摇头。
姜瑜转身拿了杯子,倒了一杯龙井,一杯茉莉花茶,另温了瓶牛乳。
周铭接过儿子,牵着妻子的手,上前给姜定知、姜叙白拜年,七斤挣扎着下地,扑通一声跪下,“砰”的一声磕了个响头:“太外公、外公,新年好,祝你们万寿长长长!”
姜定知顾不得周铭夫妻,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哈哈笑道:“瞅着七斤,以为见到了两岁多的小慕慕呢,一样的机灵、聪慧。”
七斤张嘴便把慕慕卖了:“慕慕哥说啦,叫得亲些、拜年心诚些,就会有大红包拿。”
众人哄堂大笑。
姜叙白直接拿了五张大团结塞给小家伙:“嗯,我们七斤今儿的拜年心可诚了。”
“谢谢外公。”七斤伸手接了,乐得见牙不见眼。
姜定知摸兜,一下给了两个红包。
“谢谢太外公。”七斤捧着红包都不知道往哪塞了,口袋都满了。
屋里热,姜诺接过一家三口的大衣、棉袄,抱进东次卧挂起来。
七斤把红包递给妈妈,让她先帮着保管,晚会儿,他要去银行开个户,存起来。
不用问,肯定又是慕慕教的。
姜叙白赞道:“这孩子记性好。”
喻向南含笑点头:“是,三字经给他读上两遍,就能记个七七八八,不过忘得也快。有个半月不提,再让他背,差不多忘个干净。”
姜定知莞尔一笑,这题他熟:“你再读两遍,是不是又记住了?”
“是。”
“跟言言小时候一样,多温习多练就好了。孩子记性好,可得好好教,多经心点。”
夫妻俩点头。
姜瑜端来茶和牛乳。
姜叙白给牛乳插上麦秆,递给七斤。
七斤道了一声谢,捧着玻璃瓶,含着麦秆喝了起来,一双大眼骨碌碌地转动着,看向围着鸡笼的航航、韶韶和小樱桃。
蒋弈衡摸了摸韶韶和小樱桃的头:“好了,我提进厨房了,等会儿让鲁奶奶给我们做道土豆炖鸡,再煲一砂锅斑鸠红枣枸杞汤。”
说话间,小樱桃的手伸进鸡笼,死死地掐住了一只斑鸠的脖子,要拽出来玩儿。
吓得野鸡、斑鸠咕咕叫着,拍着翅脖、蹬着捆绑住的双腿挣扎起来。
蒋弈衡吓了一跳,忙去拉她的手,怕她被啄了、抓了。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翻滚的野鸡,一爪子挠过小胖手,立马冒出三道血线。
小樱桃“哇”一声哭开了,一边死拽着斑鸠的脖子往回拖,一边伸了另一只进去,拍打那只挠她的野鸡。
惊得其他野鸡、斑鸠在笼子里到处乱窜,闹作一团。
蒋弈衡的大手伸不进笼缝,只得握住她的手腕,哄着往外拽。
不行,她要挠回来。
李柏舟、姜诺匆匆跑过来帮忙哄劝,好一番折腾才让她松开手,哇哇哭着被李柏舟抱着去消毒上药。
姜叙白走过来,打量眼被她掐得奄奄一息的斑鸠,牵过被惊到的韶韶,对蒋弈衡吩嘱道:“给老秦、老黄家各送两只野鸡、三只斑鸠,剩下拿去厨房,给鲁同志,让她看着做了。”
老秦早前就跟姜叙白共事过几年,74年11月任部长,年前因历史问题,已被停止职务。
老黄是常务副部长,跟姜叙白交情不错,年夜饭吃的土鸡,就是他家送来的。
周铭走过来,笑道:“没吓着孩子吧?这些都是谢稷听说向南回京市,特意上山打来,托她给你们带来尝鲜的。”
蒋弈衡方才就注意到了,这些野味身上多少都带伤,一看就是弹弓打的:“他弹弓用得这么好吗?”
喻向南坐在沙发上,扬声道:“他说自己以前是三级射手,每月还拿5块钱营养津贴呢。”
“当兵的好苗子啊!”蒋弈衡不解道,“当年谢伯父怎么没让他去当兵?”
这个姜定知清楚,当即回道:“咋没让他去?初中、高中他不是在湘潭读的吗,那年初中毕业,空军去他们学校征兵,他爸专门请假过去,压着他报了名,学校、县里面各级审查都通过了,最后体检复查,他倒好,硬是偷偷跑回了沪市。”
“高中毕业时,因他成绩突出、各方面表现良好,学校把他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一开始准备让他做留苏预备生。留苏预备生要先在国内接受一到两年的俄语与专业预科培训,再赴苏攻读本科或研究生。他不知道什么原因,死活不愿意去苏联留学……”
李柏舟抱着涂了红梅素软膏的女儿回来,闻言笑道:“现在看,谢稷的选择很对嘛。他高中毕业是58年,这要是做了预备生,两年后,正赶上中苏关系破裂,不管他去没去,结果都不会太好。去了,那也就刚读一年,你们说是回,还是不回呢?要是还没去,那就只能参加全国统考,60年考入大学,他那专业要读六年,六年下来,正赶上运动,拿不到毕业证,要先去农场参加劳动,等到68年分配,基本上也没啥好单位。那时讲究的都是去艰苦的地方去,下放到农村或是新疆某县某公社的,清华大学的学生还少吗?”
姜定知笑笑,继续道:“留苏预备生被他一口拒了,学校就推荐他去考河北张家口的解放军通信学院雷达系。考军事院校,体检严格,他一路过关斩将,眼看就要录取了,他爸打电话,想让他报考南京军事学院步兵指挥系或是海军指挥学院。他那时年纪小,性格倔得很,面对他爸的施压,全都不要了,一气之下,跑去初高中进修班当老师去了。”
“那时大学毕业生一个月也才42元工资,他当老师,一个月是五十多块钱,再加上私下给高三生辅导数理化,一个月百十块收入,风光无限啊!”姜定知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接着又道,“眼见那小子头也不回地要把进修班的老师当到底,他父母和老师都急了。哄着劝着许诺了诸多条件,才让他参加了全国统考,考试完,他就打球、参加比赛,继续当代课老师去了。录取通知书下来,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考进了清华,且会选那么一个专业。”
“工业与民用建筑,”李柏舟笑道,“挺好的呀。”
蒋弈衡抬了抬眉:“目前看,他的每一步选择,都是刚刚好。”
姜叙白浅笑:“那小子心有成算,当年其实不管哪一样选择,都不会太差。便是留苏去了,只要有真本事,回来后,往哪一个科研所或是三线单位一窝,也不见得会比现在差。”
姜瑜拍拍丈夫的背:“嗲嗲不是让你送野味吗,还不走?”蒋弈衡留了两只野鸡、三只斑鸠给鲁妈妈,提着东西走了,姜瑜挽住姜叙白的胳膊,好奇道:“当年他不愿意留苏,是不是跟小妹有关?”
姜叙白看向老父亲,58年夏,他已提着行李,去了港城。
姜定知笑得神秘:“也许。”
吃饭时,听喻向南说想调回来。饭后,姜叙白从书房出来,递给她一张名帖:“这是我早年的学长,他本科毕业后出国留学,1958年回国后就一直在核工业第二研究设计院工作,现在是院里的副院长。晚点我给他打个电话,帮你约一下时间,你提盒点心过去拜访,把困难说一下。”
喻向南怔了怔,双手接过,深深躹了一躬:“姜叔叔,谢谢。”
姜叙白哈哈笑着,伸手扶住她:“七斤唤我外公,这一声外公可不能白叫。”
回去的路上,喻向南翻来翻去打量着手里的名帖。
周铭握住她的手:“不管成不成,回头好好谢谢姜言和谢稷。”
喻向南挑眉:“不谢慕慕?”
周铭想到七斤今天的表现,“扑哧”一乐:“谢!”
夫妻俩的感谢就是给慕慕包了一个超大的红包,足有一百。
看着存折上又增加的几笔,慕慕吃过汤圆,过完正月十五,欢欢喜喜地跟着来办事的小卫踏上了回兰州的火车。
*
时间悠悠,转瞬即逝,很快到了五月,在七斤过第二个生日时,喻向南接到了核二院的调令。
周铭请假过来,一是给儿子过生日,二是接母子俩去京市。
几天后,姜言不舍地抱着七斤,送他们去冲腾坐船。
到了七月,思禾、杨冬莲、余妍、颜辰逸技校毕业。
思禾和颜辰逸进了机修厂,一个在绘图室当描图员,另一个分到化验室做化验员;杨冬莲亦如愿去了修建处建筑设计室做描图员。
余妍则被分到修建处工会,负责日常文体活动的组织——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78章 第 177 章 高考,研究生招生
七月中旬, 党的十届三中全会恢复了邓老党内一切职务。
八月六日晚,姜言接到嗲嗲的电话,邓老在科教座谈会上, 当场拍板:今年就恢复高考。
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 姜言惊喜道:“嗲嗲, 确定能恢复吗?”
“已经明确提出来了,就算今年仓促不及, 明年、后年……也不会远了。”顿了顿, 姜叙白缓声道,“言言, 高考一旦恢复,研究生招生重启必会势不可挡。”
姜言微微一怔:“嗲嗲想让我和谢稷报考研究生?”
“嗯,我想让你俩报京市的学校。目前还不知哪所学校招生, 你们先准备着。”
“嗲嗲,怕是不行。眼下工程正到了节骨眼上,厂里肯定不会放人。”
姜叙白握着话筒的手一紧:“言言,试试。你俩一起申请,便是谢稷不行,你这边争取一下,我觉得还是有机会的。”
姜言不这么认为,她学的语言类,读不读研究生,跟工作关系不大, 厂里正是用人之际,怎么可能会放人?可面对嗲嗲的一片慈父心肠,反驳的话,却怎么也不说出口, 片刻,她轻声道:“好,我试试。”
一路上,姜言七想八想地都不知道怎么到家的。
见她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进门便坐在了餐桌旁,谢稷立马放下正在调试的收音机,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言言,怎么了?”
“嗲嗲说,今天邓公在科教座谈会上,当场拍板:今年就恢复高考。”
谢稷一愣,眉眼舒展:“好事啊!”
“嗯,嗲嗲说高考一旦恢复,研究生招生重启必会势不可挡。他想让我们报考京市的研究生。”
谢稷握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报考需要单位同意,更需要单位的推荐,以我现在职位所担的责任,总厂不可能同意。你嘛,希望倒是大点,想去吗?”
姜言身子一歪,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不知道,心乱得很。”
“不急,慢慢想。”
“嗯。”夫妻相拥着静静地坐了片刻,姜言起身道,“我们的事先不说,一旦恢复高考,思禾、明轩、李卫东是不是得参加?我去给他们找些复习资料。”
谢稷一把拉住妻子:“明轩和李卫东怕是不行。”
姜言一愣,方想起孙、李两家的成分问题:“那怎么办?”
“先别跟他们说,等一等。”谢稷怕小年轻,经受不住打击,会一蹶不振。
姜言想了想,觉得不妥:“不管能不能考,准备工作是不是得先做起来?万一可以呢?”
谢稷揉了把妻子头,笑了笑:“行吧,听你的。”
九点多,思禾从机关露天电影场看人打球回来,便接到了姜言递来的课程表。
“小婶,这是给我的?”思禾疑惑道。
姜言轻应了一声,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小声把高考可能恢复的事,跟她说了遍。
思禾一下子蒙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人生还有上大学这条路可走。
“我、我报什么专业?”
姜言:“文学吧,你不是喜欢写文章吗?”
“上、上哪个大学?”思禾心思乱乱地磕巴道。
“清华或是北大,你选一个。”
思禾心里的紧张一下子淡了,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小婶,你当我是你和小叔啊,想上什么学校,努努力就能考上。”
姜言抬手给了她一个钢镚:“你比别人先知道消息,又有我和你小叔两个辅导老师,占尽先机和优势,若还不能考上,那你这脑子干脆别要了。”
思禾傻笑着揉了揉额头:“我真能考上吗?”
“耽误了十年,你没信心,别人又何尝不是。依我看,恢复高考的头一年,考题应该不会太难。”
“真的?!”
姜言揉了揉她的头发:“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小婶你这么聪明,猜得肯定八九不离十。”
姜言拍拍她的背:“安心好好复习。这只是小道消息,尚未正式公布,你跟明轩、李卫东提一句就行,谨慎些,别见谁都乱说。”
“嗯,好。”
翌日上班,姜言还是委婉地跟任副书记、虎头他们透露了一下。
当晚,虎头他们便翻出了以往上课做的笔记,和姜言出的初、高中考题,复习起来。
*
姜叙白挂了小女儿的电话,又给大女儿、二女儿和兰州的谢建勋各打了一个,谨慎地提了句。
李柏舟一个处级干部,今年37岁了,脱产去读书,并不现实。
姜诺想进修深造,打算报考导演系的研究生。
蒋弈衡是副团级军官,又是军中骨干,根本不可能丢下手头要务去读书。而且,部队开具推荐信的几率极小,没有推荐信,他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姜瑜还在中医进修班深造,并不需要再提升学历。
不过,有了这则消息,稍加透露给亲朋,又何尝不是在交结一个善缘。
兰州这边,何经赋尚在犹豫,周梅径直去了新华书店,买回资料,开始复习。
去年冬征和今年春征兵,兰州这边皆未启动,周帆在外公外婆家闲来无事,接手了家里的家务活儿。
谢建勋挂了姜叙白的电话,便让葛丽云把思禾初、高中的课本找出来给他。
翌日,慕慕乘公交去了疗养院,把消息跟江长海、郑学真、宁元驹说了一下,便跑出去找小伙伴们玩了。
三人听罢,当即各自给儿孙打去了电话。
*
八月十二日,中共十一大召开,宣告“运动”结束,重申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但仍坚持“以阶级斗争为纲”,未能彻底纠正“左”倾错误。
姜言翻看着手中的报纸,忍不住轻叹,核总工程师杨老的名誉恢复都这么难,不知道明轩和李卫东家什么时候能平反?
转眼到了九月中旬,中央下发通知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恢复科研机构与技术职称,为科技、教育领域全面松绑。
国营红旗化工机械厂作为核工业部直属绝密军工单位,属于第一批落实政策的单位,厂里就此掀起了评职称的热潮。
先由个人递交工作小结,写明多年来的技术工作与成果。再经由科室初审推荐,最后交到厂评委会,结合工龄、学历、业务能力与政治表现统一评定。
一线技术骨干、早年的老牌大学生,都是这次评定的重点人选。
便是谢稷也在此列,职称——亦叫技术职务与学衔,从1966年夏天起就停摆、冻结了。彼时,谢稷才毕业两年,定的是助理工程师,这之后的工程师头衔,不过是厂部内定,像是一枚没盖红印的勋章,有名无实。
眼下既然有了重新洗牌的机会,谢稷决定把手头几项未公开的技改成果整理出来,为自己争一个迟到太久的“正名”。
这不仅仅是谢稷一个人的想法,宋季同、陈杨、范秋萍、张向文等人皆作如是想,毕竟被埋没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太需要这一纸证书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了。
在他们忙着整理材料的时候,□□批转了招生意见,废除推荐制,正式恢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全国轰动!
一时洛阳纸贵,各类复习资料瞬间抢手至极,就连姜言从前给军工、民工备课写下的讲义笔记,也频频有人上门讨要。
学校的油印机再度被借来赶印资料,一张张带着淡淡油墨味的复习资料,传遍了家属院的千家百户。
当然,也有人不重视,总觉得考不考大学无关紧要。反正大学毕业后照样要分配进厂,倒不如先稳稳攥住厂里的工作,每月领着几十块钱工资,来得踏实稳妥。
思禾的压力也很大,要考清华、北大呢,遂天天灯亮到半夜。
李卫东、明轩和已是高二生的明琪报名应试,很快就因政审,被单位和学校卡了脖子。
明琪还好,心大,想得开,觉得不成毕业了就进厂。
李卫东和明轩不过短短几日,就瘦了一圈,一个破罐子破摔地应了单位领导的介绍,跟人相亲去了;另一个变得沉默寡言、不爱出门了。
周日,姜言带了整理好的复习资料去孙家。
陈双雨抱着今年6月初在职工医院生下的小女儿朵朵,指了指隔壁:“吃完早饭,他阿爷唤他一同去振国家出诊,躲在屋里吭都没吭一声。”
姜言轻轻点了点朵朵挺翘的小鼻子,打趣道:“说不定憋着一口气,在写长篇大作呢。文学家不都说,苦难是最好的题材嘛。”
“那是没苦硬吃。”隔壁的房门打开,明轩站在了门口。
姜言抬头看他,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处在变声期,嗓音粗哑发沉,带着没褪去的青涩,又掺着满心的委屈与不甘,欢喜雀跃地报了名,没想到第一步就没迈过去,政审不过,他连走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
“苦不苦的,得看心境。”姜言把资料递过去,“我找嗲嗲打听了,陆续已经有人平反了,你们家也不过是早晚的事。你今年才18岁,便是等个一两年又何妨?”
明轩接过资料,垂着眼帘,闷闷道:“他们说我们家历史遗留的问题比较深。”
“再深也有见天日的那天,你还小呢,等得及。”姜言踮脚拍拍他的肩,“振作起来。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你先把知识学扎实。就算暂时没法参加高考,你在单位表现突出些,往后不还有进修路子?”
明轩抿着唇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我看你没听进几句。”
明轩捏着资料,扯唇勉强笑了笑:“我去看书了。”
“嗯,去吧。”
从孙家出来,姜言又去了趟李家。
李卫东和他爸在打家具。
姜言接过宋谷秋递来的茶杯,看着甩了厚外套,认真刨木料的李卫东:“相亲相中了?”
李卫东抹了把额上的汗,龇牙笑道:“人家没看上我,嫌我家是黑五类。”
李新义自觉给儿子拖了后腿,嚓嚓刨着刨花,没吭声。
宋谷秋悄悄抹起了眼泪。
姜言拍拍带来的复习资料:“既然亲事不成,就把心思收一收,好好看书做题,把知识存在脑里,做好万一的准备。”
李卫东走过来翻了翻厚厚一沓散发着油墨味的习题:“什么万一?”
“万一你家平反了,你是不是随时可以进考场?”
李卫东双眼一亮,一屁股坐在了姜言身边:“你真认为我家能平反?”
“为什么不能?你爷爷可是走过长征的老红军,帽子再怎么扣,也不能胡乱冤枉人。”
李新义眼眶一红,死死咬住了嘴唇。
李卫东长长吁了口气:“好,我听您的,好好复习,做好万一的准备。”
姜言重重拍了拍的肩:“你是老大,不但要帮你爸撑起这个家,还要给小戈做好榜样。所以卫东,这口气怎么也不能散,要顶起来。”
李卫东咬着唇点点头。
*
11月3日,教育部和中国科学院联合发出了《关于一九七七年招收研究生具体办法的通知》。
第一时间,姜叙白的电话打进了厂里,他给姜言选了三所学校,一所是外交学院,原外交学院的35名老教职工联名上书邓公,请求恢复的,考进去,意味着姜言将成为“新外交学院”的第一批学生(即“黄埔一期”),这种身份在日后的职场中会非常有分量。
第二个是姜言曾读过一年世界语的学校——广播学院,学国际新闻,毕业后直接进入外交部地区业务司(如西欧司)或是以中国国际广播台(隶属广电部但与外交部联系紧密)记者的身份派驻海外;
另一个是北外,做德语研究。
“言言,婚姻关系里,你已经为谢稷牺牲六年。日后,你真就想埋没着山沟沟里,一辈子依附于他吗?”
“嗲嗲,在这里,我也有成长……”
“言言!”姜叙白冷言打断女儿,“别忘了你儿时的志向,少年时的初心与奔赴。”
听筒那头的语气沉得厉害,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你本就不该困在深山厂区,围着家庭、灶台与琐事消磨一生,时代已经变了,研究生招考重启,正是你抽身往前走的最好时机。”
姜言握着听筒,指尖微微发紧:“我知道机会难得,可……”
“谢稷有他的前程,你也该有自己的理想、抱负与舞台。”姜叙白语气缓和些许,却依旧立场坚定,“路摆在你眼前,选择权,从来都该在你自己手里。”
姜言静默了片刻,缓声道:“嗲嗲,你让我想想。”
“……好。”
姜言放下话筒,其实她知道,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谢稷,只要她开口,无论她想做什么,谢稷无有不应。姜言真正顾虑的,是单位不肯放人,毕竟培养一位处长不容易。
犹豫了两天,姜言才试探性地跟任副书记提了一句。
“好事啊!厂里早就想让你去进修了……”
“我学的是语言类,”姜言打断他道,“家里和我个人都想继续往这方面发展,所以报考的学校,不是北外,便是外交学院。”
任副书记微微一愣:“这么说,你考出去就不回来了?”
姜言转着手中的笔,点了点头。
任副书记捏了捏眉心:“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姜言展颜一笑:“我提两个接班人,你看看行不行?”
任副书记抽了支烟,点燃:“说。”
“元成弘,初中毕业就进了西北老厂,人聪明、手又巧,车、钳、铣、刨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没多久就因技术突出,提为技术员。1967年从西北老厂调过来,因为业务能力硬,群众口碑也不差,1973年,被推荐去西安交大机械专业就读,今年三月毕业回来,短短半年,已升任为一车间车间主任。”
“另一个我俩都熟,那就是原党委干部郑敏华,1973年他不是去了省委党校参加培训吗。1976年春回来后,一头扎进了基层,他在车间打磨一年多,什么工序都熟,比我刚上任那会儿可是强多了。”
任副书记吸着烟,琢磨了一会儿:“就算你要走,有副处长呢,你的职位也轮不上他俩接班。”
姜言一听就知道他松口了,轻快地笑道:“那就按顺序来呗,副处长先提上来,再在他俩中间选一位任副处长。”
任副书记长叹一声,还是不甘道:“真要走啊?!”
几年相处下来,哪能没感情呢,说离开,真不舍啊。姜言看着窗外那一栋栋自己带着民工、军工盖起的干打垒、石打垒宿舍和车间,忍不住伤感道:“我嗲嗲你也知道,58年就去港城了,这一待便是16年,他走时,我才12岁,回来时,我已结婚生子,并来了三线。他年纪大了,心思也细腻起来,总觉得对我有所亏欠,便想让我待在他身边生活几年,好好地尽一下为父的责任。前天打电话来,我刚说考虑一下,他就急了。可你说,我又何尝不想待在他身边,他走时,正值壮年,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再归来,眼角唇边全是纹路,双鬓已染上白发,他胃不好,喝不得酒,吃不得稍硬一点的东西……”
姜言说着说着,渐渐红了眼眶。
任副书记掐了烟,起身给续水:“你考走了,谢处长怎么办?”
姜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上学有寒暑假啊,我一放假就回来。这么说来,可比刚结婚那会儿,他在西北老厂,一去几年不回好多了。”
“哈哈……所以,以前你等他,现在让他等你?”
“有何不可?”姜言理直气壮道。
任副书记朝她竖了竖大拇指:“行啊,不愧是姜处长!”
姜言笑。
任副书记重新坐下:“这事我做不了主,回头我跟余厂长商量一下,再给你回复。”
“好。谢谢你,任副书记。”
“你这谢得早了。”
下班回家,谢稷已经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了,姜言走过去,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脸轻轻贴在他背上。
谢稷炒菜的工夫,拍拍她的手:“你们领导没同意?”
“没一口回绝,说要跟余厂长商量一下。谢稷我走了,你怎么办?”姜言不舍道。
“工程快完成了,等设备安装好,我就申请调令,去京市陪你。”
姜言一愣:“你舍得走?!”
“说什么傻话呢,我是学工业与民用建筑专业的,设备安装好,正式生产,哪里还得上我?”
姜言立马笑开了,随即轻轻捶了捶他的后背:“你不早说,害得我白担心了!”
“担心什么?”谢稷调侃道。
“担心两地分居啊。”
谢稷低低笑了声:“舍不得我?”
姜言抱着他腰的手紧了紧,坦诚道:“嗯,舍不得。”
谢稷眉眼舒展,溢满了笑意。
当天晚上,谢稷特意抽空去了任副书记家,然后两人一起又去了余厂长家,不知道具体谈了什么,翌日上午,姜言便拿到了推荐信。
中午下班,姜言先去了趟邮局,给嗲嗲打电话。
得了准信,姜叙白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地靠坐在沙发上:“那就选外交学院吧?”
“好!”
研究生招考,要等到1978年2月才开始报名,初试定在5月初,复试安排在6月,入学时间则是同年九月。
收起推荐信,姜言把精力一分为二,一边安心踏实上班,一边在下班之后,陪着思禾温习功课。
转眼便迎来了12月的高考,姜言请假陪她去扶县,考场设在扶县的一所中学。
提前一天,大家乘船从冲腾出发,一同前往的还有虎头夫妻、虎尾夫妻、周凯夫妻、宋飞、汪鑫夫妻、余妍、颜辰逸……
让姜言诧异的是杨冬莲竟然没有报名,余妍知道些,悄声跟姜言道:“她陪孙明轩呢,说什么时候孙明轩能参加高考了,她再报名参加。”
姜言:“……她跟明轩谈对象了?”
余妍摇头:“孙明轩政审被打回来那几天,她去跟孙明轩表白,被明轩一口拒绝了。不过她说,女追男隔层纱,她不信她捅不破这层纱。”
姜言:“……”
临近中午,船到了扶县,从船上下来,大家沿着石阶向城中爬去,山风吹来,格外的刺骨,可一步步走来,慢慢身上都冒起了热汗。
姜言提的行李被宋飞接手了。
大家从老城和新城中穿过,走了半小时,到达了厂驻扶县招待所。
四人住一间,姜言带着思禾、余妍和魏萱住在2楼204室,放下行李,带队老师安排大家去换饭票。
吃完饭,大家马不停蹄去熟悉考场,老师领着,走了没一会儿便到了一个中学。
设施比厂里差多了,教室是平房,桌凳都是没有上过漆的原木色,桌面坑坑洼洼,有以前学生刻下的数字、符号与图案,长凳有腿不平的,用砖头垫着。
回到招待所,老师给思禾他们发了准考证,上面贴着每个人的相片,仔细讲解考场规矩,并一再强调明天上考场,一定要带上准考证。
晚上歇息时,余妍十分紧张,摸出课本缩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念念有词;思禾抱着枕头,要跟姜言一起睡;魏萱则跟没事人一般,絮絮叨叨跟姜言说起她和张照行的婚姻生活。
眼见快11点了,姜言收了余妍的书,关了灯,叫三人闭上眼休息,随后她轻声用英语背起了《小王子》。
姜言声线轻柔,语速缓慢,三人听着 ,很快便沉沉进入了梦乡。
翌日,吃过早饭,姜言和老师一起挨个儿检查过大家带的文具和准考证,大手一挥,出发——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79章 第 178 章 录取,复试,去京
一连考了两天, 第三天加试,外语、美术、音乐和体育。
姜言教过的学生,包括已经回家的部分民工, 都参加了第三天的外语加试。
当年是先填志愿, 后考试, 不公开分数,过线才通知体检政审。
姜言打听来的消息是, 文科:政治、语文、数学、史地 , 每科 100 分,总分 400;理科:政治、语文、数学、理化, 每科 100 分,总分 400。
外语100 分,不计入总分, 仅供录取参考。
普通本科的录取分数,240—260分。
重点本科的录取分数,270—280分。
江城这边,北大、清华的录取分数,理科310以上,文科290分以上,才算稳妥。
1月上旬,厂里拿到了赴扶县参加体检的候选名额,姜言认识的,只有思禾、颜辰逸、宋飞和虎头几人在名单上。
马连长、副连长季志强提着东西来家道谢, 两家在公社当知青的大儿子、大姑娘,也被通知去体检了,多亏姜言提供的复习资料。
与此同时,姜叙白打来电话, 说外交学院因种种原因,今年只恢复建制,研究生招生暂停。让姜言改报北外,其次国际关系学院、沪上外国语学院。
姜言首选北外,嗲嗲在那呢。
阿爷年底辞去街道机械厂的工作,也动身去了京市,要跟着嗲嗲养老了。毕竟,嗲嗲那儿有保健医生、保姆和警卫员,起居安稳妥帖。
如此一来,沪市腾出一间房,姜诺和李柏舟请了位住家保姆,帮忙照顾去年8月16日出生的小儿子豆豆。
2月初,谢稷请假陪姜言去扶县招生办报名,随身的文件袋里,装着余厂长帮忙开具的单位推荐介绍信、政审表、学历证明、身份证明,还有备好的5张一寸黑白报名照片。
姜叙白给姜言寄来了大量的复习资料。自此,家务被谢稷全面接手,各种营养品轮番登上了家里的餐桌。
姜诺这边,则因各大院校导演系都还没有研究生招生名额,而断了走读研深造的路子。想报名参加今年的高考,重新报考导演系本科,谁知一对照报考章程,又发现年龄超标,没有了报考资格。
只能走文艺进修班、委培、单位保送进修,或是等后面政策再松动,走成人高校、夜大,亦或是去院校旁听、跟着名师进修。
2月底,高考录取通知书下来,思禾被第三志愿北师大录取。
姜言打电话跟嗲嗲询问,北师大的录取分数,理科295分以上,文科275分以上。
这么看,思禾考的分数,离清华、北大的录取分数差了十几分。
小姑娘不介意,有书读就行,拿着录取通知书,抱着姜言高兴得放声尖叫,吓得在家玩耍的龙凤胎呆了呆,看她像在看疯子。
紧接着,颜辰逸收到了京市化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虎头被京市师范专科学校录取,宋飞也顺利拿到了江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行李早就收拾妥当,眼见离三月初八开学没几天了,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姜言便和许曼、陈妈妈、陈双雨、宋谷秋烧了满满两桌菜,请了相熟的亲朋过来热闹一番,为她道贺送行。
翌日一早,她便同颜辰逸、虎头,跟着要去江城办事的谢稷,一起登上班车,离开了飞燕坪。
姜定知在家闲着无事,掐着日子算好时辰,提前预约了一辆212吉普出租(空间大、能载人载货),带着鲁妈妈去火车站,接上思禾、颜辰逸和虎头,送他们去学校办好入学手续,然后拉了三人回家。
姜叙白接到老父亲的电话,特意抽身回来,陪三人吃了顿晚饭,席间细细问起姜言和谢稷在厂里的生活近况。
饭后略坐闲谈片刻,姜叙白打电话叫了辆出租,送虎头和颜辰逸回校,留思禾在家住一晚。
4月,姜言拿到了研究生初试准考证。谢稷每晚回来,便陪着她温习功课,帮她梳理考点、订正错题、打磨政治论述与时政答题思路。
5月,全国研究生统一开考,谢稷陪姜言前往扶县考点赴考。
初试共四门:政治、第二外国语、基础英语、专业综合。
二外可选俄语、法语、德语、日语和西班牙语,姜言选了德语;她报考的是国际新闻专业,专业课考英语新闻写作、中外新闻史、时政评论。
所有科目均有北外自行命题,一考便是整整三天。
月中姜叙白找关系,查到了女儿的成绩,基础英语,卷面零失误,满分100;德语二外,语法、阅读、翻译全无差错,满分100;政治主观论述大题、观点、逻辑都满分,只结尾一处措辞稍微不够严谨,阅卷老师象征性扣1分;国际新闻史一道简答,年代节点、人物都答对,唯独一个外文报刊译名用字稍有出入,轻微瑕疵,扣1分。
四门满分400,姜言考了398分,稳居同专业全国第一。
六月初,姜言很顺利地拿到了复试名额。月底,谢稷送她去江城,帮她把行李拎上开往京市的火车。
谢稷早早就托范所长买了卧铺票,铺位离餐车很近。姜言随身拎的小包里,装着谢稷找人换的全国粮票,军用肉票。
姜言看看表,催他赶紧下车。
谢稷摸摸妻子的头:“考完试,什么时候回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接你。”
“好。”
“考试时别紧张,以你的成绩,只要正常发挥,便不会出问题。”
姜言乖巧地点头,见他还是依依不舍,忍不住笑道:“怕我一去不回啊?”
谢稷唇角微勾,笑意压在眼底:“不是怕你不回,是舍不得你走。”
姜言撇嘴:“当我不知道啊,你都跟京市二机部,你师兄联系上了。你想调去京市,都不用走嗲嗲的关系,人家就等你一句话呢。”
上月,谢稷的职称评下来了,高级工程师,厂里仅有的两个名额之一。
“现在还不行。言言,这个工程,我得做到有始有终,不能半途撒手,辜负了大家伙儿的一腔热血。”
姜言想想那些长眠在山上烈士陵园的解放军战士,还有牺牲在江里、取水口的同事,心头一沉,情绪低落下来,轻声道:“我是不是做了逃兵?”
“傻瓜,”谢稷又揉了揉她的头,温声道,“工程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我们离开本就是早晚的事。你先去京市,不过是提前一步,替我们探探路。”
姜言刚要说什么,列车员一声长哨响起,催促旅客赶紧上车,马上就要发车了。
“我下去了,路上注意安全!”
姜言点点头,目送他走出隔间,快步穿过人群,步下了火车。
走到车窗前,姜言朝他轻轻挥手,伴着火车一声长鸣,哐当哐当的车轮声响起,列车缓缓驶离了江城。
与此同时,姜叙白帮褚教授夫妻,联系上了他们在国外的儿子。
慕慕也因此,从外公嘴里知道了,姆妈要去京市参加研究生复试。翌日,没等放假,他便收拾了一个旅行袋,跟去兰州疗养院看望外公的周铭一起登上了开往京市的火车。
姜言坐的是9/10次特快,两天两夜,先慕慕一步到了京市,正赶上思禾考完试,放暑假。
小姑娘和姜定知一起乘出租来接。
三年半没见阿爷,姜定知的头发又白了不少,手里拄着杖。
姜言一把抱住老人,声音哽咽道:“打电话、写信,一问你就说‘好好好’,既然好,怎么还拄上拐杖了?”
姜定知轻拍着小孙女的背,失笑道:“我都是73岁的人了,拄根拐杖多正常啊。”
姜言松开手,退开些,看向他的腿:“真不是腿有什么毛病?”
姜定知轻拍她的头:“胡思乱想什么?这几年一直用着孙老的药,你阿爷我身体棒着呢,早年那点风湿都被他的药膏贴好了。”
姜言抽了他的拐杖,一脸不信道:“你走几步我看看。”
姜定知无法,只得抬抬胳膊、踢踢腿、扭扭腰,再来回小跑几步给她看:“现在信了吧?”
姜言把拐杖塞给他,俯身蹲下,挽起他的裤腿,去看他的双膝,见没有红肿、发胀,这才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姜定知气得把拐杖递给思禾:“早知道,就不带它了。”
思禾在旁笑得不行:“这根文明杖是三舅从美国寄来的,太外公为了配这根拐杖,小婶你看,还特意换上了皮鞋呢。”
姜言莞尔:“小哥也是,没事给你寄拐杖干嘛?”
思禾给她看:“说是料子好,紫檀的。他去唐人街闲逛时,看上的。”
姜言打量眼,料子做工确实不错:“来来,穿过旅行袋,咱俩抬着行李去停车场。”
谢稷帮她收拾的,复习资料、衣服鞋袜、吃食烟酒茶,足足装了两个旅行袋。
姜定知见自己心爱的拐杖,眨眼的工夫当了抬棍,哎哟叫道:“你俩可真会糟蹋东西。”
姜言皮道:“做它出来,不就是给人用的,咋用不是用。对了,小哥什么时候寄的东西,有没有我的份?”
姜定知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给你寄的东西可多了,衣服、包、化妆品,那些牌子啊,我都没想到,现在还在呢。”
“什么牌子?”思禾好奇道。
姜定知想了想:“露华浓的口红、指甲油,40年代沪上的时髦女性就常用,还有民国沪上名媛圈很火的蜜丝佛陀铁盒粉饼、口红,丹祺的变色唇膏,李维斯的工装裤、夹克,布克兄弟的衬衫,蔻驰的真皮小包,新秀丽的旅行箱……”
思禾一个牌子都没听过,听得云里雾里,简直跟听天书似的。
“小哥斯坦福 GSB 的硕士都毕业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自1972年尼克松访华后,中美民间往来、人员往返就已经放开了。
只是从前政策管控严,国内但凡有亲人沾了海外关系、留美背景,政审、工作分配、子女升学都会受到牵连,人人都小心翼翼,不敢轻易牵扯。
眼下风气已然松动,想来离他归来,也不远了。
“你小哥说,先不回来,他在那边成立的公司,刚刚走上正轨。”
姜言:“什么公司?”
“金融,具体我也不清楚。”
说话的工夫,三人走到了停车场。司机上前接过姜言和思禾抬的行李,放进后备厢。
姜言扶着阿爷坐进后排,思禾则坐到了副驾驶位——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今天卡文了,明天争取多更。
第180章 第 179 章 小哥、第二次握手
京市, 姜言还是熟悉的。
1964年,她从沪市外语学院德语系毕业,因年纪尚小, 便又考取了京市广播学院, 学习世界语。
彼时, 中/央广播事业局对外部要开办世界语广播,姜言的目标是毕业后, 去国际台世界语组从事播音工作。
只是……一年后的毕业季, 阿爷生了场重病。
出租车里,姜言收回思绪, 转头看向窗外。
十三年没来,京市内城格局、胡同肌理几乎没变,灰砖墙、老门楼、路两旁的国槐还在;长安街与天/安/门依旧宽阔, 红墙黄瓦没变,广场上还是人多、车少,标志性的1路、5路大辫子公交车依然还在。
但社会氛围变了。1965年革命标语密集,人人行事谨慎,风气严肃,街头很少见人说笑。如今标语少了、也陈旧褪色了,年轻人里,已经有人悄悄留起了长发,穿上了格子衬衫。
1965年的街上,自行车不多, 汽车更是少见,随处可见的是三轮车和马车。如今自行车成海,长安街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212吉普、红旗轿车比65年多, 也有少量出租车,听阿爷信里说,地铁1号线也早已通车……
思禾转头看向后面,叽叽喳喳地跟姜言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阿爷偶尔指着车外某处灰色板楼,说是哪个单位的宿舍——都是后来盖的。
很快车子驶进了三里河、南沙沟外交部家属区。
车子径直停在楼道口,思禾抢先一步付了车钱,推门下车,跑到车尾,接过司机搬下来的行李。
姜言也跟着下车,绕到另一侧车门,伸手扶着阿爷慢慢走下来。两人站定往后退了两步,司机这才发动车子驶离。
姜定知腿脚好着呢,不要孙女扶。
姜言松开手,走过去拎起一只旅行袋,和思禾一前一后随他上楼。
姜定知边走,边回头道:“你小哥给你寄来的旅行箱,带拉扛和四个轮子,回头你用那个。”
“好。”
楼上,鲁妈妈已先一步打开门,等在了门口。
姜定知给两人互相介绍:“这是组织上安排过来,专门照顾你嗲嗲的鲁同志。小鲁,这是我家小孙女,叙白的心肝宝贝。”
姜言含笑伸手:“鲁妈妈你好,我是姜言,你叫我言言就行。”
鲁妈妈憨厚一笑,抬手和她轻握了下:“言言,行李我来拿吧?”
姜言把旅行袋递过去:“都是吃食,你看着安排。”
“好,快进来。我煮了绿豆汤,搁冰箱里放了一会儿,给你盛一碗吧?”
“好。”
“要糖吗?”鲁妈妈提着旅行袋朝厨房走道。
“麻烦帮我搁一点白糖,谢谢。”姜言接过阿爷递来的拖鞋,朝软凳上一坐,脱了脚上的小白鞋换上,起身打量屋内,第一眼的印象,宽敞明亮舒适。
阳光大,白纱窗帘半掩,风缓缓吹进来,带着几分阴凉。姜言长吁了口,接过思禾手里的旅行袋,问姜定知:“阿爷,我住哪一间?有热水吗,我想洗洗,换身衣服。”
“有热水。”姜定知换好鞋,径直带她朝东次间走去。
门是敞开着的,一眼便看到了里面的布置,姜定知将人领到门口:“窗帘、床品,都是你嗲嗲前天亲自挑选,让鲁妈妈帮忙换上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等你考完试,我带你去王府井,咱们一样一样买。”
“好。”姜言应着,走进屋内,放下旅行袋,抬眼望向窗帘,内外两层,外层是清雅的蛋青色,带着暗纹刺绣,内里衬着一层白纱。
她目光一转,落在床上。
床上铺着靛蓝色民光床单,叠放着一床两斤重的蚕丝薄被,白布被套干净平整。床头摆着一只松软的谷壳枕,上面搭着一条纯棉提花枕巾。
两边的床头柜上,一边摆着盏古瓷台灯,一边放着几本外文书籍。
靠窗的书桌上,摆着一盆米兰,缀着细碎的金黄小花,透着一缕淡淡的清雅幽香。
书桌另一角是盏简约大方的长管台灯,正中靠后置着一方笔架,大大小小挂着各式毛笔,旁则摆着砚台,墨块收在砚盒之中。
一旁的书架上,满满当当码着各式书报。
靠墙的高低组合柜,镜前台面上,摆着三把样式各异的梳子、两盒首饰,还有一排排高低错落的化妆用品。
姜定知走进来,帮她拉开挂衣区的柜门,里头挂满了大牌衣裙,下方小柜收纳着各式鞋子七八双,旁边中柜里整齐摆放着几只箱包。
除却贴身的内衣之外,外头的衣衫配饰样样齐全。
“客卫在那,”姜定知指给孙女,“先喝几口绿豆汤再去洗澡。”
“好。”姜言接过鲁妈妈端来的绿豆汤,道了声谢,缓缓饮了几口,随手放在桌上,拉开旅行袋的拉链,开始拿换洗衣服。
姜定知和鲁妈妈早已退了出去。
思禾拿着两牙西瓜过来:“小婶,吃瓜。”
“你先吃。”姜言取出内衣、毛巾和一条碎花连衣裙。
纯棉的裙子,叠放在旅行袋里几天,已经折出痕迹,不能穿了,姜言丢在床上,又取了件白衬衫,还是皱。直起身,姜言扶着柜门,挑了件美籍西班牙顶奢,收腰大摆印花茶歇长裙。
吊牌已剪去,柜里的衣服鲁妈妈都已下水漂洗后,熨烫平整。
姜言拿着东西去卫生间洗澡,思禾望着镜前台面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化妆品,暗自咋舌:可真多啊。她放下西瓜,随手拿起几样翻看,竟有好几个从没见过的牌子,一个都不认识。
咬着西瓜,思禾出了东次间,走到沙发前坐下,跟姜定知一起看起了电视剧《窗口》。这是一部工业题材的片子,讲的是青年工人扎根岗位、潜心钻研技术的故事。
鲁妈妈端来两碗绿豆汤放在思禾和姜定知面前,又匆匆折回厨房,打开砂锅盖,往鸡汤里搁几粒红枣,开始整理姜言带过来的各色物件。
风干野鸡、野兔、腊羊腿,全部用麻绳一一系好,挂去北面小阳台通风处;晒干的蒲公英、槐花、萝卜缨子放进橱柜;百花潞酒、几样茶叶,则规整收进了客厅的玻璃柜里。
姜定知放下正吃着的葡萄,擦擦手,端起绿豆汤慢慢喝了起来。
思禾一牙瓜吃完,丢了瓜皮,去厨房洗了洗手,问鲁妈妈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鲁妈妈麻利地切着手里的西红柿,朝她摆摆手:“还有一个菜要炒,不用你沾手了,看电视去吧。”
思禾探头,看她都做了什么好菜。
冬瓜汆丸子,红枣炖鸡汤,蒜末苋菜,最后一个是西红柿炒鸡蛋,电饭锅里蒸着白米饭。
姜言洗澡出来,用毛巾裹着湿发,先把洗好的内衣、袜子拿到阳台上晾好,再把外衣丢进洗衣机按下开关,随后擦着头发走进客厅,在阿爷身旁坐下。
姜定知把装有葡萄的盘子往她面前移了移:“尝尝,你嗲嗲的朋友送的,他们家的四合院还回来了,以前院里种的老葡萄结了满树,自家吃不完,就给你嗲嗲送来了一篮子。放心吃吧,还有好多呢。”
姜言放下毛巾,捻起一颗剥去紫皮送入口中,一咬爆汁,甜中带了微微一点酸:“哪位朋友,我认识吗?”
“姓蒋,你应该不认识。他是你嗲嗲大学时的学弟,当年你嗲嗲不是要发展进步同志吗,他就是其中一位。解放前,他有一次中了枪伤,在咱家休养了一个多月。”
“那关系很亲近了。”
姜定知笑着揉揉孙女的头:“你嗲嗲这样的朋友,当年一抓一大把。好些早就断了来往,也有因运动而失联的。”
“那这位蒋叔叔呢,下放刚回来吗?”姜言猜测道。
“嗯,五月刚从干校平反归来,房子上周才收拾出来。”
“职位恢复了吗?”
“恢复了,北京卫戍区的司令,正军级。”
“这么大的官啊!”
姜定知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关注点,怎么这么俗呢?”
姜言:“……”
轻哼了一声,姜言转而问起,嗲嗲中午回来吃饭不?
不回来,要到晚上了。
菜炒好,汤炖好,鲁妈妈和思禾摆好饭,招呼爷孙俩过去开饭。
拧开饭桌旁的落地坐扇,姜言在阿爷身旁坐下,招呼鲁妈妈一起吃。
鲁妈妈撩起围裙擦了擦,笑着婉拒道:“不用,楼下有位小姐妹今天过生日,我们说好了,中午一起吃,顺便给她庆祝一下。”
“那你把鸡汤盛一碗,端过去添道菜。”
“不了、不了,我们买的有鸡。”
“那行,你过去吧,吃完饭好好休息休息,待会儿不用过来了,碗筷我来刷。”
鲁妈妈迟疑了下点点头,解下围裙,从后门匆匆走了。
“思禾——”楼下有人喊。
思禾忙放下碗筷,走到了阳台上,探头朝下看去。树荫下,一位跟她差不多大小的年轻小伙,骑坐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支着地面,仰头看来,朝她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思禾心头一跳,面上有点热:“什么事儿?”
“喏,帮你借的书,下来拿一下。”青年扬了扬手里的书。
“好。”思禾跟姜言、姜定知说了一声,开门下去了。
姜言端起鸡汤,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尝了一口,特别鲜:“嗲嗲的供应里还有老母鸡吗?”
“私下买的。”姜定知小声道,“今年政策放宽了,郊外农村养的鸡也多了起来,都不用票,只要有钱,鸡鸭鹅这些活物都能买到?”
“贵不贵?”
“比国营菜店贵两三倍,一只两斤重的活鸡,要三四块。吃吧,咱家不差这点钱。你小哥又给你寄来一笔,说你日后在京市发展,不能没个家,这钱是让你买房的。”
姜言微微一愣:“现在允许房屋买卖吗?”
“公房不许买卖,私房也只能偷偷摸摸私下转手。你嗲嗲帮你打听了,老城区的平房,像东城、西城、宣武这些地方,单价50-100元/㎡,没正规凭据,全靠人情担保。”
姜言揉揉眉心:“我还要念三年书呢,买房的事先不急。”
姜定知笑看向孙女:“你是不是还想着毕业后等单位分房?以你的资历,不知要熬多少年才能分到一间。你小哥说了,往后买房是大势所趋。像你嗲嗲这样的公房住着固然舒适,可你小哥说,未来四合院更有升值空间,他的建议是给你买一套大的四合院。”
“他是打电话,还是写信的说的?”
“写信,待会儿拿给你看。”
“嗯。”姜言夹起碗里的鸡翅,啃了一口,含糊道,“小哥年纪不小了,还没有谈对象吗?”
姜定知咽下嘴里的鸡汤:“谈着呢。”
姜言嘴角一翘:“哪国的?”
姜定知瞪孙女一眼:“我看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能是哪国的,当然是……美籍、华人。”
姜言哈哈笑道:“你还介意国籍呢?”
姜定知无奈地扯了扯唇,“我不是怕影响你们姐妹的工作、学业吗!”
“嗲嗲怎么说?”
“他朋友家的小女儿。你嗲嗲前几年去美国办事见过那姑娘,家教极好,对国内的一切都充满了向往。那姑娘自己也说了,往后要是跟你小哥回国成婚,就申请改回中国国籍。”
“有照片吗?”
“没有。你小哥说年底再寄。”
“多大了?”
“比你小哥小八岁,今年26岁,跟他一个大学,还在读博。”
“什么专业?”
“计算机专业。听你小哥说,他们一个在校园东边工学院读计算机博士,一个在校园西侧商学院读硕士,同一个校区,同一个华人圈子,属于抬头不见低头见,熟识后,慢慢就交往了。”
“先前他们不知道,两家父辈认识吗?”
“不知道。还是那姑娘回家提了一嘴,他爸仔细一问,才把人对上。”
姜言还待要说什么,思禾拿着书回来了。
姜言看了一眼,像是手抄书,不由好奇道:“什么书?”
思禾下意识地往身后一背:“没、没什么。”说罢,转身跑到了沙发边,打开包,将书放了进去。
姜言微微蹙眉,想到了余妍他们私下偷偷抄着看的《第二次握手》。
她是不介意大孩子看的,只是一个男孩子专门给思禾送这种书……姜言心里有了猜测,遂等她放好书,过来在对面坐下,端起汤碗,她便问了句:“你跟人谈对象了?”
思禾大脑一蒙,慌忙摆手道:“没、没有!小婶你别乱猜?”
姜言好笑地摇摇头:“青春期的孩子,谈对象不是很正常吗?你紧张什么。好了,吃饭。”——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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