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饭, 思禾没让姜言动手,主动捡了碗筷去厨房洗刷。
姜言在家里慢悠悠逛了一圈,就见阿爷从房里拿出小哥寄来的信递给了她。
姜言接过, 在沙发上坐下, 抽出信纸慢慢看了起来。
内容跟阿爷在饭桌上说的差不多, 谈女朋友了,对方叫宗宛凝。
另外便是给她汇了两万块钱, 叮嘱她买房。
“阿爷, ”姜言往姜定知身旁挪了挪,小声问道, “小哥只给我一个人汇钱吗?”
姜定知淡淡点头:“就你没房。”
姜言看着嗲嗲眼下住的房子:“我以后是要进外交部的,这套房子我不能继承吗?”
姜定知抚额:“这是副部级才能住的房子,你要熬多少年资历?”
“可只要嗲嗲在, 我就可以一直住下去啊。”
姜定知指指三间次卧:“要是你大姐、二姐过年都回来,三家凑在一起,再加上各家的孩子,够住吗?听话,让你买就赶紧买。”
“好吧,钱呢?你拿着,还是在嗲嗲手里?”
“你嗲嗲收着呢。”姜定知看看表,刚要催孙女去睡一会儿,电话响了。
“我来接。”姜言把信还给姜定知,先一步拿起了话筒, “喂,你好。”
谢稷低低地笑了声:“到了。”
“嗯,上午10点多火车就到京市站了,阿爷叫了辆出租车, 带着思禾去火车站接的我。我们刚吃过饭,你呢,吃了吗?”
“我也是刚吃过。思禾放假了?”
姜言朝厨房望了眼,轻轻嗯了一声:“小哥给我汇了两万块钱,让我自己买套房,好在京市定居下来。”
谢稷微微一愣:“买房……咱家的存款也够了吧?”
姜言脑中闪过一些回忆片段:“71年我带着慕慕随你去江城时,我们家有三张存折,总共两万四。”
谢稷知道有一万二是他结婚时,给言言的。
“到江城后,我的工资没降,每月还是八十多,你一百出头,扣除我们一家三口的伙食费、生活费,每月能存一百三,中间我们都有涨过工资,反正算下来,也有一万二了。”
那就是三万六。
谢稷:“我取出来给你汇过去,先可着我们钱买。”
姜言忍不住笑道:“两万块呢,你舍得?”
谢稷失笑:“言言,我缺你钱花了?”
“可我本身也不缺钱花呀。”
这倒是!
“乖,用我们钱买。买两套,写你和慕慕的名字。”
“那这两万,我拒了?”
“嗯,替我谢谢小哥。嗲嗲和阿爷在吗?”
“嗲嗲工作忙,我还没见他呢,阿爷说要晚上才回来。”姜言偏头瞅了眼姜定知,“阿爷在,你要跟他说说话吗?”
“嗯,把话筒给他。”
“好。”姜言转头,“阿爷,谢稷找你。”
姜定知起身过来,接过话筒:“小稷。”
“阿爷,买房的事,言言方才跟我说了,小哥的钱我们就不要了,家里的存款足够买两套了。”
姜定知方才在看电视,没听两人具体都说了什么:“你俩的存款有多少?”
“三万六。”
按100元每平方米算,买两套绰绰有余。
“确定不要?”
谢稷轻嗯了一声,问道:“小哥是不是要回来了?”
“要过两年。”
“那就先拿这两万,给他买套房。”
姜定知眉眼舒展,笑道:“行,等你们嗲嗲回来,我们商量一下。”
“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谢稷便挂了电话。
姜定知这边刚把话筒放下,又叮铃铃响了起来,伸手拿起来,是喻向南打来的,问姜言是不是到了?
姜言接过话筒,笑道:“你不忙呀?”
“周铭和慕慕乘坐的火车,不是下午三点到站吗,我请假了,一会儿叫辆出租车去接他们。你就别出门了,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好好睡一觉吧,别影响了明天的考试。我接到慕慕,直接送他过去,晚上,你让鲁妈妈多做些菜,我们在你家吃。”
姜言确实累了、困了:“好。把七斤也带来呀。”
喻向南哈哈笑道:“好,肯定落不下他。”
挂了电话,姜言把喻向南的话跟姜定知一说,摸摸头发,干了,便回房睡了。
姜定知下楼找鲁妈妈,把事交代了一声。
思禾收拾好厨房,躲去北阳台,偷偷摸摸看起了手抄本《第二次握手》。
*
慕慕今年十岁,去年暑假就跳级上了初一。
姆妈的研究生初试成绩刚一出来,他就催着阿爷去学校,把转学手续给办好了。
这次过来,他就不走了,以后要跟姆妈生活在一起了。想想,慕慕就开心,翻身从上铺跳了下来:“周叔,快收拾东西,要到站了。”
“还有三站呢。”周铭看着手中的报纸,头也不抬道。
慕慕戳戳他:“半月不见喻姨和七斤,你不想得慌啊?”
周铭塞本德语原文书给他:“你要是闲不住,就背背书。”
慕慕往他铺位上一歪,脱了鞋,跷起二郎腿,翻开书看了两页,随手就丢开了。
心急,看不进去。偏偏这时,车厢顶的广播“滋啦”响了两声,带着电流杂音的女声传了出来:“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XX路段出现临时线路检修,列车将在前方小站临时停靠,预计停留时间一小时,请大家耐心等候。”
话音刚落,慕慕就“噌”地坐直了,脚从铺位上垂下来,鞋都没顾上穿:“怎么还停啊?!”
周铭一把将人按坐下,指了指窗外慢慢减速的站台:“急也没用,小站停着至少能下去透透气,总比在车厢里闷着强。”话刚说完,列车就“哐当”一声停稳了,广播里又重复了一遍停靠通知,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喧哗,有人不满地骂骂咧咧,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准备下车转转。
周铭拍拍慕慕的肩:“穿上鞋,咱们也下去。”
慕慕闷闷地趿上鞋,抬手一提,拎着书包跟在周铭身后下了车。
夏季,小站上卖东西的不少。
周铭买了两根冰棍,递给慕慕一根,又给他买了碗凉粉。
慕慕咬着冰棍,端着碗往人家支的棚子下一坐,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冰棍吃完,粗瓷大碗往桌上一放,掏出书包里的笔记本和铅笔,刷刷画了起来。
不过片刻,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肖像就在笔记本上慢慢成形。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一对父女身上,女孩约莫五六岁,小脑袋伏在爹爹肩头,睡得正香。
这画面让慕慕不由愣了愣,恍惚想起那年爸爸去沪市接自己回江城过年,途中也是因为路况,火车在一个小站台临时停靠,他当时也是这样窝在爸爸怀里沉沉睡去的。
慕慕的笔动了,寥寥几笔便勾出了父女俩的轮廓……这一画,时间不知不觉便过得快了。
火车要开动了,他那碗凉粉也没动。
周铭掏出两毛钱,找老乡把碗买下,端着那碗凉粉,拉着还沉浸在画里的慕慕上了火车。
慕慕在周铭的铺位上坐下,又精修了一遍那幅父女图,才放下笔记本和铅笔,长长伸了个懒腰。
周铭指指小桌上的凉粉:“还吃吗?有些坨了。”
慕慕知道自己不吃,周叔肯定要吃的,遂便端起了碗:“我尝尝。”
味道还行。
很快列车要到站了,慕慕起身去把碗洗了洗,回来就和周铭一起收拾行李。笔记本塞进书包,拉出床下的竹筐,提上旅行袋……
喻向南牵着七斤的小手站在站台边,目光往列车进站的方向望了望,又低头焦急地看了眼腕上的表。
没一会儿,远处的列车缓缓驶入站台,“哐当”一声轻响后,稳稳停在了眼前。
喻向南赶紧抱起七斤,目光扫过车厢门上方的编号,快步朝X号卧铺车厢走去。
母子俩赶到时,慕慕已背着书包从车窗翻出来了,正要接周铭递过来的旅行袋。
喻向南一看,忙叫了声:“慕慕——”
“喻姨、七斤——”慕慕欢喜地朝两人喊,目光飞快扫过他们身后,张嘴问道,“喻姨,我姆妈到了吗?”
“到了。”喻向南走到近前,放下七斤,伸手接过周铭递来的旅行袋,笑着解释道,“她明天要考试,我来之前专门给她打了电话,让她别跑这一趟了。我接了你俩,咱们一起去外交部家属院。”
慕慕微微松了口气:“幸好她没来,我们晚点了,你和七斤等了一个多小时吧?”
“可不是嘛!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列车到站,找站台服务人员一问,才知道晚点了,没办法,我只好先把出租车打发走了。等会儿,咱们要挤公交了。”
不用挤——姜言定了闹钟,三点准备时醒来,等了半小时不见人,打电话找站台工作人员了解过情况,叫辆出租车赶来了。
几人刚走到出口,就看见姜言举着写有“谢慕言、喻向南”的牌子,正朝这边张望。
“姆妈——”慕慕高兴地蹦了起来。
七斤也兴奋地在爸爸怀里不停地挥手叫道:“娘娘、娘娘——”
姜言顺着喊声看去,脸上瞬间绽开了大大的笑容:“唉,这边——”
挤过人群,双方顺利会师。
慕慕双手一张,如乳燕一般投进姜言怀里,环抱住了她的腰:“姆妈、姆妈,我好想你。”
七斤斜歪着身子,扎着两手在旁叫道:“娘娘、娘娘,我也好想你。”
姜言放下举着的牌子,揉了把七斤的头,弯腰一使劲抱起了儿子,“走喽,回家。”
喻向南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身上穿的收腰大摆印花茶歇长裙,腕上搭着小巧的手包,头上别着珍珠发饰,纤细脚踝踩双白波点半高跟凉鞋,忍不住问:“你这衣服、小包、鞋子,哪儿买的?看着真洋气。”
姜言回头小声道:“我小哥寄来的。好看不?”
“好看,特别显气质。”
姜言笑笑,引着他们朝停车场走去。
司机远远地看到抱着孩子走来的姜言,先一步下车,接过几人的行李,放进后备厢。
周铭抱着儿子坐在副驾驶位,姜言揽着慕慕,和喻向南一起坐在后排。
姜言来之前特意从冰箱里取了几瓶汽水和两瓶鲜牛乳,这会儿掏出开瓶器“啵”地撬开瓶盖,先递了一瓶牛乳给七斤,又开了一瓶牛乳给儿子,又把剩下的几瓶汽水分给了司机、周铭和喻向南。
车子开得快,很快便到了三里河,外交部家属院。
姜定知早早等在了楼下,一见面,搂着慕慕好一通香亲。
姜言付了车费,招呼几人上楼。
家里,鲁妈妈听着动静,飞快下了一锅面,先给周铭和慕慕垫垫,正餐等姜叙白回来再开——
作者有话说:明见,好梦。
第182章 第 181 章 交谈
姜叙白到家时, 已经八点多了。
中葡建交谈判正处于正式开启后的“胶着与博弈”阶段,澳门问题亦处在秘密预备磋商期。邓公亲自定下总体原则,由姜叙白和另一位外交部副部长牵头把握口径与底线, 驻法大使韩老则在巴黎居中联络、秘密对接, 为后续建交与谈判铺路。
听到楼下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姜言快步奔到阳台上,探身朝下望去。
副驾驶车门推开, 警卫员杜文峰先一步下车, 打开后排的车门,提着公文包的姜叙白步下红旗轿车, 抬头望向自家阳台。
姜言展颜一笑,扬手唤道:“嗲嗲——”
姜叙白眸底漾开层层笑意,微微颔首, 抬脚便朝楼道走去。
姜言转身穿过客厅,走到门口,先一步打开了家门。
走到二楼,姜叙白对身旁的杜文峰吩咐:“回去早点休息。”
杜文峰应声颔首,退立在一旁,目送他拾级上到三楼,被方才阳台上的女子一头扑进怀里,这才转身开门进了自己住处。
“嗲嗲——”姜言挽着姜叙白的胳膊摇了摇,“阿爷说你每天都回来得很晚。”
姜叙白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眼底含着宠溺的笑:“什么时候到的?”
“上午十点多, 鲁妈炖了鸡汤,我喝了好大一碗,然后一觉便睡到了三点。”
姜叙白打量眼女儿的气色,笑道:“嗯, 看来休息得不错,精神头十足。”
姜言刚要说什么,慕慕和七斤奔出来了,一个接了姜叙白手里的公文包,跑着送去书房;另一个抱住姜叙白的腿,跟着唤外公。
姜叙白揉了把七斤的头,与出来迎的周铭、喻向南、思禾寒暄。
鲁妈妈和姜定知很快摆好了饭菜。
姜叙白挽起衣袖洗了手,招呼鲁妈妈一块儿入座用餐。
桌上摆着隔水清蒸的风干鸡、丝瓜炒鸡蛋、凉拌海带丝、拍黄瓜,一锅清粥配着白面馒头,旁边还摆了酱萝卜和腐乳两样小菜佐餐。
“喝酒吗?”姜叙白问周铭。
不等周铭回答,姜定知起身道:“来瓶啤的吧。”
慕慕跟过去:“我和七斤要喝汽水。”说罢,扭头问,“思禾姐,你喝什么?”
“我也要汽水。”
姜定知打开玻璃柜门,拿出三瓶啤酒,先开了一瓶,给自己、周铭和喻向南依次满上,偏头看向孙女,打趣道:“医生特意交代,让你嗲嗲尽量少饮酒,今晚你就陪你嗲嗲一块儿喝粥吧。”
姜言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姜叙白面前的碟子里,抬眼应了声“好”。
慕慕打开汽水,先递到姜言唇边:“姆妈,你尝尝,我这瓶是橘子味的。”
姜言摇摇头:“姆妈不喝。慕慕,下车后,你这是第二瓶了,从明天起,一周只能喝两瓶汽水。”
慕慕伏在桌上哀号一声,抬头问:“雪糕呢?一天能吃一块吗?”
“可以。但是……”
慕慕脸上刚露出开心的笑容,就听姜言继续道,“吃了雪糕,就不能糖果、冰棍、点心。”
慕慕脸上的笑容碎了:“点心也不能吃?!”
姜言轻托起他的下巴,示意他张嘴细看:“这颗牙长得有些歪,还挤在一块儿。等姆妈考完试,带你去医院口腔科看看,把它拔掉,顺便规整一下。”
说罢,收回手,夹了一只鸡腿给他。
慕慕捏着鸡腿骨咬了一口,待嘴里的食物咽下,仰脸问:“姆妈小时候,也拔过牙吗?”
姜叙白端着稀粥慢慢喝了口,淡淡道:“拔过多余的恒牙。”
“都掉过一茬了,拔了还能长吗?”思禾好奇地追问。
“不能。”当年为小女儿看牙的事,姜叙白专门找牙医细细了解过,“你小婶当年是牙床太挤,多长了颗多生牙,这种拔掉就无妨,本来就是多余的,不耽误正常牙齿生长。”
思禾伸手摸了摸自己虎牙旁边那颗往里错开的小牙,小声嘀咕:“我左右这两颗小牙,小时候要是拔掉,是不是现在牙就整齐了?”
喻向南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偏头看了一眼,随口道:“嗯。你小时候,你爸妈怎么没带你去瞧瞧?”
思禾苦涩地笑了一下,没吭声。
另一边,姜叙白和周铭聊起了国内外时事新闻,姜定知在一旁偶尔插上几句。慕慕则挨着姆妈小声咬耳朵,说转校的事。
“你想去哪所中学?”
“哪所都能去吗?”
姜言点头,以嗲嗲的能力和社交圈,慕慕可不就哪所中学都能上。
“姆妈,你觉得哪所好?”
“三里河周边,161中学干部子弟多,升学率扎实;四中、北师大实验、二附稍稍远一点,但都能考。这几所里头,四中向来公认是全市头一份。”
慕慕:“姆妈上学后,是不是要住校?”
北外离三里河/南沙沟,约3-5公里,骑自行车20—30分钟,乘公交30—45分钟。
这么近,姜言从没想过住校。不过,对上儿子紧张的表情,逗趣道:“这要看我们慕慕,是愿意跟外公、太外公住在这儿上学,还是想跟姆妈一起生活。”
慕慕一把攥住她的衣袖,脆生生道:“我要跟姆妈一起住,你住哪儿,我就住哪儿。”
姜言玩心大起:“那便有另外几所学校可选了,北外边上的外语附校最吃香,专门学外语,外交部子弟大多都在那儿;想奔顶尖名校,就冲人大附中、北大附中;离得近的市重点还有首师大附中、清华附中和101中学。”
姜言看着听呆的儿子,温婉笑道:“先别急着决定,等姆妈考完试,带你挨个儿转转,咱们再定要上哪所学校。”
“好。”
在女儿说起学校时,姜叙白跟着听了两句:“慕慕现在会几种外语?”
慕慕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掰着手数道:“德语、法语、日语、英语,能读能写能说,俄语和西班牙语也会一点,读写上就吃力些。”
姜叙白放下稀饭,挨个儿考校了一番,半晌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小女儿:“语言天赋不比你差。”
姜言婉尔:“是他老师教得好,褚教授和宣老师都是50年代初留洋归来的高才生。褚教授虽是医生,却会八国语言;宣老师原是央美的教授,国画、油画、素描、水彩都功底深厚,尤其擅长工笔花鸟与人物肖像,早年还精研过西方素描与油画造型,传统笔墨与西洋技法更是融会贯通。二老倾力培养了慕慕4年,再不出点成绩,都要对不起两位老人了。”
姜叙白浅笑:“他们也快回来了。”
姜言微微一愣:“褚教授要退休了?”
“嗯,退休回京。”
慕慕眨巴眨巴眼,反应过来:“我说为什么,我转校回来,没一个反对呢?”
姜言:“他们在京市有房子吗?”
姜叙白:“有,在央美附近,好像是座一进的四合院。”
那离得远了,央美离这儿12公里左右,乘公交需要1小时,骑自行车,要50分钟到1小时,中间要穿过长安/街或二环路。姜言有些失望,原以为能住一块儿,这样慕慕的学业也不至于中断。
“慕慕的理想是什么?”姜叙白又问道。
小家伙毫不迟疑道:“像您和姆妈一样,当外交官!”
姜叙白朗声一笑:“那往后便要吃得苦,耐得住性子了。”
慕慕认真点头:“我平日制坯烧陶,一坐便是大半天。宣老师说,我心境沉稳,远超同龄孩子。”
姜言夹了一筷子凉拌海带丝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好笑道:“ 这么自夸的吗?”
慕慕自信一笑,夹了菜吃起来。
用罢饭,略坐了坐,周铭和喻向南带着七斤告辞 ,思禾也要回校,收拾行李,准备明天上午乘火车回兰州,陪爷奶过暑假。
姜叙白打电话叫司机送他们。
姜言牵着慕慕的手,送几人下楼。
车已经等在楼道口旁边了。
喻向南伸手抱了抱姜言:“明天考试,我就不来了,什么时候成绩下来,给我打个电话,我带七斤过来给你庆贺。”
“等八月底吧。考完试,陪慕慕看过牙和学校,我就要回江城了。”还有工作呢,要上班到八月二十五。
“好,到时见。”
“嗯。”姜言扭头又叮嘱了思禾几句,目送几人坐上车走远,这才和慕慕上楼。
鲁妈妈在厨房收拾。
姜叙白和姜定知坐在沙发上说话,电视打开着。
姜言带着慕慕走过去,在嗲嗲身旁坐下,伸手拿了个桃子,撕去薄薄一层皮,轻轻一吮,果肉便滑进嘴里,清甜多汁。姜言诧异地打量着手里的桃子:“这桃子不错,哪儿买的?”
姜定知开口:“你嗲嗲单位发的。”
姜叙白端着一杯白开水,唇角微扬:“特供。”
姜言不说话了,只给儿子也拿了一个吃。
姜叙白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偏头看向女儿:“听你阿爷说,你小哥给你汇来的买房钱,你和谢稷拒了?”
姜言掏出帕子擦了擦唇上的汁水:“那阿爷跟你说了吗,我和谢稷的存款有三万六,足够买两套房了,我一套,慕慕一套。”
姜叙白脸上绽开笑意,温声道:“行,既然你们自己有规划,我就代你小哥把这钱收回了。”
“姆妈,”慕慕好奇道,“我们要买房?”
“嗯。”
姜叙白起身去书房,片刻出来,拿着张京市地图,上面圈了几个地方。
“想买四合院,首先东城区南池子、北池子、西交民巷,那儿是皇城根,外交核心区。紧邻长安/街、天/安/门、外交部、公安部,步行到使馆也就十分钟路程,副部级高干私宅都扎堆在这一带,圈子干净、安保也稳妥。”姜叙白坐下,指着地图上的东城区解释道,“运动以前,这片私产本就多,独门独院的二进、三进宅院不在少数。边上就是实验一小、史家胡同小学。”
姜言扔了桃核,拿帕子擦了擦手,目光落在嗲嗲手指的位置,猜测道:“这么金贵的地段,但凡有宅子肯出手,怕是少不了人争抢吧?”
姜叙白点头:“就看谁出的价格高,手腕硬、人脉广。我已经托你蒋叔叔帮忙物色了一套三进院,等你考完试,咱们过去实地看看。”
“给咱家送葡萄的那位蒋叔吗?”
“嗯。”姜叙白的手指再次落在地图上的一处,“西城区也不错,什刹海周边住着军界、中/央首长、部委高干,私宅扎堆,你蒋叔家的宅子也在这儿。白塔寺附近多是高级知识分子、老革命家院落,氛围很好。那边有典型的二进四合院,正房、东厢房、西厢房齐全,院内还有葡萄架,价格我也找人打听了,一套在6000到9000元之间。”——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83章 第 182 章 复试,乔琪雯
“暂时寻摸不到合心意的也别急, 慢慢来,置宅子是一辈子的大事。”姜叙白缓缓收回手。
姜言取过地图和慕慕仔细看了看,小声讨论了几句, 都觉得在这两处各买一套最好, 一处地方住烦了, 可以换到另一处居住。
姜叙白起身去洗漱。
姜定知过来后,他搬去了隔壁的南次卧, 把带独卫的主卧让给了老父亲住。
慕慕住北次卧。
是得买套房了, 不然家里再来一个人,都没地方住。
一夜好梦。
翌日, 吃过早饭,姜言一身白色半袖衬衫配黑色伞裙,脚蹬半高跟黑色真皮凉鞋, 拎着手包,拿着文件袋,随姜叙白出了家门。
她去北外参加复试,姜叙白送他。
姜定知和慕慕要陪同,姜言没让,一考几个小时呢,大夏天的别在外面等了,在家吧,背背书,看看电视, 下下棋。
北外在海淀区魏公村苏州街,将人送到,姜叙白便坐车走了,去上班。
姜言拿着准考证, 找门卫问清复试地点,径直去了东院,资格审查在大教室。
老师们挨个儿核验材料、翻阅登记表,随口问上一两句基本情况,审核无误便签字盖章,才算顺利通过。
姜言抬眼环顾四周,想起来时的路上,嗲嗲跟她说过的:今年报考北外的足有上千人,可闯进复试的总共只有150人,最后正式录取不过15人。
她报考的国际新闻专业隶属英语系,复试有40人入围,最终只录取5人。可想而知,竞争多激烈。
很快轮到她了,姜言上前一步,掏出文件袋里的准考证证、学历证明、单位同意报考介绍信、户籍档案相关证明,递了过去。
老师接过,一眼扫过她准考证上的名字,指尖忽然一顿,抬眼细细打量了她一番,侧头跟旁边的老师低声说了句:“初试第一。”
女老师微微一怔,看向姜言的目光带着几分讶异与赏识,问话也比对待旁人温和许多,简单问了两句履历情况,便利落签字盖章,随后示意她去东院英语系第一阶梯教室参加笔试。
姜言收起资料,提着文件袋,微微弯腰道谢,转身出了大教室,跟着前面的人,朝英语系第一阶梯教室走去。
考试科目是英语专业知识,一是将下列术语翻译成英文:实事求是、四个现代化、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二是将下面这篇短文翻译成中文……
考试时间是三个小时,姜言一个小时便做完了。可考场有铁律,不到最后三十分钟不许离场,她只能又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之后便百无聊赖地坐着等了。
时间一到,姜言唰地一下便站了起来,交上试卷,提着包和文件袋,飞速走人。
去教学楼办公室参加面试。
“唉,等等——”伴着一阵哒哒的小跑声,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
姜言疑惑回头,只见一个年轻女孩气喘吁吁跑近,身上穿着一件海外才有的大红薄纱连衣裙,在清一色朴素衣着的人群里,格外惹眼。
“你叫我?”
女孩展颜一笑,大大的眼睛弯起,带着两个梨涡:“你是姜言?”
姜言微微一愣,点头:“是我。”
女孩笑出声来:“你好!”她伸手道,“我是初试第二名的乔琪雯,很高兴认识你。”
姜言伸手与之轻轻一握,神色淡淡:“你好。”
说罢,朝前走去。
乔琪霁快步跟上,侧身打量她两眼,叽叽喳喳开口:“你这件白色半袖衬衫,是法国YSL的吧?他家做极简职业白衬衫最有名。这条伞裙是Burberry的对不对?他家除了风衣,就算黑色职业伞裙做得最考究。还有鞋子……”
姜言停下脚步,看着女孩无奈道:“你这般眼尖通透,真该去学服装设计、做穿搭,或是报考央美才对。”
“非也非也。”乔琪雯摇着食指,俏皮一笑,“外交官也要见多识广,眼界宽、懂风物服饰,接待应酬时,不会穿错衣服,也有话题可聊。”
姜言没再理她,快步朝教学楼走去。
乔琪雯比姜言低一个头,踩着七寸高的高跟鞋,走不快,时不时便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姜言的步伐。
姜言察觉到,慢慢放缓了脚步。
“姜言,你之前在哪生活呀?京市外交圈子里,我没听过你的名字,你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吗?”
“不是,我来自江城。”
“哦,江城啊,夏天是不是特别热?我听家里的长辈都叫它是火炉。”
“还好,我住的地方靠江。”
说话间,两人走进教学楼,拾级上了二楼,缓步走到英语系教研室门口,姜言抬手敲了敲。
“进。”
姜言推开门,吱呀一声轻响。教研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的滴答声,深棕色的老式办公桌拼在一起,后面端坐着三位老师。
左边的男教师,惊讶地抬起头:“考得这么快吗?”
姜言微微颔首,神色不卑不亢,声音清亮:“报告老师,题目都在复习范围内,做得比较顺手。为了确保无误多检查了三遍,便先出来了。”
中间那位老教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指了指面前的一把木椅:“沉得住气,很好,坐吧。”
姜言道了声谢,挺直腰背坐下,双手拢着文件袋,自然地交叠在膝头。
“既然笔试结束了,那我们就直接进入口语和专业测试。”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突然切换成了一口纯正的伦敦音:“请简要自我介绍,并告诉我们你为什么选择国际新闻专业?”
右边中年教师手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张《参考消息》的英文版,随时做好了拿出那段让无数考生头疼的即兴翻译题。
听到姜言用并不比老教授差的伦敦音自我介绍,三人均是惊讶一瞬,又听她说自己叫姜言,来自江城。
三人对视一眼:初试第一位!
上难度。
接下来,三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一个比一个有深度。
眼看墙上的挂钟分针走过六个格了,远超面试时间,老教授笑道:“好了,姜同学,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
中年教师轻咳一声,暗示道:“姜同学,你的表现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不出意外,我们会优先考虑。”
另一位年轻的教师则叮嘱她,下午别忘了去校医院做体检。
姜言起身,恭敬弯腰道谢,转身朝外走去。
门一打开,乔琪雯便急切地问道:“怎么样,难吗?”
姜言笑笑,侧身往旁让了让,示意她进去。
这会儿,走廊里已经站满了等待面试的人。
姜言缓步朝楼道走去,时不时有排队的同学小声询问她都面试哪些内容。
姜言只点头微笑。
出了教学楼,姜言抬腕看表,11:40,找人问了食堂在哪,径直去了。
外校来的复试考生,北外包伙食,统一发张临时餐券,免费吃,不花钱、不收粮票。
从纸袋里取出饭盒,姜言要了份大锅捞面,浇上西红柿鸡蛋卤,在靠窗处找了个位置坐下,慢慢吃了起来,味道还行。
“啪嗒”一个饭盒放在了对面,乔琪雯一屁股坐了下来,“你跑得真快。”
姜言惊讶地挑眉:“你面试这么快!”
“嗯哼。”乔琪雯拿起筷子,拌了拌面条上铺的杂酱卤,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随即眉头一皱,飞快嚼嚼咽下,“真难吃!呜……未来三年,我就要吃这个了。”
姜言轻笑:“不是有米饭、炒菜吗?还有,下午要体检,你别吃太油的。”
乔琪雯一愣,看向自己的饭盒。
姜言忙道:“你要不接点热水冲一下。”方才她就看了,杂酱卤里放了肥肉,有些油腻。
乔琪雯轻叹一声,端着饭盒去接热水了。
姜言继续吃面。
没一会儿她回来了,杂酱卤冲掉,她又让打饭的阿姨给浇了一勺子西红柿鸡蛋卤。
姜言吃完,拿出一本小人书,边看边等她。
“看的什么?”
姜言竖起封面给她瞧,三打白骨精。
乔琪雯咯咯笑了起来:“你还这个。”
“我儿子帮我装进包里的。”
乔琪雯瞬间瞪大了眼:“你有儿子了?!”
姜言笑着点点头:“我儿子十岁了。”
“你多大?”
“32.”
“好险啊?!”
姜言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恢复后的研究生考试,放宽了报考条件,35岁以内都可以报名。
乔琪雯吃完饭,姜言收起书,拿上饭盒,两人出了食堂,在门外的水池那洗好饭盒,便在校院里慢悠悠逛了起来。
两点,准时去了校医室。
体检项目很常规:身高体重、视力、血压、胸透、内科听诊。流程简单,没一会儿就全部结束了。
姜言和乔琪雯一起朝校外走去。
“你有人接吗?”乔琪雯偏头问道。
姜言摇头:“我坐公交。”
“你住哪,附近招待所,还是亲戚家?”
姜言想了想:“娘家。”
“啊!”乔琪雯一愣,“你是京市人?”
姜言想到自己以后要在京市定居了,点点头。
公交来了,姜言朝她挥挥手,快步登上了车。
乔琪雯看着那辆眼熟的公交车,傻眼了,“等等、等等,我还没上去呢。”
汽车的轰鸣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姜言见她追着跑了好远,只当她舍不得自己,凑近窗前,朝她摆摆手,让她别追了。
25分钟后,公交车在外交部家属院门口缓缓停下,姜言快步下车,径直朝大门走去。
门卫室里,慕慕正坐着待得昏昏欲睡,被老传达员轻轻戳了下胳膊,顿时清醒了,眼睛一亮:“我姆妈回来了吗?”
传达员朝门口努努嘴,看向正给持枪站岗的警卫员出示介绍信的姜言:“那是吧?白衫黑裙的那位。”
话落,姜言已经过来登记了。
“姆妈——”慕慕跳下椅子,跑出了门卫室。
姜言站定,伸手摸了摸他汗津津的额头:“你怎么跑出来了?这么热的天,在家待着不舒服吗?”
“我想早点见你嘛。”慕慕仰着小脸,好奇道,“姆妈,你考完啦?难不难?”
“嗯,不难。”姜言填好登记表,抬腕看看表,刚过三点,“时间还早,我们现在去医院给你看牙吧?”
慕慕连忙摇头,拉着她的手往院里拽道:“明天再去嘛,今天我不想出门。”
姜言跟着他走:“你太外公在家吗?”
“嗯,我方才出来时,他回房睡午觉去了,这会儿应该起来了。”
确实起来了,在招待客人,昨天说的蒋叔家的小儿子,慕慕刚下楼没走多远,他便来了。
带姜言去东城区和什刹海看房——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84章 第 183 章 买房,蒋家
蒋兴安比姜言小几岁, 今年26岁,先前在部队,因伤退伍后, 进了财税局预算科。
东城要看的房子, 离他单位不远。
原房东是他一位同事的表叔, 听说他在帮人找房,便悄悄搭上了。
“他表叔也是上月平反回来, 上面补发了工资, 归还了三套房产。这套呢,当初抄家时, 家里的小儿子因为上前阻止被打破了脑袋,没能及时得到医治,就此傻了。伤心地嘛, 就想赶紧出手,用这钱再买一套放在小儿子名下。”蒋兴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轻声说道。
姜言点点头:“你稍等,我放一下文件袋,咱就走。”
把东西放进东次间,姜言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接过慕慕递来的白开水,慢慢喝下半杯,才开口道:“看中了,今天是不是就要定下?家里的汇款单还没……”
不等她把话说完,姜定知递来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大团结, 比砖头都厚:“这是两万,你嗲嗲让你先用这钱,回头你再补上。”
姜言愣了一下,点点头:“好。不过还有一点, 我先前没考虑到,我和慕慕不是京市户口,按规定没法买房,就算一个月后,我收到研究生录取书,户口迁过来,也是落在研究生院集体户上,依然没有买房的资格。要是走代持,放我嗲嗲名下,也只能置一套。”
蒋兴安笑笑,缓声道:“这些你不用担心,姜伯父早已帮你安排好了,你这边可以走特批。”
“特批?”姜言不由看向了姜定知。
姜定知点点头:“你初试398分,高出第二名40多分,你嗲嗲拿着你的成绩单,向外交部提交了定向培养证明。有了这证明,以自住住房为由申请,再跟房管、市政的领导打声招呼,拿一张内部批条,就能直接购置私房,过户到你名下。”
蒋兴安接着道:“这么下来,你名下就只能有一套房产,另一套先放在姜伯父名下,由他代持。”
姜言松了口气,放下杯子,把牛皮纸包着的大团结放进包里,起身:“那咱们走吧。”
蒋兴安颔首,起身邀请道:“我开车过来的。姜阿爷,你和慕慕一起跟我们过去看看吧,你阅历丰富,有什么不合适,也能当场提出来。”
姜言看向姜定知,担心道:“阿爷,你困不困?”
姜定知摆摆手,提上一早准备好的几条烟,揣上姜叙白的证件,牵着慕慕的手朝外走道:“走吧,别耽误小蒋的时间了。”
姜言朝蒋兴安浅浅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留了张纸条给还没过来上工的鲁妈妈,随即快步出门,追上众人。
一行人很快到了停车场,依次上车,车子驶出家属院,朝东城而去。
“论地界尊荣,南池子北池子紧挨皇城根,没的说;但要说二进、三进四合院的端正、清静、好住,还得数东四三条到八条,元代肌理,横平竖直棋盘式胡同,独门独院多,品相也完好。离史家胡同,走路10分钟,到外交部上班车程也就15分钟。”蒋兴安说着,车子拐进了东四街一处胡同,很快在一座三进的宅子前停下。
姜言推门下车,绕到另一侧,扶下姜定知。
慕慕从副驾驶跳下来,一溜奔到姆妈和太外公跟前,仰头打量眼前这栋宅子。
房主已经等着了,蒋兴安上前跟人寒暄,顺便把姜言三人介绍给对方。
姜言还是早上那套衣着,乌黑长发于脑后挽成发髻,整个人干净利落,一张俏脸不笑时,带着几分清冷疏离。
姜定知是老教授,气质温雅端方,一派学者风范。
慕慕穿着背带裤、白衬衫,小小年纪,神态间已透着几分沉稳。
房主一眼打量完三人,便知买家找到了。自己开出的价格,对方定然出得起。
房子很好,远远出乎意料。
一进院门便是垂花门,青砖灰瓦、磨砖对缝,黑漆大门配黄铜门环,进门一道影壁,前院开阔,栽着老海棠、石榴树,树荫遮地,带着几分清幽凉意。
南侧倒座房,可作门房、外客厅、厨房,也可供佣人起居。
穿过垂花门入二进主院,正房三间带两耳房,高脊阔檐,木格花窗扇 ,廊下立着明柱,东西各有厢房两间,格局周正规整,长辈起居、日常用饭、读书休憩均可在此。
经中院穿堂步入三进后院,一溜后罩房,院内辟出一方小花圃,种着月季、丁香,檐下还搭着一架葡萄藤。
看完房,一问价。
家具花木一概不动,一口价,一万块。
姜言扫了一眼,正房的八仙桌、太师椅,厢房的书案、衣柜,清一色都是老榆木打制,木质坚韧、纹理通达清晰,自带古朴沧桑感。
还可以吧,但并不齐全,还需再添置些物件。
房子也得稍做改造,要常住的话,卫生间、浴室必不可少,火墙得通通烟道、掏掏炕洞、清理一下烟灰。
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定为8000元。
姜言把钱点清交给对方,蒋兴安揣着条“牡丹”去了街道办,请主任给拟了张《房屋买卖契约》,盖上大红公章,以此作为见证。
随后一行人去了房管所做私产备案,蒋兴安又往办事员手里塞了一条烟,对方接过烟,又要了五分钱印花税,在底册上做了登记。
再出来,姜言包里便多了张按了手印的契约纸,和房主给的一串钥匙。房管所的人说,正式的私房证得等几天,凭这纸备案契约可以先住着。
蒋兴安抬腕看看表,四点多:“咱们去看另一套吧?”
姜言点头。
另一套在什刹海。
姜言这次买房,正赶上“落实私房政策”,什刹海核心区有一批建国前归华侨、民主人士所有的四合院,多是带垂花门的二进院,因前几年的“运动”被挤占,从三月起,开始返还或允许“折价出售”。
姜叙白走了外交部协调的路子,再加上特批,才拿到这次的购买权。
这次看的是栋二进四合院,原是民国时一位外交官的旧宅,建国后归外交部代管,院里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槐树,正房还保留着老式落地花窗,出门过条胡同就是后海,清静又方便。
按落实政策的折价算,最终定了1万元。
从房管所出来,已经六点多了。
姜定知看着路边亮起的灯盏,心情大好,让蒋兴安赶紧去接上家里人,去全聚德吃烤鸭,一来庆祝孙女顺利买下两套宅子,二来也让蒋兴安爸妈兄姐见一见孙女和慕慕。
蒋兴安拿着钥匙朝车门走道:“我先送你们去全聚德,再过来接他们。”
也好。
姜言扶着阿爷上车,慕慕也挤来了后座。姜言摸摸小家伙的头,“累不累?”
“不累。姆妈,以后我们住哪?”
“当然是跟你外公、太外公住喽。房子可以先收拾出来,等到了年底,你大姨、二姨过来,咱们可以聚在四合院里过年。”
“东城区吗?”
“什刹海这套也够住,有六间卧室呢。”
“那我们住什刹海吧,这儿有海,冬天可以溜冰。”
“好。”
说话间,车子到了全聚德,三人下车,蒋兴安掉头去什刹海家里接人。
他家的宅子,跟姜言买的隔了两条街,是套三进四合院。
平时他爸妈住在部队大院,这儿住着他和他大哥一家,还有刚从北大荒当知青回来的二姐一家。
路过胡同电话亭,蒋兴安先给部队家属院的爸妈去了通电话,说了姜定知请客吃饭的事,让他们若是这会儿有空,就过来吧,和平门店全聚德,别走错了地儿。
到家,人都在,蒋兴安一说,他大哥大嫂、二姐二姐夫,忙拉了孩子去换衣服,特别重视。
一车坐不下,蒋兴安又去隔壁找人借了一辆车,由他大哥开着,一行人很快便到了饭店。
知道蒋家人多,姜言特意要了个能坐下几十人的大雅间,点了三只烤鸭,又加了京酱肉丝、葱烧海参和软炸虾仁,凉菜要了酱鸭翅和腌黄瓜,最后跟服务员叮嘱:“鸭架熬汤,再上一碟芝麻火烧,不够再添。”
人到了,姜言带着慕慕起身相迎。
蒋兴安挨个儿介绍,他哥蒋兴业,大嫂周雪,蒋二姐蒋涵,二姐夫赵永丰,孩子各家三个,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刚会走。
第一次见面,姜言挨个儿给见面礼,一人五块钱。
周雪和蒋涵各给慕慕塞了一张大团结。
这边刚落座,蒋家爸妈来了。
姜言带着慕慕再次迎了出去,蒋爸一见姜言便哈哈笑道:“二十几年不见,言言如今也是当妈的人了。”
蒋妈在旁笑着解释:“你小时候最喜欢骑在你蒋叔脖子上,让他驮着玩了。”
姜言好奇道:“那时我几岁?”
“三岁。”蒋爸朗声笑道,“你的满月酒,我还带着你婶子去参加了呢。”
姜言莞尔:“那我们缘分可不浅。”
说着话,迎了人进屋。
落座后,菜陆续上来,姜定知招呼大家动筷,又问蒋爸、蒋兴安三人要不要来瓶酒?
今天高兴,蒋爸扬手叫了瓶二锅头。
姜言忙又起身出去,要了两瓶茅台和六瓶啤酒。
蒋涵和周雪都是好酒量,姜言打开一瓶茅台,给她们满上,自己倒了杯啤酒陪他们。
蒋家兄弟要开车,没敢喝白酒,一人倒了杯啤酒喝。
赵永丰陪岳父喝了一杯二锅头,便被姜言把酒换了。
吃吃喝喝,很快便熟悉了,话题慢慢也打开了。
赵永丰也是京市人,父母都是工人,家里兄弟姐妹多,他夹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66年就下乡了。
彼时蒋家正受到冲击,蒋涵作为军干子女被下放到北大荒,不仅受到了排挤,还因为干活不行,挣不来工分,常常饿肚子,被知青点的人,当着面叫“娇小姐”。
同队的赵永丰为人正直、农活又好,有几次看不过眼她被欺负、没饭吃,主动帮她干农活、分她窝头,接触久了,两人在苦日子里互相依靠,渐渐走到了一起。
上周他们跟着返城政策刚回京市,工作还没着落。
两人都不是读书的料,听姜定知说姜言在考北外的研究生,眼睛都亮了,语气里满是佩服:“你这脑袋瓜子也太灵了。本来听到高考恢复,我和赵永丰还准备了一大堆资料复习,可惜,一看书我俩就头疼。”
蒋妈:“打小你就不是学习的料。”
“那还不是像你。我爸是大学生,他那脑子,我是一点遗传到。”蒋涵遗憾道。
蒋家兄弟不约而同地摸摸鼻子,他们也没遗传到。
一顿饭吃完,姜言跟蒋涵、周雪早已没了初见时的生分,聊得热火朝天,说孩子、聊服饰,再顺便吐槽一下各自的爱人。临散场时,周雪还拉着姜言的手笑道:“改天咱们约着去西单逛街,那边最近上新了不少布料。”
好啊——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85章 第 184 章 回到江城
付过账, 一行人走出全聚德,蒋爸让小儿子送姜言三人回南沙沟外交部家属院,他载女儿一家回去。
姜言带着慕慕挨个儿跟大家告别, 扶着姜定知上车。
蒋兴安将人送到家属院门口, 便掉转车头回去了。
姜言便扶着姜定知, 带着慕慕朝里走去。
姜定知带了出入证,这回不用登记了。
夜风拂面, 吹散了几分燥热, 送来些许凉意。三人缓步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买下的两处宅子, 从什刹海那院的老槐树,聊到东区后院那片小花圃。
十点多,姜叙白下班回来。
姜言穿着睡裙, 正盘腿窝在沙发上,和慕慕依偎在一起看英语教学讲座,一旁的落地扇吱吜吱吜地转着。
听到开门声,姜言转头去看:“嗲嗲——”
松开揽着的慕慕,姜言趿上鞋,起身过去,接过了姜叙白手里的公文包:“你吃晚饭了吗?要不要再用点什么?”
“不用。”姜叙白摆摆手,弯腰换鞋,“今天的复试怎么样?有把握吗?”
“应该没问题。面试了半小时,有位老师还跟我讲, ‘如果不出意外,会优先考虑我’。”
姜叙白忍着笑逗她道:“我家言言就是这么优秀啊?”
“不优秀你会拿着我的成绩单,向外交部提交定向培养证明?”
姜言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了起来。
慕慕“噔噔”跑过来:“外公, 我们今天下午买了两套四合院,一套在东城区,一套在什刹海。”
“哦,花了多少钱。”姜叙白饶有兴趣地道。
慕慕兴奋道:“东城区那套三进四合院,要价1万,我们还到八千。什刹海那套二进的,人家已经降过价了,我们就没还,花了1万。”
“房子怎么样?”姜叙白问女儿。
姜言把公文包放进书房,倒了杯白开水给嗲嗲,便坐在沙发扶手上,细细跟他说了每套的优缺点,从什刹海那院的雕梁画栋、格局周正,到东区那套的宽敞开阔、花木扶疏,末了晃着脚丫子总结道:“都挺好的,每一套我都喜欢。”
慕慕在一旁听得直点头,也跟着帮腔道:“我也都喜欢,东城区那套大、花木多,什刹海那套冬天去后海溜冰最近了。”
“喜欢就好!”姜叙白看看屋内,“你阿爷呢。”
“中午没怎么睡午觉,吃完饭回来,洗洗就去睡了。”姜言看看表,11点了,“嗲嗲,时间不早了,你也洗洗早点睡吧。”
“好。”姜叙白放下茶杯,起身回房拿换洗衣服,去客卫洗澡。
姜言拍拍儿子的背:“好了,你也该睡了。”
慕慕伸个懒腰,回北次卧了。
姜言关掉电视和风扇,也回了房。
一夜无梦。
翌日,吃过早饭,姜言带慕慕去医院,把那颗多出来的恒牙拔了。
姜言以为会戴那种活动的塑料矫治器。
结果医生说不用,拔掉后旁边的牙慢慢自己就能归位,不用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从医院出来,时间还早,姜言带他去看学校。
一天下来,母子俩看了七八所中学,最后还是选中了北外附校。
转校过来借读,要到八月中下旬,也就是开学前一周左右,过来参加考试。
隔天一早,蒋涵打来电话,约姜言带慕慕出门逛逛。
姜定知和姜叙白也想让她出去松散松散,给了她一千块钱,一沓崭新的侨汇券,还有各类日常票证,让她买辆自行车,九月开学后,上下学用。
姜言没要钱,她来前带的有五百,足够买自行车了。
不同路,姜叙白坐车走了。
姜言带着慕慕去乘公交,她和蒋涵约了在王府井见。
蒋涵也带上了她家大儿子,九岁的赵大鹏。
慕慕性子随和,懂得多、玩得开,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便是刺头也能收服。
两小只打打闹闹走在前面,姜言和蒋涵背着包,溜溜达达走在后面,聊着天地经过一个个柜台,碰到看中的就停下来问一问,或是上手摸一摸,合适了就买下来,不合适再看。
中午,几人去了东风市场,一楼小吃区最热闹,有爆肚、卤煮、豆汁焦圈、糖火烧、艾窝窝,价格便宜,几分到几毛。
也有国营饭店,卖的有打卤面、炸酱面、炒饼、大锅菜,要粮票和现金,人均几毛。
两个大人带着俩小的,从街这头吃到了那头,各样小吃都买了一份,挨个尝了遍,末了又花几分钱,各来了一碗酸梅汤,解腻消暑。
下午,姜言才去百货商店把自行车买了。
跟蒋涵母子挥手告别,姜言骑着自行车载着慕慕回了家属院。
一到家,人就瘫坐在了沙发上,又累又热。
休息一晚,第二天姜言便开始收拾行李,下午三点的火车。
慕慕跟她一起回去,见见爸爸和小伙伴。
中午,姜叙白早早回来,陪女儿吃饭,然后送她和慕慕去火车站。
乘的特快,两天两夜后到江城。
招待所的范所长派了人来接。
在招待所歇了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母子俩便乘过路的大船,于中午12点,到了扶县码头。
没去驻厂招待所,姜言带着慕慕买好去冲腾的船票,就近找了家国营饭店,吃了点东西,一点半便登上了去冲腾的小火轮。
晚上七点多,从船上下来,姜言双腿都是肿的,坐的时间长了,下脚血液回流不畅。
谢稷早早等在了岸边,伸手扶住姜言,一把抱起儿子,狠狠亲了一口:“你还知道回来呀?”
慕慕咯咯笑着躲了躲。
姜言站着缓了缓,轻轻挣开他的搀扶,来回踱了几步。
“怎么了?”谢稷目光落在她腿上,关切道,“坐麻了?”
“不是,皮肉发胀,应该是肿了。”
谢稷放下儿子,蹲下身挽起她的裤腿,指尖一按就是一个浅坑。他当即转过身背对她:“上来,我背你去街上卫生院,找老中医扎两针。”
“不用,歇一晚缓过来就好了。”
“扎针通经络好得快,别逞强,听话,上来。”
慕慕半弯了身,伸手戳了戳姆妈的腿,跟着道:“听话,姆妈快点。”
姜言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儿,弯腰伏在了谢稷背上。
谢稷一使劲背着人站了起来,大踏步朝街上走去,扭头朝儿子喊了一声:“跟上。”
慕慕忙拉着一大一小两只皮箱,小跑着追上他的步伐。
这会儿诊所的医生大多已经下班了,好在还有值班医生,又都是按《赤脚医生手册》正规培训过的,简单地疏通经络还是会的。
针灸过,发胀发沉感立刻减轻了不少。
血脉通了,走路便没有那僵直了。
付了钱,一家三口出了诊所,去国营饭店吃饭。
一人叫了碗凉面,又要了两碟凉拌菜。
谢稷夹了一筷子卤猪头肉给姜言:“上午嗲嗲打电话,说你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在寄来的路上。”
姜言微微一愣:“这么快?!”
“嗲嗲说,复试一结束,院里就把你的材料优先上报审批了。优先录取,优先寄发通知书。”谢稷忍不住笑道,“看来面试时,你的回答很亮眼嘛。”
姜言双眼一亮,兴高采烈地跟他和慕慕说起了那天的提问与回答。
谢稷含笑听着。
慕慕好些地方听不懂,时不时提问一句。
姜言一一解答,谢稷偶尔也会补充几句,他的观点更犀利透彻。
吃过饭,谢稷拉过两只皮箱,走在了一旁。慕慕拉着姆妈的手,深吸了口空气里的水汽:“终于回来啦——”
姜言低头看向小家伙:“在兰州不开心吗?”
“开心啊。那儿跟冲腾不一样,是另一番天地。”
姜言笑笑,转头问谢稷:“钱你给嗲嗲汇过去了吗?”
“三万六全部汇过去了。”
“我们买房花了一万八……”姜言细细跟他说起两套房子的位置、格局,末了又道,“等我开学过去,抽空找人改动一下,该添的东西,尽快添上。对了,今年年底,你能请到探亲假吗?”
“应该可以。”
“那就好。布置好,我们就在什刹海那套过年。”
“嗯,你看着安排,钱不够了跟我说。”
姜言一愣:“你还有私房钱?”
谢稷忍不住笑开了:“这个真没有。不过,我有些老物件。”运动开始没多久,言言出事,他得知消息,赶回沪市处理。彼时,季九倾亦在沪市帮宋珍珠家周旋。
二人联手处理了一批搅局者,并暗中收藏了些古董字画。
运动期间,很多人将贵重物品转移,也有很多人选择把家里的贵重物品销毁。
那时,经过人民银行门口,便会看到排着长队的老人,揣着金银首饰,去银行兑换人民币。
银行只收金银,首饰上镶嵌的翡翠、钻石、红蓝绿三色宝石、珍珠、绿松石等物是不要的,都被一一撬下来扔在一旁。
街道、里弄的垃圾箱里,常常会看到被居民扔掉的各类金银首饰、外币,甚至是古董字画。
抄家的前一刻,冲进抽水马桶的金戒指、钻石、耳环、胸针等物,亦不知凡几。
谢稷眼光高,当初用钱粮换来,悄悄收藏起来的,无一不是上等好物件。
就算如今拿到黑市转手,价钱也能翻上数十倍。
“在哪呢?我怎么没瞧见过?”
谢稷摸摸妻子的头,纵容一笑:“在你家藏着呢。”
姜言微愕,很快反应过来:“茂园村19号楼二楼,阿爷住的那间屋子,对不对?”
谢稷轻轻摇了摇头:“在小南房的夹层里。”
“啊——”姜言惊讶道,“陈阿奶知道吗?”
“知道。”谢稷轻声解释道,“她的身份,是最好的保护,没人敢去她屋里抄家。”
“风险那么大,她怎么会同意?”
“她喜欢你啊,爱屋及乌。说来,还是沾你的光。”
姜言拧他:“你瞒得可真紧!”
谢稷低低笑了声:“那几年闹得人心惶惶的,你知道了,岂不是平白跟着担心?”
“行吧,这理由勉强算你过关。”姜言松开手,还给他揉了揉。
“爸爸,”慕慕扯了扯谢稷的衣袖,“你藏的都有什么呀?”
谢稷故作神秘道:“佛曰,不可说。”
姜言没绷住,咯咯咯笑了起来。
很快三人到了班车前,谢稷先把行李递上去,这才一把抱起儿子,将人稳稳放在车厢里,随后扶着铁梯子,侧身让姜言先上。
四十多分钟后,车子在机修厂前面的站牌前停下,一家三口下了车,拉着皮箱朝家走去。
不是周日,各个单位灯火通明,还在加班。
慕慕在车上小睡了片刻,这会儿又精神了,撒腿朝机关宿舍跑去,找亚亚、张戈命、张戈新等人玩儿——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明见。
第186章 第 185 章 厂里、工作、考上
相比京市的暑热和风沙, 飞燕坪是清凉的,空气里都浸着水汽,带着一股清润的草木香。
特别是站在三楼的走廊上, 夜风吹来, 星辉透过薄雾洒落山谷, 萤火点点,虫鸣声声, 真是熟悉又梦幻。
谢稷打开房门, 拉亮灯泡,回头握了她手进屋:“发什么愣呢, 不累啊?”
“累。”姜言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懒懒地不想动。
谢稷打开门口的鞋柜, 拿出凉拖,蹲在姜言身侧,褪下她脚上的小白鞋和棉袜,换上拖鞋。
收好鞋子和袜子,他又端来一盆热水,轻轻握住姜言的脚踝泡进水中。
有些烫,姜言的双脚下意识蜷了一下。
谢稷握着脚踝没动:“别乱动,多泡一会儿。”
“烫。”
“就是要烫一点才好。”
谢稷的手浸入水中,帮她轻轻按摩着脚上的穴位。
痒痒的,姜言止不住想笑, 缩着脚推他:“好了好了,你快起来吧。”
“再多按一会儿,把穴位揉开,腿上的淤堵散得快, 明天上班才不遭罪。”
姜言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忍着脚底的痒意:“回来前,我和慕慕把京市有名的中学都看了遍,他选中了北外附中。”
“长大了想跟你一样进外交部?”
“嗯。”姜言伸手挠挠他的下巴,“你有意见。”
谢稷轻轻拍开她的手:“没意见,他愿意就好。”
“现在说这些还早,几年后,说不定他改了主意呢。”姜言单手托腮,轻声道,“趁着年纪还小,多学几门外语总不是错。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儿子德语、法语、日语、英语能读能写能说,俄语和西班牙语也会一点,只是读写上稍稍有些吃力。”
谢稷忍不住跟着笑道:“看来得给褚教授、宣老师备份厚礼了。”
“是吧,我也觉得。听嗲嗲说,褚教授正在办退休手续,等正式退下来,就带宣老师回京市,他们在央美附近有座一进的四合院。我琢磨着,慕慕在二老处的学习还是不要断的好。周日我送他过去待上一天,外语、绘画、制陶,还照以前的课程来上。”
“嗯,明天我抽空给褚教授打个电话,就慕慕学习上的事先跟他沟通一下。”
“好。”
水温不烫了,也按得差不多了。谢稷拿来毛巾,给姜言擦擦脚,穿上拖鞋,端起盆去倒水。
姜言有点渴了,提起桌上的玻璃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慢慢地喝着。
“这会儿洗澡吗?”
“洗吧。”
“好,我先把水烧上。”
有独立的卫生间了,夏日洗澡,一家人便再没往澡堂跑过。
烧上水,谢稷把慕慕的小皮箱送进他房间,打开大皮箱,开始整理。
衣服都是洗好的,只是放了几天,皱了。
谢稷取出来先搁在一旁,接着拿鲁妈妈塞进箱子里的真空卤味,天福号酱肘子、酱牛肉,还有果脯一盒、酥糖一袋和稻香村点心一铁盒。
姜言洗洗手,拆开果脯,捏了一个送到谢稷唇边。
谢稷低头吃了,酸甜味,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姜言咯咯笑着,也捏了一个吃。
谢稷拎着吃食站起来,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转身去了厨房,把东西放进橱柜,又去拿了电熨斗,把搭在椅背上的衣服一一熨平,挂进衣柜。
水开了,姜言懒得动弹,直接唤谢同志。
谢稷收起电熨斗,过来帮她把开水提进卫生间,兑好水温,拿来睡裙和毛巾,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送进卫生间。
隔着门,谢稷在外头轻声问:“厨房里有小白瓜,要不要给你切一个?”
“太晚了,不想吃。”
谢稷转身去厨房,重新把水烧上,取了本书往沙发上一坐,看了起来。
没一会儿,姜言顶着一头湿发出来了,毛巾往他手里一塞,拉了条小凳在他身前一坐,都不用说什么,谢稷已经轻轻帮她擦起了头发。
姜言拿过他方才看的书,翻了翻,是建筑设计方面的。
“对了,周梅和何经赋复习得怎么样,今年有把握吗?”
去年12月两人一起参加高考,周梅落榜没考上,何经赋虽然上线了,但分数不算理想,被调剂去了师范学校,他没去。
“没问。”谢稷轻轻帮她擦着头发,“核总工平反了。”
姜言微微一愣,瞬间笑开了:“好事啊!”
“嗯。李新义父亲的事,也有所松动。”
“能赶在明年七月之前平反吗?”
“不用这么久,不出意外,年底就会有结果。”
毕竟是老红军,若是连他都不能平反,让底下那么多人怎么办?所以,这后面,多少双手推动着呢。
“那明年李卫东就可以参加高考了!”
“嗯。”
“孙家那边呢?”
“还得再等等。两家情况、性质都不一样,事情自有轻重缓急。”
“可惜了,明轩那孩子,妥妥的考大学好苗子。”
“他年龄小,再等两年也不晚。”
姜言放下书,伏在他腿上,片刻便有些昏昏欲睡。
谢稷放下毛巾,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轻轻帮她按起了头皮。
慕慕疯玩一圈跑回来了,脚步奔在走廊里啪啪作响,谢稷伸手捂住了姜言的双耳。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姜言在谢稷怀里吓得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小声点!”谢稷朝儿子斥了一声,拢着人,轻轻地拍了拍,“没事,睡吧。”
慕慕看清沙发上的爸妈,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道:“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
谢稷瞪他一眼:“别作怪,水烧好了,赶紧去洗。”
“好咧,这就去。”慕慕跑进厨房,提起水壶,封上灶火,拎着热水去了卫生间。
兑好水,跑进小南房拿了换洗衣服,钻进卫生间洗了起来。
谢稷听着哗哗的水声,嫌吵,轻轻抱起姜言回了卧室。
一夜好眠。
翌日,听着六点半的广播声,一家人起床。
谢稷递给儿子一把钱票、一个竹篮,叫他去买菜、买肉,要是有鱼,也买一条。
“馒头买不?”
“不用,回来在路边揪一把薄荷叶子,我给你们煎鸡蛋薄荷饼。”
“我不喜欢吃薄荷饼。”慕慕抗议道。
“那就买把小葱,我给你单独煎两锅葱花饼。”
“好咧。”走了两步,慕慕回头笑道,“爸爸,爱你哟。”
谢稷:“……”
姜言洗漱好,站在厨房门口朝里看,两个灶都捅开了,一个熬着小米粥,另一个正在煎萝卜丝饼。
“不是吃薄荷饼吗?”
“我看还有一个萝卜,就用上了。”
饼煎好了,谢稷铲进盘子里,拿了双筷子递给姜言:“尝尝咸淡?”
姜言接过盘筷,夹了块送入口中嚼了嚼咽下:“正好,我想吃点辣的。”
冲腾待久了,姜言的口味已在朝本地人靠近,桌上的饭菜,要有些辣味。
谢稷把面糊舀进锅里摊平,抬手打开橱柜,拿了瓶辣椒酱给她:“中午吃米饭,给你烧一道青椒肉片。”
慕慕提着竹篮跑回来,闻言大声道:“不好意思,去晚了,没有抢到肉,也没有抢到鱼,只抢到一块豆腐、两根莴笋、三个西红柿和两根黄瓜。”
说完,人已进了屋。
姜言夹了块饼喂他。
慕慕张嘴吃了,绕过她,进了厨房。
身后跟着李戈、振国和明琪。
明琪刚高中毕业,还没进厂。
姜言一边叫慕慕给三人拿点心、酥糖,一边问明琪想去哪个单位。
“我想去物资科的外勤组,能全国各地到处跑,想想就好牛。可惜,我阿爷已经跟医院院长打过招呼了,让我下周去医院上班,跟在他和我大哥身边学中医。”
李戈、振国一听物资科的外勤组成员,能全国各地地跑,羡慕得不行,嚷着长大了要进物资科。
姜言看得好笑:“等你们长大了再说吧。”
什么都是有变数的。
慕慕抱出稻香村的点心,打开铁盒,让三人挑喜欢的点心吃。
一盒有十样,每样只有一个。
挑前,三人先问姜言、慕慕想吃哪个,他们避开。
姜言摇头,大夏天的,不想。
慕慕拿了块茯苓糕,帮姜言取了块薄荷糕。
李戈让振国先挑。
振国拿起一块枣花酥,吃了起来。
姜言放下盘筷,给几人倒水,怕噎着。
正吃着呢,龙凤胎来了。
慕慕把点心盒放在茶几上,让两人各取一块。
曦曦歪头打量眼慕慕,小手一指:“你谁?”
大家一愣,哄堂大笑。
跟过来的陈杨给儿女介绍:“这是谢伯伯、姜娘娘家的慕慕哥。”
曦曦一把抱住姜言的腿:“娘娘是我的,不许抢!”
轩轩抱住了另一条腿:“我的!”
姜言看向儿子,哈哈笑道:“没办法,姆妈就是这么受欢迎!”
慕慕好笑地各往两个小家伙手里塞了块点心:“吃吧。”堵住嘴,就没办法说不讨喜的话了。
看看手里的点心,再瞅瞅慕慕,两小只松开抱着姜言的手,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姜言轻轻点了下两人的额头:“和着对我的喜欢,还抵不过一块点心啊?”
曦曦抬头看她一眼:“娘娘在呢,跑不了。点心再不吃,就没有了。”
姜言捏了捏她的小脸:“你可真聪明。”
曦曦认同地点点头,就是那么聪明。
饭好了,慕慕去帮爸爸摆碗筷,明琪三人告辞离开,陈杨也把龙凤胎带走了。
姜言打开电风扇,在儿子身旁坐下:“上午你准备去哪玩啊?先说好,山林不能进,雨水塘也不许去。”
“为什么呀?”
“三月有野猪下山了,上月有个小朋友淹死了。”
慕慕神色一凛:“知道了。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就和李戈、振国在家属院逛逛。”
“嗯。”姜言夹了块葱花饼给他,“你不是说,想把上次在小站上画的父女肖像画放大投稿吗?有空就在家画吧。”
“好。”
“颜料、水粉不够了,跟姆妈说。”
“嗯。”
吃完饭,留慕慕在家收拾,谢稷和姜言上班去了。
先去人事科销假、报到,再与余厂长、任副书记打声招呼,姜言便带人进洞巡检了。
这怕是她今生最后一次进洞巡检了。
眼下洞体土建工程已完成85%,设备安装进度过半。
质量与技术层面,今年3月,谢稷牵头攻关的重混凝土施工工艺,拿下了全国科学大会奖;主体工程合格率94%、优良率51.5%,整体质量可控。
七月的乌江谷地,白天闷热得像蒸笼,山腹内却阴冷潮湿。18座大洞室、上百条隧道织成地下迷宫,反应堆大厅里钢骨林立、管线纵横,工人三班倒赶安装,洞口哨兵持枪严守,山外改革开放的风声已经传开,山里依旧是绝密军工的紧张与沉寂。
姜言带着几名技术员、副处长、元成弘和郑敏华沿主巷道往里走,越往里,寒气越重,潮湿的空气,混着水泥、青石和机油的味道,充斥在鼻端。
几人戴着竹编安全帽和头灯,扛着梯子,拿着笔和表格,边走边巡检。姜言带人爬上梯子,查看两侧洞壁与拱顶混凝土衬砌,有没有裂缝、空鼓和渗水挂珠;副处长则带人俯身查看沿路排水沟,看有无淤堵积水。
转过巷道,姜言又带人逐一查验防护密闭门、重型铅门的闭合密封性,随即又掏出一条卫生纸,举起来试了试风道风口的通风情况。
走到反应堆大厅片区,大家停下脚步,对照图纸核对设备基座与钢架平整度,查看地脚螺栓紧固情况,再顺着工艺管线、电缆桥架一路检查预埋走向是否合规……
中午也不出来,饿了就掏出馒头,夹几根咸菜或是一两块腐乳,就着水壶里的水对付一顿。吃喝好,避开地上的泥泞,找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倚着梯子闭眼小歇片刻,爬起来继续……
光一个主洞巡检,就耗费了五天时间。
这五天来回踩着二十多米的高梯子上上下下,拴在腰间的麻绳勒磨不停,姜言腰际早已红肿一片,出来再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谢稷找孙老给配了消炎的药粉,又让她带了一条棉腰围进洞。
棉腰围捆在腰上实在碍事,活动不便,姜言没戴两天,就取下来了。
没过几日,腰上的伤隐隐有发炎的征兆,谢稷又气又心疼,狠狠训斥了她一顿,才老实。后面没怎么往上爬了,都交给了技术员、副处长等人,她只管在下面记录。
这些天,谢稷也忙,应该说他一直就很忙。
作为修建处处长,他在执行最后一道“加速令”,协调土建、安装、通风等各工区的进度,更要解决现场冲突,如土建没做完,安装队伍就要进场时,便需要他拍板定下谁先谁后,又或是如何交叉作业。
还有关键部位验收,混凝土浇筑、钢衬里焊接、预埋件位置等,都必须由他签字确认。此外,排查隐患、催要物资、紧盯大型设备的吊装方案……桩桩件件,都要确保万无一失。
慕慕则是玩疯了,便是不进山、不下水,人家也能玩出花来。
先是找种蛋、做木箱,又跑去冲腾买来几十支光大灯泡,在小北卧搭起简易的恒温箱,孵起了小鸡。
接着又和李戈、振国去警卫团找人要了些子弹壳。
三人窝在家里,把子弹壳底火位置的铜皮挖掉,这样一来,弹壳底部便留出两个小孔;再往子弹壳上套一截铜管当枪管,然后把整套管子固定在木板上,加上扳机,这就是一把土火枪。
随即几人刮下火柴头上的火药,填进弹壳底部的凹膛,再把鞭炮内的火药装进枪管,在后面安装一个顶针。
扣动扳机,顶针撞击弹壳底膛,火柴火药便会被点燃,火苗顺着两小孔一路蹿进枪管,瞬间引爆里面的鞭炮火药。
姜言有次下班,远远便见三人躲在一处僻静的坡地,架好枪,扣下扳机的瞬间,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枪口冒出一股白烟,远处土坡上的泥块被轰得四溅。
姜言被吓得心口怦怦跳,当晚就把枪给他们没收了。
没了枪,隔天人家又做起了地雷。
两根小树桩中间连着一根细线,细线一头埋进土里,只要有人从中间穿过,一个不小心绊到细线,地里的东西便会扑哢扑哢飞速转动起来,带得上面的泥土四处喷射。
他一玩,家属院的小朋友一窝蜂地跟着玩了起来,路边、土路上,到处都是这种地雷,总会有大人中招。
慢慢地便有人寻到了家里,要求管一管熊孩子。
姜言赔礼道歉,第二天便将人拎去了军工开荒出来的坡地,早稻成熟了,正是收割的高峰期,不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吗,去帮忙吧。
收了早稻,收春花生,接着春玉米又成熟了,到了八月,高粱也可以收了。
一个多月下来,慕慕黑了几个度。
家里多了8斤舂好的大米,3斤剥好的花生,15斤玉米碴子,和两斤高粱面。
8月18日,周梅打来电话,她被北医录取了,学药剂学;何经赋收到了公安部政法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她问姜言什么时候动身去京市。
明天。
姜言已经拿着北外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和调档函,找厂里解除公职,转出人事档案,又去公社办好了户口迁移手续。
她到京,入的是北外学生集体户口,按政策,这类户口只许本人迁入,不能随迁子女和配偶。慕慕的户口还是在冲腾下面的公社,论起来算是农村户口。
他的户口调整,还得等到姜言研究生毕业,正式入职外交部——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87章 第 186 章 预报名,考北外附校
谢稷工作忙, 他早上去洞内上班,正好送姜言和慕慕到冲腾坐船。
姜言一手行李,一手牵着儿子, 踏上小火轮, 回头看站在岸上朝他们挥手的谢稷, 突然就觉得,谢同志也没有经受住时间的考验, 眼角有了细纹。
不过, 也更有魅力了。
姜言松开扶在包箱上的手,朝他挥了挥:“谢同志, 别忘了常写信。”
谢稷嘴角翘起,眼里泛着笑意:“好——”
“爸爸——”慕慕双手扩在嘴边,扬声道, “家里的小鸡崽,别忘了喂了。”
他用恒温箱,孵出25只小鸡。
李戈、振国各抱走五只,给陈杨、孙家又各送去五只,剩下五只,留给他爸养了。
谢稷点头应道:“放心吧,忘不了。”
三天后,姜言和慕慕到了京市。
隔天一早,姜言带上自己的北外录取通知书、调档函、公社开具的证明,还有慕慕的学籍档案袋, 领着他去北外附校做预报名,参加插班考试。
先考,有一些材料,要等九月初姜言去北外正式报到后, 才能开具。
笔试一共三门,每科满分100分,语文、数学、外语。
面试15分钟,要做中英双语自我介绍,进行外语跟读、发音测试,还要回答家庭情况、求学意愿,以及简单的体貌与仪态观察。
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本校研究生子女插班可酌情降5—10分。这个慕慕没用到,他笔试满分,面试也是特优。
小家伙还想再跳一级,直接读初三。
老师看他年纪小,没同意,安排他入读初二。
初中二年级设两个平行班,每班30人,按语种分班,一班英语,二班法、日、德小语种混合。
英语班是大家默认的重点班,虽没明说,却会按学期成绩动态调整,排名末尾的学生,随时可能被调出一班。
慕慕以为小语种混班,是法、日、德三门外语一起教呢,结果一问不是,平时自习、班会,还有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这些文化课,全班都在一起上。
而外语专业课,要在入学时就定好专属语种,一部分学法、一部分学日、一部分学德,上外语课时拆分小班,各自去专属教室,由对应语种老师单独上课。
“姆妈,英语是不是主流语言?”慕慕扯了扯姜言的衣袖,小声问道。
姜言点头。
“可我还是想上小语种混班,这样就能跟这位同学说日语,跟那位同学说德语了。”想一想前后左右,跟他交流的同学都说着不同的语种,岂不是口语进步飞快。
姜言弯下腰,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问:“你确定要选小语种班?”
“嗯,我要是英语说得不好,不是还有你、外公和褚爷爷教吗?”
“好,姆妈去跟老师说。”
姜言转身去找老师交涉。
对方很看好慕慕,一心想让他进英语班,听到姜言说家里人都会英语,便没再执意劝说,把慕慕的名字登记分到了二班。
没有学费,只有杂费和书本费,一学期6.6元钱。
困难家庭还可以申请杂费减免。
九月一日前后来校报到,实行全校强制寄宿制、军事化管理,统一作息、宿舍内务要求被子叠成豆腐块、物品摆放一条线,要上晚自修,熄灯前还要查寝。
宿舍设在中学部潇湘楼,每间住8—20人,都是上下铺。
住校生每月交9元伙食费。
也可以走读,只是名额卡得极严,仅限住在北外院内、和平门附近、或是父母是校内职工、外交部干部家庭,需向学校书面申请、特批。
姜言摸了摸儿子的头:“要走读吗?”
“咱家好申请吗?”
“应该好申请,咱家就在这附近,身份也符合特批条件。”
慕慕推推姆妈:“我不想住宿舍,不想上晚自修,想天天回家见你、外公和太外公。姆妈,你帮我申请走读吧?”
“好,我去问问。”
姜言问老师,说是九月一号开学报到那天,再正式向学校递交书面申请就好。学校都是开学统一登记住宿、审批走读的。
事情办好,母子俩走出教学楼,齐齐松了口气。
姜言跨上自行车,拍拍后座:“上来。”
慕慕扯着姆妈的衣角,抬腿坐上车后座,脆生生喊道:“走喽——”
母子俩到家,只见姜定知坐在沙发上,正陪喻向南、周铭和七斤说话。
姜言换好鞋,缓步走进客厅:“几点到的?”
“九点多。”喻向南看看表,快11点了,“姜爷爷说你带慕慕去北外附校插班考试去了。慕慕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慕慕走到餐桌旁给自己和姆妈各倒杯白开水,端着过来道:“笔试满分,面试特优。”
说着,把其中一杯水递给姆妈。
姜言伸手接过,缓缓喝了两口,把包和档案袋递给慕慕,让他送去东次卧。
慕慕拿着东西走了,姜言在阿爷身旁坐下,招手把七斤唤到跟前:“一个多月没见,你怎么也晒黑了?”
“黑了吗?”七斤晃了晃小脑袋,跑去找慕慕照镜子去了。
喻向南没管儿子,感慨道:“我还担心慕慕在兰州丢哒这么久,学习会跟不上呢,没想到考试成绩这么好!这下你也能放心了,以后母子俩可以一起上下学。”
姜言轻哼:“你这就是偏见,别以为只有咱们厂或是大城市才有好老师,我婆婆给慕慕在兰州找的老师可一点也不差,都是50年代初留学归来的高才生,一位精通八国语言,另一位书画双绝,学识底蕴深厚得很。”
“是、是,我说错话了。”喻向南作投降状。
姜言欢快地笑了声:“你俩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不是早就说好了吗?八月底过来,庆贺你考上研究生。只是没想到,今天慕慕插班考,还一下考进了北外附校。”
姜言摆摆手:“小孩子家家,夸两句就行了,不用特意祝贺。”
喻向南翻了个白眼,手腕一抹,取下一只银镯子给她,另掏了一个红包,递给牵着七斤过来的慕慕。
姜言看镯子有些年头了,应该是家里的老物件,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又丢给她了:“我镯子多得很,不缺你这一件,收起来吧。不是庆贺吗,中午咱们出去吃吧,你请客。”
姜定知指指厨房:“小鲁鸡汤都熬上了,四喜丸子炸过再蒸,改天吧。都在京市,什么时候庆贺不行,哪就非得要今天了。”
姜言抱住他的胳膊嬉笑道:“行,听你的。”
慕慕打开红包,有五张大团结,当下分给姆妈两张,他留两张,另一张给七斤:“好了,都庆贺了。”
七斤拿到钱便要拉着慕慕下楼,想吃雪糕了。
姜言推推慕慕:“去吧,顺便帮我买根绿豆冰棍。”
喻向南忙道:“我要一支奶油雪糕。”
慕慕看向姜定知和周铭:“太外公、周叔,你俩想吃什么?”
两人摆手,一个吃不得凉的,一个不喜欢吃甜食。
“行吧,我看着买。”慕慕带着七斤下楼去小卖铺。
姜言则跟几人说起了,北外附校的插班考试人数,校内严苛的管理制度,以及走读的申请条件。
“慕慕申请走读吗?”喻向南好奇道。
“嗯,不想住校,不想上晚自修。”姜言好笑道。
喻向南:“走读也好,那么多人一个宿舍,连个独立的空间都没有,慕慕不一定适应得了。”
姜言认同地点点头:“是,自小他就有单独的房间,一个人住独了,让他跟人合住,还真会如你所说,不一定适应得来。”
说着话,很快慕慕带着七斤一人唆着一支雪糕回来了,手里还各拎了一网兜雪糕冰棍,喻向南和姜言各挑了一个,剩下的都被放进冰箱里了。
不等几人把雪糕、冰棍吃完,鲁妈妈便开始摆饭了。
四喜丸子、肉末茄子、清炒小白菜,一砂锅鸡汤,主食是白米饭。
这大米是慕慕干农活挣来的,姜言特意带来五斤,另外还捎带了五斤玉米碴子、两斤花生。
喻向南知道后笑道:“我说怎么回去一个多月,就黑了这么多,原来被你撵去干农活了,你这亲妈可一点也不心疼。”
“你不知道他有多淘,做的火枪,都能打野兔了。刚没收了,又鼓捣出了地雷,其他孩子跟风似的玩了起来,一时之间,整个厂区的家属院,角角落落埋的都是,稍不留意,就被崩得一腿泥。”
喻向南光是一想那个场景,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七斤更是乐得直拍桌子,周铭看着慕慕微微勾了勾唇,姜定知揉了把重外孙的头。
姜言轻刮了下七斤的鼻子:“你听懂了吗,就知道傻笑!”
“娘娘,我三岁了。”七斤皱着眉抗议道。
“嗯,是不小了。”姜言敷衍了一句,夹了半个四喜丸子给他。
吃完饭,喻向南钻进姜言屋里,两人说起了悄悄话。
周铭带着七斤去了慕慕房里,三人躺下小睡了一觉。
姜定知那是雷打不动地,每天都会午睡一会儿。
四点多,一家三口才走,拐去娘家吃晚饭。
姜言懒懒地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杂志。慕慕和太外公坐在阳台上下棋,白纱帘换成了竹帘,很好地遮挡了外面的烈日。
晚上九点多,姜叙白才回来。
姜定知已经去睡了,姜言和慕慕在看英语讲座。
姜叙白进门便问慕慕考得怎么样,听到笔试满分,面试获评特优,忍不住朗声笑道:“好小子,颇有你姆妈的风范!继续保持。”
“我选了小语种混班。”慕慕有几分忐忑道。
姜叙白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怎么选都行,挑你感兴趣的来。不是说了吗,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88章 第 187 章 1979年过年
还不到开学报到的时候, 第二天,姜言骑车带慕慕去什刹海,找人收拾改造二进四合院。
随着回城知青渐多, 城里待业的青年多了, 提前退休让出岗位给儿女的中老年也多了。
路口、桥头、街边, 随便一找都有聚在一起,揽零活的瓦工、木工、杂工, 专接修房砌墙、翻修四合院、收拾院落的活计。
在厂里跟工人打交道多了, 姜言挑人还是有一套的,很快便挑选了几人, 组成了一支靠谱的施工队伍,选出管事,和他们每一个人签下合同。
不大动, 院里老槐树枝繁叶茂,荫蔽大半个院子,得修修。
屋里的火墙也要通一通,把积年烟灰彻底掏干净。
一进院的厨房要重修,老旧的烂锅台、破旧的糊纸隔断、朽坏的木窗框,全都拆了重做。
二进院厢房与垂花门侧边之间的夹道闲房,一间改作卫生间,一间辟成浴室。
小工也是有渠道的,哪儿能买到青砖、青灰、青瓦、温水缸、马桶之类的物料,个个门儿清。
由管事带着逛了大半天, 姜言和慕慕把翻修要用的各样物料一一买全。
瓷砖、简易花洒、镀锌管、青砖、青灰、青瓦,国营建材商店(麻刀铺)便有卖,要工业券。
她没有那么多工业券,但小哥不是从国外汇来两万块钱吗, 随钱一起取出的侨汇券,一直没用,早上出来时,嗲嗲都拿给姜言了。
她就近找了家银行,在门口找黄牛,用侨汇券换了些工业券。
旧货市场也有少量旧青砖、旧青瓦卖,是从老四合院上拆下来的。这些砖看着老旧、长苔、发黑,却很结实,是明清、民国的老青砖,用黏土古法烧制,密度极高。不要工业券、不要票,明码标价,只收现金,就是价格贵点。
为了适配,砖瓦和要换的门窗在旧货市场买的。
马桶、浴缸、陶瓷洗脸盆和成色好的淋浴物件都是稀罕物,市面散户根本买不到,大多要靠单位调配,或是有身份的高干走特批路子才能弄到。
姜言没去麻烦嗲嗲,把慕慕送去蒋家玩儿,自己则和管事去了黑市。这里的马桶、陶瓷洗脸池等物件,大多是单位基建剩余、仓库折价处理的囤货,或是老房拆迁拆下来的旧物。
她挑全新的买的。
五点多,蒋涵带着儿子赵大鹏和慕慕过来,叫姜言去家里吃饭。
院里乱糟糟的,姜言让他们先走,晚点她再过去。
蒋涵回去帮大嫂做晚饭,赵大鹏和慕慕留了下来,帮忙搬搬砖、抬抬青灰。
姜言洗把脸,唤上两小只,去附近电话亭给阿爷打电话说了一声,问赵大鹏哪儿有卖熟食的,找过去,买了两斤酱猪头肉、一只烧鸡,顺带又称了一份鸡头鸡爪鸭掌。
国营副食店旁边就是菜店,门口帆布搭的大棚下,堆着大大小小的墨绿皮西瓜。
不用票,只收钱,一毛五一斤,个个都有十几斤,姜言挑了一个,人家给用网兜装了。
赵大鹏和慕慕轮换着抱,抄近路朝蒋家走去。
三人到时,除了蒋家二老,都在了。
饭菜已经好了,搁院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热菜有熘肉片、红烧鲤鱼、肉末茄子、西红柿炒鸡蛋,下酒菜是油炸花生米、煮毛豆和拍黄瓜,再配一锅稀饭。
主食是大白馒头。
姜言把熟食递过去,蒋涵嗔怪道:“你可真见外,来都来了,还带东西。”
姜言唇角噙了笑意,打趣道:“不可以是我想吃吗?”
“行行,那你等会儿多吃点。”蒋涵把东西拿进厨房,一分为二,放在了两张桌上。
蒋兴安开了啤酒,给大家伙儿满上,小孩子那桌喝汽水、稀饭。
蒋涵招呼众人碰了一杯,笑着庆贺姜言今日宅院动土开工,诸事顺遂、修缮顺利。
姜言笑着道谢,端着酒杯饮下半杯,更是有意锻炼一下自己的酒量。
进外交部,虽不要求你海量,但人情应酬、外事场面总要端得起酒杯、应付得了场面,最要紧的是懂分寸、有克制,绝不能酗酒失态。
饭间,蒋家兄弟问姜言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买材料什么的啊?
不用,她连东城区那套三进宅院要用的物料都买齐了,明天上午过去收货。
蒋家兄弟和赵永丰对视一眼,很是意料,完全没想到姜言仅用一天,便招齐了小工,买好了物料。
这办事能力……真的没话说。
姜言偏头问蒋涵:“你和赵同志的工作找好了吗?”
“嗯,街道给介绍的广播器材厂,我俩已经上半月班了。”
周雪在旁补充道:“都是临时工。”
赵永丰已经很满足了:“干满一年就能申请转正。”
“那挺好。”说完,姜言捏只鸡爪啃了起来。
蒋涵给她夹了块鸡腿肉:“别光吃这个,多吃点肉。”
“好。你不用管我,我自己来。”
吃着聊着,几人知道姜言刚来京市,对京市的人事不熟,便主动跟她讲起了京市的趣事,还有这一年多城里的各样变化。
吃完饭,收了碗碟,又把西瓜切了。
姜言他们在院子里,熏着艾草说话;慕慕等孩子拿着西瓜,跑进屋里看电视。
眼见时间不早了,姜言放下西瓜皮,洗把手,唤上慕慕起身告辞。
蒋兴安要开车送他们,姜言没让。
带着慕慕回到二进四合院,工人们还没走。姜言查看一番,跟管事的叮嘱交代几句,留了一套院门钥匙给他,便骑上自行车,载着慕慕往三里河南沙沟外交部大院行去。
母子俩到家,姜叙白也刚下班回来。
闻到姜言身上的酒气,姜叙白浅笑道:“喝酒了?”
“嗯,喝了一杯啤酒。”姜言拎着包,边趿着拖鞋往东次卧走,边略带骄傲道,“嗲嗲,我今天可能干了。”
“哦,说来听听。”姜叙白提起水壶,给她和慕慕各倒了杯白开水。
不等姜言出来说话,慕慕在外公身旁坐下,便把姆妈今天招工、买物料的事说了一遍。
姜叙白莞尔:“确实能干。”
接下来的日子里,姜言带着慕慕往返于什刹海、东城区和三里河。
也去了两趟友谊商店,买灯具、装饰品。
有时也逛旧货市场,挑好木料的旧家具。
红木极少,只在朝外旧货市场、国营信托商店高档区偶尔能瞧见。
老紫檀家具多在老宅大户、文物库房里压着,极少往外流落。
姜言和慕慕跑了好几处地方,也不过买了一件黄花梨小香几和一个小立柜。
赵永丰知道姜言在寻好木料老家具,正好他下班无事,便骑着自行车在胡同里慢慢转悠,暗自寻摸起来。
赶在姜言开学前,还真弄来两件,一件是紫檀翘头长条案,另一件是紫檀四平大画桌。
正好,翘头长条案摆在二进的正屋,大画桌搬去东厢的书房,给慕慕用。
姜言在原有的价格上,给了赵永丰百分之五的提成,另给他一千块钱,让他继续帮忙搜罗着。
8月30日,周梅夫妻随思禾从兰州过来,二人先去学校报到,随即便和思禾来家,拎着大包小包过来看望姜言和慕慕。
稍晚点,虎头和颜辰逸也拎着东西过来了。
鲁妈妈张罗了满满一桌饭菜。
用罢饭,几人略坐坐便走了,周梅和何经赋要熟悉校园环境,思禾他们要和同学逛街、去图书馆。
翌日一早,姜言拿着录取通知书和档案袋,骑车去北外报到。
校门口挂着迎新横幅,十几位戴着校徽的高年级学生正忙着给新生指路。
姜言停好车,先去系办公室交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档案和组织关系介绍信。
核对信息后填了登记表,办完落户入校手续,领了红皮学生证和校徽,姜言顺手把走读申请递交了过去,老师看后,当场批了、注明不安排宿舍。
姜言忙又客气跟老师说明,自家孩子要来北外附校插班入学,想请系里帮忙开一份研究生在读证明,留作孩子入学备案。
老师应下,登记好信息,让她下午再来取盖章的证明。
姜言连忙道谢,不敢多耽搁,从系办公室出来,先去财务室交报名费,接着去教材科领取教材讲义,再去后勤办粮油关系转入手续。
随后又去校医院做了新生简易体检,办好公费医疗备案,拿着盖齐各处公章的报到单,折返系里上交归档。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入学手续才算全部办好。
当天没课,姜言骑车回家,下午又过来拿在读证明。
九月一日 ,是大中小学生正式开学报到的日子。
一大早,姜言便骑车载着慕慕去了北外附校,补齐各项所需材料,顺利给慕慕办好入学手续,安顿好小家伙,这才去北外上课。
姜言骑车到教学楼,找到专业课教室,另四人已经在了。
乔琪雯扬手跟她打招呼:“姜言,过来这边坐。”
姜言朝另三人微微颔首,径直朝她走了过去。
乔琪雯站起来,对姜言笑道:“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戴眼镜的老大哥叫方河,跟你一样第二外语选的是德语;他旁边这位仁兄叫严华;前面那位小弟叫任文石。”
“她,”乔琪雯拍拍姜言的胳膊,朗笑道,“不用我再介绍了吧,初试、复试均是第一名的姜言。”
“你们好。”姜言放下书包,在乔琪雯身旁坐下。
方河、严华朝她点点头,任文石扭头仔细打量她两眼。
姜言脸小,瞅着年轻,却穿着白衫黑裤,挽着发髻,任文石一时瞅不出她的年龄,张口问道:“姜同学今年多大了?”
“啧,”乔琪雯轻嗤一声,拿眼翻他,“你礼貌呢?”
“我瞧着她比我小,问一问咋了?”
“呵,想翻身啊,别想了,咱们班最小的就是你,老实地喊姐喊哥吧。”
“我才不信呢。”
姜言好笑地看了两人一眼:“我今年32岁。”
严华惊奇地扭头朝她看来:“比我还大一岁。”
方河推了推眼镜:“我35岁,正卡在报名点上。”
乔琪雯得意道:“要不说你是老大哥呢。我老四,28岁。”她指了指任文石,“他,27岁。”
姜言偏头看向乔琪雯:“有对象吗?”毕竟这么大还没结婚的,已经很少了。
“报名考试时,刚分。娘的,那丫的,不让我报考研究生,说什么女人用不着这么高的学历,我可去他的吧,自己不是学习的料,还想拦老娘,找死呢!”
任文石没忍住,拍着桌子大笑了起来:“我说娘们,你不会狠揍了他一顿,然后把人踹了吧?”
“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方河听得微微蹙起了眉,严华面露微笑。
正闹着呢,辅导员陪着一位戴黑框眼镜,眼镜腿还用胶布缠着的中年教授夹着讲义缓步走进了教室。
没用辅导员介绍,教授放下书本,目光扫过姜言五人,沉稳地开口了:“我是梁慎行,你们的专业课总导师。咱们专业人少,不搞那些虚的,课堂上有想法就说,有疑问就提,不用拘谨。但记住,做新闻首先要守得住底线,立场不能偏,文字不能乱。”
姜言五人纷纷起身问好。
他的手朝下压了压,示意五人坐下,继续道:“后续会重点练外事新闻的翻译和撰写,今天先不急着上课,大家简单地自我介绍一下,互相认识认识,也让我熟悉下你们的情况,方便后续针对性教学。”
几人唰地一下看向了姜言。
姜言起身,用英语做了自我介绍,说自己本科主修德语,世界语也进修过一年;毕业后做过几年小学老师,后来随爱人到江城一家三线厂,在机修单位工作……
这跨度真够大的!
其他几人均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她。
姜言说完,坐下。
乔琪雯起身……
第二天,课程进度便快得飞了起来。
先是梳理本课程学科基础、理论框架与专业核心知识点,下发阅读书目、文献清单,布置课后阅读任务……
因每个人的情况不同,第二外语的选择不同,专属导师不同,每个人领到的阅读书目和文献清单也各不相同。
相比其他四人,姜言每次领到的阅读书目和文献清单都是最多的;外事新闻相关的翻译、撰写任务,也比旁人成倍增加。
每晚回到家,姜言都要看书学习到半夜。
慕慕受此影响,也越发努力了起来。
9月底,两座四合院修缮完毕。
周日,姜言和阿爷、慕慕过去查看,屋内重新搭了木架顶棚,细细抹平,连同四壁墙面,一并糊上了白净的宣纸,干净雅致,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后院还特意修了小锅炉房,往后在家就能烧水洗澡,十分方便。
家具也已一一摆放整齐,只需添几盆绿植,配上被褥、软垫靠枕,便可立马搬家入住。
结算了工钱,重新换了锁,姜言带阿爷和慕慕去友谊商店,买蚕丝被和各式床上用品。
先紧着二进院添置,东城区那套四合院暂且先不置办。
房子弄好,得有人气。
这之后每到周日,姜言便带阿爷和慕慕住过去暖屋,屋里的花卉绿植,也一点点慢慢添置起来。
转眼到了腊月中旬,姜言和慕慕考完试,放假了。
思禾他们也放假了,周梅和何经赋要去新疆过年,思禾跟他们一起,她还没去过新疆呢。
谢稷的假已经批了,二十天。
姜言给大姐、二姐打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到?
姜诺跟着一位导演在外地拍戏,来不了;姜瑜中医进修完毕,回到医院又升了一级,已是科室副主任,忙得飞起,也过不来了。
两家一不来,姜言都开始犹豫要不要去什刹海那边过年了。毕竟,嗲嗲忙嘛,中美刚刚正式建交,中葡谈判已到最后关头。
年前他都不一定有假期,他们走了,总不能留嗲嗲一个人在这吧?
晚上,姜言等他回来,问司机、警卫能不能跟着住过去?
可以。
姜言双眸一亮:“真的?!”
姜叙白浅笑点头。
姜言欢呼一声,跟慕慕和阿爷宣布:“搬,明天我们就搬过去。”
姜叙白趁机给鲁妈妈放了假。
第二天一早起来,姜言收拾好要带的书本、作业,又备了几套换洗衣服,便去帮嗲嗲整理衣物。
姜定知和慕慕也各自装了一个皮箱。
上午三人便搬过去了,姜叙白则等晚上下班,和司机、警卫员一起过去。
煤是入冬就买好的,小锅炉房烤起来,火墙通上,三人忙着打扫卫生,晒被褥。
中午去附近国营饭店随便吃点,下午姜言便忙起来了,煎炸炖煮好一番整治,做了满满一桌菜。
姜叙白今晚特意回来得早些,带着司机和警卫员一起落座,汽水举起,大家碰杯。
翌日,姜言带着阿爷和慕慕去友谊商店,买了台进口彩电和一台洗衣机。
盘腿坐在红木沙发上,看着刚引进的《铁臂阿童木》,喝着阿爷泡的红茶,吃着儿子剥好递来的橘子,唔,不要太惬意。
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开完,改革开放了,政策松动,人心安稳,人人都在盼望好日子。
谢稷来了。
有了这么一个壮劳力,年货就可以置办起来了。
都不用姜言操心,隔天他休息好、看过两套房子,大大地夸赞了姜言和慕慕一番,便骑着自行车,载着慕慕去了郊区农家,买了一只猪前腿、一副猪下水、两只老母鸡、三十个鸡蛋、二十斤白面回来。
当晚,谢稷和面包了一锅肉包子,没蒸馒头,司机去家属院食堂买了一袋子回来,足够过年期间吃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炸了酥肉、豆腐泡、肉丸子、菜丸子,用的是他在冲腾找社员买的菜籽油;炖了肉,卤了鸡和猪下水,写了对联、福字,然后骑着自行车,载着妻儿去王府井百货商场,给慕慕添了身衣裳、两双棉鞋,小家伙个子蹿得快,快一米五三了,脚也跟着长得飞快,以前的鞋都不能穿了,顶脚。
姜言又添了件黑色短款羊绒大衣,大翻领,带腰带,穿上特别显气质。
新到的夹绒高跟皮鞋,谢稷看着不错,让她试试。
大小倒是合适,就是跟太高,走着累脚。
谢稷又帮她挑了双半跟的。
这双还不错。
谢稷掏钱买下了。
姜言歪头看他:“你不买什么吗?”
谢稷低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需要两条内裤,麻烦姜同志了。”
姜言拧他:“衣柜下层的抽屉,你没拉开看,内裤、袜子都给你买好了。”
谢稷眉眼间瞬间染上了笑意:“辛苦姜同志了。”
姜言轻哼了声,牵着慕慕的手去买糖果花生瓜子点心。
腊月二十八,司机先一步送回了姜叙白的福利。
肉类有一级猪肉10斤、牛肉5斤、羊肉3斤、冻鸡2只、鲜鱼5斤(鲤鱼和胖头鱼),副食有鸡蛋30个、富强粉20斤、大米10斤、花生油5斤、香油1斤,酱油醋各2瓶,年货点心……蔬果……日用……
除此之外,还有外事特供,食品有进口奶粉1袋、炼乳1罐、罐头(黄桃和午餐肉)各2罐、可可粉1盒,烟酒……稀缺品……
住房本就免租,水电还可部分报销;配的专车和司机,春节期间明文规定随叫随到,走亲访友都可以用。
票证与补贴也格外优厚,姜叙白是行政5级,月薪387元,春节补贴另发现金50元、副食补贴10元、物价补贴5元,肉票油票布票一律翻倍,还额外发特供券,可购置市面难寻的紧俏物资。
各样东西满满当当,真真堆了半间屋子。
姜言看得咋舌,问谢稷要不要买台冰箱。
谢稷看看外面飘飘扬扬的鹅毛大雪:“不用,吃不着的肉类,先放在外面冻上。”
说完,拎了鱼去处理。
鲜鱼呢,姜言要了胖头鱼鱼头,拎去厨房,和豆腐一起炖了一锅汤,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地喝了。
翌日便是除夕,姜叙白一早便去上班了,谢稷和面剁馅擀皮,姜言和慕慕阿爷包饺子,一盖帘一盖帘包好,冻在外面。
牛肉大葱的、羊肉胡萝卜的、猪肉香菇的,包了三种馅——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
第189章 第 188 章 来客
包好饺子, 谢稷洗洗手,穿上军大衣,扛上梯子, 带慕慕贴春联、福字和窗花, 阿爷在旁看着, 齐不齐、歪不歪。
姜言择菜、洗菜,把嗲嗲单位发的山珍海味泡上, 以备晚上烧年夜饭用。
这边贴完, 谢稷又拿着春联、年画等物,带慕慕去了东城区和家属院。
父子俩刚走, 赵永丰、蒋兴安带着孩子们来了,拎着刚包好冻上的五种水饺,每种各50个, 还有蒋父单位发的军供熟食,酱牛肉一块、酱猪蹄两只、卤鸭半只,外加一个松仁小肚。
说是来找谢稷玩儿,顺便跟姜定知和谢稷喝一杯。
姜定知给赵永丰、蒋兴安递烟。姜叙白单位发的云烟,是云南纸烟厂推出的甲级高档香烟,属于高干、外事特供级,市面上极少见,常与中华、牡丹并列进入机关福利。
姜言则拆了几种糖果,用果盘装着,放在客厅的长几上, 让孩子们自己抓。
又取来多格果盘,分装了稻香村的糕点、桃酥、萨其马和蜜饯果脯,一并摆出来给孩子解馋。
赵大鹏来的次数多了,都不用姜言招呼, 打开电视,带着弟弟妹妹们往沙发上一坐,边吃边看了起来。
最小的敏敏是蒋大哥家的小女儿,两岁多,跷着小短腿爬了两次都没能爬上沙发,急得直哼哼。
姜言好笑地走过去,抱起小家伙放在沙发上坐好,给他们冲菊花晶喝,屋里通着火墙,有些干。
“好了,现在告诉娘娘,你们中午都想吃什么?”
“水饺——”五个孩子齐声道,只敏敏惦记着前天过来,姜言给她蒸的肉末鸡蛋羹,奶声奶气道,“蛋蛋。”
“好。娘娘待会儿就给你们下水饺、蒸鸡蛋羹,点心和糖果不能多吃哦。大鹏你看着点弟弟妹妹,每人只许吃两糖,一块点心。”
“好。”赵大鹏重重点了点头。
姜言挨个儿摸摸小家伙们的头,提着蒋兴安他们带来的东西去前院厨房了。
赵永丰和小舅子、姜定知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喝茶,见姜言这么喜欢孩子们,跟姜定知笑道:“言言这么喜欢孩子,怎么没再要一个?”
“她也就喜欢逗逗孩子,你让她带两天试试,保准要撂挑子。”姜定知唇角含笑道。
赵永丰对比一下自己,笑了:“确实,带孩子需要很大精力、耐心。我家那三个,天天吵得人头疼。”
三人说着家常,姜言走进厨房,放下东西,脱下厚棉衣,推开隔壁餐厅的门,把衣裳挂在衣架上,取下围裙系上,便忙活开了,先把饺子从竹篮里提出来,冻在外面,随即又将两人带来的熟食隔水蒸上加热。
看了看择洗好的蔬菜,除了常见的白菜、萝卜、土豆、韭黄、青蒜、菠菜、芹菜等,还有特供的新鲜黄瓜、西红柿、豆角、青椒,外加南方调运来的冬笋、莲藕,以及暖房培育出来的香椿、豌豆苗。
伸手取了几个鸡蛋磕进碗里搅匀,姜言抓把香椿在案板上切碎,拧开另一边的煤气灶,飞速炒了盘香椿鸡蛋,随后又凉拌了盘拍黄瓜、炸了碟花生米,拌了木耳莲藕,最后烧了一盆豌豆苗汤。
蒸好的熟食,切切装盘。
又切了点肉末,磕了几个鸡蛋,蒸了一小瓷盆肉末鸡蛋羹。
姜言取来食盒,将九道菜一一装进去,提去了正房。
中午饭就在这边吃吧,省得孩子们还要穿衣脱衣地来回折腾。
蒋兴安隔窗瞧见姜言穿过垂花门,提着食盒过来了,忙趿上鞋出去接。
姜言把食盒递给他,便又回去了。
还有一盆汤和一盆鸡蛋羹没端过来呢。
姜定知则和赵永安放下茶盏,穿上棉拖,收拾了长几上的糖果点心,帮着摆菜。
姜叙白单位发的福利酒有茅台、汾酒、泸州老窖,谢稷带来的有竹叶青、五加皮,一个是露酒,一个是药酒,是三线干部们常见的福利,亦有少量的稀缺酒,茅台和董酒,还有给姜言特意带的百花潞酒。
姜定知问二人想喝哪一种。
赵永丰:“姜阿爷,先别急着挑酒,我们等等谢稷和慕慕。”
“我开车去接接。”蒋兴安说着,已经取了军大衣穿上,开门朝外走去。
看着一长几的菜,孩子们已经等不及了。
姜定知温和地笑道:“等等娘娘给你们拿碗筷。”
姜言刚抱着另一个食盒从厨房出来,谢稷和慕慕回来了。
“姆妈——”慕慕一进门瞅见她,撒腿便要跑过来。
“别往我这儿跑了,大鹏他们来了,你赶紧过去吧。”
慕慕身子一拐,朝垂花门跑去:“什么时候来的?”
蒋兴安一把扶住冲过来的小家伙,笑道:“10点多,我们就到了。”
“蒋小叔。”慕慕站定,跟人打招呼。
“嗯,”蒋兴安拍拍他的肩,往旁让让,“过去吧。”
慕慕朝他挥挥手,撒欢冲进后院了。
谢稷快步走到姜言身前,伸手接过食盒,扭头跟蒋兴安道:“这会儿过来,找我喝酒呢?”
“可不,等你半天了。”
谢稷过来的第二天,姜言就带他去了趟蒋家。
他阅历深、见识广,待人随和,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蒋家兄弟和赵永丰都觉得与他相谈甚欢,之后,便有事没事常上门走动了。
“走吧,外面冷。”谢稷提着食盒,朝垂花门走道。
姜言见他另一只手里提着袋东西,好奇地询问道:“你那拿的什么?”
“你们这半年拍的照片,还有你和慕慕得的奖状,我拿过来裱好挂上,给房子添添人气。”
姜言伸手要拿,谢稷抬手避开了:“有裱画的材料呢,重。”
蒋兴安在旁笑道:“舍不得言言姐,那就给我吧,我来提。”
谢稷没客气,伸手便递给了他。
蒋兴安接过,确实不轻,“下午这就弄这些吗?要不要出去转转?”
姜言:“去哪?”
“单位发了几张电影票,今天下午的。”
姜言:“我嗲嗲他们单位也发了十几张,有《保密局的枪声》和《三笑》。除了本部礼堂的这两场标配票,还额外分到五张国际俱乐部的《摩登时代》,是部里给高级干部的春节特供场。”
“巧了不是,我们发的也是《保密局的枪声》和《三笑》,下午三点在东城区工人俱乐部放映。对了,东四人民市场今天也很热闹,年货小吃都有,看完电影正好逛一圈。”
姜言:“几张啊,够这么多人看吗?”
“八张。待会看都有谁去,不够了我们到了再买。”
谢稷:“别想了,买不到。”春节期间,什么票都紧张,又何况是新片呢,基本上是秒空。
“那我打电话问问同事,看谁今天不去,提盒点心,找人换过来。”
这办法倒是可行。
说话的工夫,三人到了门前。
姜言手里没提东西,率先上前一步,推开了门。
“谢稷回来了。”赵永丰迎过来道。
谢稷微微颔首,把食盒递给他,弯腰换鞋:“兴业怎么没来?”
蒋兴安把袋子轻轻放在鞋柜上,边换棉拖,边道:“我大嫂、二姐非说柴火灶烧出来的菜好吃,让他今天把柴劈劈,过年期间好用。”
“柴火灶烧出来的菜确实好吃,特别是炖菜,老香了。”姜言在门后的脸盆架那洗洗手,走近长几道,“今儿要不是只我一个不方便,也用柴火灶炒菜了。”
“那你方才应该喊一声。”蒋兴安笑道。
姜言扫眼他刚挂起来的黑色呢子大衣,打趣道:“你瞅瞅,你今天是来干活的吗?”
谢稷跟着洗了把手,看着姜言眼底含笑道:“怎么不等我回来再做?”
姜言指指座钟,唇角微扬:“你瞧瞧时间。”
“不上班,吃饭早点晚点有什么。”谢稷调侃道。
姜言轻哼:“你也不怕饿着孩子们。”
谢稷扫了眼盯着肉菜乖乖坐好的小家伙们,端出食盒里的汤和鸡蛋羹,取出碗筷帮她盛汤:“我看零食吃了不少。”要不然,早抱着猪蹄啃了。
姜言看了眼收放在一旁的多格盘:“是吃了些。”
姜定知取来瓶董酒:“今天喝它吧?”
可以。
赵永丰接过来,帮忙打开,给大家满上。
姜言问孩子们,都有谁吃鸡蛋羹,除了赵大鹏和慕慕,其他五个都要。
姜言挨个儿给他们盛。
敏敏接过一小碗,跑到一旁,坐在小凳上,晃着小短腿,边看电视,边舀着吃了起来。
姜言拿来刀叉,弄了点酱牛肉和松仁小肚,切得碎碎的,给她放在碗里舀着吃。
怕小家伙吃着咸,姜言拿来两个馒头搁小火炉上烤了烤,扒开只要里面暄软的瓤,揪成小块给她放在碗里。
都不用姜言动手,她自己就欢快地拌了拌。
没再管她了,姜言在谢稷身旁坐下,把另一个馒头给慕慕,让他给小朋友们分分。揭下的馒头皮,姜言直接塞给了谢稷。
谢稷放下酒杯,边听赵永丰说话,边就着菜吃了。
赵永丰这半年来,陆陆续续帮姜言收了一批黄花梨、老紫檀家具,都在前院倒座房里搁着。
赵永丰说的就是收家具时发生的趣事,哪家兄弟争产,哪家闺女运动中举报了父母,这会儿又长跪求原谅……
姜言听着,时不时把菜调换一下位置,免得孩子夹不到自己想吃的菜。
她吃到哪道,觉得爽口了,便会示意谢稷尝尝。
谢稷亦时刻关注着她的动作,汤少了,给她添点,哪道菜她多吃了,便会跟着尝一口。
吃到一半,姜言起身去前院下饺子。
谢稷跟过来,帮忙用大搪瓷盆盛了,端过去,姜言抱着一撂碗走在他后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又飘飘洒洒地下了起来,先是雪粒子,慢慢又变成了鹅毛大雪。
两人肩头落了一层白,一进屋,暖气一蒸,便化成了水渍。
姜言下的是蒋兴安他们带来的水饺,五样馅都下了些,混在一起,吃到什么口味的都有,小朋友们欢喜地互相看对方吃到了什么馅,然后猜下一个会是什么。
吃罢饭,慕慕和赵大鹏带着两个妹妹,九岁的琳琳、八岁的娜娜,捡了碗筷盘碟去厨房洗刷,谢稷用小火烧开水,给几人泡茶。
最小的几个跑来跑去玩了一会儿,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姜言抱来一床薄被,给他们盖上。
慕慕他们洗碗回来,蒋兴安问谁去看电影,大的几个忙举手。
“姜阿爷、谢哥、言言姐,你们呢?”
姜言忙摆手,不想动,待会儿还要准备年夜饭呢。
姜定知和谢稷也朝他摆了摆手。
赵永丰要留下看几个小的,别一会儿睡醒了找不着人,哭闹起来。
蒋兴安数数人数,八张票用不完啊,带着几个孩子他又回了趟家,唤上了大嫂和二姐,留大哥在家准备年夜饭。
蒋爸蒋妈在部队,要同战士们一块过春节。
姜言见阿爷坐在那,有些昏昏欲睡,忙让他回卧室睡会儿。
他住在正房,不是三间带两耳吗,有两间打通做了客厅,东边那间,姜言给他布置成了卧室。
左右两耳,东耳房安排司机和警卫员住了,西耳房姜言重新调整了下,给慕慕做了工艺室,前檐大格扇窗,采光面大,西晒柔和,很是舒适,看书看报、画画、制陶(为了烧陶,姜言专门在郊区帮他买了个小院),小家伙都喜欢窝在里面。
嗲嗲住在东厢,一共两间,一间做卧室,另一间辟作书房。
慕慕和谢稷夫妻住西厢。
姜定知去睡了,谢稷和赵永丰聊着聊着,去了前院后罩房,一起整理拾掇那些老家具。
姜言坐在沙发一角,边看孩子,边拿了画报来看。
早先慕慕寄送的《父女图》,拿下了全国少儿美术百花奖二等奖。打这之后,他便时不时挑了画得不错的作品,寄去《人民画报》《解放军画报》《民族画报》《连环画报》《少年文艺》。有被刊登录用的,也有被退稿的,也因此,家里定的画报越来越多。
姜言时不时会找一本,翻开看一看,了解一下儿子跟他人的差距。
正是一室安静呢,乔琪雯来了。
带了老大一束鲜切花,外交部布置舞会剩下的,她小姨正好负责这一块儿。
知道姜言喜欢,乔琪雯特意挑了些送来。
姜言欢喜地接过,竖起食指在唇上,轻“嘘”了一声,示意她说话小声点,然后指了指沙发上睡着三个小家伙。
带着她走到临窗的罗汉床旁,将花放在茶台上,转身去找了花瓶来插,并压低声音轻问:“从哪运来的?”
“大多是丰台花乡、南方调运来的。这几枝洋兰、红掌和进口月季是舶来品,我小姨托了友谊商店的负责人,从香港转口进来的,货源都是东南亚那边的。喜欢啊,正月十五前后还会到一批,我让小姨提前多订一份给你。”
姜言忙摆手:“不用、不用。”太给人添麻烦了。而且,姜言也不习惯使用这种特权。
乔琪雯朝她翻了个白眼:“怕欠我人情啊?”
“可不。人情债最难还了。”姜言笑着打趣道。
“嗯哼,”乔琪雯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下次不给你带了。”
“好,下次我送你两盆月季。”姜言说着,指了指院里覆着一层白雪的月季,笑道,“我和慕慕去郊外看小院的时候,瞧见一户人家养了一株十年的月季老桩,特意跟主人商量买了下来。等开春回暖,我多扦插几枝送你。”
“开的什么颜色?”
“大红。”
“不要,我想要黄色的。”
“那不好意思,没有。”姜言把花修剪好,瓶里装上水,分插了两瓶。
一瓶放在客厅的条案正中,另一瓶先放在长几上,晚点再给嗲嗲送去,放在书房的书桌一角。
摆弄好,姜言脱鞋上了罗汉床,给乔琪雯泡茶。
乔琪雯打量一圈屋内,小声道:“不是说你爱人回来了吗,人呢?”
“在前院后罩房摆弄家具呢。”
话刚落,谢稷过来找石蜡,拾掇出了一张书案,给上蜡保养一下。
乔琪雯惊讶地打量着推门进来的谢稷,穿着普通的军大衣,身姿挺拔清瘦,侧逆光里,脸线条凌厉如削,高挺的鼻峰与收紧的下颌,让整张脸的立体感扑面而来,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你爱人?”她小声问姜言。
姜言微笑地点头,给两人介绍:“谢同志,我同学乔琪雯。”
“我爱人谢稷。”
谢稷没过来,只远远地朝乔琪雯点了下头,换过鞋,去电视柜那找石蜡了。
“好冷!”乔琪雯缩了缩肩,“你怎么跟他过的?”
姜言没忍住笑出了声 :“哪有,我们家谢同志温柔着呢。”
“啧啧……恋爱中的女人啊,就是那么盲目。”
姜言撇嘴:“别说我了,你跟任文石处得怎么样?”
“那个小弟弟……”
“人家就比你小一岁。”
乔琪雯托腮想了想:“虽然他追我追得紧,可我心里不踏实。”
姜言稍一思忖便明白了,乔琪雯家在三里河南沙沟外交部家属院,跟嗲嗲分配的住处一个在前排一个在后排。她爷奶定居在东城区外交部街,都是退休的外交部老职工,小姨更是在外交部后勤处任职,手里颇有实权。
人脉在外交部之广,怕找不出几个了。
任文石就不同了,外地考进来的,别说沾外交部的人脉了,毕业后能不能留京都是未知数。毕竟,留京名额竞争也是很激烈的,而他没有内推、没有定向名额,只能走统一分配渠道,很容易被分到地方高校或地方外贸局——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90章 第 189 章 夜年饭,玩儿
喝了两杯茶, 跟姜言约好初五晚上去国际俱乐部看《摩登时代》,乔琪雯便打着伞走了,去附近站牌乘公交回家。
姜言要看孩子, 只将人送到大门口, 给她拿了两瓶谢稷带来的百花潞酒和两只活的野鸡。
鹅毛大雪越下越大, 天地一片白茫茫。
姜言转到厨房隔壁的倒罩房,推开门看向正在给书桌打蜡的谢稷:“雪下这么大, 胡同的雪是不是得扫扫?”
谢稷朝外看了一眼:“待会儿出去扫。”
一旁修妆凳的赵永丰跟着道:“这会儿下得大, 扫了又白了,等雪不下了, 再出去扫也不迟。”
姜言点点头,转身回后院了。
敏敏醒了,要上厕所。
姜言用大衣裹着她, 抱着去卫生间。
卫生间是东夹道的小偏房改造出来的,房间有十来个平方米,姜言当时设计时,索性做了一大一小两个厕所,大的那个男厕装了马桶和男用瓷小便斗,小的这个只装了一个马桶。
入冬后,马桶上,姜言都给做了棉垫,平时一周换洗一次,过年期间就换洗得勤了, 两三天。
姜言给小家伙褪下棉裤,扶着她坐到马桶上方便。
小家伙有些迷迷糊糊的,尿完,揉了揉眼睛, 要姜言抱。
姜言打开一旁的抽屉盒,从中拿出卫生纸,给她擦擦,抱下小家伙,替她提上裤子,按了下马桶冲水键,这才抱着人出来洗手。
外间砌着一个小巧的洗手池,台面上放着檀香皂、除味香、打火机、卫生纸盒和一盒百雀羚护肤脂,墙上面镶着一面椭圆镜。
两人洗洗手,抽出卫生纸擦擦,姜言打开护肤脂,抠了一点,点在小家伙手上。不等姜言示范,小家伙自己就认真地揉搓了起来。
姜言笑笑,又抠了一点,搓搓自己的手。
嗲嗲单位发的日用品福利里,有雪花膏、护肤脂、蛤蜊油,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蛤蜊油,她叫全家抹脚用了,这里就放了一盒护肤脂。
裹好小家伙,姜言抱着人回正房,另两个也醒了。
又一套流程走下来,姜言打开电视,给他们每人冲了杯菊花晶。
看了看时间,该准备年夜饭了,姜言去前院,唤了赵永丰回来看孩子,她则和谢稷一起走进了厨房。
煎炸炖煮炒,忙活着呢,街道办来唤人扫雪了。
姜言扭头朝外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小了。
谢稷将刚出锅的四喜丸子放进柴火灶的大蒸笼里温着,解下围裙,朝外走道:“我去了,你再烧一道甜汤就可以了,凉菜等我回来再拌。”
“嗯,你等会儿去电话亭,打电话问一下,嗲嗲什么时候回来?”
“好。”
赵永丰也要回家拿铁锨铲雪,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脖子上骑着一个,过来告辞。
姜言吓了一跳:“你也不怕把孩子摔了?”
谢稷伸手把脖子上那个抱下来,拿上铁锨、扫帚,招呼道:“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敏敏三人依依不舍地跟姜言挥手:“娘娘再见!”
“宝贝们再见,晚点来玩啊。”
三人一听,忙七嘴八舌道:“好,要压岁钱。”
“压岁钱。”
“多多的。”
姜言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好,我给你们包个大大的。”
目送人走远了,姜言转身翻出秋天收存的干桂花,又到外面取回冻着的圆子,煮了一小锅米酒桂花圆子。
用小瓷盆盛好,放进蒸笼里温着。弯腰看了看灶下的火,只一根木柴盈盈地燃着,往里推了推,姜言起身解下围裙,去隔壁穿上大衣,关上门,回了后院。
先去正房跟在窗前看书的阿爷打了声招呼,然后回了西厢。
找出换洗衣服,姜言去了浴室,洗头洗澡,完了,里里外外换了一身新衣裳。
盘腿坐在书案前垫了软垫的圈椅上,把头发擦至半干,再用吹风机慢慢吹干,姜言穿上羊剪绒短靴,戴上帽子、围上围巾,穿上大衣,去了厨房,又往灶下续了根木柴。
看看表,五点多了。
姜言拉亮院内的灯,开始清扫院内的积雪,姜定知穿上外衣,从正房那边开始铲起。
姜言哪敢让他折腾,这么大年纪了,摔一下可不得了,连忙跑过去,劝他回去。
大过年呢,姜定知也怕给儿孙添麻烦,把铁锨往旁一放,转身进了屋。
姜言继续,还没扫一片地呢,慕慕就回来了,提着一大包东西,说是看完电影出来,逛街买的窜天猴、地老鼠、小礼花和小花炮,东西刚放好,姜叙白也带着司机、警卫到家了。
吩咐司机和警卫去胡同帮忙铲雪,姜叙白放下公文包,过来陪小女儿、外孙一块儿清扫院里的积雪。
扫到一半时,谢稷他们都回来了,胡同清理干净了。
司机和警卫员找来辆小推车,铲了院里堆成小山的积雪往外运。谢稷领着慕慕先把大门口的大红灯笼点上,又将院子里挂着的各式小灯笼也逐一点亮。
忙活到六点多,雪清出去了,只余少量堆放在花木根部。
洗洗手,姜叙白带着慕慕在院里放鞭炮,谢稷复炸藕合、丸子、春卷;姜言把切好的凉菜装盘,等他来拌;司机和警卫员开始往餐厅端菜。
放完炮,姜叙白和慕慕去正房接了姜定知过来,炸货和凉菜也一碟碟端上桌,大家纷纷落座。
姜叙白说了几句祝福话,端起一杯温开水,跟大家碰杯。
慕慕喝的是汽水,姜定知端起的是甜汤碗,姜言跟谢稷要了半杯白酒。
抿了一口,被辣得直吸哈。
谢稷赶忙夹了一筷子酥肉喂她。
慕慕笑姆妈:“喝啊,再喝一口,保准咚一声就倒了。”
姜言嚼着菜,抬手敲了他一记:“臭小子,说谁呢?”
慕慕揉揉额头,跟谢稷告状:“爸,管管你媳妇,大过年的,怎么能打人呢?”
谢稷也抬手给了他一记:“大过年的,怎么能笑你姆妈呢?”
姜言瞪他:你到底向着谁啊?
谢稷低眉浅笑,夹了块鱼腹肉给她:“快吃,待会儿带你去后海放花炮。”
“让放吗?”
“无明文允许,只是改革开放了嘛,民不举官不究,去放几个还是可以的。”
姜言夹了块粉蒸肉给他:“尝尝我这次调的料汁怎么样?”
谢稷夹起来咬了一口,仔细品了品,抬头看向姜叙白和姜定知:“嗲嗲和阿爷吃得惯吗,言言搁了一点点辣椒粉。”
姜定知已经吃了一块了:“我吃着挺好的。”
姜叙白夹起一块尝口,那股辣刺激得喉间顿时一阵痒,忍不住偏头咳了一声。
姜言忙端起米酒桂花圆子,喂了他一勺,姜叙白放下筷子,接过碗勺:“我自己来。”
姜言把炖得软烂的红烧肉和肘子往他面前移了移,“嗲嗲,你吃这两道,都炖糯了。”
“好。”姜叙白又喝了两口,压下喉间的痒意,放下碗勺,拿起筷子接过谢稷递来的半个馒头,夹了块肘子肉,吃了起来。
他晚上不怎么吃东西,就着几道好消化的菜,把半个馒头吃完,便放下了筷子,端着汤慢慢地喝着。
圆子不好消化,姜言一个也没给他盛。
慕慕特别喜欢临上桌前又复炸一遍的炸藕合、炸丸子、炸春卷,姜言见他光吃油炸物,把醋熘白菜、干煸豆角、西红柿炒鸡蛋调换到他面前。
慕慕挑眉看向谢稷:看你媳妇,又让我吃草。
谢稷懒得理他,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起身去下水饺。
也不多,一人三四个,姜叙白只要了一个。
吃饱喝足,众人起身收拾,除了几道肉菜和鱼还剩下大半,其他都吃完了。
司机留下洗刷,姜叙白扶着老父亲,带着警卫去胡同里走走逛逛,慕慕抱了他的窜天猴、地老鼠等物,走在一旁,时不时放一个丢出去,引得胡同里的孩子们纷纷拿了自己的小炮、小礼花……跑了出来。
一时间,小炮啪啪啪响,花炮冲天起。
姜言和谢稷在正房取了糖果花生瓜子、国光苹果、京白梨、橘子、甘蔗、冻柿子装盘。姜叙白的福利里,还有些菠萝、香蕉、柚子。
菠萝有俩,当天就被姜言和慕慕吃了一个,另一个昨天做菠萝咕咾肉吃了。
香蕉和柚子是稀罕物,姜言便没摆出来,留着自家吃。
摆放好,姜言拿了红纸和专门去银行换来的崭新纸币,与谢稷一起坐在罗汉床上包红包。
五毛、一元、两元、五元、十元,五种面额,姜言拿来盒子,从左到右,按面额大小依次分格放好。
一共准备了三个盒子,给嗲嗲一个,阿爷一个,另一个是她和谢稷的。
弄好,姜言抱起一个盒子,再抱起那瓶鲜切花,送去东厢房,都摆放在书桌上。
屋里的灯,姜言也全给拉亮了。
“谢同志,你帮我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吗?”姜言从东厢回来,进门便道。
“没有了。”谢稷穿上军大衣,走过来,给她系上围巾,牵着人走出门,把门一关,“走吧,去后海转转。”
“不带花炮?”
“街角、桥头、后海,有回城知青在兜卖,我们过去再买。”谢稷牵着她的手,往兜里一揣,走下台阶。
“带钱了吗?”
“嗯。”谢稷伸手帮她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
两人穿过垂花门,跟厨房的司机说了一声,走出了大门。
胡同里家家户户门前都亮起了大红灯笼,灯火星星点点一路蔓延开来,再轻嗅一下空气里淡淡的烟硝味儿,听着远远近近时不时响起的炮仗声,姜言才有几分真实感,过年了、过年了。
“桃红柳绿新年又来到,新年带来好运道,大家见面相对说恭喜……”姜言轻轻哼唱了起来。
谢稷侧耳听着,带着她缓步朝后海走去。
远远就望见冰面上嬉戏游玩的人影,灯笼光晕、手电光束在夜色里交错摇曳,又缓缓散开。
谢稷牵着姜言的手,朝一处围满了人的小商贩走去,小鞭1毛一挂,二踢脚5分一个,比商店里还略便宜些。
姜言抽出手挤过去,蹲在地上挑选了起来,谢稷挤站在一旁护着。
买了一包,姜言开心地拉着谢稷挤出人群,跟他要来打火机,拿了一个二踢脚放起来。
谢稷帮她拆开一挂小炮,顺手接过她手里余下的。看着她点燃一枚小炮,远远地丢开,立刻双手捂住耳朵。只听“砰”的一声在夜空炸开,她混在人群里,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谢稷望着她,不由跟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玩了大半个小时,谢稷摸摸她的手,又碰了碰她的脸,有些凉,“走吧,回家喽。”
冰面上的雪被人清扫了,很多青年男女穿上溜冰鞋在上面旋转跳跃,飞舞了起来。
姜言也想玩儿——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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