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月这些日子一直处于高度集中的状态, 连午休都顾不上。
顾怀砚只怕她身体吃不消。
此刻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睡着,才松了口气。
他又忍不住想着,晚上该怎么劝她动一动, 避免进了书房又熬到深夜。
沈辞月渐渐转醒, 睁开眼的瞬间就迎上了他的目光。
“宝宝, 休息好了吗?”他唇角带着一点笑意:“我们继续。”
她感受到体内的异动, 立刻睁大眼睛:“不, 不行……真的不行了。”
顾怀砚抓住她乱舞的手,不由分说就吻了上去。
两小时后。
沈辞月坐在榻上, 整个人都蔫蔫的。
感觉一下午的觉都白睡了。
她看着正在铺床的人,懒懒开口:“我能不能再睡一小时,晚餐时再起。”
“不行。”顾怀砚转身走近, 抱着人去了起居室:“再睡, 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沈辞月浑身软绵绵的, 声音也轻:“这样我晚上没有精神看资料了。”
“今天不看, 休息一天。”
沈辞月忽然仰起头看他, 眼里满是认真:“你心里舒服了吗?”
“好一些了。”顾怀砚垂眸看她:“看来睡觉是有用的。”
“骗子。”沈辞月气得牙痒痒:“你那哪是睡觉。”
“你就是故意的。”
顾怀砚挑眉:“什么故意的?”
“故意……”她说到一半, 声音慢慢小了下来:“故意说自己不高兴。”
顾怀砚似笑非笑:“那我图什么?”
沈辞月被他看得脸热, 含糊道:“那还能是什么,就那个啊……”
“哦。”他点头,语气认真了几分:“那你算算,最近有多久没好好陪我了?”
沈辞月一愣。
细想下来, 竟真快一周了。
自己每天早起晚睡,顾怀砚也舍不得折腾她。
想到这, 又有点心虚起来。
“那我……今天休息一天。”
顾怀砚终于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真乖。”
一周后。
顾怀砚在书房和助理团开线上会议,沈辞月在一侧旁听。
此刻Anna正在汇报度假项目和古址融合的方案, 可她注意力却集中在手里摊着几份投资简报上。
当话题转到程家传媒板块时,她抬起了头。
业务拆分、估值逻辑、节点包装、退出路径……
她边听边做笔记。
这些内容近期并没有多接触,但不再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顾勤继续汇报境外机构的资金投放与配置组合。
沈辞月发现,虽然有些地方还是跟不上,但不会像第一次那样,满眼茫然。
她将没听懂的部分做了标记,打算会后再去查。
这种“抓住了一些”的感觉,让她心里踏实不少。
可立刻又觉得,还是不够快。
他们能在不同的角度中自然切换,而她只是刚刚能跟上一点。
她要尽快缩短差距。
她想要的不是旁听,而是参与。
会议结束。
顾怀砚随口问她:“那三个度假项目,你怎么看?”
“啊。”沈辞月从一堆投资简报里回过神,下意识给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Anna 分析得很专业,她的判断很有道理。”
顾怀砚眼里掠过一丝疑惑,侧头看了看她,也没再追问。
之后的日子,沈辞月的学习状态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
她去老太太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少,连院里人都开始察觉她常常一整天不露面。
月底要正式和程家进入收购谈判,她铆足劲地看收购类案例。
从交易结构到谈判博弈,又细细翻看容易遇阻的问题和失败的原因。
顾怀砚看在眼里,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他明显感受到她的焦虑,可试图沟通过两次,不是低头看资料沉默应付就是情绪忽然上来,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竟一时摸不准,她到底在急什么。
*
这天,沈辞月照旧早起去了书房。
听到门合上,顾怀砚立刻就睁开了眼。
他心下微叹没再多想,掀被下床快速收拾妥当,独自出了澜安居,沿着回廊往慈安堂去。
晨风穿廊而过,檐下的风铃轻响。
慈安堂内,香炉里燃着线香,烟气徐徐上升随着微风自然飘散。
老太太已经端坐在堂中,袁管事手执托盘立在一侧。
顾怀砚步入堂屋,衣摆微动,神色平静。
老太太见他独自进来,眉头轻蹙一瞬,很快恢复正常。
他从托盘中取过茶盏,双手递至老太太面前:“祖母,这些年让您费心了。”
老太太接过,揭盖拂抹,抿了一口。
她将茶盏放在案上,温声开口:“怀砚,辛苦了。”
从慈安堂出来后,顾怀砚回到了澜安居。
直到近午时分沈辞月才从书房里出来。
往卧房去的路上,正好遇见周翠。
“怀砚起了吗?”
周翠点头:“去书房了。”
沈辞月应了一声,转身又往书房方向去。
她抬手敲门,听见回应,单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怀砚抬头见人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点笑意:“稀客。”
沈辞月弯起眉眼:“生日快乐。”
她将一直藏在身后的木盒递过去,语气轻柔:“希望你喜欢。”
顾怀砚接过,嘴角忍不住上扬,还以为她忘了。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他打开半掌大小的木盒,动作在一瞬间停住。
看着盒子里的物件,指尖不自觉收紧:“这是?”
沈辞月没有催他,只是偏着头眉眼温软地看着他。
顾怀砚将那尊“骑凤仙人”摆件小心取出,放在掌心。
深色木质底座沉稳厚重,橙色的瑞兽伏身而踞,四肢收敛却自有威势。
兽背之上,是一位身着白衣的玉面书生。
头顶冠正,眉目清浅。
那张脸,一眼就能认出来。
顾怀砚喉结微动。
沈辞月缓缓走近:“你是家族的守护神。”她伸手,指尖轻点摆件的底座:“而它,本该镇在屋脊上,挡祸化煞。”
她抬眼看他,满眼柔情:“可你德才兼备,不会无路可走。所以,就不要再待在屋脊上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怀砚许久都没有说话,目光一错不错。
直到掌心里的摆件,微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他才终于将它轻轻放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嗓音有点哑意:“宝贝,谢谢你。”停了一瞬,又认真说道:“我很喜欢。”
他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我会一直守护着你。”
片刻后,顾怀砚松开她,神色回复如常:“走吧,去承松院陪父亲母亲用午餐。”
“嗯。”沈辞月笑着牵起他的手,往外走去。
席间,沈喻敏心情极好,眉眼间的笑意始终未散。
直到用餐结束,她才轻声道了一句:“顾怀璟明天就回来了。”
沈辞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看着母亲的神情,也由衷替她开心。
直到真正见到顾怀璟的那一刻,她才忽然感到——
真的是很久没见了。
他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但整个人成熟稳重不少。
顾怀璟将手里的纸袋递给顾怀砚。
“大哥,没赶上昨天你的生日,一点心意。”
顾怀砚接过,嘴角轻扬:“谢谢。”
他示意顾怀璟坐下,随意问着:“这两个月,有什么打算?”
“大哥给我安排点事务吧。”他笑着说:“怀珩还没毕业都正式参与了,我也不能落后太多。”
顾怀砚点头:“那明天的会议,你跟着参加。”
顾怀璟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另一侧:“辞月还好吗?”
这一声称呼叫出口,沈辞月意识到明显的距离感,顾怀砚眉头不自觉蹙了一瞬。
“我都好。”沈辞月笑意清浅:“感觉你不一样了。”
顾怀璟抬手摸了摸后颈,漫不经心道:“大概只是看起来变了,其实还是原来的样子。”
饱含深意的一句话让沈辞月不知道该如何接。
她转头看向顾怀砚:“那你们聊,我先去书房了。”
“去吧。”
她起身,朝顾怀璟点了点头:“回见。”
直到背影消失在门口,顾怀璟才慢慢收回视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大哥,她不开心。”
顾怀砚撑着额角,抬眼看他:“怎么看出来的?”
顾怀璟轻轻 笑了一下:“我陪在她身边整整六年,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我都认得。”
顾怀砚的神色沉了下来。
“怀璟。”他站起身,低声道:“她是你大嫂。这个事实,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可能。”
他缓缓走近:“你是我弟弟,我有责任护好你。但你若是一直陷入在这个漩涡中,我也无能为力。”
顾怀璟沉默一瞬,也站了起来,与他对视。
“那你告诉我,你和程家小姐订婚的那夜,我和你说我喜欢月月,要娶她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
“之后我去怀德堂和父亲表明心意,你一味阻拦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
他眼眶泛红,声音有些不稳:“你是我哥哥,你怎么能……狠得下心去强夺弟弟的心上人?”
“所以你是在跟我讲先来后到?”顾怀砚声调不自觉高了几分:“那我只能告诉你,我比你先喜欢她。”
顾怀璟怔住。
“不可能。”他摇头:“你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顾怀砚没有再解释。
“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别迟到。”
说完,转身离开了偏厅。
天色渐暗。
承松院的宫灯被点亮,随着微风缓缓晃动。
晚餐时,顾怀璟他忍不住开口问:“母亲,月月……幸福吗?”
顾廷曜和沈喻敏闻言,同时放下手中的筷子。
“怀璟。”沈喻敏温柔地看着他,不忍但又不能逃避,只能轻声道:“怀砚把她照顾得很好,他们很幸福。这一点,家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顾怀璟点头,没有表情地回应:“那就好。”
顾廷曜低声道:“怀璟,阿月是你大嫂,人前还是要顾忌分寸。”
“我知道了,父亲。”
顾怀璟垂下眼。
他心里不禁想,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
可她眉眼间那点压着的焦虑,分明是存在的。
直到第二天会议上,他才终于确定。
自己没有错。
沈辞月,是真的不开心。
第62章 无解 你到底要干什么?!
62、
会议正式开始。
澹园会议室里仅有五人。
顾勤与顾怀珩出镜, 参与线上视频会议,顾怀璟在会议桌后方旁听。
顾怀砚陪着沈辞月坐在沙发区,桌上设备的屏幕中, 是身处申城私宅会议室的助理团成员。
顾勤解除三方会议权限, 屏幕被分成两块画面。
左侧画面里, 程雪菲一身利落的套装, 举止依旧优雅。
“各位好。”
顾勤微微颔首:“程小姐, 时间有限,我们直接进入主题。”
“好。”程雪菲应得干脆:“我们的诉求很明确, 整包出售。”
“明白。”顾勤接话:“给我们几分钟时间,同步一下资产现状。”
屏幕右侧画面中的助理团成员接管投影,将程家现有资产按板块拆分, 条理清晰地过了一遍。
数据、结构、风险点, 全面覆盖。
程雪菲那边的几人神色微变, 互相交换眼神后, 相继低头查看资料。
讲解结束, 顾勤继续道:“程小姐, 综上所述, 我们目前给出的判断是传媒板块需要剥离;独立度假项目部分,出价只覆盖土地及基础资产成本。”
对方立刻有人接话:“传媒一直是我方的核心资产。”
“曾经是。”助理团成员迅速给出理由:“在现金流无法转正之前,都不构成核心。”
对方随即转换方向:“度假项目我们已经投入了大量前期费用,你们不必……”
“定位和规划都需要重新拟定。”Anna冷静回击:“你们的前期投入, 在我们接手后不具备可继承性。”
程雪菲似乎抓到了重点:“度假项目为什么要重做?”
Anna侧目看向另一块屏幕,只见顾怀砚微微颔首, 她才继续:“我们需要与古址进行联动,才能盘活这两个项目。”
“那只是计划。”程雪菲笑了笑:“并不代表一定能落地。”
“相关部门已经给出了积极反馈。”Anna面不改色:“所以对我们来说,这是前置条件, 不是设想。”
程雪菲还想再说什么,顾怀珩开口接话:“程小姐,原本长期项目就不适合放进一次性收购模型,刚才测算里已经体现得很清楚了。”
双方围绕三块业务的拆分方式以及估值逻辑,又进行了一轮激烈地交锋。
“所以,本次洽谈只针对实业板块。”程雪菲沉默一瞬再次看向屏幕,语气恢复平静:“这和我们的预期相差太多,也不符合程家现阶段的整体安排。”
沈辞月下意识思考,如果谈判受阻,应该怎么缓和,可顾勤已经开口。
“基于现阶段判断,我们的结论没有变化。”
“那看来,这次是谈不拢了。”程雪菲道:“我们会同步接触其他意向方。”
沈辞月刚想开口,顾怀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可以。”顾勤道:“程小姐,三天后我们同一时间,我们进行第二轮探讨,希望届时能形成初步意向。”
会议结束。
沈辞月肩线紧绷,盯着桌上一字未落的笔记本。
刚才整场会议,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战。
她想插话,话题已然转向。
想记录,却不知道该记什么。
那些她熬夜翻过的案例,在真正的谈判桌上,几乎没有任何用处。
“怎么了?”顾怀砚侧过身,抚着她的后背:“不舒服吗?”
沈辞月下意识摇头:“可能……昨晚没休息好。”
顾勤走过来,压低声音:“大哥,境外机构股东会。”
“先……”
不等他说完,沈辞月立刻打断:“你快去吧,我先回去休息一下。”
顾怀砚看了她一眼,捏了捏她的手:“那你先去,我很快回来。”
“好。”她笑了笑。
顾怀砚离开后,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
沈辞月被一股浓重的无力感裹住,她起身缓步走出会议室。
室外阳光明媚,明明是六月夏季,可她还是阵阵发冷。脑袋空空,心神像是早已飘远,连站在廊下等她的人都没注意到。
她不知不觉走到前庭,脚步一转,朝凉亭的方向去了。
顾怀璟一路远远地跟着。
他在会议中就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此刻见她失魂落魄,更不敢贸然上前。
沈辞月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
曲水池中的荷花已经盛开,在层层叠叠的荷叶间随风婀娜摇曳,是夏季澹园里的一抹亮色。
她却只盯着曲水里游动的锦鲤发呆。
顾怀璟走近,温声开口:“月月。”
沈辞月缓缓侧头,笑意勉强:“怀璟,你怎么在这?”
顾怀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有些失焦的眼睛:“你为什么不开心?”
凉亭里静了下来,沈辞月垂眸不语。
他走近一步:“能和我说说吗?别憋在心里。”
沈辞月摇了摇头。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刚才那场会议,我其实没怎么听懂,你能不能帮我解答几个问题?”
沈辞月这才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你不是学金融的吗?为什么会听不懂?”
“因为我学的只是知识,并没有实操经验。” 他捕捉到她眼神细微的变化,接着说:“怀珩还没毕业,但因为在岭道做过一年实操,倒是比我强多了。”
沈辞月的目光慢慢聚拢:“实操……一般要做什么?”
顾怀璟想了想:“最主要就是参会,大大小小的会,还有反复看报表。”
“这样就能进步吗?”她追问。
“能的。”顾怀璟似乎明白了导致她情绪低落的问题,忍不住问:“你不是喜欢古建吗?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想多学一点。”沈辞月站起身,弯了弯嘴角:“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从他身侧经过走出凉亭,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怀璟,如果是你,会希望身边站着程小姐或是Anna那样的人吗?”
顾怀璟毫不犹豫:“我不需要。”
沈辞月笑了笑:“谢谢你,怀璟。”
说完,转身沿着小径慢慢走远。
回到澜安居时,顾怀砚已在门口等她。
见人走近,嘴角不自觉上扬:“去哪了?”
“随便走走,散散步。”沈辞月笑着回:“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牵起她的手:“没什么重要的事,听了个大概,交给顾勤处理就好。”
沈辞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想找点资料。”
顾怀砚侧目看她。
“就是……有没有那种模拟谈判的视频,还有一些估值报表、模型之类的。”
“有。”顾怀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宝贝,告诉我,你要这些做什么?”
“我要听实话。”
沈辞月抿了抿唇,轻声说:“我……我想学,你们平时在做的那些,我也想了解一点。”
“是因为兴趣吗?”顾怀砚问。
“嗯。”她很快补充说明:“就是有兴趣,想多看看。”
顾怀砚看了她几秒,缓声道:“既然是兴趣,那答应我一件事。”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放轻松慢慢来。”
“好。”沈辞月应得很快:“那你能帮我找资料吗?我现在就想看。”
顾怀砚轻轻叹了口气:“我让顾勤拿过来。看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
“随时吗?”沈辞月眨眨眼。
他低头碰了碰她鼻尖:“二十四小时为你服务。”
当天夜里,时间已过凌晨一点。
顾怀砚在第三次敲门没有回应的情况下,果断伸手推开了门。
沈辞月坐在桌后,盯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站在她侧后方,看见屏幕里仍在播放着从境外机构调出来的模拟谈判视频。
她手搭在鼠标上,看一段,往回拖一段。
他站在身后的短短三分钟之内,沈辞月反复重看了同一个人物特写,足足五次。
顾怀砚一瞬间有些恍惚。
这简直就像在破案,试图从细枝末节里找出那个决定性的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轻声道:“宝宝,到时间睡觉了。”
沈辞月置若罔闻,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明天再看。”他屈膝蹲在她身侧,看见她眼白里浮起的红血丝,语气沉了几分:“小月。”
沈辞月肩膀轻轻一颤,鼠标上的食指随即按下。
视频画面停止。
她低头看向他:“嗯?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顾怀砚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刚进来,该睡觉了。”
“哦。”沈辞月默了默:“我再看十分钟,行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语气依旧:“现在已经很晚了。”
“就十分钟。”她语速快了一点。
顾怀砚抬眼,干脆拒绝:“不行。”
“为什么不行?”沈辞月声音冷了下来。
“不行就是不行。”他语气比刚才更沉:“该停了。”
沈辞月的脑子里像是有条线,骤然被扯断。
“我就要。”她倏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不行?凭什么不行?”
顾怀砚也站了起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可沈辞月仰着脸,丝毫不退让,眼里满是让他陌生的冷意。
他胸腔里的火气几乎压不住:“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再看十分钟。”她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顾怀砚闭了闭眼,绕到桌前的椅子旁坐下:“好。我陪你。”
沈辞月胸口起伏着,看了他几秒,才重新坐下。
她的视线回到屏幕上,手指有些僵硬地按下鼠标,视频继续播放。
顾怀砚就这么看着她,沈辞月的侧脸毫无波澜,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
原来有些事情,不是安排妥当,就能被他掌控。
时间一分一秒悄然流逝。
十分钟变成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又变成一个小时……
凌晨三点。
沈辞月终于合上电脑。
她眉心紧蹙,没看桌前的人,起身走到沙发边躺下。
顾怀砚仍旧坐着,一动未动。
大约过了半小时,他才起身走过去。
她已经睡着了。
他满腔的憋闷和无奈,还有死死压在心底的怒意,无处安放。
最终,他只是拿过薄毯将她裹好,随后离开去了自己的书房。
第63章 失控 我们离婚吧。
顾怀砚忽然静了下来。
既然阻止不了, 那就等着看看,她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他沉住了气,老太太却坐不住了。
“这是怎么了?”她端着茶盏, 看向周翠:“这几天都没见着人, 我心里就总觉得不踏实。”
周翠低声回:“前两天夜里, 在书房吵起来了。”
她蹙了蹙眉:“这两天月小姐一直待在书房里看电脑, 几乎不动地方。”
老太太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
她太清楚沈辞月的性子了。
要是受了委屈或是单纯的心里难受, 早就跑来慈安堂了。
如今不来也不说,夜里也不好好休息, 一味闷在屋里。
老太太心里已有判断。
“去。”她将茶盏放到桌上,抬眼吩咐:“让她来我这里用晚餐。”
周翠应声退下。
袁管事忍不住忧心:“前阵子不是都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就吵起来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傍晚, 沈辞月走进堂屋。
“奶奶, 您想我了?”她笑着走过去, 紧挨着坐下。
眼下的青影, 疲惫的神色, 全都落进老太太的眼底。
她不动声色, 语气轻柔:“你不主动来看我, 那我只能强制把你叫来了。”
“哪有。”沈辞月挽住她的胳膊:“我原本就打算明天开完会来看您。”
“开什么会?”老太太随口问了句。
沈辞月愣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解释:“程家在处理国内资产,怀砚有意向。”
“哦?”老太太挑眉:“那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沈辞月笑意淡了些:“我也想多了解一点,他做的事, 我不能什么都不懂啊。”
老太太看着她:“这是他要求你的?”
“不是。”沈辞月连忙否认,垂下眼睫低声道:“是我自己想要学。”
她抬眼看向老太太, 有些迟疑地试探:“您……不会也反对吧?”
这个“也”字让老太太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笑了笑:“没人会反对。”
停了片刻,缓声道:“月月,你要记住。春日的繁花似锦和秋时的硕果累累, 都需要时间。你要忠于自己的心,把执着放在远方,不要拘泥眼前。”
沈辞月似懂非懂:“奶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老太太握住她的手:“做什么事,会让你觉得幸福快乐。”
沈辞月想了想:“您是不是觉得,我学这些,会学不好?”
“胡说。”老太太瞥了她一眼:“我月月学什么都能学好,本科双修,哪一样不是靠自己拿下来的。”
沈辞月笑了笑:“可那都是花了很多时间的。”
“正是这样。”老太太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所以我才说,凡事都需要过程,急不来。”
沈辞月敛起笑意:“我知道的,奶奶。”
老太太轻声问:“要是暂时找不着方向,不如去外头看看,走走,换换心情。奶奶帮你安排。”
沈辞月抬眸:“去哪啊?”
“去哪都可以。”老太太笑道:“月月想去哪,就去哪。”
她点点头:“好的,那等这边的事忙完,我再想想。”
老太太心里轻叹。
这是还没撞到南墙,不肯回头。
*
回到澜安居,天色已暗。
沈辞月想着明天早晨的会议,还是有些心神不宁,转身进了书房。
直到深夜,她才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几天,她反复拆解谈判中双方的对话节奏,揣摩议价时的推进方式,渐渐整理出属于自己的判断逻辑。
此刻,心里终于安定了些。
她起身走出书房,目光下意识朝另一侧的房间望去,灯还亮着。
这两天,顾怀砚并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收回视线,转身合上门,往卧房走去。
脑子里塞得满满的,面对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等明天再说吧。
顾怀砚坐在沙发上,刻意将角落的窗户半开着。
直到看见她的身影经过,他才缓缓松了口气,犹豫片刻,还是留在书房歇下了。
翌日早晨。
沈辞月走进会议室时,发现只有顾怀砚一人坐在沙发区。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的确是来早了。
走近时,忽然觉得也就两天不见,气氛竟有些尴尬。
“昨晚休息好了吗?”顾怀砚抬头看她,语气如常。
沈辞月点头:“挺好的。”
“坐吧。”
她略一迟疑,还是坐到了他的斜对面。
顾怀砚神色平静:“会后有时间聊聊吗?”
她垂眸应了一声:“中午我去慈安堂,答应奶奶陪她用餐。”
“好,等你回来再聊。”
说到这,顾勤推门而入,顾怀珩和顾怀璟紧随其后。
众人没有过多交流,迅速进入状态。
顾勤解开了会议权限。
沈辞月与前几天参会时的心境大不相同。
今天,她只想确认一件事——
自己能不能跟上。
会议全程,她聚精会神听着与会人员的每一句话,在心里模拟着回复以及预设话锋的走向。
她试图捕捉他们交谈中的潜台词,可毫无收获。
随着会议进程的推进,沈辞月眉心逐渐拧在一起,握笔的指尖紧绷得发白,额头上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两小时的会议正式结束。
收购意向初步达成。
而沈辞月心,已经沉到了底。
她看着眼前依旧空白的笔记本,终于明白了。
这里拼的是临场判断还有心里博弈,是长期浸泡在这种氛围下形成的惯性反应。
这是短期内无法达成的。
哪怕她再花上四年去系统学习,再加几年工作经验,也未必能真正跟得上。
她对商业根本没有敏感度和洞察力,还谈什么专业。
沈辞月知道,自己的确没有能力攻破那个难题。
她无法站在顾怀砚身侧,与他并肩,只能一直被他挡在身后。
用最后一丝定力稳住神色,她站起身,弯起唇角对顾怀砚轻声道:“我先去慈安堂了。”
“好。”顾怀砚看着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我在书房等你。”
出了会议室,沈辞月心里又慌又乱,步伐匆匆像是迫切想去抓住什么,好让自己别坠下去。
她一路走到修竹院,小跑着推门冲进书房。
拉开抽屉取出纸,从笔筒里胡乱抓出一支笔,手腕压在纸面上,止不住地抖。
她直起身子,拼命深呼吸。
古建活化、文创、项目顾问……
对。
这才是她应该走的路,也是她证明自己的唯一方法。
她再次俯身,拼命在脑子里寻找着思路。
笔尖悬在纸上,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眼眶极速泛红,胸口起伏加剧。
摆件……哦,饰品……
耳环画过了,项链……
笔尖颤抖着在纸上僵硬地移动,明明画过无数次的纹样,此刻却像被橡皮擦从脑中抹去,只剩下一片空白。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纸上,线条随即缓缓晕开。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她胸腔里的悲愤喷薄而出。
桌上的东西被一把扫落在地,碎裂声、撞击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沈辞月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她把自己弄丢了,就像被困在一片漆黑的海上,两头都看不见岸。
恐惧又绝望。
顾怀砚接到院里人的消息,匆匆赶来。
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瘫坐在满地狼藉里的她,脸色发白,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心口止不住发疼,快步上前伸手想把她抱起来。
“别碰我。”沈辞月抬手,狠狠将他推开。
顾怀砚的心脏像是被拧了一把,他屈膝蹲在她面前低声道:“小月,看着我。”
沈辞月缓缓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时忽然笑了,那个笑苦涩无比。
“顾怀砚。”她声音哑得厉害:“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他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离婚。”她扶着书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声音里透出疲惫:“我不想再继续了。”
“你现在状态不对。”顾怀砚站起身,双手扶住她肩膀:“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解决?”沈辞月拂开他的手轻轻一笑,眼泪应声滑落:“怎么解决?替我判断?替我做决定?还是继续告诉我,不懂也没关系?”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她打断他,语速加快:“你一直在替我安排、规划,觉得那是保护,那是我要的稳妥。可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漂亮的摆件。”
她的目光冷下来:“而你只需要我安静地待在你的世界里。我想做什么,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对你而言根本不重要,因为你身边从来不缺人。”
“沈辞月!”顾怀砚终于压不住怒火,声音陡然抬高:“你要做什么、说什么,我哪样拦过你?现在到底在闹什么?”
“我在闹?”她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嘶哑却尖锐:“我永远跟不上你的脚步,也无法走近你的世界,我不配站在你身边。”
“顾怀砚,在你一手打造的世界里,我一无是处。你满意了吗?”
“你怎么会一无是处,古镇项目……”
“可我现在连一张产品设计稿都画不出来了。”她哽咽着嘶吼:“我还有什么?”
顾怀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小月,你太累了。先回去休息,我们明天再谈。”
“不用谈了,”她声音低下来:“这条所谓稳妥的路,我已经走到头了。”
沈辞月脚步虚浮的从他身侧走过,顾怀砚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我不同意。”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语气冷然:“那你留下来的,只会是一个迟早恨你的沈辞月。”
顾怀砚整个人僵住。
她挣开他的手,拉开书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顾怀砚站在原地,手停在半空中。
一切都好像要失控了。
他失去她了。
第64章 远走 你就放手吧。
七月的烈日当空, 沈辞月站在石桥上,望着前方。
先前翻涌的种种情绪,被高温一点点蒸干, 留下的只有内心深处的阵阵钝痛。
她拼尽全力学习多年的专业, 没有了。
她用尽心力, 勇敢去爱的人, 也走散了。
或许, 这就是结局。
沈辞月转身缓缓走下石桥,沿着熟悉的石径走到了慈安堂。
听着檐下的风铃轻响, 她深吸一口气,进了堂屋。
“月小姐来啦。”袁管事迎上去,脸色骤变, 忍不住低呼一声:“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 老太太已从里间匆匆出来。
眼前的沈辞月让她猛地顿住脚步。
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 只剩下一双红肿的眼睛。
老太太心口被绞紧。
“月月。”她招了招手, 语气轻软:“过来奶奶这。”
沈辞月拖着有些发僵的步子走过去。
“奶奶。”她哑着嗓子低声道:“我想出去走走。”
“好, 好。” 老太太把人抱进怀里, 轻轻拍着她的背:“奶奶给你安排。”
“马上。”她声音颤起来:“我要马上走。”
老太太柔柔地应了一声:“月月, 听奶奶话,先去里间歇一歇。”
沈辞月点头,忽然一声哽咽,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
她像孩子在绝境里无助的哭喊:“我该怎么办啊?”
老太太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她的月月何曾有过如此绝望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 有一天会被逼到这般地步。
直到沈辞月在里间沉沉睡去,老太太才回到堂屋。
袁管事立刻迎上前, 老太太摆摆手,往外头指了指。
两人出了堂屋走到院中,压低了声音。
“让老周避开怀砚那边, 赶紧安排吧。”
袁管事一怔:“说走就走不成啊,来不及细细筹备。”
“马上走。”老太太语气果断,眉头深锁:“这样闹下去,元气都要耗没了。”
“大少爷那边……”
老太太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疲惫:“随缘吧。”
夜晚,修竹院内一片寂静。
顾怀砚一直待在书房,没有离开过。
他靠在沙发椅背上双目微阖,脑海里反复响起沈辞月最后那句话。
顾勤敲门后走了进来。
满眼的狼藉让他愣了一瞬,随即收敛心神,走到顾怀砚身侧。
“周伯给辞月安排了明早的行程。”
顾怀砚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他声音暗哑:“去哪里?”
“伦敦。”
他倏然起身,迈步出了书房。
慈安堂灯火未歇,他放缓脚步走进堂屋。
老太太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端着茶盏。见到他也不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
“奶奶。”
顾怀砚走近,立在一旁。
老太太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缓声道:“怀砚,我记得当时你求娶月月时,给我许下过承诺。”
她抬眼看他:“月月嫁给你,说什么、做什么、要去何处都由她。是不是?”
顾怀砚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是。”
“那现在,该兑现了。”
“奶奶。”顾怀砚抬眸,温声道:“她只是一时迷失了方向,并非对我无情。”
老太太望向窗外的月色,沉默片刻后开口:“月月有她的骄傲。你让她失去了自我,所以才会选择离开。”
“我明白。”顾怀砚试图理清逻辑:“她以为我站的位置,是我的世界。可我要让她明白,她存在的地方,才是我的世界。”
他语气郑重:“不需要她过来,是我向她走去。”
老太太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可她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你到底明不明白,她此刻最需要的,是找回自己的价值,重新建立属于她的世界。”
顾怀砚带着坚定的执着:“那我陪她找,一起重建。”
“怀砚。”老太太的语气重了几分:“给她时间和空间,让她自己想清楚。”
“那如果她一直想不清楚呢?”
“或者,她想错了方向,决定再也不回头了呢?”
老太太站起身,看着他眼中的惶然,心中酸楚。
她转身时艰难地说出那句话:“那就是……你们缘尽了。你就放手吧。”
“放手”二字,如一记重锤,砸在顾怀砚头顶。
“祖母——”
他压抑至极一声低呼,直挺挺地屈膝跪了下去。
老太太倏地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求您……”顾怀砚声音微颤:“看在我这十多年的一片真心,给我一个机会。”
老太太心中一震。
难道……竟是年少时便已动情?
她不禁恍惚。
“她一个人去那么远,我不放心。”顾怀砚垂头低声道:“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老太太左右为难,心如刀绞。
她的月月此刻肯定不想见他。
可她这个向来雷厉风行、手腕沉稳的长孙,此刻跪在她面前。
方才那一声“祖母”中有道不尽的酸楚与挣扎。
老太太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酸涩,思虑良久。
最终,她走近一步,抬手轻轻覆在他的头上。
“你现在,不能出现在她面前,知不知道?”
顾怀砚点点头:“我只想护她周全。”
老太太轻叹一声,无奈的妥协:“你伦敦的物业,收拾一套出来给她住吧。”
顾怀砚抬起头,立刻应声:“好。”
“起来吧。”老太太用力拍了拍他绷紧的胳膊:“奶奶有些话和你说。”
檐下的宫灯轻恍,风铃声隐隐约约传来。
慈安堂像一处温柔的孤岛,在这寂寂长夜,托住了两颗濒临破碎的心。
翌日清晨。
沈辞月和老太太话别后,跟着随行人员离开了慈安堂。
行至听兰院,她缓下脚步。
这是她自小在澹园生活的地方。
她环视一周,转而加快脚步离开。
平叔已经将行李装好,拉开后座车门,在一旁等候。
“谢谢平叔。”沈辞月俯身上车。
车子缓缓驶离澹园。
熟悉的建筑、石桥、竹影一晃而过,退在车后。
她眼眶微微发热。
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
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身边的人与物,即将与她相隔万里。
她深吸一口气,希望还有归来的那一天。
*
抵达伦敦时,当地时间中午十二点。
舷窗外,云层散开,太阳从后探出一角,明亮但不刺眼。
沈辞月呼出一口气。
终于知道顾怀砚为何每次都选择清晨出发了。
像是平白多赚了一整个白天。
想到这,刚微微扬起的心又缓缓低了下来。
她跟着随行人员办理手续。
周围往来的是与她完全不同的面孔,放眼望去陌生的环境让她有些恍惚,她只是机械地跟着往前走。
再次坐上车时,这个陌生国度的街景在窗外铺展开来。
阳光温柔地落在石砌的建筑上,街道上行走的人松弛自在。
车子最终在肯辛顿一处私密的高端公 寓楼前停下。
电梯直达顶层。
走进房间,这是一套采光极好的双层复式大平层。
屋里已有一位神情安静的女士在等候,见到她时微微颔首:“月小姐,你好。”
随行人员向她介绍:“这是Nacny,负责您的日常起居。”
沈辞月点头致意,又转身看向两位一直陪同的随行人员。
“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两人连忙摇头:“月小姐,为了方便,我们住在一层。您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
与此同时,公寓楼前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车内,顾勤满脸倦色,侧头问后座的人:“大哥,回切尔西吗?”
顾怀砚闭眼靠在颈枕上,低应了一声。
夜里从慈安堂离开后,他便让顾勤安排了最快飞往伦敦的行程。
在沈辞月抵达之前,他已等候在此。
他必须要亲眼确认她的状态,才能放心。
简单用过午餐,沈辞月走到客厅落地窗前,在沙发椅上坐下。
她往下看去,树影斜斜印在草地上,远处是低矮的旧式建筑,整个环境干净又静谧。
阳光温和地落在身上,并不燥热。
她闭上眼,试着清空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念头。
长途飞行中,她一直在清醒和浅睡之间徘徊,此刻倦意渐渐涌上来,昏昏欲睡。
Nancy走过来,将果盘放在茶几上:“月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附近有个画展,主题是花卉,还挺有意思的。”
沈辞月下意识就想要拒绝,可是又碍于初次见面不好说出口:“那……我先整理下,换套衣服。”
“好。”Nancy指了指果盘:“老太太交代的,中午要吃一个苹果。”
沈辞月不由得弯起嘴角。
奶奶真是……太可爱了。
她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Nancy站在一旁温声道:“一周后,您就可以去Studio了。”
“嗯?”沈辞月一脸茫然:“什么?”
Nancy轻轻笑了一声:“老太太怕您在这边待着无聊,替你报了一个短期Studio,是关于历史建筑的再利用。”
沈辞月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是想来这边放空自己,怎么奶奶还给她安排了学习。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迅速将手里的苹果几口咬完,起身往浴室走去。
下午的时间几乎都消磨在画展里。
她随着展厅内既定的动线走着,偶尔停在一幅画前,视线也并未聚焦。
缤纷的色彩映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倒是衬得有了几分鲜活。
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展厅出口。
她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回去了。
出了展馆,才发现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回到公寓,用过晚餐,老太太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奶奶,您那边几点了?”
老太太轻声回:“清晨五点多了。”
“您起这么早呢?”沈辞月浅浅一笑:“是不是想我了。”
“是啊,怕你匆忙过去不习惯。”
“挺好的,下午还和Nancy去看了画展。”
“那就好。”老太太笑起来:“早些休息,路上没睡好吧?”
“嗯,”沈辞月挠挠头:“感觉现在站着都能睡着。”
“那不和你说了,赶紧去睡。”
直到夜里躺在床上时,沈辞月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一丝异样。
这大半天,她像是被推着往前走。
感觉忙忙碌碌,但是又什么都没真正留下。
此刻也没精力再细想,只剩一个念头。
好好睡一觉。
第65章 熟悉 轻轻吻了上去……
沈辞月迷迷糊糊睁开眼时, 眼前一片漆黑。
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
梦里,她和顾怀砚并肩走在大雪中。
他越走越快,她想叫住他, 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被雪色吞没。
那份无能为力的焦灼变成了一把利刃刺向她, 痛彻心扉。
沈辞月掀被下床, 走到客厅。
柔和的小夜灯亮着, 借着光她看了眼时钟。
凌晨三点。
还是那张沙发椅。
她坐下,望向窗外。
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无法完全驱散黑暗。
周围的环境都融入了夜色,也看不见更远的地方。
沈辞月久久不能从梦境里的情绪里走出。
无尽的悲伤将她包围。
她不想哭,可眼泪却一颗一颗落下来, 怎么都止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 她靠在沙发椅里, 意识再次下沉。
这一次, 她没有做梦, 但眼睫依旧湿漉漉的。
*
“月小姐。”
沈辞月被叫醒, 睁开眼就见到Nancy温柔的笑脸。
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脸。
Nancy却神色如常, 温声道:“月小姐,洗漱好就可以吃早餐了。”
“哦。好。”
她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进食。
Nancy坐在对面,轻声说着接下来的安排。
“吃过早餐, 我们去逛逛超市吧。家里有不少日用品需要采购。”
沈辞月咬着三明治,彻底愣住。
她很想打电话问问奶奶。
Nancy到底是来照顾她的, 还是来折腾她的。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迟疑,Nancy缓声道:“如果你要实在觉得太累,我自己去也是可以的。”
“我去。”
沈辞月脱口而出。
让并不年轻的阿姨, 一个人拎那么多东西,她过意不去。
站在超市门口,忽然想起那两名随行人员。
“欸。”她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头,真是犯傻了。
Nancy像是看不见她的动作,自顾自进了超市。
她的声音平稳柔和,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
隔不久她就会就和沈辞月聊几句,不聒噪也不冷场,让沈辞月感到很舒适。
可就是每天都会给她安排一些看似普通却消耗精力的事情。
逛超市、买花、运动,甚至还让她跟着一起整理衣帽间。
没有一件是必须要她做的,可是最终她都跟着一起完成了。
匪夷所思。
这天夜里。
她洗完澡出来,Nancy递来半杯红酒:“有助于睡眠,试试这个口感,看看喜不喜欢。”
她接过杯子晃了晃。
和顾怀砚那两次喝酒的场景忽然在脑中浮现。
抿了一口。
味道有点熟悉。
她轻轻笑了笑:“挺好的,谢谢。”
说完,一口喝光。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头慢慢有点发晕,可闭上眼又迟迟无法入睡。
她很想念老山檀的香气。
可惜以后都没有了。
她起身走到吧台,找到了那支已经开过的红酒。
指腹在标签上抚过。
果然是同一款。
沈辞月懒得找杯子。
她拔开木塞,仰头喝了一口。
真心话大冒险。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
他说,他喜欢她这样女孩。
应该就是哄人的吧。
沈辞月笑了笑,又喝了一口。
他夸赞自己是认真的吗?
他说,她想要什么,都可以给。
酒意慢慢上涌。
他说,他们是最合适的。
可是现在呢?
她低低笑出声。
一口,又一口。
还有那个带着红酒涩意的吻……
酒瓶空了。
她头晕目眩,只能靠着酒柜慢慢滑坐在地上。
*
切尔西公寓。
顾勤敲门进了书房。
“Nancy说,辞月喝醉了。”
顾怀砚条件反射般站起身。
犹豫一阵,还是压不住心里的不安。
抵达时,Nancy压低声音:“睡眠没有明显改善。明天开始,还是建议药物介入。不然,这样下去情绪很难好起来。”
顾怀砚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好,你先去休息吧。”
他轻轻推开卧室门,走到床边。
这几天,只能隔着车窗远远地看她,此刻走近了,她闭着眼,眼角却还落着泪。
顾怀砚的目光在她的脸上细细描摹着,忍不住握住她搭在床边的手,动作轻柔地放到唇边吻了吻。
“怀砚……”
一声含糊的喃喃,让他瞬间怔住。
他屏住呼吸看着她的脸,是她叫的吗?
可她再没有出声。
他抬手,轻抚她泪湿的脸颊。
起身俯身凑近的瞬间,忽然被抓住了衣领。
他僵住,可那只手却不停的用力,不让他起身。
他只能顺着力道靠近,侧躺在床边。
下一秒,闭着眼的人毫不犹豫地就往他怀里钻。
动作娴熟,带着本能般的依赖。
顾怀砚空了许久的心,瞬间就被填满。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不敢碰她。
怕她睁开眼看见是他,之后的结果他想都不敢想。
浓郁的酒香在呼吸间漫开。
沈辞月埋在她颈侧,重重吸了两下鼻子,随后渐渐安静下来。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宝贝,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
回应他的只有那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晨。
沈辞月醒来后,靠坐在床头。
昨晚的梦已经记不清了,可总觉得一股熟悉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温润又沉静。
她心口微微收紧。
是……
老山檀。
她怔了怔,迅速下床拉开房门,唤了一声:“Nancy。”
“月小姐。”
Nancy缓步走了过来,不疾不徐问道:“怎么了?”
沈辞月看了看她,随即侧身让开:“为什么我房间里有沉香的味道?”
Nancy走进房间绕了一圈。
最后停在床边,又深呼吸两次,才转头看向她。
“没有。”
“是吗?”沈辞月偏了偏头,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吗?”
Nancy走近她,笃定地回答:“没有。”
沈辞月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消失。
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吧。
昨晚睡得特别安稳,神经松下来后她没再纠结。
照例洗漱完吃早餐,又跟着Nancy去超市采购。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
每天早晨醒来,她都能闻到房间里的那股沉香味。
可白天依旧被Nancy安排得满满的,根本没有留给她胡思乱想的时间。
以至于睁眼浮现的疑惑,没过多久就被快节奏冲散。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只是一到夜里或偶尔独处时,她总是会想起顾怀砚。
奇怪的是,她没有再失眠,且睡眠质量非常好。
她隐隐觉得,有些什么是自己没有发现。
这天早上,Nancy替她收拾好背包,放在椅子上。
今天要去Studio了。
吃过早餐,两位随行人员将她送到地址。
沈辞月下车后走近那栋老建筑,犹豫半天还是推开了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动。
里面像一处被改造过的旧仓库,空间开阔,光线明亮。
长桌一字排开,靠墙的位置堆着旧砖、木料样品。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伏在桌上修改草图。
没有人注意她的到来。
她松了口气,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
桌面很干净,只有一盏台灯,一叠空白的草图纸和铅笔放在桌角。
她侧头看向窗外。
旧街区被雨雾轻笼,远处教堂的轮廓若隐若现。
导师走过来,简单介绍了这次Studio的主题——
历史建筑的再利用。
随意构想,允许随时停下,没有成果要求,也不做任何评判。
后期将尝试把空间语言转化为当代设计与产品。
导师离开后,沈辞月握着铅笔,目光落在稿纸上。
直到铅笔被指间的温度捂得发热,她才试着落下一笔,却很快停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笔放回桌面,转头看向窗外。
临近午时,云层后透出一线光。
她恍然。
自己竟然在这里,呆座了一整个上午。
沈辞月渐渐发现,在工作室里这些天里,虽然并没有真正完成什么,可是她的心却很平静。
她慢慢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就像Nancy说过的——
人的恐惧,并不是现实造成的,而是自我暗示出来的。
这些天,她试着临摹窗外的旧建筑。
从最初整个上午,只能落下寥寥几根线条,到能勾出完整的建筑,甚至铺出一个面。
原来她不是真的丧失了这项能力。
只不过是她在心里给自己下了结论,于是手会跟着大脑的指令,执行着“不行”。
而现在,那股抗拒正在逐渐退去,手也变得听话了。
大半个月以来,她第一次真正松了口气。
仿佛那个迷失在黑暗中的自己,终于不再是只会蜷缩角落里发抖,而是能站起来勇敢迈步去寻找出路。
夜里十点多,她锻炼完,和老太太通了个视频。
“奶奶,您给我报的这个短期课程,我很喜欢。”
老太太笑道:“喜欢就好。”
聊了几句,她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家里……都还好吗?”
老太太顺着她话回:“你母亲他们前些日子才知道你走了,一个个都舍不得。”
她垂下眼睫低声问:“嗯……会不会怪我走得太急?”
老太太哼笑:“现在还有心思操心别人?”
“也不是。”沈辞月抿了抿唇,又问:“怀璟,还好吧?”
老太太笑出声来:“不好,护照被人没收了,想走也走不了。”
“是……”
她终究还是没办法将那个名字说出口。
直到现在,她都不敢回忆那天的情景。
不只是自己疼,想到顾怀砚的难受,她更是会疼得不能呼吸。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仍旧清楚,自己和顾怀砚并不合适。
与其将来彼此消磨最后心生怨怼,不如就趁着这次机会,彻底结束。
想到这,她又难受得在床上辗转。
手指攥着颈间的那颗玉珠。
胸口又闷又胀,鼻腔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
顾怀砚送的其他东西,她都留在了澹园。
唯独这颗玉珠,被赋予过平安和快乐的意义,她自觉留下来,似乎也不过分。
Nancy敲门进来,见她用被子蒙着头,也没多问。
只将半颗药和水放在桌上,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沈辞月听见门合上的声音,才掀开被子。
撑起身子把药吃了,有慢慢躺回去,等待着睡意来袭。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雪地。
顾怀砚的背影依旧在前方,越走越快。
她说不出话,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浑身发冷。
不知哭了多久,她忽然回头。
身后却成了一座温暖的小花园。
有白玫瑰还有龙吐珠。
她被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拥住,木质香气瞬间将她包裹。
她忍不住抬头,却看不清那张脸。
只是顺着感觉,贴近那片柔软,轻轻吻了上去……
第66章 遇见 真的好想好想他。
“月小姐, 您的信。”
正在落地窗前晒太阳的沈辞月,从随行人员手中接过,看了看地址, 问:“什么时候送来的?”
“刚到。”
她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邀请函——
Elaine的《东方美学展》开幕展。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顿时站了起来。
信封里还有一张便签, 轻飘飘地掉落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 是电话号码。
Elaine的联系方式她是有的, 可对方依旧附上这张便签,应该是联系不上她。
出发前, 她心烦意乱,一心想切断所有联系,索性路上就换了新手机和号码, 旧手机至今还关机躺在抽屉里。
现在想来, 连夏薇都没来得及说一声。
沈辞月叹了口气。
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想了一阵, 还是给Elaine打了过去。
“Hello。”
“Elaine你好, 我是沈辞月。”
电话那头轻笑一声:“终于等到你了, 宝贝。”
“不好意思, 你是不是联系过我?”
“是, 后来才知道你已经在这边了。”Elaine没再扯远,回到正题:“后天来吗?”
“我……”
沈辞月没有想好。
他们是顾怀砚的朋友,现在这种情况……
“我是……一个人来的。”她下意识说了一句。
电话那端笑道:“那正好,我邀请的也是你一个人。”
“啊。”
她低头, 看了一眼邀请函,果然只有她的名字。
“那, 我准时到。”
“谢谢。”
“前面是开幕仪式。”Elaine想了想:“如果你不喜欢人多,可以晚半小时到,那时候我也能陪着你。”
对方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 让沈辞月心口一暖。
“我知道了,真的很谢谢你。”
“回见。”
挂了电话,沈辞月坐回沙发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拿起邀请函又仔细看了一遍。
心里期待又隐隐觉得不安。
这样的场合,她还没有独自面对过。
夜里,她躺在床上,手里握着旧手机。
始终不敢开机。
怕顾怀砚发信息追问,她可能会控制不住。
但更怕没有他的信息,那意味着他们的关系真就这样结束了。
纠结了许久,还是将手机放回抽屉里。
随后躺下,攥着颈间的那颗玉珠。
Nancy放在桌上的药她没吃。
虽然吃了药不会半夜醒来翻来覆去。
可是梦却是一场接一场,并且醒来时什么都想不起。
可是昨晚的梦太过真实,以至于早晨醒来,看到身边空荡荡的,一整天都情绪低落,连Studio都没去。
今晚还是不要再做梦了。
第二天早晨,她恍恍惚惚坐在餐桌边。
Nancy在一旁切着鸡胸肉,悠悠道:“不吃药,还是睡不踏实吧。”
她点头:“太难受了。今天我想在家休息。”
Nancy停下手中的动作:“也好。吃完早餐先休息,下午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沈辞月一听连连摆手:“我还是去Studio吧。”
她太清楚Nancy口中的“好玩”意味着什么了。
不是去郊外劳作,就是去牧场赶羊,体力消耗快赶上一周的锻炼了,她坚决不想再次体验。
“对了。”Nancy站起身缓声道:“明天不是要去看展?礼服已经送来了。”
“礼服?”
沈辞月原本想着在衣帽间里随便选一套就好了。
Nancy边往客厅走边说:“临时邀请,对方肯定以为你来不及准备,自然要周全些。”
她跟上去。
Nancy从沙发上取过礼服,提着衣架,比在自己身前。
是一条青黛色为主色,不对称斜肩设计礼服裙。
半透明的裙摆上,水墨般晕染开的花卉层层绽放。
沈辞月还没来得及开口,Nancy倒是先进行了肯定。
“非常适合你。”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微微蹙眉:“可是一想到要穿高跟鞋,就有些紧张。”
Nancy点头:“我会让造型师选双舒适些的。”
“还有头发……”
说到这,她忽然顿住。
脑海里浮现那次慈善晚宴后,顾怀砚替她拆发卡,吹头发的画面。
来这么久,她刻意拖延洗头的间隔期。
基本都是三至四天才洗一次。
每次都一边吹头发一边想起顾怀砚。
那种感觉,简直太糟糕了。
“发型还是要做的。”Nancy将礼服挂好,柔声道:“这么好看的人和衣服,披头散发不合适。”
“那你和造型师说,简单梳个辫子行不行?”
“不行。”
负责造型的女生笑着从镜子里看她,细细端详了一阵才开口:
“您的脸真小,这身礼服还是盘发更合适,飘逸又端庄。”
沈辞月叹了口气,只好妥协:“那就盘简单点,少用发卡,可以吗?”
女生笑着点头:“没问题。”
*
沈辞月抵达展厅时,开幕仪式已经结束了。
Elaine陪着她走进主展厅,她不自觉在原地停了下来。
长达数十米随光影流转的山河世界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她低头,看见地面犹如水面波光粼粼,随着脚步所至,波纹层层荡开。
再次抬头看向眼前,远山在晨昏之间变换着色调,偶有白鹤从空中掠过。
屏幕前行人缓慢,她坐在长凳上仿佛置身其中,能感受到山河的壮丽辽阔,一时间心旷神怡,竟忘了身在何处。
直到Elaine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才回过神。
起身跟着她转到另一处空间。
展厅角落暗处,顾怀砚端着酒杯,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
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才从主展厅走出,随着Louis回到VIP室。
“你们费心了。”他朝对方举杯示意。
Louis抿了口香槟:“你的心情我深有体会,慢慢来吧。”
顾怀砚点头,低声道:“她会回来的。”
沈辞月在这场展览里,看见了山河,也走过了小桥人家。
她仿佛触及到星辰,又短暂坠入梦境。
结束后,她和Elaine并肩站在露台上。
夜风轻柔,喝着微凉的香槟。
“在这里能看到这样的展,感觉很奇妙。”
“很精彩。”沈辞月转身靠在石柱旁,像是在回味:“我感受到了东西方的碰撞,也深切感受到东方的美。”
Elaine侧头看她,笑了笑:“能给你的古建筑展提供灵感吗?”
闻言,沈辞月默了默。
“或许会有人给它一个更好的未来,但不是我。”
“宝贝,很多时候,不要考虑其他人,要专注自己。”她声音放轻:“要相信你的世界就是宇宙中心。你站稳了,其余的自然会围着你转。”
沈辞月缓缓转头看向她,一脸的不可思议:“宇宙中心?”她弯唇轻轻摇头,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和Louis……在同一个世界吗?”
“有时在,有时不在。”
“你不会害怕吗?”沈辞月站直身子,脸上透着几分迫切:“或许你不在的时候,别人在。”
“不会。”Elaine脸上的浮现一抹笃定而自信的笑容:“那个世界或许有别人,但最终,都是为我的世界服务的。”
沈辞月彻底懵了。
这是怎样的一种确信,她从来不敢这么想。
或许这就是她们之间的差距。
对方有才华,也有不惧任何风暴的底气。
可自己……
她轻轻叹了口气。
Elaine话题一转,忽然问:“想他吗?”
她心口一紧,针扎般细密的疼痛感瞬间浮现。
“想。”沈辞月声音很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但是不能想。”
“没有不能的。想,就去见。”没等她回过神,Elaine就拍拍她的背:“期待我们下次的见面。”
沈辞月独自一人站在露台上,仰望夜空。
他还好吗?
在做什么?
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会想起她?
她低头笑了笑。
今晚还是吃药吧。
至少在梦里,能看见他的……背影。
沈辞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一瞬间,世界仿佛都停止了。
她手里的酒杯脱力坠下,清脆的碎裂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吃药……
也能看见吗?
还是正面。
这么近,这么清晰。
眼里迅速漫上的水光汇聚成泪,一颗一颗失控地往下掉。
她不敢眨眼,使劲睁了睁,眼前清晰一瞬又被模糊。
顾怀砚迎着她的目光,眼眶泛红。
他抬了抬手,举起手里的那双平底鞋,温声开口:“帮你换一双鞋好不好,会舒服点。”
沈辞月浑身僵在原地。
她不敢有动作,生怕一旦回应,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就像梦里的拥抱、还有那个吻。
明明那么真实的存在,可一睁眼还是什么都没有。
顾怀砚缓缓走向她,伸出手。
沈辞月艰难地低下头,看着那摊开的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颤抖着,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是热的。
她紧紧握住,触感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疼。
顾怀砚回握。
引着她绕开地上的玻璃碎片。
沈辞月任由他的牵引,一步一步走到露台的桌边。
顾怀砚扶着她的手臂,轻声道:“小月,坐下。”
她顺从地坐下,动作僵硬。
顾怀砚在她面前俯身,单膝跪地。
手掌扣住她的脚踝。
沈辞月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他停下,等了片刻。
直到确认她没有后续的动作,才继续。
高跟鞋被褪下,白皙纤瘦的脚背上,被压出的凹痕,在灯光下泛着红。
他喉结轻轻滚动。
想替她揉一揉的念头几乎要冲破桎梏。
但依旧被他死死压住。
他只是把带过来的鞋给她穿好。
动作很慢,也很轻柔。
他怕换好后,一抬头,沈辞月就急忙跑开。
这样近距离看着清醒的她,已经记不得隔了多久。
沈辞月一直低头看着他的发顶,眼泪断断续续地落下。
她顾不上擦。
直到一颗泪落在他的手背上。
顾怀砚像被烫了一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但很快,又继续把另一只鞋也换好。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手帕。
“小月别哭。”他低声道:“擦擦。”
沈辞月就这么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迟疑了一下,才慢慢抬起手,触到那满是泪痕的脸庞。
手帕覆上的那一刻,沈辞月终于闭上了眼。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她失声痛哭。
心真的好痛。
她真的好想好想他。
顾怀砚心口剧烈地收紧,眼眶通红。
他再也克制不住,俯身将她揽进怀里。
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整个人止不住颤抖。
分别不过短短数周。
却像是过了好几年。
第67章 随心 我才不是大小姐。
露台的灯光熄灭。
顾怀砚将沈辞月从椅子里扶起。
她的眼泪已经止住, 偶尔轻轻地抽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般浑身乏力。
顾怀砚扶着她缓缓走出展厅。
“是不是很累?我送你……”
“不用。”轻轻挣开他的手,沈辞月垂下眼眸。
两人相对而立在路灯下, 冷白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辞月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 张了张口, 但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又沉默了下来。
顾怀砚垂眸看她。
周围静谧的夜色, 将两人包围。
似乎谁也没打算开口,就像黑夜中无法找到出口。
沈辞月还是没忍住, 一开口嗓音嘶哑得不像话。
“我……”她停了一下,“回去了。”
她有好多问题在脑中翻涌。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可一张口,还是切断了对话的可能性。
顾怀砚的目光微微一顿。
“小月。”他的声音低缓:“可不可以……不再提那两个字?”
沈辞月一怔。
眼泪再次忍不住夺眶而出。
其实就算让她再说一遍, 她也开不了口。
那天脱口而出的决绝, 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现在只要想起那两个字就会心口绞痛。
顾怀砚见她没有回应, 扯了扯嘴角。
“来这么久是不是还没有好好逛过这个城市?”
沈辞月轻轻应了一声。
“那能不能给我个机会。”顾怀砚语气里带几分无奈:“只是把我当做导游, 带你四处走走?”
沈辞月终于抬头, 目光掠过他的肩头看向远处:“我……”
声音停在半空。
后面的话, 却是怎么都接不上。
沉默在他们之间继续蔓延。
顾怀砚轻轻叹了一口气:“太晚了, 早点回去休息。”
沈辞月脑中忽然闪现梦里的背影,她害怕他转身,声音里带着些急切:“我……”
几次短促的呼吸后还是把话说完:“想想。”
顾怀砚怔了一下,随后低声应道:“好。”
他偏了偏头想要对上她的视线。
“我会一直在原地等着你。”
沈辞月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融在这静谧的夜色里。
片刻后, 她轻轻点了点头,提着裙摆转身。
“再见。”
两名随行人员早就在远处等候。
等她走近拉开后座车门,紧跟着也都上了车。
车辆驶离。
顾怀砚站在原地, 一直看着尾灯渐行渐远。
直到红光消失在拐角处,他才缓缓迈步。
回到公寓,沈辞月独自坐在落地窗前。
方才在展厅露台、路灯下发生的事,此刻正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回放。
Nancy走过来,轻声道:“月亮都要睡了。”
她弯了弯唇角:“我今天晚一点睡,好不好?不想睡那么早。”
“先敷一下眼睛。”Nancy将手里的冷敷袋递给她:“明天早晨还要和老太太视频,这样她会担心的。”
“谢谢。”沈辞月接过,忽然说:“Nancy,你能陪我坐坐吗?”
“十五分钟。”Nancy在旁边的沙发椅坐下:“正好你敷完,我看看要不要给你换热敷。”
沈辞月呼出一口气,仰头将冷敷袋覆在眼睛上,随意问了句:“你是不是医生啊?”
“是。”
冷敷袋掉在地上,她侧头看过去:“真的啊?”
“不像吗?”Nancy俯身捡起来又递给她:“敷好了,不然我可不帮你瞒着。”
沈辞月乖乖仰头靠着椅背,继续冷敷。
“你一直在这边吗?”她问。
“对,二十多年了。”
“那你和奶奶……”
Nancy见她没有继续说,便自然接过:“我是顾氏海外团队的人,能来照顾月小姐,我很开心。”
沈辞月忍不住笑出声:“我还以为你会头疼。我这么懒,问题也多。”
“不会。”Nancy也笑:“就是心思太细腻,这点对你自己不太好。”
沈辞月嘴角的弧度慢慢淡下去,轻声问:“这样能照顾到别人的情绪, 不好吗?”
“对你来说,不好。”Nancy缓声解释道:“月小姐聪明有能力,应该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不能被旁的事情束缚。”
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人对她说这句话了。
专注自己。
沈辞月问:“专注自己,就会得到想要的吗?”
“不一定。”Nancy如实回答:“但是你会很平静。因为你有自己的立足点,不会随风摇摆甚至失去自我,这比结果更重要。”
沈辞月低低应了一声。
过了几分钟,Nancy起身,将她眼睛上的冷敷袋拿下来:“我看看。”
沈辞月转过头。
“效果不错,不用热敷了。”
Nancy说完便往厨房走去:“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不吃。”
Nancy探出头:“早点休息。”
“好。”沈辞月懒懒地回:“晚安。”
这一夜,她没有吃药也睡得很沉。
或许是……
哭累了。
接下来几天,沈辞月一天比一天有精神,就像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回归,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
在Studio里,她和同学们逐渐熟悉起来。
虽说澹园里的孩子从小就被要求学英语,可她这些年几乎不用,语感难免生疏。
她不太好意思和人多说话,倒是有个英国女孩,她格外喜欢和她交流。
女孩眼下有一排浅浅的雀斑,笑起来特别甜,会让她不自觉放松下来。
这天,因为要画大比例的建筑图,一张工作台不够用,便想着再挪一张过来。
两个女生对着沉重的桌子犯了难。
“Can I help you?”
沈辞月循着声音回头望去时,那位英国女孩已经迅速替她应了下来:“Yes,please.”
来人身材高大,面容清俊。
他看着像亚洲人,穿着也十分考究。
沈辞月跟着道了声谢。
“你好,我也是中国人。”
突如其来的一句中文让她顿时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
那位男士笑了笑:“我还知道你肯定是江南一带的人。”
沈辞月浅笑回应:“很明显吗?”
“气质藏不住。”他随口说着:“你刚来的时候,看起来很不开心,这几天感觉好多了。”
“嗯。”
沈辞月没有再接话。
英国女孩听不懂他们的对话,眼神在他们之间流转,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位男士既没有自我介绍,也没问她姓名。
只是和他们一起把工作台挪好后,留下一句:“有事随时找我。”
两个女孩道谢后,他笑着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忽然遇到同胞,沈辞月觉得还是很开心的。
她没有多想,很快投入到今天的创作中。
近半个月,她已经完成了一幅作品。
在这个过程中,每当走神的时候,她都会不停地和自己说。
专注自己,专注自己……
效果出奇的好。
作品完成时,她心情一下就放松了。
跟导师讨论后,得到的反馈也相当正面。
她感觉身体里的那股力气,又一点点回来,撑起了她已经熄灭的热爱。
沈辞月计划等这幅大比例的建筑图完成,就开始尝试把空间的结构美学,用现代功能及形式的产品重新表达出来。
下课时,她向导师借了几本图集,准备带回去看。
可是实在太重了,她撑着桌面出神。
“我帮你搬吧。”那个不知名的男士又出现了。
沈辞月下意识想拒绝,让随行人员进来处理就好。
可工作室里人都还在,忽然出现陌生面孔,会显得很突兀。
对方姿态放松地站在她面前,也没催促。
她犹豫一瞬,还是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对方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抱起那几本厚重的书就往外走。
沈辞月紧随其后。
到了门口,对方回头朝她抬了抬下颌。
“哦。”她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拉开木门:“不好意思。”
“没关系。”对方随口打趣:“大小姐一般都不习惯做这些事。”
“我才不是大小姐。”沈辞月在他身侧蹙了蹙眉。
对方顿住脚步,随即改口:“开玩笑的,你比较像林妹妹。”
沈辞月一怔,随后失笑出声:“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远处的黑色车辆里,顾勤收回视线,屏息凝神。
后座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也不敢去看内后视镜。
顾怀砚目光幽深,静静地看着车窗外那张笑脸。
这样笑的样子他有多久没见到了?
现在终于看见了,但却是对着一名陌生男士。
偏偏他还不能出现,一时间感到百味杂陈。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近十天。
他每天手机不离视线,却始终没有等到她的消息。
近些天沈辞月的睡眠恢复了,不再依赖药物。
他也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可此刻,看着谈笑风生的年轻男女。
他忽然觉得,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
直到那位男士将沈辞月送上车,车辆驶离,顾怀砚才收回目光,闭眼靠在颈枕上。
“回吧。”
回到公寓,沈辞月盘腿坐在沙发上啃苹果。
Nancy走过来问了句:“周末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一顿,瞬间沉静了下来。
“我就是随口问问。”Nancy瞥了她一眼表情,继续说:“你们年轻人来到一个新环境,不都喜欢逛吗?”
“是……”
沈辞月将没吃完的半个苹果放在茶几上,抬眸看向Nancy:“可是,你不是说专注自己最重要吗?”
Nancy笑道:“你自己可不只有工作室和图纸,还有诗和远方呢。”
“呀。”沈辞月忍不住感慨:“医生还有这么感性的一面啊。”
她想了想又问:“是不是应该找个导游,会好一点。”
Nancy“嗯”了一声:“随心就好,不要想太多。”
她点点头,含糊回了句:“我……联系一下。”
第68章 躁动 好想……抱一下……
沈辞月今天收工较早, 于是和雀斑女孩站在窗边,聊起了伦敦。
对方说话很有感染力,她听着听着, 仿佛就来到了泰晤士河边。
晴天的时候, 灰蓝的水面会泛着光。
风一吹, 细碎的光点随波轻晃。
她说南岸的沿河路特别适合漫步。
店铺挨得很近, 玻璃窗一扇接一扇。
就算什么都不做, 靠着栏杆站着,或者在咖啡厅里喝着咖啡发发呆, 也不会觉得时间被浪费。
如果碰上阴天,也没有关系。
岸边的灯会提前亮起,这里有最好的艺术画廊和博物馆, 去里面逛逛时间便匆匆而过。
她特意提起河畔那座由发电站改建而成的泰特美术馆。
沈辞月眼前浮现出了一座红砖砌成的工业风格建筑, 还有一根高高耸立的烟囱。
走进去是涡轮大厅, 再往里, 看到大师作品齐聚一堂。
她还说美术馆的屋顶有观景台, 可以俯瞰圣保罗。
到了晚上, 整座美术馆会亮起来。
顶部的“瑞士之光”晶莹璀璨, 映在河面上,像一座守护着河流的灯塔。
沈辞月一边听,一边在脑海里把这些画面拼合起来。
那位不知名男士,从她们身旁经过, 说了一个词:“Barbican.”
“Yep.”雀斑女孩愣了愣,随即笑着耸肩:“Barbican’s… a bit weird, but interesting.”(巴比肯有点怪,但还挺有意思。)
不知名男士又转身,竖起手指轻点了一下, 补充道:“冷硬的粗野主义建筑,不要错过。”
沈辞月弯了弯唇。
一时间,竟觉得哪都想去看看。
和他一起吗?
七月的伦敦,时不时会来一场阵雨。
雀斑女孩前脚出了工作室,雨便紧跟着就落了下来。
她拿着伞追出去时,已经不见人影。
沈辞月返回到工作台边,将东西收拾好。
再走到门口时,雨势越发大了起来。
那位不知名的男士站在檐下,仰头望着雨幕。
她想了想,走上前将手里的伞递过去:“你用吧,我让人再送一把过来。”
对方一愣,随即接过,笑了笑:“两步路就别麻烦了。我送你过去,再走。”
沈辞月没觉得不妥,点了点头。
伞被他撑开,遮在头顶上时,她忽然觉得——
这把伞,似乎有点小。
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顾勤刚准备开口,后座车门已经被推开了。
顾怀砚撑开一把黑伞,阔步走进雨里。
顾勤望着那背景,感受到了气势汹汹。
“小月。”
沈辞月猛地抬头,迎上了来人的目光。
顾怀砚走近,视线停在两人相贴的胳膊上一瞬,随后转向那位男士。
他微微颔首:“谢谢你照顾我的……妹妹。”
最后两个字说得格外勉强,声音不自觉放轻。
对方温和一笑:“是我该谢谢她借伞给我。”
雨声很大,气氛有一瞬间僵住。
沈辞月这才回过神,转头望去:“你先走吧,明天见。”
“好的,大哥再见。”
这一声称呼出口,空气骤然一滞。
剩下的两个人,脸色各异。
雨声似乎小了,细细的雨线落在伞面上,温润无声。
顾怀砚清了清嗓子:“你……”
“你怎么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
听见她的问题,他的神色微微一顿。
这是不想他出现?
心底压着的那点酸涩,跃跃欲试着要翻涌上来。
他低声回:“我怕你没带伞。”
沈辞月不说话了。
随着心跳加速,脑子里又开始混乱起来。
“我一直没收到你的消息。”他语气放得很轻:“是……还没想好吗?”
沈辞月垂下眼睫,抿了抿唇:“如果去……会不会耽误你公务。”
“不会。”
“我在休假期。”
沈辞月抬起头,眉眼间掠过一丝错愕:“你什么时候还有休假期了?”
“嗯。”顾怀砚看着她,唇角终于有些松动,带着极淡的笑意:“你放假,所以我也休假了。”
他一笑沈辞月的脑子就打结。
听到这句话后,她的脸更是不自觉热了起来。
盯着湿漉漉的路面,停了一阵。
她深吸一口气:“那就……周六吧。”
她只是觉得自己还需要梳理下思绪,不能就这么迷迷糊糊又跟他搅在一起。
“好。”顾怀砚再次确认:“明天上午九点半,我在你的公寓楼下等你。”
“明天?”
“我的公寓?”
两个问题让倍感诧异的她,脱口而出。
顾怀砚笑了。
“明天是周六。”
“你的公寓……我知道。”
沈辞月都不知道该先捋清哪个问题。
“我送你上车,回去早点休息。”
不等她回神,黑色的伞已经遮在她头顶。
她被那熟悉的气息牵着,晕晕乎乎地就跟着他往车那边走去。
直到车子已经驶出一段距离后,她才反应过来。
怎么就明天了,她……还没准备好啊。
回头望去,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她懊恼地轻轻敲了敲头,真是不争气。
车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微弱的光透了出来。
回到公寓,沈辞月在客厅来回踱步。
Nancy第三次走进来的时候,忍不住开口。
“月小姐,头不晕吗?”
沈辞月猛地停住,又跺了跺脚:“怎么办啊?”
“你想怎么办?”Nancy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
“我……”沈辞月叹了口气,抬手揪了揪耳朵:“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怎么相处。”
“导游啊?”Nancy看着她不禁失笑:“又开始瞎琢磨了。你只管自己玩得开心就好,不开心了就回来。”
沈辞月不满地撇撇嘴:“Nancy,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谁。”
Nancy走近了些,像是在认真替她出主意:“那不然,改时间吧。”
“啊?”沈辞月又开始纠结:“说了又反悔,是不是不太好啊……”
“嗯。”Nancy想了想:“就当顾先生是你的朋友,认识很多年的朋友。你放轻松,跟着自己的心意走,不要一开始就下意识地抗拒。”
“你的意思是,我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做?”
Nancy点点头:“试试,也许你的感受会不一样。”
*
沈辞月出了电梯,快走到公寓大门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从门上的玻璃望出去,正好看见顾怀砚站在车旁。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下了一场雨。
气温降低了一些。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开衫,内搭浅蓝色衬衣,柔和的色调压住了他的冷感,多了几分清隽与温润。
深蓝色的休闲长裤,腿长得有些过分……
沈辞月看得脸颊微微发热,那毛衣看起来好温暖啊。
好想……抱一下……
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外套。
也是米白色的毛衣。
她心口一跳。
Nancy是不是故意的?
原本咖色的针织长裙外,她想搭一件黑色风衣。
可Nancy坚持说颜色太沉,建议她选这件毛衣外套。
想到这里,她转身就想回去换一件。
快步走向电梯口,抬手按下按钮。
“小月。”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她闭了闭眼,想哭。
缓缓转过身,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嗨。”
顾怀砚目光在她外套上停了几秒,又抬眼看向她,唇角微微扬起:“是要回去取东西吗?”
“是……”她咬着下唇,呼出口气:“算了,也不重要,走吧。”
两人并肩走到车旁。
顾怀砚拉开后座车门,她俯身坐进去,他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了她身旁。
车门合上的一瞬间,他身上的那股木质香气瞬间就漫了过来。
沈辞月侧过头看向窗外,指尖无意识收紧,拼命压制着心里那点不该有的躁动。
忽然间,她余光看见身侧的人倾身过来。
她身体一僵,屏住呼吸。
而顾怀砚只是替她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好。
完成后,他便直起身,神色从容地靠回座椅。
车里特别安静,沈辞月心如擂鼓咚咚响。
她都怕有人能听见。
“有想去的地方吗?”顾怀砚忽然开口问。
她没回头。
同学跟她介绍的地方,此刻统统都想不起来,只能摇头:“都可以。”
“那跟着我走?”
沈辞月听到这,回头看他:“那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顾怀砚低声道:“试试跟我一起吧。”
车子在一条不起眼的街道旁停下。
沈辞月下车后,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
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但她肯定是第一次来。
“眼熟?”顾怀砚侧头看她。
沈辞月点了点头:“但又很陌生。”
顾怀砚勾了勾嘴角,低声道:“这里是伦敦的金融城。”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那边是政府、法院,再往前,聚集了大量的金融机构。”
见她仍旧有点恍惚,他换了个方向,指着街角:“还记得那里吗?”
沈辞月愣了一瞬,想起来了:“咖啡厅。”
她浅笑着回忆:“天气好的时候,你总会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
“嗯。”顾怀砚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记性不错。”
图书馆大楼就在不远处。
进去后,沈辞月抬头望去。
多层挑空的空间向上延展,钢结构交错叠合,像是层层嵌套的行星光圈。
“这里是我在LSE期间,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顾怀砚缓声道:“差不多占了一半。”
“亲眼看到比照片更加震撼。”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侧头问他:“这里可以随意进来吗?”
“不可以。”顾怀砚说:“只有学生和工作人员可以。”
她看着他,偏了偏头:“那你……”
顾怀砚笑了笑:“校友有图书馆会员资格。”
他们沿着走廊往上。
沈辞月边走边看,这里很安静,她下意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顾怀砚俯下身。
她凑到他耳边,悄声说:“和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完全不一样。”
“建筑风格不一样。”他带着笑意,语气很轻:“当时就觉得你会喜欢这种,所以只拍了内部结构发给你。”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两人挨得很近,手还搭在他的肩上。
她指尖一缩,迅速收回手,往旁边挪了小半步。
顾怀砚姿势没变,神色如常地看着她:“走,带你去个更有意思的地方。”
第69章 酸了 说说笑笑,还搂搂抱抱。
几分钟后, 街景被一栋建筑取代。
“啊。”沈辞月低呼:“Marshall Building。”
顾怀砚垂眸看他:“我记得你当时夸过它,很漂亮。”
“现在也觉得很漂亮。”她眼睛亮亮的:“你每天都在这里上课吗?”
“大部分的课都在这里。”顾怀砚下意识伸出手:“走,带你进去看看。”
沈辞月毫不犹豫将手搭了上去, 随后继续仰头看着建筑。
这座12层的教学楼, 内部挑空显得格外壮丽。
“Edward。”
一道带着喜悦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沈辞月回过神, 这才发现手被顾怀砚牵着, 立刻抽了出来。
金发碧眼的女士快步走近他们, 张开双臂。
顾怀砚向前一步,与她轻轻相拥, 一触即分。
“Sorry to trouble you.”(麻烦你了。)
那位女士笑意不减,目光始终落在顾怀砚脸上:“My pleasure .”(我的荣幸。)
沈辞月视线偏开,无意识压了压嘴角。
平时那么冷, 怎么这时候倒显得温和了。
顾怀砚转身向沈辞月介绍:“这是我的校友, 当年参与过这栋楼的设计, 现在和学校还有合作。我请她给你讲讲设计理念和空间布局。”
沈辞月很快收敛神色, 礼貌的和人打招呼。
她随着那位女士缓步往里走, 很努力也很认真地听她的表述。
顾怀砚始终走在她身侧, 略微落后半步。
每当她回头时, 都会及时将对方的话翻译给她听。
沈辞月有些遗憾,没有带纸笔,只能先拍些照片,回去再慢慢整理。
她更留意空间结构, 像是在为熟悉的古建,寻找另一种参照。
午餐就安排在一楼的用餐区。
沈辞月看着眼前熟悉的餐食, 有些感慨。
这几个小时,她仿佛感觉到顾怀砚在这里的三年,她都亲身陪伴着一样。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手机里的照片, 只能通过文字想象的场景,如今都呈现在了眼前。
情绪在胸口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用过午餐,顾怀砚带着她来到南岸。
她终于想起来同学提过的那些地方。
午后,天清气朗,河面泛着光。
两人并肩沿着河道漫步,交谈不多,但是她心里很自在。
昨天还在担忧的那些问题,这一刻已经悄然散去。
他们一间一间的看店,也走进了那座由发电厂改建而成的美术馆,俯看了圣保罗。
她记忆中,没有和顾怀砚在澹园之外漫无目地走过街道,也没有和他一起看过这么多不属于澹园的风景。
他们曾经生活的半径太小,小到以为在澹园这座温室里,足以容纳一生。
直到走出来才发现,外面风大雨急,小小的温室总有一天会被掀掉顶盖。
想到此处她忽然有些疲惫。
他们在河岸的木椅上坐下,阳光落在身上,暖意融融。
当她的头落在他的肩上时,顾怀砚没有动。
只是放缓了呼吸,任由这份短暂的美好停留。
他不知道她明天是否还愿意再跟他走一段路。
但此刻他只想尽量拉长这段安静地时光。
夕阳渐沉,凉意袭来。
他接过顾勤递来的外套,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把外套盖在她肩上。
沈辞月伸手抱住他的腰,呼吸在他颈侧擦过。
顾怀砚无声地笑了。
不论她清醒时怎么说,但她身体下意识的靠近,比任何语言都要诚实。
只要她还愿意这样靠过来,他就有信心继续。
沈辞月转醒时,天已经擦黑。
她的脸贴着温暖的毛衣,宽阔的怀抱带着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
这是她从早晨就想要做的事,就当她还在睡,多抱一下。
鼻尖忽然一阵发痒,她慌忙撒手,侧过身子。
一个喷嚏猝不及防地打了出来。
愿望瞬间落空。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是不是太冷了?”顾怀砚把外套替她拢得更紧了些。
沈辞月揉揉鼻子,声音里还带着些懒意:“伦敦的7月怎么和深秋一样,气温像坐过山车。”
顾怀砚轻笑一声:“看那边。”
她转过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美术馆的灯亮起,真的就像一座水晶宫,在夜色里安静地发着光。
她忍不住低声感叹:“同学和我描述的时候,我还不太相信……”
“是那天借他伞的那位同学吗?”顾怀砚忽然问。
沈辞月看了他一眼,轻声回:“不是。”
顾怀砚像是随口一提:“看你们关系那么好,还以为是他。”
“哪有。”沈辞月习惯性反驳:“怎么就看出关系好了。”
“说说笑笑还借伞。”说着说着,语气就酸了:“还明天见。”
沈辞月瞪他:“那你不也一样,说说笑笑,还搂搂抱抱。”
顾怀砚低声笑开,看着她柔声解释:“礼仪而已,一句话一秒钟。”
沈辞月反应过来,顿时脸颊发热。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啊……
夜里,沈辞月公寓楼前。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片刻,顾怀砚试探着问:“明天想带你去远一点的地方,可以吗?”
她没有立刻拒绝,反而抬头问:“哪里?”
“留个悬念。”他静静看着她:“累了吧,回去早些休息。”
躺在床上时,沈辞月还在发懵。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嘴角刚刚扬起,她又狠狠批评自己。
清醒一点,那就是个导游……
可Nancy不是说,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来。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
笑意终究没忍住。
第二天十点,沈辞月被顾怀砚带到了国王十字火车站。
她打量着这座带着年代感的红砖老建筑,眼里满是新鲜。
顾怀砚伸出手自然地牵着她在人群中穿行。
走到一面砖墙前,他停下脚步,指着那块“PLATFORM 9??”的黑色标识问:“想不想去魔法世界?”
沈辞月顺着方向望过去,又低头看了看标识下那半截推车,忍不住笑出声:“哈利波特。”
小时候,顾怀砚给她念过故事,也陪她看过电影。
她一直都喜欢小女巫赫敏。
“我……”她迟疑一瞬,眼睛亮起来:“我想拍照。”
顾怀砚挑了下眉。
在澹园里,几乎没有“拍照”这种事,所以生活在里面的人,也没有这个概念。
此刻她居然会提这个要求,让他有些意外。
“我给你拍。”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朝她抬了抬下颌:“去吧。”
沈辞月今天穿着一件咖色呢子连帽大衣,帽子正好是尖尖的角。
“把帽子带上。”他说。
她眨了眨眼,也没多想,伸手把帽子拽起来就扣在头上。
“笑一个。”
沈辞月弯起眉眼,笑得毫无防备,甜得不像话。
拍完后,她匆匆走过来:“给我看看。”
看到的一瞬间又笑起来:“好像女巫。”
“嗯。”顾怀砚点头赞同:“月儿可以是小仙女,也可以是小女巫。”
沈辞月听到这久违又亲昵的称呼,不由得一怔,笑意停在唇角。
她很快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我们在哪里坐车?”
顾怀砚唇角微扬,再次牵起她的手。
她下意识挣了挣,他握得更紧:“这里人多,不安全。”
沈辞月没有再动,只觉得心跳加速,手心滚烫。
其实,她也不想松开。
直到上了车,两人才分开,并排坐着。
等到火车缓缓驶离站台,沈辞月的心也慢慢平复下来。
顾怀砚开始和她聊天。
从她的初中生活一直聊到高中。
沈辞月跟着他的节奏回忆,像是被他牵着,又重新走了一遍那些年。
一个小时眨眼就过去了。
出了车站,顾怀砚问:“累不累,是走走还是坐车?”
沈辞月抬头看了眼晴朗的天:“走走吧,坐得有些久了。”
两人沿街步行,十来分钟后便看见大片草地,清澈的河水上,野鸭和白鹅悠闲地浮游。
远处是沉静的老街,民宅掩在树影之后。
沈辞月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感。
直到能看见那座哥特式建筑的尖拱时,顾怀砚才开口:“这里,就是剑桥大学城。”
沈辞月脚步顿住。
这是她与顾怀砚断联的开端。
整整三年,没有一条信息,也没有一个电话。
情绪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鼻腔一阵发酸。
她轻轻呼了几口气,眨了眨眼将泪意压下去。
偏过头,望向河岸的另一侧,她抬手指了指:“那是康桥吗?”
“嗯……”顾怀砚想了想:“这里有很多桥,你可以寻找你心中的那座。”
沈辞月转过头看他:“徐志摩的那座呢?”
他笑了笑,“他指的,是整个剑桥。”
“这样啊。”沈辞月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理解了什么。
他们继续往前走,直到整片建筑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沈辞月看得很认真,仿佛想要透过建筑,感受到他在这里时的轨迹。
顾怀砚忽然开口:“我读的商学院,不在这边。”
她一愣,随即跟着他往另一侧走。
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她心里的剑桥。
而不是他的。
走到一扇黑色铁艺门前,顾怀砚停下脚步。
沈辞月走近,抬头便看见门上嵌着低调的铭牌,金色的字体并不张扬。
往里看去,一栋古朴的现代建筑映入眼帘。
走到校园里的草地,视野开阔起来。
沈辞月站在原地,说不清楚自己此刻的感受。
“你在这里的三年……忙吗?”
顾怀砚呼出一口气:“特别忙。”
她低下头,盯着脚下的草地:“三年都很忙吗,忙到没有时间……”
“三年?”顾怀砚转过头:“这里只需要待一年。”
“什么?”沈辞月猛地抬头,感觉自己听错了:“一年?你不是四年本科加三年硕士吗?”
顾怀砚笑了:“是本科三年加一年硕士。”
沈辞月脑子飞快地转着:“那你为什么二十五岁才回国,那你在这里其余的三年是……”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心里的恐惧蔓延。
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是因为谁?是……
“因为你。”
顾怀砚眸色幽深地看着她。
起风了。
两人的大衣衣摆被掀起,发丝被吹乱。
沈辞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沉甸甸的。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第70章 震惊 宝贝,湿了。
回到公寓沈辞月在落地窗前坐下。
她感觉整个认知都被颠覆了, 脑子一片空白。
Nancy端着水杯缓步走过来。
“累了?”
沈辞月摇了摇头:“Nancy,可能很多事……我都搞错了。”
“那就慢慢矫正。”
沈辞月回过头,声音有些飘。
“不是那么简单的。”她垂下眼睫, 声音很低:“可能真相会让我更加心痛, 我承受不了。”
Nancy将手里的水杯递给她:“月小姐, 在不知道事情全貌之前, 别急着折磨自己。”
沈辞月接过水杯双手捂着, 低下头没有回应。
“给自己一点耐心。”Nancy看着她,语调轻柔:“或许真相你承受不住, 但不一定是坏事。”
沈辞月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我害怕。”
“月小姐最勇敢了。”
“奋力向前吧。”
这样振奋人心的口号,让沈辞月心口一暖:“Nancy, 你是天使。”
Nancy笑道:“嗯, 守护你的天使。”
随着Nancy的离开, 沈辞月的情绪缓缓沉淀下来。
白天的画面开始浮现。
顾怀砚说出那三个字后, 她沉默良久。
回过神来, 又匆忙地转了话题。
之后去了哪里, 怎么回来的, 一切都变得模糊。
像被人按下了倍速键。
只记得在公寓楼下临别时,他提出,明天下午想带她再去一个地方。
沈辞月没有答应。
可顾怀砚却认真又执着:“我会在这里等你。”
翌日吃早餐时,她磨磨蹭蹭的。
Nancy看了她一眼:“今天不去Studio?”
沈辞月撑着 下颌, 懒洋洋地回:“不去了。”
她哪还有心思画图。
昨晚在好奇和害怕的情绪中,反复横跳。
折腾到凌晨, 始终没能下定决心。
沈辞月草草吃了几口早餐,又回到卧房蜷进被窝里。
眼睛闭了又睁开,心里的好奇逐渐压制了害怕。
直到Nancy敲门提醒她吃午餐, 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去!干嘛不去。
大不了就……
哎……
顾怀砚约的是两点。
可时间到了,她却还在客厅徘徊。
“Nancy。”
她探头朝走廊那端喊了一声。
“月小姐。”
看着缓缓走来的人,沈辞月有些别扭:“要不……你陪我一起去?”
Nancy愣了一下,跟着忍不住笑了:“月小姐,我……”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抖着。
沈辞月都看呆了。
那个向来温和克制,情绪淡淡的人,居然还能这么笑。
Nancy放下手,深吸了口气:“月小姐,放心去吧。”
“啊?”沈辞月感到有些慌乱:“什么意思?”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立刻出现。”
“真的?”沈辞月忽然反应过来,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和他有联系?”
Nancy诚实地点点头:“顾先生是我老板。”
沈辞月皱了皱脸,转身就去穿鞋,推门而去。
Anna也是,Nancy也是。
她身边的人,居然全都是顾怀砚的人。
胸口一阵发闷,她抬手轻轻捶了两下。
以后再也不相信有英文名的人了。
带着一股怨气,直冲冲地走到大门口。
可真正看见顾怀砚的那一瞬间,又忍不住想逃。
最终还是争气了一回。
顾怀砚替她拉开后座车门,她神色平稳地坐了进去。
车子停在路边,沈辞月从车窗望去,还是LSE附近。
“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顾怀砚拉开后座车门,将她扶下车。
他依旧自然地伸出手。
沈辞月迟疑了一瞬。
但放眼望去,金融机构林立,街道上人来人往,全是行色匆匆的陌生面孔。
她本能地想依赖他,乖乖把手递了过去。
顾勤在一个不起眼的门前等候。
沈辞月走近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后就看见一侧铭牌上的字“Ridgeway Capital”。
她来不及细想,便跟着二人进了电梯。
电梯停在三楼,门缓缓打开。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廊道,尽头有一扇厚重的木门。
顾勤先一步将门推开。
直到站在厅中央,沈辞月才发现——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四周皆是落地玻璃。
往下看去,是更大的一个开放式交易区,屏幕上密密麻麻,人影来回穿行。
“我先去参会了。”顾勤低声道。
顾怀砚点头示意。
房门开了又重新合上。
沈辞月缓缓转过身,脸上的震惊毫不掩饰。
“这里是?”
顾怀砚走到她身侧,向下看去。
“这里,才是我的世界。”
“什么……”沈辞月有点消化不了:“这……”
顾怀砚侧过身,看着她的侧脸:“澹园乃至整个家族,那是顾氏的世界,我只是其中一个守护者。”
他声音沉了下来:“而这里,是独属于我的。”
沈辞月怔在原地,眉心微微蹙起:“我不懂。”
“这个世界,是因为你才被迫出现的。”
沈辞月猛地转头:“我?”
“嗯。”顾怀砚目光沉静,语气郑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五叔,可顾氏不是我能用来与他对抗的筹码,我只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打造一个足以抗衡甚至压制他的力量。”
这番话说完,厅里静了下来。
沈辞月忽然想起昨天在那片草地上,他那声低低的叹息,还有他说的那句“特别忙”。
她此刻终于明白了,可是……
“顾怀砚。”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我在。”
两个字让沈辞月迅速红了眼眶,水光骤然浮起。
“你是……那时候,就已经打算……娶我了吗?”
“是。”
这个回答让她一时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
沈辞月转过身,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月儿。”顾怀砚的声音再次传来:“如果没有你,我不会让这个世界存在。”
沈辞月努力稳住声音:“这……太沉重了。”
她转回来,垂着眼睫:“这样看来,我更加没有办法走近你了。”
“你不需要走近。”顾怀砚朝她迈了半步:“你只要接受它,使用它,允许我走进你的世界,它的存在才有意义。”
沈辞月抬起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你在哪里,我的世界就在哪里。”
顾怀砚轻轻地将这句话说出,重重落下。
沈辞月内心的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她再也忍不住,倾身扑进他的怀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顾怀砚重重呼出一口气,将她紧紧抱住。
不知过了多久,沈辞月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急忙想要推开他。
可顾怀砚就是不撒手。
“这都是玻璃……”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语气有些急。
顾怀砚低低地笑了一声:“单向的,他们看不见。”
沈辞月动作一顿,没有再挣扎。
她确实需要缓缓。
这个冲击太大了,大到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虚。
过了一阵,顾怀砚揽着她,走到沙发旁坐下。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我……需要一点时间。”
“好。”顾怀砚说:“我等你。”
沈辞月再次看向他,眼眶红红的,但眼里的情绪很模糊。
“这里……会有人进来吗?”
顾怀砚摇头:“只有顾勤可以进来。”
“他开会是不是时间很长?”
顾怀砚愣了一下,但还是如实回:“说不……”
话没说完,她忽然起身跨坐到他身上,低头吻了下去。
顾怀砚身体短暂地僵了一秒,随即便夺回了控制权。
他抱起她,将她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裙摆如花瓣般散开,铺在桌面。
他站在双腿之间,将她牢牢圈在自己怀里,双手稳稳扶住她的背,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热烈而包含汹涌的情感,像是要把她的心一点点吻化,也要将她的理智吻散。
沈辞月被吻得舌根发麻,她轻轻推了推他,唇舌终于得以分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我……亲你,不代表……”
顾怀砚低声截断她的话:“代表什么都可以。”
吻再次落下。
沈辞月闭上眼睛,指尖插入他浓黑的发间,感受着他的吻从唇上一路向下,落在颈侧又移至锁骨,用力一吮。
他松开那片薄薄的肌肤,指腹在那道红痕上重重碾过,似乎想给它嵌入皮肉里。
回到唇上的吻由灼热转为强势。
吮吸、轻咬,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
沈辞月头晕目眩,只能从他嘴里汲取那点稀薄的氧气。
微阖的双眸瞥见落地玻璃,依稀可见到楼下晃动的人影。
羞耻和欲念在一瞬间极限拉锯,最终化作一阵阵细密悸动,沿着脊背蔓延开来。
微凉的掌心探入衣摆抚上背脊。
双手巡游间,衬衣被拉高,丝丝凉意激得她浑身一颤,莹白的肌肤泛起淡淡的粉色。
掌心移到背心,指节曲起。
“咔嗒”一声响起时,沈辞月顿时僵住。
被掌心托住的瞬间,她鼻腔里溢出一声软绵的轻哼。
太过了……
这轻揉慢捻间,每一次都精准拨动她最敏感的神经。
体内热潮翻涌,她想夹紧双腿却因他的存在而不能如愿,只能任其漫延。
顾怀砚的指尖掠过桌面。
“宝贝,湿了。”
沈辞月猛地睁开眼,羞耻和欲念疯狂拉扯。
她被折磨得眼眶迅速发红,泪水摇摇欲坠。
“你走开……”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要……”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怀砚所有的动作顷刻间定格。
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抬手将她由内到外的衣物一丝不苟理地整理好。
最后,他伸出双臂,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我没忍住。”
沈辞月脸埋在他颈侧,体内的空虚感猛烈反噬,让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良久,空气里的躁动终于沉静下来。
她轻声开口:“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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