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愿躲在被子里。
眼前一片黑, 温暖的棉花包着他,只露出一条缝。
啪嗒,感觉箱子完成斜坡运送, 落在平铺的软云朵上。
空气里很安静。
没人打开他的被子,楚愿也不出来, 只闷闷地在里面叫了一声:
“谢廷渊。”
外面的人没应他。
铛, 对方手指上的白骨戒似乎无意间碰到桌上的黄金碟, 发出叩击的清脆响声。
云雾里,脚步移动, 男人缓缓俯下身,被子的缝隙外,出现一双猩红的眼瞳:
“谢廷渊是谁?”
低沉的嗓音带着威压。
楚愿丝毫没有被威胁到,趁对方如此接近, 唰地一下打开被子,脑袋钻出来:
“就是你呀!”
两人近得面贴着面,鼻梁差点撞到一起, 对方明显被他惊到,要后退——
楚愿眼疾手快扯住眼前人的袖子, 大力出奇迹,城主挥袖想抽走, 一时竟挣不开,楚愿抽噎了一声,装可怜地说:
“老公,你干嘛躲我,不记得我了吗?”
“……”
城主退半步的动作只好收回,勉强后仰着身,撤出一点礼貌的社交距离, 表情十万分的微妙。
他目光审视地盯着楚愿看了一眼,又移开,轻声念:
“你真的是他吗?”
“…什么?”
楚愿歪着头,有些听不懂,及肩的半长发垂落,露出耳朵上玫瑰金的耳骨链,漂亮可爱。
城主却不再说话,苍白修长的手指收紧,指节上的白骨戒泛出寒光,下一秒袖子从楚愿手中抽回来,他转身坐回去,不疾不徐道:
“你既然认得我,那你说说,我以前是怎么样的?”
楚愿眨了眨眼睛,神色坦然,一脸纯真无辜地说:
“你是一个渣男。”
谢城主:?
他猩红的瞳孔微微眯起,想了想,嘴角弯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回:
“怎么渣你了?”
楚愿不甘示弱地直视回去,眼睛弯成无害的弧度,很可怜地说:
“那时你莫名其妙死了,我还怀着宝宝,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一个人生下来。”
“??”
嘴角的弧度有点绷不住,谢城主打断道:“你是男的。”
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
“你不知道?”楚愿露出惊奇的表情,“人类早进入了第四次科技革命,21世纪是生物的时代,现在外面男男生子之类的很常见。”
“哦。”楚愿补充说,“你死了太久,大概已经跟外面脱节了。”
“……”谢城主低头,指节抵着前额,忍耐着空气中荡漾的荒谬感:
“技术是后来发展的,你以前怎么……”
他有点说不出口“生”这个字。
“是遗腹子啦,都怪你平常都不肯做措施。”楚愿张口就来,脸都不红一下,眼神露出幽怨:
“这些年我一个人抚养宝宝,都没有钱,当年你就这样一走了之抛弃我们,现在还要收我金卡的利息,真的好过分!
“你也不想宝宝在外面挨饿吧?”
——很好。
胡说八道扯了一大圈,终于图穷匕见暴露出了真正的目的。
“……”谢城主捏了捏眉心:“下次想赖账可以直说。”
楚愿:呵呵。
赖账只是他的附带目标,不是他的真正目的,他真正的目的只是用一通胡话来转移城主boss的注意力,以此来……
[启动道具]
楚愿垂下眼睫,在心中默念一句。
戴在胸前的读心术项链推进一格,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开始读取谢城主的心声:
[他不是他]
[不应该是]
开头两句就是如此哲学令人困惑的心声,楚愿听得都一蒙,城主谢廷渊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下一句像喃喃细语:
[他早不在了……]
[…子弹贯穿腹部肝脏,大出血……于7月15日05:56,宣告抢救无效]
[死亡患者:楚愿,18岁]
读到脑海中浮现出的最后一句话,楚愿一瞬间怔住。
十八岁,是九年前。
难道在谢廷渊的记忆里……九年前,死亡的人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越来越扑朔迷离了[墨镜]
第37章 赌狗一无所有
[还有一种可能……]
脑海里继续浮出微弱的杂音, 像是本人也不太确定:
[我的记忆或许有缺失。]
不仅是谢廷渊的记忆有缺失,楚愿想,自己的记忆应该也存在某种漏洞。
在他的回忆中, 九年前,谢廷渊于死刑执行当天从押送车越狱, 匪夷所思地参加了“7.15史上最大黄金劫案”, 戴上头盔扮作劫匪……
砰。
那一枪的过往, 楚愿不是很想回忆,巨大的枪声犹如在耳, 大脑长时间是一片空白。
他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初恋。
然而最后棺材里的尸体神秘消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直到九年后的今天才在[镜]中相遇。
但在谢廷渊的记忆版本中,九年前,死亡的主角竟是自己, 一切都颠倒了过来。
自己十八岁的时候,曾经有遭遇过什么濒临死亡的危险?
楚愿迅速筛查了一遍自己的记忆,那年是他从特殊调查高中毕业的年份, 作为学生有学校保护,应该没什么机会接触真正会有生命危险的现场行动, 更不应该会遭受枪击。
导致自己死亡的那枚子弹,是打进了十八岁的他的肝脏, 器官当场破裂,触目惊心的大出血,最后抢救无效,身亡。
——肝脏。
不久前:
“…楚愿,男,雪夜无头尸连环杀人案的重大嫌疑人……”
他被全国通缉,黑夜漫漫, 独自逃亡。
不逃的后果,九年前谢廷渊为他展示过了,同样是连环杀人案,同样出现了铁证如山的证据,百口莫辩。
那晚冰凉的雪屑,粘在睫毛上,跑动的风吹过,化成细小的水珠,
按照组织规定,若被通缉的嫌疑人没有显现出重大威胁倾向,如挟持人质、蓄意攻击、持枪威慑等……相关追捕人员应避免首先开枪射击。
尤其是他作为首席调查官,出了这种事,应当抓获后接受组织严密的刑讯调查:犯下雪夜无头尸一案的动机是什么?这么多年是否有利用职权之便做出其他大案?
砰——
那天夜里,追捕他的队伍中,有人直接朝他开枪了。
黑夜太黑,楚愿没看清是谁,也来不及再看,腹部洇出鲜血,他闯进弟弟林拓的屋中,进入[镜]……
后来手术苏醒,在医院,邹医生对他说:
“那枚子弹差点就打穿肝脏,真打穿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肝脏]
如果子弹真打穿了,他就将重演谢廷渊记忆版本十八岁自己的结局:大出血死亡。
两次将死的经历如此相似,会是巧合吗?
住院期间,代理首席连成,作为特调局代表曾前来慰问,关于他中弹受伤一事,组织上解释为:可能遭到潜藏的犯罪分子打击报复,持枪射伤了他,具体情况正在调查,暂未找到线索。
慰问小组有人员询问,他是否还记得当时被枪击的情况、任何细节、以及相关地点?
出于谨慎,楚愿统一回答记不太清楚。
当时追捕他的人员大概是7名一组,并不是个别犯罪分子出于打击报复射伤他,他记得很清楚,队伍中有位男性朝他抬手开枪,连续射击至少五发,而其他小组成员对此毫不惊讶,并未阻拦。
组织发放的每一把配枪都登记在册,子弹数目全部有对应编号,但在名录中,那晚追捕行动并未出现配枪丢失,子弹也一发未少。
当时冲他开枪的人到底是谁?隶属于哪一支追捕小队?是冒名顶替,还是暗中得到了谁的授意允许开枪?
“啪嗒”一声轻响。
细微得几乎和心跳声一样,脖颈处传来瞬间的凉意,像被冰凉的指腹摸过。
楚愿下意识低头看,胸前空空荡荡——他的读心术项链,分秒间落入了谢廷渊苍白修长的手中。
对方十指根处戴着的十枚白骨戒,不紧不慢地碾磨过链身,发出“疙瘩…疙瘩…”的摩擦声,如同卡壳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难听生涩的噪音,一下子让人催生出某种不安的心理。
身体被视线紧盯,猩红的眼瞳如同蛰伏的野兽,警告意味明显,红瞳的主人冷冰冰道:
“你在读心?”
语气低沉威严,每一个字都裹着不悦,楚愿当作听不见,直接迎上危险的目光,将他们之间巨大的谜团抛出去:
“我是怎么死的?”
“……无可奉告。”
谢城主指节发力,白骨戒在项链上快速碾过一圈,似乎在衡量是否要将这条冒犯他的读心术项链彻底毁掉?
片刻后,骨戒一顿,项链在空中甩出一道短促的抛物线,重新落回楚愿手中,谢城主转身走进弥漫的云气中。
周身云雾仿佛活了过来,剧烈翻涌着,在贪婪地吞噬着他的轮廓,将城主的身影消融其中。
——怎么没说两句话人就要溜了?
可不能让这家伙就这么溜走,楚愿立刻迈步跟上去:
“我们的记忆明显有分歧,不如尝试拼凑一下,说不定能还原出真相呢?”
“也可能……”谢城主的脚步并未停下,渐远的声音缥缈,像一缕雾气吹进耳朵里:
“你本身就是一个用来套取真相的人偶。”
他轻轻旋下无名指上的那枚白骨戒,指腹在其粗糙的骨头表面上碾了一圈。
顷刻间,云雾扭曲,盘绕成大旋涡,气旋中央缓缓浮起一道任意门:
“走吧。”
云中低沉的声音最后一次下逐客令。
像是再不走,保不济就会有什么Boss的恐怖惩罚降临到头上。
楚愿可不走,他才不怕什么Boss的惩罚,挑起眉,有点挑衅地笑:
“所以,你觉得我是图谋不轨的玩家精心为你打造出的…某种仿真人偶?”
他故意伸手,拨弄了一下耳后散落的长发,玫瑰金的耳骨链伶仃飘动:
“玩家特意把人偶做成我的模样,就是为了更好地来诱骗你?”
谢城主:“……”
“没想到啊,这么多年过去,你现在也能想象出这么戏剧的桥段了?”
楚愿拖长语调,表情带着做作的惊讶,声音充满戏谑:“真令人刮目相看呀。”
谢城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桥段戏剧得离谱,楚愿想,但倒也不算不合理,弟弟林拓被迫加入的那个“山羊协会”,里面各路玩家都在四处搜罗道具,寻找Boss的弱点,伺机杀死他。从城主Boss的角度看,指不定就有不法玩家制作出了奇怪的人偶,正不怀好意地接近自己!
云雾缭绕中,小熊猫的传送带仍在源源不断运输上来各种人体器官拼盘,在桌子上堆叠成高高的小盘子山,谢城主若无其事地坐回桌前,背对着人,看样子不想理他。
一不做二不休,楚愿干脆趁热打铁,两步一迈,直接坐到谢廷渊面前的桌上。
位子太小,他长腿一曲,顺手将小熊猫新送来的人体器官黄金碟统统扫落到地上,发出叮当脆响。
这下子不想理他的城主不得不和他面对面,楚愿毫不客气地直视对方猩红的瞳孔:
“如果,我真是那些玩家做出来的仿真人偶,城主大人打算如何处置呢?”
他低头露出狡黠的笑,倾身凑近,像说悄悄话一样:
“打算‘使用’我一下吗?”!
话音刚落,就感觉后颈一紧。
衣领被一股力道拎起来,楚愿整个人被向上一提溜。
视线所及之处,看到谢廷渊垂在身侧的左手,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牵引了一下。
瞬间,一只戴满白骨戒的巨手,从身后的云雾中轰然探出!
谢廷渊的左手微微一动,抓住后衣领的大手也跟着同步动,坚硬冰冷的指骨关节带着非人的力量,跟随城主的操控,五指一并拢,铁钳巨手也同一时间合拢。
小小的楚愿一下子就被抓握到手心里。
巨手五根手指根部戴着五枚白骨戒,粗糙的骨头棱角硌着腰侧的皮肉,硬硬的。
“小熊猫,送客。”
一句话穿透云雾传来,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温度。
谢城主原本凝实的身形骤然溃散,原地化作一道青烟,在空中袅袅飘去,融入周遭弥漫的白雾里,彻底失去踪影。
戴着白骨戒的巨手箍住楚愿的腰,将他牢牢攥在手掌心里,像一台无情的传送机械臂,将他举到云涡气旋中央,正对着任意门门口。
“咕噜!”
传送带下方,圆滚滚的小熊猫慌慌张张地跳上来,毛茸茸的爪子赶紧拉开任意门的门把手,嘴里嘀咕着:总算把这家伙送走咯……
楚愿抿唇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啊!你还笑?好了好了,快回去吧!”小熊猫抖了抖胡须,没好气地哼唧道:
“主人已经大发慈悲给你的金卡免了所有利息,以后你爱怎么刷怎么刷,不用再惦记还债这事了,这下满意了吧?”
小熊猫举起爪爪,朝任意门里指了指,示意巨手把楚愿丢进这里。
“嗯……真的吗?太好啦!”楚愿故意用甜美的声音说话,他全身被巨手握住,遭受桎梏,脸上却绽开极其温柔的笑容,乖巧地对小熊猫说:
“那你记得我要帮我好好传达一下谢意哦。”
下一句声音变得清亮,穿透力十足,生怕消散在雾中的某人听不见:
“就说,谢谢老公让我无限刷卡!”
“呕——”小熊猫噎得翻了个白眼,拿爪子堵住自己的耳朵,冲楚愿呲牙,才不要传达这么肉麻的话!
巨手握着楚愿正在接近任意门,经过门把手边的小熊猫时,他顺势低下头,额前几缕黑发滑落,唇角弯起一抹漂亮的弧度,对着眼前这毛茸茸的小家伙,亲了一下:
“Byebye咯,小熊猫。”
“呜?!”
小熊猫呆愣在原地,感觉到脑袋上……软软的。
这是来自两脚兽的亲吻吗?
主人…主人从来没有这样亲过它。
不…不!不可以就这样沉沦了!小熊猫朝楚愿吐了吐舌头:“略略略!”
楚愿被巨手抓着送进了云涡气旋里,只要一松手,就能把他丢进任意门中。
…巨大的掌心贴着他的腰背,有点热热的。
已知巨手由谢廷渊操控,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那么……
楚愿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尖偷偷触碰着巨手冰冷粗糙的掌心,指腹慢悠悠地蹭一蹭,画出一个小小的、缠绵的圈。
“——!”
巨手虎口猛地一紧,像受到极大刺激,楚愿感觉浑身都被掌心的肉紧紧地挤压了。
挤压到最紧,骤然一松,像甩掉一只烫手山芋,强大的力道带着某种避之不及的狼狈,火速松手将他丢进云涡传送门——
“叮铃叮铃……”
四周人声鼎沸,楚愿出来时,欢快的声响正从身侧的老虎头建筑物里传出来。
高大的老虎头两只眼睛闪烁着绿光,正发出win~win~的歌,张开的血盆大口是欢迎赌徒的大门。
街道上熙熙攘攘,有不少人奔着老虎机而来,形形色色的人影擦肩而过,疯狂或者麻木,蜂群一样涌向充满铜臭味的老虎之口。
楚愿本想站在原地观望一番,密集的人潮却不得不让他跟着流动,他特意放慢了脚步,心中还在复盘和谢城主的对话,双方记忆对不上账,谜团像一朵乌云,飘在心头。
从刚才的接触来看,谢廷渊的记忆并不完整,全是碎片状,其中有一片碎片记得十八岁的自己枪击死亡事件,但到底是被什么人枪击?在什么地点?都没有相关的回忆。
这样推算下去,如果他十八岁死亡事件为真,并非虚假捏造或记忆错乱,那么说明他在遭受枪击时,谢廷渊大概率是不在现场,在现场的话,对他死亡的回忆应该是他如何中弹,倒地流血,而不是医院宣布:
[病患楚愿,抢救无效]
很可能,谢廷渊是在事后才得知消息,并且从医院方面确认了他死亡的事实,或许还在太平间认到了尸体?
另外谢廷渊对他的态度,也和记忆里有点微妙区别,现在的样子有点像他们才刚认识的模式——只要自己开始说点调戏试探的胡话,这家伙就像当年话都说不利索的自闭少年,只会回复沉默,本来中文就不好,也回不了几个长句子。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年前,在妈妈的军事小岛上第一次见到谢廷渊的时候。
咸咸的海风吹过头发,骄阳炙烤着银色沙滩,海浪拍打过岸边,一栋原木小屋矗立在那。
隔着岸滩的白色鼠尾草花丛,远远望过去,小屋里有一张彩色塑料椅,即使摆在角落也格外显眼,世界第一的神枪手正坐在那里,像一把被遗弃的刀。
那年十六岁的楚愿忽然蹿出一个念头,古话说:取上方可得中,取下无所得。
他一直练不好的枪法,与其继续找什么射击大赛冠军、一等功狙击特警来当他的教练……不如,就让世界第一来教他。
“哈哈。”妈妈楚玲那时笑他,“这种事办不到的,之前就跟你说过,小谢情况很特殊……”
谢廷渊以前被恐怖组织达伊沙控制,那里的人说的都是阿拉伯语,没有中文环境,并且八岁时目睹父母双亲惨死后心理受到强烈刺激,后续又因长期注射恐怖组织的药物,大脑语言区遭到几乎无法逆转的损伤,已经无法正常跟人说话交流。
“现在心理老师正在为他做心理创伤疏导,顺带进行中文复健,不过很艰难,几乎没有进展。”楚玲拍拍楚愿的肩,笑儿子的天真:
“小谢到现在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哪怕一个字哦,中文老师和心理老师都拿他没办法,指望他来教你枪法?根本不可能的呢。”
楚愿:呵。
海风吹乱他额前的发,骨子里的执拗劲儿躁动地随风生长,越是不可能,他还就越要试试。
穿过岸边一片白色鼠尾草,微辛的芬芳在风中弥散,推开那座小屋的木门,门轴发出细微响动,楚愿走进来。
酷暑阳光炎炎,屋子木地板被晒出松木的清香,脚步踩过去,发出咯吱作响。
“Hello~”
初次见面,谢廷渊坐在彩色塑料椅上,有椅背却不肯靠,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军刀。
他没理他,目光穿透他,望向远处海天交界线,看浪花涌起,又千万次地扑灭。
完全是个自闭少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你怎么不说话呢?”
楚愿其实也不指望第一天对方就会理他,他自顾自地拿起谢廷渊桌前放着的卡片,上面有字母ai,ei,ui,ao……
“哦,还在学拼音呀。”
少年谢廷渊:“……”
对方睫毛轻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看来是有在听自己说话,睫毛之下这一双眼睛……
楚愿一怔,好眼熟。
他以前见过这样一双眼睛:虹膜颜色很浅,阳光下也捂不暖,有一点点异域外国人的感觉,眼瞳是冷调的灰色,像飘在海水里一对的玻璃珠。
眼前这个自闭少年,越看越像……某位帅叔叔。
学枪的正经心思,忽然间有了点旖旎的变化。
一年前,楚愿和同学遭遇过一起恐怖大巴劫案。
当时车内一片混乱,充斥着尖叫哭喊,已经有三名同学遭到枪杀,地上流了一滩血,少年楚愿作为第四名人质,被劫匪用枪顶着脑袋,跪在地上。
硬的枪口带着刚射杀完的热度,很烫,他闻到自己的发丝正散发出蛋白质被烤焦的味道。
就要死了。
死神的镰刀卡住了他的咽喉,楚愿在分秒间回顾了一遍他短暂的十几年人生,劫匪的手指移动到扳机上——
即将扣下的时刻,突然!一颗子弹撕碎空气——
砰!
精准地从劫匪眉心打入,再从脑后穿出,整颗头瞬间炸开,血和脑浆崩了一地。
来自特调局的某狙击手,于八百米之外,一枪爆头大巴劫匪。
瞬息间扭转战局,帅得要命。
这件事之后,狙击手,成为了楚愿年少时憧憬的梦想。
可偏偏他枪法一直都练不好,实在恼火。
大巴劫匪被击毙后,他曾在混乱中挣扎着跑下大巴,不顾医务人员的阻拦,想找到刚刚开出那一枪的神枪手。
至少能问一问对方的名字,等他以后加入特调局,兴许可以……
长长的狙击枪被收起,背在身上,像背起一把大提琴,夕阳下拉出一道剪影,高大得犹如天神下凡。
十五岁的楚愿仰着头偷偷目测了一下,至少比他高两个头。
对方穿着特调局的黑色制服,大概三十岁左右,戴着黑色的装甲面罩,看不清全脸,只看见一对灰色玻璃珠般的眼睛,迎着熔金般的晚霞,也向他这边看过来,四目相交——
那人很小气,最后连名字也没回答他,只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夕阳下说再见。
心声鼓噪。
后来,楚愿利用爸爸的关系偷偷调查过那位神枪手:特调局狙击队编号0483。立功之后,马上接到新调令,前往越南执行秘密任务,再之后档案封存,生死不明。
以后大概都不会再见面了。
楚愿小心翼翼地从档案里拷贝了一张照片,打印出来,藏在自己的同学录里面,以此纪念他青春里无疾而终的小心思。
没想到短短一年后,这份无疾而终的心思可以有新的续章。
少年谢廷渊拿起枪的时候,犹如天神端枪,帅得和那位神枪手简直如出一辙,瞄准镜前专注的神情,令全世界的风景都褪色。
十六岁的心像夏日的蝉鼓噪起来,楚愿立刻对这位年轻又自闭的神枪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整个暑假泡在军事小岛上不肯走,白天黑夜有事没事就来“骚扰”谢廷渊。
谢廷渊给他最多的回复就是沉默,偶尔会用眼神示意一两下。
楚愿当时并不在乎,长得很像神枪手帅叔叔的小哑巴帅哥,人帅话少枪法世界一流,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况且对方连拼音也没学好,能指望这家伙做出什么回答?说两个中文句子都费劲。
虽然他后来也越来越不满谢廷渊的沉默,以至于不得不下场开始教中文。
这九年的时光里,好在这家伙至少没把他教的中文给忘了,这倒算是一桩……可喜可贺的好事?
站在嘈杂的赌场入口,老虎机大楼正张着虎口,源源不断吞噬涌进来的赌徒。
楚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要是记忆破碎把中文也给碎了,重新撬开年近三十自闭boss的口,那可太不容易了。
“铛——铛铛!”
一连破锣鼓声猝然炸响,震耳欲聋,接着是带着邪恶的童声:
“全体玩家注意,距离还债时间还剩下最后30分钟!”
街道上,响起小熊猫超大音量的广播:
“还没赢够钱的人要加油哦,时间一到,我就会来强制收取你们的抵押物噢!桀桀桀桀……”
邪佞的笑声回荡在街区,时限越来越紧张,输得近乎一无所有的人们,眼神发昏地聚集到虎头建筑物附近。
楚愿从老虎之口的大门走进去,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矗立着一排排老虎机,像坟场里矗立的墓碑,不同于墓的死气沉沉,它们会闪烁廉价的霓虹光,吸引赌徒一个个弯腰坐在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灼,玩家佝偻着腰背陷在老虎机前,如同被抽去了脊骨,眼神空洞,只会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翻转的图案,踌躇满志,然后绝望。
他们口袋里大多已经没有100枚以上的金币,只能在老虎机这种小额投币的地方试试最后的运气,有的人嘴里神经质地念念有词,祈祷命运女神的眷顾,给他逆风翻盘的奇迹。
[去看看林拓现在在做什么吧。]
楚愿摩挲着口袋里的读心术项链,重新戴到脖子上,顺便看看他这个弟弟脑瓜子里都在想什么?
上次林拓说自己是被山羊协会一步步设局欺骗,网赌欠债,后来的遇到的连比泽和鸡头男都是追债的一员。
同时山羊协会里有位叫“左哥”的,逼迫他从[镜]中带出指纹贴贴纸,林拓说他当时被蒙着眼,不知道这个道具是用在哪里了,估计是某个凶杀案现场。
但特调局的电脑上没有发现任何疑似指纹嫁祸的凶案,楚愿很好奇,这枚指纹道具用去哪了?
“叮铃叮铃——”
一台老虎机发出胜利声响,角落里,楚愿发现了林拓的身影。
赌赢的林拓刚想站起来,紧接着,有一名瘦高男子正在接近他。
楚愿若无其事地跟踪过去,坐到他们后面,打开老虎机,假装玩着。
这个位置很方便监听,刚拉动老虎机的手柄,楚愿就非常清晰地听见那瘦高的男子开口,对着林拓叫了一声:
“左哥。”!!
林拓脖子一僵,像被人抽了一鞭子,很快克制住,转头上下打量对方,嘴唇紧绷,没有开口否认这个称呼。
有意思,楚愿在后方默默观察。
之前,林拓可是声泪俱下地对他控诉,如何受到了山羊协会里左哥的胁迫。
“左哥,我是鸡头啊。”那瘦高男子谄媚地笑着,做了一个鸡冠头的手势。
提到鸡冠头……楚愿想起当时找林拓追债的染发鸡冠头男,和连比泽一起被“绑架”进面包车,吓得瑟瑟发抖,当时这鸡头男的样子明显不像知道林拓就是左哥。
“坐吧。”
林拓沉稳道,伸手向老虎机投币,再赌一局,假装忙碌缓解紧张,实际楚愿看到他这个弟弟握着遥杆的手都在轻微颤抖。
那位鸡头男也坐下,开了一局老虎机。
林拓:“怎么认出我的?”
“左哥真是会说笑。”鸡头男身体微微倾过来讨好:
“除了您,谁还有资格纹这个呀?”
林拓顺着鸡头男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手,手腕内侧,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了一个山羊头的纹身!
怎么会这样?!
[镜]中不是都改头换脸了,怎么还会显现这个纹身?
林拓偷偷吸一口气,将心神收住,沉默不语。
“您怎么有空来这儿?”鸡头男又问,“您不是说最近都不想入[镜]了吗?”
林拓不答,鸡头男很快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子,脸上堆满了笑:
“也是,左哥的事我可管不着,您什么时候来都行!”
林拓不语,翻开手腕对着阳光照了照,这个纹身是温变的,照了光,山羊头的线条变得更加清晰。
难道…是刚才他玩老虎机赢了太激动,体温上升,导致纹身出现了?
上个副本明明还好好的。
[镜]中连外貌体型都可以改,怎么一个小纹身就偏偏没给他改掉?
“左哥,您…还记得吧?之前那个大人说要见你。”
鸡头男小心翼翼地递出一张纸条。
林拓面不改色地接过来,手指细微地颤抖,那纸条像有千斤重。
楚愿在后方监视,他这弟弟的秘密可真是越看越有意思,默念,启动道具。
胸前的心形项链消耗一格,脑海里立刻响起林拓的心声:
[啊啊啊啊啊——]
一入脑就是一连串土拨鼠大叫:
[那位大人是谁?这纸条又是什么?好好的纹身现什么形啊待会被哥发现我就死定了!!]
楚愿:“……”
从这些惊慌失措的心声不难推断出:林拓大概是…假扮的左哥。
那么,真正的左哥?
接下来的心声在短短几秒内变得非常杂乱,应是林拓本身的大脑就陷入混乱,楚愿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
“你们不要再逼我了!”
先是林拓的声音,愤怒又恐惧,听起来像困兽在哭:
“我说了这是最后一次……”
还没说完,遭到了一脚猛踹。
林拓发出痛苦的闷哼,牙关咬紧。
另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响起,可能是真正的左哥:“少他妈自以为是,该交的东西赶紧交出来!”
黑暗中,林拓被踢倒在地,身体蜷缩着,双手护着头:
[这样一天又一天被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好想结束……结束这一切吧。]
“少他妈趴在地上装死!”
左哥踢了踢他的膝盖,没反应?
他蹲下来,凑近看——
突然!趴着的林拓猛地暴起,藏在袖子里的美工刀片一下子捅进了左哥的侧脖子里。
“嗬…嗬……”
大动脉割开,鲜血喷出来,溅在林拓脸上。
鲜血的温热浸了满手都是,刀片和手腕都在颤抖。
左哥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抓住林拓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咯咯”声,拼死反抗。
[死…去死……结束吧]
林拓麻木的脸上涌现出疯狂,咬紧牙关,坚定不移地把刀片往脖子更深处扎进去,用力到面部肌肉都扭曲。
整个脖颈被割开,血泼了一地。
左哥抽搐了几下,身体瘫软下去,终于没了动静。
林拓大口大口喘着气,抱头,浑身发抖。
他满脸都是汗水和血水,无法思考,只知道沾满鲜血的手不可以就这样停下来。
一不做二不休……
林拓伸手摸出口袋里的东西:指纹贴贴纸。
一把撕开,贴在左哥的尸体上。
指纹是左哥预先盗取来的,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无所谓了。
夜色浓黑,林拓慢慢把尸体拖出去,像左哥常做的毁尸灭迹那样,推入湖中。
深夜的湖水泛起层层涟漪,林拓一身是血,在岸上看着,直到湖面归于平静。
一切罪恶会在水下腐烂,消失。
随后,林拓拿走了左哥的笔记本电脑。
在山羊协会中,每一个人都不用真名和真面目联系。
左哥这样级别的人,如果突然失踪不上线,会引起组织的调查,到那时……林拓不想再往下想了。
也就是说,如果他能完全继承左哥掌握的信息和暗号,即使他对外宣称是左哥,也没有问题。
左哥的标志是手腕上有一处山羊头的纹身,温变的,遇热会显现,需要用特殊方法刺青。
现代社会技术发达,纹身并不是什么很难搞定的事情。
林拓拿走了左哥的钱、电脑、模仿好他的纹身,在电脑上装作左哥,继续对协会组织安排的任务进行回复。
能安排的小任务就先安排下去,不能安排的能拖则拖,一直拖到他能考上公务员。
考上之后,如果有一天他惨遭不测,没去上班,会有组织来调查情况,不至于不明不白地死在哪个角落,也没人管。
之前欠下的所有欠款,林拓就用左哥的钱慢慢还,每次只还一点点,如果一次性还清就太显眼了。
[……别再想了。]
[都过去了,结束了]
林拓深呼吸,赶走脑海里应激想起的杀人回忆,清空、都清空,镇定下来。
他一语不发,状似深沉,打开了鸡头男递来的纸条。
既然是某位大人要召见左哥,想来是……接头的暗号?
打开一看,上面什么也没写,就画了一个倒五芒星。
林拓看向鸡头男。
鸡头男看向他:“大人说,画了这个,您一定就懂。”
林拓点点头,表示懂了。
[啊啊啊啊啊——]内心土拨鼠大叫:
[他妈的,这谁知道是什么暗号啊??]
偷听心声的楚愿:“……”
林拓将纸条一折,脸上保持神情严肃,谨慎地收进口袋。
鸡头男正好赌完一局也准备走,两人起身离开老虎机。
看林拓走路的方向,是朝出口走去,看样子是要出来找自己了。
楚愿迅速掉头走人,先行从侧门溜出来,假装从未来过。
刚踏出大楼,有风吹过巷道,外面空气清净,隔绝了里面赌徒与老虎机的嘈杂,突然——
“唰!”
一道黑影闪现,重拳从身后暴起,直袭后背!
楚愿侧滑半步,拳头擦着耳边打空了。
黑影一击未中,第二拳、第三拳接连轰出,快如闪电,楚愿比拳风更快,身形腾挪闪避,黑影攻势越猛,他越从容,像是早已预判对方每一次出拳的发力轨迹,只等……
一个破绽。
楚愿眼神如鹰隼,敏锐地抓住时机反身回攻,一记手刀劈向黑影的关节,另一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折——
“啊!”
黑影吃痛,右手腕被拗成极其扭曲的角度,楚愿踢了一脚对方的膝弯,像制服犯人一样将对方轻易摁倒在地。
“咳…咳……”
黑影连成被反剪双臂压跪在地,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自己竟然会被这样一个柔弱的人轻易制服?
他一路跟踪过来,这位漂亮玩家赢走了堂弟所有财产,但看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直接暴力打劫就可以把财产都抢回来,顺利通关!
此刻,弱不禁风的一双纤细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钳住他,根本无法动弹。
连成嘴唇微张想说点什么,喉管脖颈被强力压制在地上,竟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以前上格斗课你就从没赢过我。”
楚愿轻笑了一声,微微俯下身,对手下败将道:
“怎么,以为现在能行了?连成。”?!
被直呼大名的连成一下子愣住了。
刚刚这人…叫他什么?
“你…你是……?”
连成嗓音嘶哑,脸上表情惊愕,而后逐渐变成了惊恐。
难怪所有招式都能被轻而易举地化解,好像完全预判了他的动作。
——早在多年前的格斗课就交手了无数遍,他曾被楚愿这样摁在擂台的地板上,输了无数次。
瞳孔骤缩,一种不甘和强烈的屈辱感浮上来,吞没了他。
楚愿的身手像是更进步了,打他时游刃有余,甚至比起学生时代竟赢得更轻松。
失败的事实,像在嘲笑他这些年毫无长进。
连成被压制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没折断的左手紧握成拳,根本没力量挣脱楚愿的桎梏,对方看似纤细的双手轻而易举就能调动出千斤的力量。
愤怒与嫉妒在胸腔里燃烧,时间的指针滴答、滴答,分秒不回头地转动着。
距离最后的还债时间,只剩不到10分钟。
每一秒流逝,细细的秒针都像薄刀片刮过头皮,在大脑里敲响丧钟。
现在摆在连成面前的有两种选择:任由愤怒的情绪控制自己,朝楚愿发泄怒火,质问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镜],为什么算计堂弟连比泽,或者……
好声好气找楚愿求饶。
他借了2万金币,按照城主5%利率,三小时就必须还23152.5金币。
之前也怀着侥幸心理,尝试去赌了几把,没赢,反而本金输得只剩下18000金币。
现在也没时间再去参赌翻盘了,而楚愿赢得了他堂弟连比泽的所有财产,只要对方能拉自己一把……
连成望向昔日的同窗好友,眼神中调动出乞求与无奈,声音沙哑道:
“帮帮我吧,楚愿,你从我弟那里赢了那么多钱……”
楚愿眼神平淡,低头不语。
连成只好把连司长搬出来说:“大伯最疼爱小泽,要是知道他儿子被一枪打得脑浆都流出来,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这像是威胁了,楚愿笑了一声:
“你觉得我在乎这个吗?”
铛——
一道钟声如丧钟,炸响在街道上空,小熊猫在广播里大喊:
“哔哔!欠债不还的废物们,你们的时间只剩下最后4分30秒、29秒……再不还钱,就准备下地狱去吧!”
倒计时像套在所有输家脖子上的绞索,不断勒紧喉咙,连成心中顿时绝望:
“楚愿!”
他喊着,没被拗骨折的左手猛地抓住楚愿的裤脚,如同他当年抓住18岁要去作证的楚愿一样,死死不放,连成声音急切,近乎哀求地说:
“看在以前这么多年同窗的情分上,算我求你,最后帮我一次吧!
“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做的一些事…对不起你,可要是这次还不了这笔债,你知道我会失去什么吗?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拜托你,帮帮我好吗?”
楚愿低头,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朋友,熟悉的面孔变得如此陌生,连成那副绝望求饶的模样,丝毫没能唤起他心中半点波澜。
“连成。”
楚愿开口,希望这是他最后一次再叫这个名字:
“你从小枪法好,各方面能力也都不弱于我,你有想过为什么会走到今天吗?”
连成一怔。
楚愿眼神冷漠,拔腿抽回裤脚往前走,一步都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
“因为你人品太差了。”
时间到。
天空降下一张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将在场所有没还钱的赌徒,包括连成在内,全兜进袋子里。
小熊猫悬浮在空中,俩爪子用力一抓,把塑料袋扎得紧紧,轻松地将这群人一网打尽。
黑漆漆的塑料薄膜上,不断挤压冒出赌徒们挣扎的五官面孔,他们表情扭曲,仿佛被未干的水泥紧紧包裹住,发出恐惧的哀嚎。
“你快乐吗?我很快乐。”
小熊猫哼着欢快的歌儿,拖着一袋子欠债赌徒们,拖进天穹银行。
地狱工厂的传送带,又要忙碌地运转咯~
*
午夜,小巷角落。
潮湿的砖墙渗出霉臭味,不远处酒吧喧嚣。
连成睁开眼,耳边嗡嗡地耳鸣,一旁的路灯电压不稳地闪烁,几只飞蛾扑棱着蠢笨的翅膀,一下下撞在亮起的灯泡上。
他正倒在巷角的臭水沟旁,一呼吸,冲上来一股恶臭。
…真脏。
手臂一撑,要爬起来。
啪嗒。
膝盖瘫软,不仅没站起,整个人差点翻进臭水沟。
双手手臂软绵绵的,竟使不上一点力气。
“哈……”
连成突然惨笑起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像钝刀拉过声带:
“真的…废了?”
他的双手在血流成河的传送带上,被小熊猫一刀砍掉。
回到现实,手臂也跟断了一样,根本抬不起来。
连成眼神空洞地望向夜空,巷子的高墙将广袤天穹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线,像他走投无路的人生,太无助,绝望地喃喃自语:
[难道我成了残废吗?]
再也握不了枪,再也不可能成为什么首席调查官了。
成为调查官的前提是要通过严格的体检,更遑论是首席,双手残废,连健全的普通人都比不过,只能申请病退,怎么可能还有什么晋升?
如果没有,那他之前所付出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站队大伯,帮他那傻逼儿子,不仅押上了自己的双手,搭上了所有事业,甚至整整15年的寿命,才换来那2万金币。
当时想连比泽有大伯的道具护体,不管怎么样还债应该是没问题。
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灰飞烟灭,这些年苦心经营到底得到了什么?
呜——呜——
一声尖锐的救护车鸣笛闯进巷子。
巷口冒出车灯的光,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去,连成努力扭头去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好像是连比泽。
“喂!有人吗?这里!”
连成喊叫起来。
闻声而来的医护人员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也抬上救护车。
医院里,白墙白地,刺鼻的消毒水弥漫在鼻尖。
连成从检查室里缓缓走出。
一系列拍片检查,医生说,他的双手筋骨遭到不可逆转的毁坏,这辈子几乎不可能再恢复如初了。
“您之前是有出过什么事故吗?还是…突然这样的?”
按常理,在巷子摔倒,是不可能摔残双臂的,手臂上也没有任何外伤,医生表示很奇怪,从没见过这样古怪的现象,建议他转去大医院重新再就诊。
连成苦笑,他慢腾腾地蹲下,直接坐到医院走廊地上,痛苦地低下头。
双臂无力地垂落,连最简单的抬手动作,都成了奢望。
愤恨、不甘、绝望,情绪如洪水吞没了他的口鼻,鼻子很酸,像吸了洋葱,眼眶里蓄了泪,几乎要流出来——
哒、哒、哒。
有脚步声。
大男人在人前哭也太不像话了,连成硬憋回眼泪,把头抬起来,不让泪流下去。
抬头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人。
司长大伯连必安匆匆赶到,坐在走廊转角的休息椅上,对面是连比泽的手术病房。
看到这位大伯,连成本能地想躲,他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他认识的人。
刚后退一步,突然,连成感觉…大伯好像有点不对劲?
连必安坐在椅子上,看起来不清醒,双眼呈现出极其诡异的状态,一个眼珠子向上翻,一个眼珠子向下垂,眼白发黄,两个眼珠子就在眼眶里上下蹿动,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中风了…还是癫痫了?
连成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看看。
就在他靠近的一刻,大伯突然清醒过来,眼珠子恢复了正常,直直地盯着他,焦急道:
“连成?你也来了!小泽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他会脑震荡呢?”
连成想起[镜]中堂弟被一枪轰掉天灵盖脑浆四溅的样子,那种伤势怎么可能不脑震荡?说不定从此植物人了。
…活该。
他冷冷地看着大伯:要不是你叫我去给什么道具,我至于陪你那傻逼儿子进那鬼地方,现在我双手残废,你儿子也别想好。
“镜中遇到敌人。”连成直接道,“小泽在使用你的道具时出了意外。”
“你说什么?”连必安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什么镜什么道具?连成,我看你脑子糊涂了吧,你这都说的什么!”
连成怒火爆发:“大伯你这就没意思了,那道具不是你非让我去给你儿子的吗?想拿我的命换你儿子的命,伯母知道你这些破事吗!”
连必安愣住,他还是生平头一次被一个小辈这样吼:
“你…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什么时候叫你去…给什么道具?”
连成呵呵,这老东西做完了事居然还真敢不承认:
“之前不是你叫我去你办公室吗?说连比泽跟[镜]有牵扯,让我去给他送个东西,还强调必须今晚送到他手上!真他妈的!”
大伯连必安人都被骂蒙了,走廊上另一头,突然传来错乱的脚步,连成转头看去,伯母正气冲冲地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大女儿和二女儿:
“连!必!安!”
连必安条件反射性地一抖,被老婆指着鼻子问: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说话啊!我听说里面脑震荡的是你的儿子,是不是?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了!”
病房门打开,护士出来制止:
“这位家属,里面还在手术,请你们保持安静。”
“手术?做什么手术,叫医生别做了!”伯母看着连必安的脸就来气,直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走廊上。
脸颊火辣辣地痛,立时红肿起来,司长连必安一脸错愕:
他被当众打了一耳光?
二十年来,还从没这么丢脸过,本来儿子出事他就烦,原本还想哄一哄老婆,现在哄个屁,火冒三丈:
“好啊,我平常供你吃供你穿,你他娘的还敢打我?反了天了!”
连必安抬手要打回去,两个女儿立刻冲上来拦住他。
护士转头去叫安保人员,医院走廊上乱成一团,鸡飞狗跳。
连成看到这混乱一幕,心中一阵厌烦,他后退,默默远离这是非之地。
但……大伯刚才那反应,仍然很诡异。
连成在心中反复回想,大伯到底是在装模作样,还是真的一无所知呢?
如果是装的,那也太拙劣了,明明有这件事,非要矢口否认,有什么意义?
回想大伯刚才的神情,好像是真的困惑,不像在扯谎。
那,如果是真的……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连成感觉头皮发麻:
难道……当初叫他去办公室给他道具的人,根本就不是大伯连必安吗?
那是谁?
*
[镜]中,老虎机大楼,卫生间洗手台前。
稀里哗啦……
水龙头淌着水,鸡头男上完厕所,正在洗手。
湿漉的手指沾点水,对着镜子,摆弄起头上的发型。
突然!他双眼翻白,呈现出极其诡异的状态:
一颗眼珠向上翻,一颗眼珠往下垂,两颗眼珠在眼眶中滴溜溜地上下打转,最后重新聚焦,看向洗手台前镜子里自己的脸:
[啧,这张脸真丑。]
“鸡头男”眉头紧皱,很不满意。
吱呀,男厕门被推开,林拓走出来。
他本打算去找楚愿哥汇合,然后问问纸条上那倒五芒星是什么意思?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鸡头男突然折返回来,讨好道:
“左哥!外面好像在打架……我…我不敢出去。”
林拓也怂,他武力值放在诡异的[镜]中世界里压根不够看的,楚愿哥又不在身边,现在假扮左哥内心更虚,也不想出去。
“左哥要不……去方便一下?”
鸡头男指了指卫生间。
林拓:“…行。”
上完厕所一出来,就看到鸡头男弯着腰趴在水龙头旁,手直挺挺地伸着,冲水,也不搓洗,整个人像石雕一样,一动不动。
[你这是怎么了?]
林拓本想问,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一嘴不如闭嘴。
说不定鸡头男就爱用这种奇葩姿势洗手呢?
他默默打开了旁边一格水龙头。
稀里哗啦……
“左哥。”
鸡头男叫了一声。
林拓嗯了一声。
“呵呵……”鸡头男忽然咧嘴一笑,九十度扭头转过来:
“还是应该叫你,林拓?”?!
水流的凉意从指尖迸射到心脏,林拓大脑一白,完了!
直觉告诉他危险!身体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鸡头男像猛地扑上来,像得了狂犬病,狠狠掐住林拓的脖子,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巴。
手掌的粗糙和汗味让林拓感到一阵恶心,“鸡头男”用力将他整个人往水池台里摁去,肋骨瞬间撞击大理石台边缘,发出沉闷声响。
……好痛!
林拓同时感到一阵窒息的痛苦,对方的大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拼命挣扎反抗,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想要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鸡头男”掐他脖子的手力气大到恐怖,竟直接将他整个人掐着举起来。
“咳…咳咳……”
林拓喉咙发不出声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双脚渐渐悬空,他拼命蹬踏着,双脚挣扎,鞋底摩擦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种濒死挣扎的惨样似乎极大地取悦了对方,“鸡头男”扬起嘴角,睁大眼睛,贪婪地享受起来,他两条手臂高举,轻轻松松掐住活人,像掐死一只小鸡。
喉咙上的力道像液压钳在收紧……好痛苦。
肺如火烧地疼,吸不进一丝空气,林拓无法呼吸了,视野开始出现黑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身体抽搐,四肢在机械性地垂死挣扎。
……要死了吗?
眼球凸起,脸憋胀成青紫色,大脑开始走马光花地回忆起这一生,最后定格在他一刀扎进左哥脖子,大动脉鲜血喷溅——
左哥…临死前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濒死之刻,脸上肌肉因缺氧而扭曲,林拓五官几乎都变形了,挣扎的力道如风中残烛,渐渐微弱,最后身体脱力,手脚垂落下来。
“…哦呼!”
“鸡头男”嘻嘻笑着松开手,将林拓摆放到水池边。
突然,他自己也像失了魂的木偶,啪地倒在地上。
同时,瘫软在水池边的林拓猛地焕发新生。
他的头颅垂进水池,手先开始动弹,从食指开始,一点点发力,先是手腕、到小臂,再到肩膀……肌肉因用力而紧绷,全身躯体打颤,适应着新的支撑,最后,缓缓抬起了头——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汗水。
水珠沿着脸颊滑落,滴答,落在池中。
头颅的主人诡异地仰着头,正双眼翻白,眼珠子一会儿向上翻,一会儿向下垂,在眼眶中上下晃动,最终聚焦到镜子里的自己。
他看着自己的新面孔,嘴角勾起一抹笑,轻声地自言自语:
“嗯,不错。”
【恭喜找到新的宿主,S级道具,寄生,已启动】
*
“Yeah、yeah……oh~oh~”
“林拓”哼着有节奏的歌,从老虎机大门走出来。
阳光洒在漂亮的街道上,beautiful!他很喜欢,无论什么风景,人多了就是不好看。
多余的人就应该clean。
赌输的家伙统统被小熊猫抓走料理了,现在在场剩下的全都是赢家。
I LOVE Winners!!
不远处,正立着一位漂亮的Winner。
“林拓”大步奔跑过去,脆生生地喊:
“楚愿哥——”
阳光下,楚愿转过身,看到林拓一张巨大的笑脸。
……这么开心?
他还是第一次看林拓笑这么开朗。
这小子虽然赌赢了,不用被小熊猫抓走,但假扮左哥拿到的字条半点看不懂,现在应该很困惑,至于笑成这样?
楚愿慢慢打量着眼前的弟弟,似笑非笑地回:
“感觉你特别高兴?”
“林拓”脸上笑容灿烂,快步走到楚愿身边,开心:
“我这不是赌赢了嘛,心情自然好。”——
作者有话说:新的坏蛋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止不前![害羞]
第38章 赌狗一无所有
一颗、两颗……八颗牙, 在阳光下闪着光。
楚愿瞥了一眼林拓八颗牙的标准微笑,感觉……这笑容有点怪异。
他这个弟弟因网赌进入山羊协会,在他这个调查官哥哥面前总表现得对赌博有些避讳, 生怕他对他印象不好。
更怕自己隐瞒的“左哥”秘密会被挖出来。
在先前一系列言语中,他弟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自己塑造成了受害者。
所以跟小熊猫借金币时, 明明借的金币比50枚多, 心里就想要自己偷偷大赢一把找机会通关, 但林拓只敢跟他这个哥哥说就借了50。
毕竟,受害者怎么会有“借很多钱赢一把大的”赌徒心理?
同样, 受害者也不该表现出“赌赢了太高兴”。
楚愿稍微推想了一下弟弟的心理状态,林拓现在有求于他,想要他这个调查官哥哥为自己解谜那张看不懂的倒五角星纸条,是什么意思?山羊协会的[那位大人]究竟要如何会面?
既然有求于人, 这会儿更应该在他面前乖乖地刷点好印象,比如:平静地走出老虎机大楼,不谈赌赢, 只说自己还清了城主的金币,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然背着债还不知道会被可怕的小熊猫怎么惩罚?真的很害怕……诸如此类的话。
但……
楚愿打量着林拓在他面前呲着个大牙笑,说赌赢了真开心!
整个人状态无比开朗, 比天上的太阳更灿烂。
是赌赢了太高兴得意忘形?还是……
在他走出老虎机大楼与连成在外打架时,林拓跟那位鸡头男在老虎机大楼里……出了点什么小插曲?
“噔噔蹬蹬——”
天空中忽然响起胜利的音乐,小熊猫正在激`情广播:
“恭喜在场的各位还清了金币债务!接下来继续收集到100颗水晶才能通关哦!加油!Fighting!”
在街道上徘徊的玩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兴奋。
楚愿环视了一圈,不少人神情出现麻木、茫然,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还清了巨额金币后,大多数玩家钱包里几乎不剩下什么钱了, 那又要用什么赌资去赌呢?
而且,不少玩家不仅钱包里没金币,连水晶也没有几颗,在之前的赌局中,只是勉强多赢了金币还清利息,根本就还没有开始收集到足够的水晶。
别说是100颗,现在有口袋里有十几颗水晶的玩家都寥寥可数。
沉默在人群中蔓延。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却谁也没有发问,不敢发问。
楚愿自然也不会去做这出头的鸟,倒是林拓在身旁屡次咽动喉结,像要张口说话,又控制住闭上嘴。
“现在有人收集到100枚水晶了吗?”
忽然,一道清晰明朗的质问声响起。
楚愿看过去,人群中有一位银发少年,身穿黑色斗篷,看不清脸,正开口大声质问小熊猫。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聚焦过去。
“无可奉告哦。”
空中的小熊猫露出邪恶的笑容,底下的玩家们瞬间不安起来:
“不会……没有人通关吧?
“不是吧?轮盘赌枪那儿不是有个人通关了吗?”
“那人也还差两三颗水晶吧……”
楚愿默不作声地站到街角隐蔽,他和连比泽豪赌之前赢大块头林拓那场纯粹是表演,实际上他就10颗水晶,林拓10颗,后来从连比泽那里赢来24颗,加起来34。
另外,参加豪赌幸运枪城主会自动奖励5颗,他分别和林拓、连比泽比了两局,+10,因为连比泽死了,连比泽当时的5颗奖励也被他收归囊中,这里共15,再加上之前的34=49颗,还没达到100颗通关水晶的一半。
如果,这49颗水晶就已经是在场玩家里最高的话……那就是问题所在了。
通关需要足够量的水晶,赢得的金币除了彰显自己赢了之外没有任何用处。那么如果在场所有玩家口袋里的水晶总数,根本就不足100枚水晶的话——
“我们岂不是都被骗了吗?”
有愤怒的玩家大声叫嚷:“大家那么辛苦赌来赌去,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能够通关?”
“所有人只会背上天价债务,输了就被你送进地狱传送带?怎么这样!”
“好了,安静。”小熊猫伸开爪子做了个收紧的动作,“小嘴巴,闭起来!”
全体嘴巴还张着叭叭说话的玩家,一瞬间感受到上下唇之间有502胶涂抹的强烈烧灼感,嘴唇紧紧黏合,一旦有任何扯动嘴皮子的动作,就会产生钻心的撕裂疼痛。
楚愿一直好好保持着安静,并没有机会体验这种另类的感受。
“你们的问题英明伟大的城主早就想到了,像你们这样的缺德玩家,根本就没有积累到多少水晶嘛,所以最后还是要靠我们给你发呀!”
小熊猫挥舞爪子,做了一个从下抬手上扬的动作——
轰隆!地面的板路顿时裂开。
楚愿跳了两步,避开地裂,玩家们惊慌失措地逃窜,街道两侧的建筑砖石正在分裂成无数像素块,重组成一道道高墙,如同巨大的墓碑拔地而起,转眼间将开阔的街道切割成错综复杂的迷宫。
街上的玩家被分散到迷宫各处,抬头,阳光被高墙遮住,视野昏暗下来,楚愿目测了一下,墙的高度至少有20米以上,相当于六七层楼高,笔直垂直,不借助任何工具的话,凭个人的肌肉力量根本无法翻越。
“现在是下午茶时间,我要和城主打牌,为了防止他作弊,我想出了一个奇妙的方法——”小熊猫快乐唱道:
“当当当,人体扑克!”
它话音刚落,楚愿感觉到衣服在拉长,不仅是他,在场每个人的衣服布料都发生延伸,变成四角尖尖的长方形,像滑稽的巨大玩偶服将他们牢牢套住。
每个玩家都被套进了巨大的扑克牌服里。
楚愿看了下自己的服装,他被装扮成了一张红桃A。
成为人体扑克牌,意味着每张牌都是固定的人,不能像纸牌一样多一张少一张藏起来,也就避免了出老千。
“现在开始发牌啦!”
叮叮叮叮的欢快BGM响起,天空中浮起两朵大云,白云上坐着小熊猫,乌云上坐着城主,两朵云中间亮起一道巨大的灯牌:
[田忌赛马]
这是一种酒桌双人扑克游戏,规则是两人各抽取六张牌,分三场比斗:一张牌用来比大小,两张牌比十点半,三张牌比炸金花,最后三盘两胜,考验双方对六张牌的分配统筹,类似田忌赛马的原理。
楚愿抬头望向云端,白云乌云下方都伸出了像黄金矿工一样的抓手,正在摇来晃去,谢城主脸上带着乌鸦面具,面具上眼窟窿没有露出,被涂成了漆黑。
小熊猫也拿出一块黑布罩上自己的眼睛,双方保持眼盲状态,握住面前的摇杆,云下的抓手正在摇晃,开动!抓牌——
巨大的黄金矿工抓手从天空上伸下来,伸向迷宫中的任意位置,随机抓取玩家!
“啊——”
惨叫声从迷宫不同角落传来,矿工抓手像盘旋的秃鹫,俯冲捕人,“林拓”向抓手的反方向抬高腿嗖地蹿出去:
“哥,快跑!”
楚愿:“……”
仔细观察林拓迅速逃跑的背影,他弟以前身姿有这么矫健吗?
接下来在迷宫中跑动的过程,楚愿留心数了下,陆续陆续有6个玩家被小熊猫抓了上去,另外6个被谢城主抓上去,一共12张人体扑克,第一轮抓牌结束。
抓上去的玩家被放在云端下方的矿工抓手工作台上,小熊猫面前升起一台游戏机的屏幕,滴滴作响,正在选取自己抓取的6张牌。
第一局比大小:比较单张扑克牌的数字。
小熊猫发胖的爪子在屏幕上点点点,点中想要出的比大小的牌面:九。
矿工抓手在工作台上调整方向,被抓上来的六名玩家立刻像羊圈里惊恐的羔羊,在台面上推搡躲避,突然有人猛推了一把,站在最右边本来要被抓的玩家,伸手把左边的人推进抓手里,成了替罪羊。
“请双方翻牌——”
“啊!“小熊猫讨厌地哼叫一声。
它本来抓的是一张九,因为玩家到处乱跑,抓成了六,小于谢城主的八,输了!
按田忌赛马的规则,输家需要喝一杯酒,但小熊猫面前没有酒。
谢城主面前倒是出现一座香槟塔,不知道小熊猫要喝什么酒?
根据小熊猫的胃口……楚愿歪头想了想,有了一个邪恶的预感。
第二局是比十点半:两张牌加起来要无限接近于10.5。
J、K、Q算作0.5,扑克A算作1,如果大于10.5则爆掉出局,最接近10.5的为赢家。
小熊猫抓出一只数字7和一只Q的玩家,加起来是7.5,谢城主则打出9和A,两个玩家瑟瑟发抖地被抓手扔在牌桌上,加起来是10。
“啊!又输了!”小熊猫不满地大叫。
天空上的牌桌打开一个洞,输掉的人体扑克掉进桌洞里,集中到洞下方透明的玻璃桶中,形状像个垃圾桶。
没有人想被当作垃圾,赌徒玩家正惊恐地伸手拍桶壁,在光滑的透明壁上徒劳攀爬,像被笔帽倒扣住的小虫子在挣扎。
楚愿停在迷宫角落观望,另一批赢了的人体扑克……
谢城主抬了下手,虚空中便诞生出一只巨大的人手,像如来佛掌,将赢了的牌统统撇到牌桌右侧。
那群玩家们发愣地蜷缩在红线之外,即使看起来没有任何限制桎梏,他们中也没有任何一个敢乱走动。
小熊猫和城主的打牌来到第三局:炸金花。
双方打出最后三张牌,按照豹子>同花顺>同花>顺子>对子>单张,谁的三张组合大谁就赢。
“嘻嘻。”
翻牌,小熊猫拍手大笑,它这三张可是同花顺:同一花色的方块789。
而谢城主的三张牌是334,只是一副对子,这回赢啦!
小熊猫伸出爪子,空中出现巨大熊掌,将方块789那三名玩家拍到牌桌右侧:
“你们很幸运哦。”
它声音特别响亮,既是说给那些赢了的人体扑克,也是也说给迷宫里全场玩家听。
“每一轮赢了的牌,你们都可以获得20颗水晶哦!”
稀里哗啦。
楚愿看到天空上水晶如暴雨倾盆而下,砸向牌桌右侧的扑克玩家。
“那,输了的牌……”有玩家怯怯地在问。
小熊猫嘿嘿一笑:“你说呢?”
牌桌对面,谢城主从面前的香槟塔上拿了一杯,他输了一局,要喝一杯。
全体玩家都抬头注视着云端上城主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他要怎么惩罚那些输了的牌?
城主只默默喝酒,没什么动作。
忽然,楚愿发现这家伙小拇指上的白骨戒动了一下?
滋滋滋!
突然一道刺耳的机械声炸响,牌桌下的玻璃桶里长出四片十米长的刀片,组装成一鼎巨大的榨汁机,锋利的刀片高速旋转——
“嗡”的一声,被收集在玻璃篓桶里输牌玩家,连惨叫声都发不出,瞬间被榨成血乎乎的一团。
榨汁机打开水龙头,混着血沫的红流融合了酒精气泡,流出来,小熊猫开心地大口喝——
那样子哪里像喝罚酒,分明是奖励。
“输两局,赢一局。”
谢城主打开脚边浮起的云朵冰箱,楚愿看到他拿出早前切好的一盘活人肝片,抛给小熊猫。
“Yummy~~”
小熊猫埋头发出咪呜咪呜声,所谓的打牌对决,根本就是下午茶投喂游戏,输了喝人血酒,赢了吃人肝薄片,小熊猫填饱了肚子,城主满足了恶趣味,只有赌狗玩家,会被实打实打成肉泥。
喝完吃完,满胡须沾血的小熊猫兴奋地继续要打牌:
“第二轮开始!噔噔蹬蹬,要抓什么牌好呢?”
全体玩家惊恐万分,四散逃窜,头顶上的黄金矿工抓手正摇摆着,跃跃欲试要伸向迷宫——
每一道高墙内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套着扑克卡牌的玩家开始在迷宫里大逃亡,谁也不想做被抓上去榨汁的果渣…人渣。
楚愿一开始没跑,没必要,不太理解怎么大家都跑起来了?
被抓手抓住上了牌桌才能参赌,从城主那里赢得水晶,跑了收集不到水晶,也通关不了,最后一样会死,死了就滚回现实承担后果。
这群玩家们真要那么害怕,那不如现在就原地自杀,反正结局都是回现实。
还是现实里输得一无所有的人生,比死更难让人接受?
楚愿不懂,他没赌博的习性,现在迷宫里大多数人已经无法理性思考,大脑完全被恐慌操控,像惊弓之鸟一样乱窜。
身旁的林拓“嗖”地像只猎豹,直接就蹿出去,速度奇快。
楚愿不动声色地扫过弟弟的背影,没说什么,加快步伐紧紧跟上。
迷宫通道曲折,两侧高耸的墙壁遮天蔽光,光线幽暗,四周阴森森,就在即将拐过迷宫转角时——
突然!前方一阵劲风袭来。
楚愿条件反射侧身躲避,那风却迎面扑上来撞个正着——
砰。
沉闷的身体碰撞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异常清晰。
这黑影速度惊人,几乎预判了他的躲避路线,带着一股不依不饶的蛮力,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啊,抱歉抱歉!”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撞入怀里的人后退一步站稳,楚愿看了眼,这人套着黑桃K扑克牌服装,头上的兜帽因为撞击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银白色的发。
正是之前人群中最先向小熊猫发问的少年。
“没事。”
楚愿稳住身形,平静地回了两个字,顺势利索地抽出——被对方紧紧搀扶住的手臂。
……莫名其妙。
他越过这位突兀出现的银发少年,准备继续往走。
跑在前头的“林拓”像是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停下来,正回头看他们。
同时,云端之上,谢城主戴着盲眼乌鸦面具,左手打牌,右手轻微地在动。
右手指根处的骨戒上,绕着几根细若蛛丝、近乎完全隐形的透明鱼线,丝线的末端,牵连着一个头顶银白毛线的提线木偶,隐蔽地藏在牌桌底下。
他手指往前动一下,银毛木偶就往前走一步,一下子紧紧拉住楚愿的手臂,活灵活现地在说:
“刚才没有撞疼你吧?”
“…没。”
楚愿蹙了下眉,不认识的家伙一直拉他手,真有点失礼了。
这次他用了更大的力道,把对方甩开,抽回自己的手。
但凡有点眼色的人,也该知道这动作是警告。
云端上的某人不知道,骨戒缠着牵丝线,指尖轻轻向下一按,像按下钢琴键,弹出一个优雅的音:
啪!
楚愿的袖子被拉住。
动作精准如同捕兽夹,银发少年没有丝毫社交羞耻,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继续说: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艾力克斯,那个,想问下你们还没有组队吧?
楚愿:“……”
“什么组队?”
跑在前头的“林拓”此时也折返回来,打量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诶,你不知道吗?”银发的艾力克斯露出惊讶表情:
“迷宫里组队的话生存率更大呀,我看你们一直结伴同行,还想你们应该早就发现了。”
楚愿学着对方的语气,漂亮的眼瞳睁大,天真发问:
“生存率怎么就变大了呀?”
艾力克斯回答:“刚才你们也看到了吧,第一局的时候小熊猫本来要抓一张九,但那名玩家把他旁边的人推过去,抓手就没抓到他,说明这个抓手并不能追踪玩家。
“这样说来,如果在迷宫里你快被抓手抓住时,身边能有队友救你一把,生还率就更高了呀。”
“或者你把队友推到抓手里,自己也能脱险呢。”楚愿笑着补充道。
艾力克斯:“不要这么说嘛。”
云端之上,谢城主提起小拇指,人偶艾力克斯便提起嘴角,朝楚愿露出阳光开朗的微笑:
“背叛队友的事我可做不出来哦。”
“林拓”看到这种笑莫名一阵恶心,问:“我们凭什么能相信你?”
艾力克斯:“啊,我也就是路过问一下,如果你们实在是不愿意的话,那就打扰了。”
话虽如此,这家伙却一直赖在楚愿身边不走。
“你从哪来回哪去吧。”
“林拓”拒绝了这位同伴,扭头就走——
“不,还是组队吧。”楚愿突然开了口。
“林拓”惊讶地看他一眼,调动语气:“哥!为什么要跟这种来路不明的人组队?”
一个不可控的陌生人,会加大他寄生的风险,本来只要对付楚调查官一个,现在又要多防备一个。
“人多力量大嘛。”楚愿微笑着应了林拓一句,“说不定他会有用呢?”
“对呀,我实力很强的哦。”艾力克斯附和着在一旁自卖自夸,“和我组队的话,我们肯定能通关。”
“林拓”两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没办法,他现在是弟弟。
弟弟没有决断权,要乖乖听哥哥的话。
真是烦啊。
那天子弹打得不够深,不然弹片卡进楚调查官的肝里,就可以亲眼目睹对方活活疼死的样子了。
那张脸会变得多么美丽?死亡是人这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刻,没能看见,太遗憾了。
滴溜转的眼珠子停留在楚愿身上,或许,找个机会干脆寄生到他身上?就不用再假装跟班弟弟了。
“林拓”佯装同意组队,耸肩摊手说:“好吧。”
他作势警告地捏了一下艾力克斯的肩:“你小子可不要打什么鬼主意哦。”
“不要打鬼主意的,应该是你吧?”
“林拓”动作一顿,艾力克斯笑眯眯地接着说:“你可不要遇到危险就把我推到抓手那边去哦。”
楚愿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三个各怀鬼胎的人开始在迷宫里前进。
此刻,又有12张人体扑克被抓了上去,小熊猫和城主开始了第二轮牌局。
在这个间隙,迷宫中逃命的脚步声停缓下来,大家开始慢慢走着休息,高墙之中逐渐恢复安静,突然——
“喂,这是我先看到的!”
墙的另一边发出激烈的争吵。
楚愿听了下,砰!
拳头砸中人体骨骼的碎裂声,接着火光闪耀,彻底打起来了。
“林拓”并不想去凑热闹,径直要往前,艾力克斯打头冲了过去,就像从没看过热闹似的。
楚愿脚步移动,也跟过去。
墙这边两人扭打成一团,像交缠的蛇,喊着什么“我先看到的”,看样子是起内讧。
其中一个人被一块小石头击中,突然全身肌肉石化,瞬间崩解碎裂。
另一个赢了的人立刻蹲下身,双手死死抱紧地上的宝箱,警惕地看向他们——
这张脸很面熟。
楚愿一顿,认出来了,是之前在老虎机大楼跟林拓碰面的鸡头男,张口就叫林拓左哥。
此人一抬头就看见林拓,脸上惊喜,张口一个“左”字就要发出来——
“喂!”
“林拓”大喝一声,打断对方“施法”,鸡头男那一声“左”硬生生变了“啊?”,被“林拓”训问:
“拿的什么东西?”
“嗐,没…什么,就是一个C级道具。”鸡头男悻悻地打开宝箱,“那傻逼非抢着不放,真晦气!还浪费我一个石像果实。”
宝箱里躺着一支平平无奇的笔。
这是什么?楚愿一思考……
“捏造笔。”
身旁的艾力克斯立刻出声道:“这道具不赖啊,画出什么东西,就能够立刻捏造出来。”——
作者有话说:楚愿(瞥一眼某银发男):你谁你好突兀
谢城主:[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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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大家久等了!近期因卡文加颈椎病发作一直没来更新[摸头],去了几次理疗现在颈椎有所缓解了,本章留言的小可爱有小红包掉落,大家看文的时候也要注意坐姿爱护颈椎噢[三花猫头]
第39章 赌狗一无所有
“嗐。”鸡头男摆摆手表示不稀罕:
“那也得画得出来画得像啊!正常玩家谁有那画技?”他随手把捏造笔丢进背包里:
“听说还只能捏造价值5元以内的玩意儿, 没啥儿用!”
楚愿伸出手:“没用那送我吧。”
鸡头男:?
对方长着一张极其漂亮讨喜的脸,好像提出什么要求别人都不会拒绝,这样理直气壮地伸手, 换普通玩家早要被打了。
[谁会给你啊?]
鸡头男刚要反驳……
等一下。
他仔细看了眼现场这站位:
左哥正站在这位漂亮伸手党的左后方,而右后方站着一位白毛红瞳的少年, 这样的毛发配色一看就器宇不凡, 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两人像左右护法, 簇拥着C位的这家伙,难道……对方是什么大人物?
对了!之前接到命令来给左哥传纸条, 说那位大人要接见左哥,难道,眼前这位……
就是山羊协会里传闻中的[那位大人]?!
嘶!鸡头男倒吸了一口凉气,谁会给你啊这种话要是对着这种级别的协会大领导说出口……
他可算是混成死到临头了。
“哎呀, 不知道您喜欢这个!”鸡头男挤出平生最温柔的笑容,将道具宝箱双手奉上:
“您是对…这个类型的道具比较有兴趣吗?”
机会难得,能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刷一两分存在感, 鸡头男毕恭毕敬:“哦,不好意思, 您瞧我这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
“我知道你。”
楚愿打断他, 高深莫测地一笑,瞥了一眼“林拓”。
啊没想到啊,[那位大人]竟然能知道自己是跟着左哥做事的?鸡头男一下子受宠若惊。
还是…左哥在[大人]面前提了一两句?毕竟是他来传递的纸条,总有那么点功劳。
谢谢左哥,鸡头男感恩地看了一眼林拓。
“……”
“林拓”抬头看天,有点想翻白眼,克制住了。
身旁有来自艾力克斯虎视眈眈的视线, 不知道什么意思,鸡头男暗暗使劲挤开艾力克斯的位置,跟到大领导身边,但稍微比对方落后半个身位,使劲引入自己的话题:
“哈哈,其实我平常经常没事就爱在[镜]中刷刷副本,不为通关什么的,主要是想着能收集到各种级别道具的信息,说不定会对我们有用。”
“嗯。”楚愿道,“收集的如何了?”
鸡头男赶紧作答:“现在初步了解到,这次副本…可能会出现S级道具。”
楚愿:“消息准确?”
鸡头男这下打怵了,要在这种级别的大领导面前打包票吗?他这个身份…不合适吧,偷偷看一眼左哥。
左哥不看他,话赶话都说到这了,只好道:
“基本有五成把握。”
楚愿略一点头:“好好干。”
“那肯定的肯定的!”鸡头男从未在组织里受过如此嘉奖,点头如捣蒜。
还好他慧眼识珠,认出泰山来了!早就听闻[那位大人]行踪低调,山羊协会里至今无人得知这位神秘人物的消息,见面只靠纸条传递,甚至连性别都不为外道。
第一眼看[这位大人]如此年轻漂亮,完全不像传统印象中那种位高权重的形象,但[镜]中样貌本就是捏造,重点要放在要透过皮囊看到本质。
看对方这举手投足,这简短有力的对话,走路时这稳重的步伐,活脱脱就是长期当大领导的范儿,瞒不过他的眼睛!
鸡头男更加笃信不疑,哎,让[那位大人]看到他跟队友内讧费那么大力就夺得个C级道具,会不会印象不好?
要不展示下自己游戏背包里目前收集到的东西?
他也是收集到几个A级道具的,或许……大人能觉得他这个年轻人挺能干的?
鸡头男装作超不经意实则超级刻意地提起自己以前收集道具的经历,并顺势打开背包,把全身家底都给领导检阅:
“这是我加入咱们这以来……一点点小成果,哈哈也不知道能不能入得了您的眼,要是有兴趣,您随便拿!”
楚愿:“真的?”
鸡头男:“当然当然。”
“林拓”深吸一口气,不知自己座下协会竟吸纳了如此蠢人,嘴唇微动,又闭上了。
楚愿不言语,眼神审视,手大大方方地朝他人的背包里拿:
让人石化的石像果实、火焰闪光攻击弹、免费送上门的道具,统统拿来吧!
再趁机试探地一问:
“凭你的经验,你认为,这次的S级是什么类型?”
鸡头男惊愕,他还从未在组织中得到如此礼遇,往常连左哥这种级别的小领导他都是舔着脸陪笑,谁会问他的经验看法啊,[那位大人]竟能如此赏识他……
“咳。“
到这个档口,林拓”只能无视艾力克斯紧盯自己的视线,轻咳一声,给鸡头男递眼神:闭嘴!
鸡头男正处在邀功的兴奋劲儿,完全没领悟到这个警告的眼神,毕恭毕敬地张口,大喇喇地向楚愿倒出了所有豆子:
“以我个人多年收集道具的看法,以及协会里不少老玩家私底下也有分析,天穹赌城这个坐标位以前就是埋藏S级道具的,您看,寻常副本都是学校、乡村、某栋楼之类的鬼地方,没有这么庞大的建筑群。
“boss没来之前,这里大概就是由玩家自由挖宝的宝藏地,boss出现后,为了掩盖S级道具的位置,就在这里建造了天穹赌城,大家忙着赌博通关,极大转移了注意力。
“现存在骨灰级老玩家手里的S级道具,听说大多是空间系,而天穹赌城这个位置还没被人挖过宝,我个人推算,这地方可能藏着的是…时间系S级道具!”
鸡头男滔滔不绝地说着,其实他根本没能力做什么推算,这都是他作为跟班小弟,为协会大会端茶倒水时偷听来的。
这种信息[那位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反正领导就喜欢考考下属呗,鸡头男就顺着大领导的意,背出那次大会的标准答案:
“目前在协会里唯一有记载的时间系S级道具就一个,叫作:往事可追。很可能这就是boss埋在天穹赌城里的宝藏!”
满目琳琅的背包,楚愿拿道具的手一顿。
往事可追……
——过去可以改变?
怎么可能呢,这种事……
难道他可以回到十八岁的时候,按住那个扣下扳机的自己,而谢廷渊可以活……
楚愿顿了一秒,按下惊疑,平静道:
“哦,这么神奇?”
手上动作不停,继续把鸡头男背包里很有用的石像果实道具统统拿光:
“按你说的,这就像个时光机,能回到过去改变一切?”
鸡头男其实也搞不清楚[往事可追]到底是个啥,只能硬着头皮承认:
“我听说…S级道具就是这样,无所不能!”
云端之上,谢城主轻拉丝线,木偶艾力克斯便张口回道:
“这世上可没有无所不能。”
鸡头男摸不清此人的身份,不敢反驳,舔着脸笑,打圆场:
“能不能的,我这不也…没机会见识,这次协会上下齐心协力,我相信,肯定能有大收获!”
楚愿嗯了一声,没其他表态。
鸡头男有点心虚,他人微言轻,大有收获的话其实应该左哥来说,毕竟是左哥负责这事,他偷偷看一眼左哥——
“林拓”面若冰霜。
一个组织中,出了叛徒、出了间谍,都很正常,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蠢人灵机一动。
现在楚调查官轻轻松松就知道了这条关键信息:天穹赌城副本中,有能扭转时空的S级道具。
按照楚调查官的能力,大概很快就能推理出……
“在现实里使用这个[往事可追]……”楚愿说,“boss也能惩罚得到吗?”
凡是在现实里使用[镜]中道具的玩家,事后都要被拉进来接受惩罚。
可一个人都能扭转时空了,所谓的[镜]中boss真能把对方再拉进恐怖副本里惩罚吗?
“这个……”鸡头男回答不上来,他还从没想过这么多。
楚愿看向林拓,弟弟好像格外地沉默。
来自兄长威压的眼神,“林拓”不得不动动嘴皮子,发表虚假的观点:
“应该是吧,毕竟boss很强。”
鸡头男奇怪地看了一眼左哥,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样说:
“如果boss的力量真有这么强,何必在这里建立所谓的天穹赌城,直接把所有S级道具都销毁不就行了?”
他们山羊协会的教义,不就是立志要干掉Boss吗!夺得S级道具就是胜利的第一步,现在说什么Boss很强即使有S级道具也未必对付得了,这是什么违背教义的狗屁话!
难道左哥在接二连三下副本中,被恐惧侵蚀了心灵?开始臣服于boss的威力,信仰改变了?相信boss是不可战胜的了?
鸡头男眼神坚定,向大领导进言:“我个人认为,boss是没有办法惩罚S级道具玩家,只要我们这次能找到[往事可追],胜利一定就在我方!”
楚愿赞赏地点了点头,准许鸡头男加入他们的队伍!
蠢队友+1,情况不妙+100
“林拓”抬头望天,控制住眼珠子,不要来回诡异地转动。
或许,真该换个寄生对象。
弟弟这个身份根本说不上话,没有任何决策权。
眼珠子转动着转向楚愿,评估寄生的可行性。
四个人开始在迷宫行进。
“你觉得,Boss能行吗?”
楚愿加快脚步走在最前头,找了个机会悄悄问身旁的艾力克斯。
“你是指惩罚获得S级道具的玩家?”
艾力克斯停顿了一下,很神奇,楚愿感觉他停顿时好像全身都定格了,像皮影戏里的提线小人。
“很遗憾,boss也有做不到的事。”
艾力克斯说话的语气十分肯定。
“…遗憾?”楚愿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艾力克斯作为玩家,怎么会认为boss无法惩罚S级玩家是一件遗憾的事?
“使用其他任何级别的道具都会被boss惩罚,唯独最厉害的S级,却无法惩罚。”艾力克斯勾起嘴角:
“你不觉得这太不公平,太遗憾了吗?”
“确实。”楚愿点了点头,又说:
“不过这也没办法,谁让boss不行嘛。”
“……”
艾力克斯又停顿了一下,嘴唇嗫动,似乎想反驳什么,最后像蚌一样闭紧,不说话了。
他这样顿着一动不动,就像游戏里的NPC卡机了一样,楚愿在心里发笑,真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更新啦,周天晚上继续更!
第40章 赌狗一无所有
看似无所不能的恐怖Boss, 也会有小小的限制
楚愿在脑海里构建着关于[镜]中Boss的“职权范围”,现在看来,boss虽然强悍, 但和正常游戏里的通关boss一样,能做到的是严格看守“宝藏”, 给玩家上地狱难度, 尽量减少通关的赢家。
但boss不可能违背游戏机制, 把整个“宝藏”,也就是S级道具, 统统销毁,让玩家一无所获,也无法在玩家已经找到宝藏(S级道具)后,再去追加攻击伤害。
这么说来, 只要有谁拿到S级道具,就可以无视规则,在现实里纵情使用, 根本不会有任何惩罚。
此时此刻,是否有人一直在使用S级道具?
[往事可追]如果真的是可以回到过去、逆转时空的超能力, 那其他S级道具都有什么样的能力?
谢廷渊当年离奇之死,会和这类道具有关系吗?
滋…滋……
楚愿正思考着, 渐渐听到一阵又一阵不和谐的声音。
他侧头寻找声源,发现是鸡头男边走边在抓挠手臂。
指甲与皮屑不断地摩擦,发出令人不悦的声音。
“你手臂怎么了?”楚愿指出。
“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鸡头男走在左哥“林拓”身旁,从刚才开始好像就特别痒!
“难不成这迷宫里还有蚊子不成?”鸡头男越抓越用力,发痒的位置也越来越往上。
从小臂、肘关节一直到上臂。整条手臂都发红起来。
楚愿皱了下眉,感觉不对劲:“你把袖子撩开!”
鸡头男刚把袖子撩上去, 吓得大叫:“啊!!”
自己的肩膀竟成了深红色!
他赶紧拉开领口、扒掉衣服:整个左肩到左胸口都是血红一片!
心脏位置颜色最深,红得发黑,凝聚成一个草花的图案,像一颗黑瘤长在胸口。
“这…这是什么啊!”鸡头男惊恐。
他身上套着的扑克牌,正好是一张草花七。
艾力克斯立刻把上衣斗篷脱了,他的动作十分麻利,像是某种设定好的程序,低头看胸口,道:
“我也有。”
楚愿看过去,对方胸前长出了一个黑桃印子,不过,看这么个标记自己看看就好了,还特意把衣服都脱了赤膊上身……
不看白不看,楚愿的目光从艾力克斯的胸口一直往下看到腹肌,评价:
“练的还不错。”
云端上谢城主正抽出一张牌,听见这声回音,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提线人偶竟脱了精光,赤膊地站在楚愿面前。
“……”
他原本的操作是让人偶打开衣领,做出往里看一眼的动作。
可惜这个木偶人临时赶工出来的,没来得及设置精准制动,要打开衣领就是脱光上身,然后查看胸前的黑桃。
——下次再改进吧。
提线木偶人艾力克斯低下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衣服穿好,假装无事发生。
“大家…都有吗?”鸡头男焦急地向每个队友确认。
楚愿没有随地脱衣服的喜好,他往自己领口里看了一眼,左胸处确实不知何时有了一个红色桃心,像是某种肉芽扎入心脏。
自己的牌是红桃A。
现场只剩下唯一没说话的林拓,所有人目光集中过去——
“林拓”喉结吞咽,嗯了一声:
“我也有个方块。”
其实他根本没看自己的胸口,不用看也知道,他胸口上什么也没有——不可能会有。
“你们有没有发现,好像我们没办法从这扑克牌里出来?”艾力克斯说。
确实,楚愿回想刚才艾力克斯穿脱衣服的动作,身体四周都会框出一个扑克牌框,并不会随着他脱下斗篷的动作,扑克牌套装就脱下来了。
“这扑克牌应该是,寄生在我们身上的。”楚愿观察着胸前肉芽的状态,道:
“看这架势,还会不断生长。”
鸡头男感到一阵后怕:“也就是说如果一直不上牌桌,在迷宫里逃跑的话,到了一定时间,这个什么鬼的扑克牌就可能种植成功,让我们变成真正的牌吗?”
玩家不积极参加游戏,到了规定时间就会暴毙,逼着玩家不能逃避。
“林拓”沉默地一言不发。
该死,偏偏是寄生性人体扑克。
他寄生到了林拓身上,林拓这个人的寄生位也就满了,同一副本中,无法再被其他道具寄生。
因此当全体玩家都被做成人体扑克的那一瞬间,扑克病毒根本无法寄生在林拓身上。
还好当时他反应快,看到楚愿周身的衣服开始长出了红桃A扑克牌,他立刻从自己的游戏背包里拿出以前收集的庆典扑克套装,随机抽选了一张:
方块十。
现在他穿着的这方块十,是真正可以穿脱的扑克套装,只是一件衣服。
而此时现场,有一张真正的人体扑克方块十。
一副扑克牌不可能有两张方块十。
如果被抓上牌桌,而小熊猫或城主手里已经出现过人体方块十的话,那他这张假牌可就要露馅了。
“林拓”可不想面对那样的场景,在这之前,得想办法转移了。
“叮叮当当……”
天空中响起欢庆的音乐,又一轮牌局结束。
滋啦!刀片割开骨肉,这一波输了的人体扑克被残忍地打成血浆肉泥。
此轮是小熊猫大获全胜,谢城主抛出三盘人肝薄片,同时右手微动:
银发木偶艾力克斯向前大步跑动,第三轮牌局开始,小熊猫和城主晃动着黄金抓手,正在向下抓捕——
“快跑!”
艾力克斯在最前面号召大家跑起来,“林拓”和鸡头男紧跟其后,楚愿故意慢了几步,在最后。
他盯着弟弟林拓跑动的背影,越看越不对劲。
刚才林拓撒谎了。
依林拓的性子,看到自己心脏位置长出那么大一个方块黑瘤子,怎么可能还保持淡定,早要跑到他这个唯一可靠的哥哥身边叽哇乱叫了。
可林拓只是嗯了一声,说自己胸前有方块图案,之后全程没有再想跟他这个哥哥交流的意思。
这家伙,从刚才起就非常不对劲。
到底在想些什么?
楚愿心中默念:启动道具。
读心术项链默默退后一格。
1、2、3……7秒,足足7秒,脑海中一片空白。
什么也没有。
楚愿低头确认了一下,读心术项链确实消耗了一格,平白消耗了。
怎么会这样?
难道林拓在面对黄金抓手逃跑的这7秒钟里,脑海里没有想任何东西吗?
“小心,要过来了!”
领跑的艾力克斯大声提醒,天空上两个黄金抓手像盘旋的老鹰,突然选定方向,直直地冲他们俯冲而下!
鸡头男跑得都快吐了,大叫:“怎么回事啊!为什么都追着我们跑!”
为什么呢?
天空上的谢城主看着地上的玩家像小蚂蚁一样大喊大叫,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握着遥杆,将黄金抓手对准他小木偶人领跑的方向——
“抓牌咯!”
小熊猫哼着歌操控抓手,也跟着主人的方向去抓扑克小人。
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他们一行四人越跑,头顶上的黄金抓手反而离得越来越近,像挖掘机的铲手,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林拓”感觉势头不妙,那个艾力克斯!看似是在带领他们逃命,实际上……像是把黄金抓手引过来了!
他不是真正的人体扑克,被抓上牌桌直面boss,对他极大不利。
“林拓”当机立断,掉转方向向左跑去,直接脱离队伍,现在也顾不上楚调查官会不会对他这个弟弟起疑。
“你去哪?”
楚愿喊住他,林拓竟完全不理会,只顾逃跑。
之前读心的7秒,读不出来任何东西,会不会是因为……
楚愿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林拓内心确实没有再想任何事情了,因为现在那具身体里运行的,并不是真正的林拓?
正在逃命的鸡头男也紧急刹车,看了眼继续向前跑的艾力克斯,又看一眼往左跑的左哥……
“操!”鸡头男骂了一声,还是掉头跟着左哥跑吧。
楚愿看着他俩转弯跑进左侧的高墙里,如果跑到下一个拐角处,就会彻底跑出他的视野范围……
云端上,谢城主抬了下手——
轰隆!左侧迷宫里两道高墙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往中间对压!
这样下去不出五秒,跑在通道里的人就会被压成肉饼。
“左哥!”鸡头男慌得愣在原地,他跟着左哥跑进左侧通道,是继续一口气跑到头,还是……现在掉头跑回去还来得及吗?
楚愿站在左边通道的入口处,身边的高墙还保持着原样,完全没事,冲鸡头男喊:
“过来!”
鸡头男愣愣地转身——
“林拓”迅速评估了眼前的局势,他已经跑了一半多,五秒之内他能跑完通道进入下一个迷宫吗?
谁能保证下一处高墙不会这样对压?
目前楚调查官的位置是安全的,返回是最保险的做法,但跑回去的话,鸡头男刚跑进来那个位置还可能在五秒内退出,他的位置已经跑过半,实属进退两难,要想确保能出去……
【A级道具——瞬间移动,启动】
“林拓”掉头狂奔,速度快到几乎成了幻影,瞬间移动会直接将他传送到楚调查官那边的安全位置……
同一时间,领头奔跑的艾力克斯突然停下来,转过头,猩红的瞳孔看向楚愿的位置,以楚愿为圆心,扫射四周所有坐标。
【#404,not found!未知错误,您输入的坐标传送失败,已为您传送到就近位置】——
作者有话说:六月来啦[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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