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上, 气氛僵持。
尊贵的城主大人没有给他安排座位,楚愿站得有点累了,干脆盘腿坐到松软的棉花云上, 和谢城主的乌鸦面具面对着面,摊手:
“作为无所不能Boss, 想要什么好处, 还需要特意来找玩家讨要吗?”
城主轻微抬手:“强迫你和你自愿, 会有些区别。”
楚愿笑了一声:“哇哦,好恐怖, 你想强迫我干嘛?”
谢城主没回话,抬起的手落下,一瞬间,楚愿感觉到自己坐着的“地势”被抬升了。
周围云气幻化出一张漂亮的靠背椅, 伸出纤细的四根椅腿,白玉似的坐垫塞进他腰腿之下,顷刻间他就有了座位。
楚愿坐在那, 椅子前浮现出一颗巨大的水晶球,几乎有一颗人头那么大, 水晶球上下浮动着似乎在调整高度,直到和他视线呈水平位置。
“这是要做什么?”楚愿的目光穿过水晶球体, 看向对面。
凸面球形上,扭曲的乌鸦面具在说话:“读取你的记忆,不会很久。”
“哦,这就是你想要的好处吗?”楚愿悄悄松了一口气,小小声,“我还以为……”
谢城主:“你以为什么?”
楚愿:“没什么~”
水晶球里,不知名的气体开始凝聚, 晶体内云雾缭绕,逐渐折射出彩虹光,最后七色光汇聚成一道刺眼的白——
“闭眼。”
城主低沉的声音,近乎在脑海里传来。
被读取记忆……有一种在精神上被脱得光溜溜的感觉,眉梢微蹙,楚愿歪头躲了一下。
白光被弹开,水晶球内烟消云散,恢复平静,楚愿睁开眼睛。
透过水晶,对面的乌鸦面具黑眼窟窿,正牢牢地盯着他。
“其实,你想读我记忆不用这么麻烦。”楚愿伸手推开眼前的水晶球,提出新建议:
“咱俩记忆对不上,肯定有问题,早该像这样坐下来谈谈,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谢城主:“你会骗人。”
“…”楚愿战术性停顿了一下,露出十分真诚的眼神,“我不会骗你。”
谢城主:“所以我们有一个孩子?”
“……”楚愿:“那个不算。”
谢城主不说话了,明显是吃一蛰长一智,不愿再相信他这张骗人的嘴。
双方再次僵持。
水晶球自发开始第二次聚集气体,楚愿后仰了一下,躲开,道:
“我要是拒绝呢?”
当“拒绝”两个字从嘴唇吐露出时,白云椅子应声长出许多白色的丝状物,触手一样张开成网,随着城主的意念瞬间收紧,将抗拒之人的手脚腰肢全都牢牢捆住。
楚愿低头,看见白色的藤条爬满了全身,稍微挣扎,就越缠越紧,突然一根白色的丝缎覆上他的脖颈,在他的喉结处缠绕,束缚。
这下一动都不能动了。
冰凉光滑的丝缎感,即使已经被捆紧,也不至于太难受,但喉结这种命门都被对方掌握,那只能任由摆布咯。
“所以强迫和自愿有什么区别?”楚愿好奇。
看样子不管他同不同意,Boss都打定主意要读取他的记忆。
水晶球再度贴近,上下浮动着像是找不到位置,这次晶体里出现了紫黑色的气体,在聚集,似乎不太妙……
城主伸手,隔空推了一把水晶球,冰凉的晶体贴上楚愿的额头。
一瞬间,视线被剥夺,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脑海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强迫时,大脑受到刺激,会联想没用的东西。”
…挺好心的,还给他解说。楚愿闭上眼,享受在这片黑暗里沉沦的感觉,大概了解了这个读取原理:
人在被捆绑强迫时,大脑易被恐惧支配,会联想出死亡、窒息等一系列可能性,想象出各种恐怖感,甚至心理素质再差点,大脑宕机,记忆全都变得乱七八糟,不利于城主提取出有逻辑的有效信息。
相对而言,人在自愿时,大脑更加放松,更方便Boss入侵,能从汪洋记忆大海里里找到自己想要了解的真相。
“放松。”
脑海里悠远的声音,在故意引导他,些微的热气,贴附在耳边。
“已经很配合了哦。”楚愿觉得耳朵有点痒,但没睁眼,乖乖坐在椅子上说:
“很少有人被捆绑的时候还能放松吧?除非天赋异禀,我又没有那方面的天赋。”
谢城主:“……”
某人似乎听懂了他的抱怨,感觉贴缚在喉结上的丝缎松了点,不过没有完全松开,还是缠绕着他。
一呼一吸,轻柔、悠长。
渐渐地,大脑里不再有任何反抗意识,记忆之海变得平静,能够被随意读取,乖巧的楚愿不需要强迫。
当然,他可不做亏本买卖。
口袋里,还藏着之前的读心术项链。
早在水晶球贴上他额头的前一秒,楚愿就在心里悄咪咪地默念:
[启动道具!]
他要看看,记忆跟他对不上的的城主谢廷渊,在读取他的记忆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心理活动?
*
水晶球,城主端视着内里出现的第一幕:
一双被捆绑的手,在床单上不停地蹭动。
手腕被白色的枕巾捆的很紧,已经勒出发红的印子。
这…是谁?
仔细观察,发现这双手掌心外侧带着薄茧,像是枪茧。
是…楚愿。
这是在做……
“呜…!”
来不及细想是在做什么,一阵暧昧的哽咽的哭声从枕头里传出来。
汗水濡湿了凌乱的黑发,被一只大手粗暴地抓起,埋在枕头里的头颅被迫仰起来,露出一张很年轻的、楚愿的脸。
这模样…太稚嫩,成年了吗?
最多刚满十八。
眉头紧紧皱起。
水晶球里的楚愿哭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那只大手摁在他颤抖的脖颈上,像毫无怜惜地抓住一只天鹅,把他深深摁进枕头里,棉花闷着含糊的、发不出声的哭叫,十分可怜,像是……
被侵犯了。
这是什么记忆?
是因为刚才强迫捆绑导致联想出的…糟糕回忆?
无意揭穿别人的伤疤,出于尊重,应该跳过去,不应该随意观看。
但应该先记下罪魁祸首的脸。
接下去更加乱七八糟的画面一闪而过,楚愿一直在哭,但是恶魔从没有放过他,直到枕头里的哭声断了气,邪恶的罪魁祸首才终于肯现出原形。
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时,谢城主一愣。
水晶球里,出现了一张非常年轻的、他自己的脸。
那个少年版的自己,低头摸了摸楚愿的黑发,正在用奇怪的腔调,一字一顿地努力说中文:
“…不…哭了。”
刚刚还哭得像受害人般昏死过去的楚愿,一秒大复活,从枕头里抬起脸,用潮红的脸蛋蹭一蹭谢廷渊的手掌心,像小狐狸一样笑起来:
“…哎?可是不哭没有这个氛围感耶。”
“……”
[氛围感],英文atmosphere,阿拉伯语al-jaw al-‘ameeq,这样高级的词汇,对于语言初学者小谢而言,太难了。
尤其运用在事后这样发音沙哑的听力情境中,实在难以识别,无法听懂。
不过看对方的反应,大概,不是讨厌他的话。
少年谢廷渊低下头,尝试着接近一点,再近一点,然后亲了一下楚愿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某位没记忆的boss:哦,年轻时我过这么好[白眼]
PS:这章更晚了,最近吹空调感冒还发了低烧[捂脸笑哭],今天刚好了点,大家要注意空调呀
第52章 赌狗一无所有
“喂。”
楚愿悄悄睁开一只眼, 半眯着,本想偷看城主是如何读取记忆的?一看到眼前景象,唰地两只眼都睁开——
视野中, 两个熟悉的少年在接吻,水晶球里公然在上演他十八岁荒淫无道的夏天:
捆着的手、哭泣的脸、白日的床单, 夜晚的海滩, 应有尽有。
“……我的配合可不是让你看这种东西的!”
楚愿出声斥责, 脸难得有点热。
刚成年的时候确实玩得有点过火……但是哪家正经Boss一上来就读取玩家的X经历?
他的配合是用来调查奇怪的死亡事件,不是用来看这个!
[要重温这种片段……不如去自己的记忆碎片里找吧。]
楚愿抿了下唇, 没把这话对谢城主说出口,他察觉到对面的人一动不动,好像只剩了一副躯壳留在座位上,完全听不见他说话。
意识沉没在记忆的汪洋大海里了吗?
水晶球里的画面在快速滚动, 应该是在快速翻找中。
这么多年的记忆储量,不亚于一座国家图书馆,从这么海量的信息里捞线索……
[…很诡异。]
忽然, 脑海里传来一句声音。
读心术项链正在发动,楚愿清晰地听见谢城主接下来的心声:
[我和楚愿不是这种关系]
“………”
手腕被捆在椅子扶手上, 动不了,手指扣着扶手, 一下子攥紧——
力道瞬间将云做的扶手捏到变形。
…深呼吸。
真是很久没这么火大过了。
楚愿控制着力道,松开手指,心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早八百年前什么都做过了,现在说什么“和他不是这种关系?”
那是哪种关系?
这个谢廷渊怎么回事?
水晶球里流动的画面忽地被截断,乌鸦面具动了下,那两个黑窟窿重新盯上楚愿:
“你在读心?”
“不读不行呢。”楚愿呵呵,“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谢城主没有答话, 也没有阻碍他读心的动作,甚至不知道开放了什么权限,楚愿脑海里突然多出了不少画面:
像一条五彩斑斓的河,缓慢地流动过去,应该是来自城主的记忆碎片。
楚愿稍稍看了一下,一股寒意就从背后蹿起:
在这个城主谢廷渊的记忆里,确实,他和自己一直到十八岁,都保持着[朋友]关系。
最多,只能算[友达以上、恋人未满],谁也没戳破那层窗户纸,连牵手、接吻、暧昧一点的话语,全都没有过,更别提这种太超过的sex。
[……好诡异。]
心里瞬间产生了和谢城主同样的诡异感,这种感觉在不断扩散,楚愿皱起眉。
一开始以为谢城主的记忆是破碎了,想不起来很多片段,只记得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所以也以刚认识时的类似态度在对待他,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
谢城主的记忆虽然不那么完整,能看出有跳空、不自然的时段,但大体上能够拼凑出“和楚愿的关系发展”。
在这一版记忆中,楚愿看到十六岁的自己同样在暑假前往妈妈的军事小岛,并在那里与谢廷渊初次见面,得知对方年幼时被恐怖组织控制的战争经历,以及世界第一的神枪手传奇。
接下来出现了严重的[分歧点1]:
这个楚愿并没有对神枪手谢廷渊产生浓厚的兴趣,以至于立刻去心理小屋“骚扰”正在读拼音的小谢,也没有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迅速就缠着对方教他枪法。
楚愿看到十六岁的自己只表达了“好厉害”,以及对谢廷渊过往经历的同情,就和妈妈一起去食堂吃饭了。
军事小岛不算大,时常能相遇,但双方都井水不犯河水,第一次交集,是在夕阳的海边,这个楚愿和妈妈同事的孩子们一起来赶海,不小心踩到礁石往后一滑,后面有个人扶住了自己——
是谢廷渊。
楚愿记得这段,但在他的记忆里,是他甩开了妈妈同事的孩子们,单独抓小谢出来两人赶海,自己不小心(也有50%故意)踩到礁石滑倒——
谢廷渊扶了他一把,他却狡黠地施力,让两人顺势抱到一起,摔了。
小谢垫在他身下,楚愿毫发未伤,但他起来就捂住脚踝,掉眼泪:“…好疼。”
自闭小谢没有反应,根本不理他,楚愿就坐在礁石上一直小声地哭,说脚扭了,不能走路,最后闹得谢廷渊不得不蹲下来背他回去,首战告捷!
对比这边的记忆,这个楚愿客气地说:“谢谢。”
自闭小谢毫无反应。
于是这个楚愿转身和妈妈同事的孩子们,继续赶海去了,发展进度0%
后来又多了几次交集,这个楚愿在练习场上见识过谢廷渊开枪后,开始对神枪手小谢起了兴趣。
试图让对方指点他练不好的枪法,以提高他新学期枪法课的成绩。
却屡屡遭到无视和拒绝,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少年人的胜负欲反而被挑起,楚愿像是找到了某种新型挑战游戏,不仅没有放弃,反而开始大规模“骚扰”小谢。
但态度总体是认真求学,没有自己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肢体接触和哭哭。
那时候谢廷渊不和任何人说话,什么语言都没学会,心理自闭,战后应激症非常严重。
心理医生有向妈妈警示过,说这孩子发作期有强烈的攻击倾向,他们医护人员会给谢廷渊定期注射镇定剂,必要时还会让安保警员上束缚带关禁闭。
指望这样的心理重症病患进行枪法教学?简直是天方夜谭,谢廷渊的枪法是八岁时目睹父母被恐怖分子枪杀后,觉醒出的恐怖天赋,像撒旦赠与的潘多拉礼盒,以如此幼小的年纪,奇迹般反杀了一整支武装分子。
枪的后坐力导致年幼的他手臂筋骨全都崩裂,被恐怖组织抓住后医治好,变成战争的人形兵器。
如果没有这种天赋,恐怕八岁时就跟父母一起被恐怖组织枪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这样的家伙根本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天赋?不知道自己的水平是如何精进提高的,又怎么可能教得了别人?
“考虑到安全问题,还是希望您这边跟好好儿子沟通下,尽量避免他和小谢过多接触,我们这边也是怕万一出了点什么情况……”
楚玲忙不迭地应着心理医生,回头就去教训自家儿子。
这些劝诫的话,楚愿听了很多,他仗着自己向来是格斗比赛第一,根本不以为然。
十几年来同龄人打架就没有任何人能打过他 ,随着不断长大,逐渐在他手上连十招都挺不过去,现在个子高起来,年轻又有力,连他请来的教练也全都打不过他了。
谢廷渊要是犯病攻击真能打得过他,那更有意思!学校里那些菜狗,都太无聊。
楚愿在脑海里看着流淌过去的河,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谢城主记忆里的这个楚愿,都嘴上应妈妈好的好的,实际上大大加强了和小谢的过多接触。
不过如果没看到这段记忆,他不会知道,原来当年他们说这些话时,谢廷渊就站在墙的后面。
一字一句,都被他记录到回忆里。
小谢那时自我封闭,但不是什么都不懂。
后来,谢廷渊对他的求学态度终于有所反应了,在练习场时,会纠正他端狙击枪的姿势。
楚愿很高兴。
假期快结束了,这个楚愿乘船回家,开启新学期,谢廷渊则继续留在军事小岛。
双方没有再联络,直到下一年的寒假,枪法进入前三的楚愿闪耀归来,跟师父谢廷渊描述他如何在学校里横扫同学。
小谢沉默地听着。
他们之间开始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朋友关系,更加熟络了一些,但不是特别亲密,不是哥们、损友、知己的任何一种,更不像师徒。
除了端枪练习时会有肢体接触,偶尔还会有食堂一起吃饭,泡温泉帮拿条浴巾,一起晒衣服……等生活类接触,总的来说,都在相当正常的[朋友]范畴内。
春节快结束了,楚愿回家上学,谢廷渊则继续留在小岛。
双方没有联系。
军事小岛非常隐蔽,在地图上都找不到,所有外界网络以及相关APP一律禁止。
楚愿也只能上岛来看望妈妈,平常是无法联络的,亲妈尚且如此,更别提谢廷渊了。
不过走之前,他抱了一下小谢,朋友的那种,手臂绕过去拍拍肩膀后背,说:
“我暑假再来找你。”
从这,楚愿感觉到了明显的[分歧点2],他跟谢廷渊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十六岁的暑假。
记得自己那时说的是:“明年暑假再来找你玩~”
年少时他玩心重,对谢廷渊是新奇感更多,假期结束了,这种新奇感就该退了。
谢廷渊被中东恐怖组织达伊沙控制时,死在他枪口下的政府军高达数千名,国际军事法庭考虑到他年纪幼小,双亲被杀,心理严重失常,不具备自我处置能力,才准予引渡回国,否则应该要被当作恐怖分子一律处死。
出于这样的身份,加上如此天才的狙击,能对四千米以外的任何人进行精准打击,而对方不可能在这个距离反狙击我方,可能会对国家安全上有重大帮助,因此谢廷渊必须留在军事小岛上,他也没有任何外界身份证件。
小岛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可能一辈子都是如此。
自己跟他的那种关系,当然不可能长久,从一开始就不会有结果的事,十六岁的楚愿也没打算太认真。
不过后来自己没忍住,次年暑假不到,寒假就又跑来了。
妈妈参与国防武器研究,外派秘密地点,待在军事小岛上的时间不足三天,其实没空跟他过什么春节,楚愿那一整个寒假都泡在小岛上,是为了见谢廷渊。
分别的时候楚愿没说话,趁没人注意到,以毕生最快的速度偷偷亲了一口谢廷渊,在对方错愕的表情下说:
“是吻别礼噢,Byebye~”
但在谢城主的记忆里,这个场景下,楚愿对他说的是暑假会再来,当然,不会有什么吻别礼。
自己十六岁暑假说的话,在这里等到十七岁的寒假才说出口,整整推迟了半年,并且他和谢廷渊的关系依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保持做朋友。
快速浏览接下来十七岁暑假的记忆,楚愿很快发现了[分歧点3]:
他在学校木雕课上做的小熊猫。
十七岁的暑假,他送给了谢廷渊,底部刻着Abyss,英语的深渊,谢廷渊的渊。
但这个十七岁的自己,没能送出去。
漫长的夏天即将结束,楚愿整理行李准备离开,抽拿东西时,小熊猫不知道从哪件衣服帽子里滚出来,滚到地上。
很恰好,停在某人路过的脚边。
谢廷渊蹲下来,把小熊猫捡起来,递还给楚愿。
他没有看到小熊猫的底部,刻着什么英文单词。
楚愿怔怔的,没伸手接。
“怎么了?”谢廷渊问。
十七岁的楚愿张了张口,终于,什么也没说。
他把小熊猫接过来,放回行李袋里,第二天离开了小岛。
冬天过去,新年始至,等到十八岁的寒假,楚愿没有来小岛。
这个楚愿也没有来。
妈妈已经不在军事小岛上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任务在身,无法向家人透露。
楚愿写了一张问候贺卡,希望妈妈如果有回到小岛上,能够转交。
上面也提到了谢廷渊,祝他新年快乐!
这段记忆倒是和自己的差不多一样,因为贺卡会被外人看到,所以楚愿除了祝福语没有写别的话。
他在妈妈祝福语附近贴了一个红色的爱心,在谢廷渊附近贴了一个粉色的爱心。
一般人只会觉得是贺卡的装饰罢了。
这个楚愿,也在贺卡上一模一样地贴着。
谢廷渊活在这座孤岛上,等到天气转暖,长阳高照,春去夏来,又是一个暑假。
海面上没有开来的小船,和向他挥手的楚愿。
也没有任何一张贴着爱心的贺卡。
酷暑越来越热,暑假一点点过去,已经远远过了往年会来的时间了。
楚愿十八岁的暑假,没有来,一直都没有来。
终于某一天黑夜,一艘小艇无声地开动,像一把剑劈开海面,快速朝远方前进。
谢廷渊严重违纪,偷偷逃出了军事小岛。
这样的行径几乎等同于叛逃,严重点甚至可以定为叛国罪。
最后,也是最大的分歧点。
这个暑假,没有被白色枕巾捆红的手、假意哭着潮红的脸蛋、白日就湿透的床单、夜晚隐秘的海滩……
这个暑假,谢廷渊在医院里得知了十八岁楚愿的消息:
[中枪、肝脏破裂、失血过多……]
[抢救无效]
[死亡]
第53章 赌狗一无所有
空白。
脑海中流动的河流, 忽然什么都不剩下,楚愿没有看见一个画面。
私自逃出军事小岛的谢廷渊,在得知自己的死讯后, 发生了什么?
无从得知。
谢城主的记忆在此跳空,之后便跳到在[镜]中做Boss的日常, 每日建造恐怖副本, 变着法子折磨不法玩家。
直到九年后, 突然在[镜]中重逢了已在十八岁死亡、却健康长到二十七岁的…“朋友”,一读取记忆, 就读到致死量黄色记忆……
噗。
…难怪,楚愿在心里憋笑了一下,难怪谢城主对他这个态度。
看到“朋友”躺在自己身下的画面,实在太过冲击, 震惊得不可思议。
楚愿也觉得不可思议,从他的视角看,整个事件是自己十八岁时, 初恋谢廷渊离奇死亡,九年后他们[镜]中重逢, 却发现对方成了Boss,还变成了“朋友关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记忆缺失或错乱, 这像是……版本不一样?
版本不同的重大结果是[死亡],至于版本不同的原因……
流动的思维,像拉动播放条一样快速回顾整条记忆之河,仔细观察这个版本里的自己。
他十六岁第一次见到谢廷渊就缠着对方,是因为谢廷渊的眼睛,很像他爱慕的叔叔。
带点灰色的,玻璃珠一样的漂亮眼睛。
端起狙击枪的姿势, 也是帅得如出一辙。
楚愿十五岁时遭遇大巴劫案,被这位特调局狙击手叔叔一枪救下,从此生出了挥之不去的奇怪情愫。
可对方连名字也没有告诉他,就远赴越南执行秘密任务,生死不知,归期不知。
他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年龄是自己的两倍、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第二面的男人。
可能是青春期荷尔蒙在作祟,找个人谈下恋爱就会好了。
所以第一次见到谢廷渊的时候,他起了暧昧的心思,像发现了新奇的宝贝,主动缠着对方教他枪法。
当年那次大巴劫案,身上受的伤都痊愈了,唯独左手手肘下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疤。
楚愿盯着脑海里流动的记忆,找了很多个角度仔细比对,发现:
这个记忆版本里的自己,左手手肘下方干干净净,竟一点疤痕也没有。
这个自己在十五岁的时候,没有遇到过大巴劫案!
没有被某位不知名的狙击手叔叔一枪救下,没有心生爱慕,没有憧憬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神枪手。
也没有“为什么会喜欢年龄是自己的两倍的男人”这种青春期严重困扰。
枪法不太好,对这个楚愿来说,只是学习过程中有点偏科,多加练习就好。
所以第一次见到神枪手自闭小谢,这个楚愿毫无旖旎暧昧的心思,连搭话都没有。
可能都没想过两个男的能怎么样。
自然也不会那么快就跟谢廷渊发展成恋爱关系。
到最后即使生出了朋友之外的情愫,还没来得及诉之于口,生命便结束了。
楚愿迅速梳理了一下,照这么看,整个事件就是:
如果,[15岁他没遇到大巴劫案]→[就不会对狙击手叔叔产生情愫]→[16岁遇到谢廷渊时就会与对方保持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直到18岁中枪死亡]
而如果,[15岁他遇到大巴抢案]→[变成爱慕狙击手叔叔]→[16岁遇到谢廷渊就会产生兴趣,继而发展成恋爱关系]
→[18岁的暑假,他是去岛上接谢廷渊出来,想试试真的和小谢在一起。]
要想达到到这个节点,需要有浓烈的情感基础。
当年他只是个刚毕业的高三学生,录取特调局等待毕业实训,根本没有任何权力,妈妈执行秘密任务,已经音讯全无,想要捞谢廷渊出岛,只能大费周章动用到爸爸那边的关系。
被他爸盘问八百回,勉强糊弄过去,才给小谢安排了一个定期离岛任务。
如果只是普通谈个恋爱、玩玩暧昧尝一下成年禁果的滋味,根本不必做到这个程度。
楚愿自认不是一个热恋上头就随意动用关系的人,父母离婚后,爸爸再婚有新的家庭和政治生涯,他很少去麻烦他爸。
尤其军事小岛的问题在政治上较为敏感,没有合理充分的缘由就莫名从这里捞一个人出去,非常不合规矩,严格细究起来,安排出任务也不属于他爸的职务范畴,手不该伸那么长。
在谢城主这一版的记忆中,自己也是因为对方身份问题和难以离开军事小岛的麻烦,所以连送木雕小熊猫这样的小事,终究也没能送出手。
从十六岁初见到十八岁,两年中只有寒暑假才能相处,算下来真正的时间不过只有几个月,这么短时间内就要让他对感情认真到不惜动用爸爸那边的关系,这势必需要一个强烈的情感发心,也就是,15岁必须经历大巴劫案,才会出现18岁带谢廷渊出岛的情形。
冥冥之中好像一环扣着一环,楚愿推测,按照谢城主这一版记忆继续发展,或许再多几年,自己就会逐步正视跟谢廷渊的感情,再想办法让对方以出任务的方式离开小岛,但是没时间了,那个楚愿18岁就中枪身亡。
同样的年龄,不同的选择,就会开启不同的结局。
…倒是有点像某种RPG游戏。
人生如打游戏,15岁这个篇章要去打[大巴劫案]副本,16岁的篇章才能开启恋爱副线, 18岁才能从军事小岛“迎娶”恋爱对象小谢,并避开[自己中枪死亡]的结局?
但从小岛出来还是会遭到重创:[出来没快活多久,谢廷渊就被指认为连环杀人案凶手]→[判处死刑,结果死刑当天莫名越狱,去参加黄金大案,劫持人质]
→[当天18岁的自己参加实训,正在现场当狙击手]→[开枪]→[谢廷渊死亡]
但[18岁的自己存活了,并一直活到现在27岁]→[直到镜中诡异重逢]
如果人生真是一款地球online的游戏,那这两种版本的记忆,可以说都打出了BE。
不是自己死了,就是谢廷渊“死了”,楚愿在思考,有没有什么选项……可以打出他们两个都存活的HE?
但现实并不是可存档的RPG游戏,这样的思考有些诡异。
当然还有另一个猜想,可以解释这诡异的一切。
但楚愿不想思考那个猜想……
“平行世界。”
低沉的声音响起,谢城主一下戳穿那个猜想。
水晶球里光芒逸散,烟气袅袅,记忆读取结束了。
他重点读了楚愿18岁的记忆,了解自己死刑越狱的离奇死亡事件,并深入感受到他和楚愿之间截然不同的关系。
造成这种关系巨大偏差的原因……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解释。
硕大的水晶球隔在他们之间,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水晶球凸面壁上,映出对方扭曲的面孔,漆黑的乌鸦面具正盯着自己。
楚愿沉默,喉结微动,吞咽了一口。
他不喜欢这个猜想,但这个猜想在某种程度上,能说得通……
[镜]是一个奇特的空间,早在第一次副本进来时楚愿就发现了这一点:
这里的时间是停止的。
或者说在[镜]这个空间里,根本没有时间这个度量。
结束副本回到现实时,照样无缝衔接零点零分零秒。
不存在时间的空间[镜],连接着平行世界,眼前的谢城主,正是来自其他世界的谢廷渊。
在那个世界里,15岁的楚愿没有遇到大巴劫案、没有爱慕某个狙击手叔叔、16岁的时候没有和谢廷渊谈恋爱,在18岁早早死在了枪口之下。
而在他这个世界里属于他的谢廷渊……
“你的小谢,已经死掉了。”
谢城主慢悠悠地收回水晶球,起身抛下了结论。
那低沉的、跟谢廷渊相差无几的声音,头一回听起来竟这么讨厌。
“你胡说。”
楚愿紧紧皱起眉,他讨厌这种说法。
目光警惕地打量眼前这个未知的谢廷渊。
RPG游戏猜想说不通的点在于,人生哪里来的“选项”?
而平行世界猜想说不通的点在于:
“尸体怎么解释?”
楚愿发问。
他可是亲手挖坟开过棺,九年前埋葬的谢廷渊尸体,消失了,棺材里空空的,只留下了一只很奇怪的枯叶蝶。
那时他捡起来,拿在手里,一旁的林拓却问他手里拿了什么?
林拓看不到枯叶蝶。
说明那只枯叶蝶并不是现实中本就存在的东西,很可能是某种[镜]中道具。
以及单纯从物理学的角度,楚愿没有特别相信平行世界这种科幻假说。
或许宇宙中确实存在多重宇宙,但他并不觉得在另一个宇宙中依然还会有如此相似的楚愿、谢廷渊……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是无数巧合的叠加,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更是充满不确定的宝贵机缘。
如果真的有平行宇宙,那可能也是楚拓考上公务员的世界……
林拓、枯叶蝶、尸体。
楚愿忽然想到了,他抬头问:
“你见过我的尸体吗?”
那个18岁中枪死亡的楚愿尸体,谢廷渊亲眼见过吗?
他刚刚在谢城主的记忆河流中,并没有看到尸体这一幕。
“已经下葬了。”谢城主顿了一下,想到自己站在楚愿的墓碑前,那天下着小雨……
“你爸办的葬礼。”
楚愿:“那你怎么不挖坟看看?”
“……”谢城主:“这样…对你不太好。”
楚愿:“还好吧,我都挖了你的呢~”
谢城主:“……”——
作者有话说:大谢:你的小谢,已经死掉了
小谢:说谁死了?[白眼]
第54章 赌狗一无所有·终
天空之下, 玻璃在光的散射中发出微微的彩虹。
巨大透明的玻璃桶内:
“要……要怎么做?”
林拓听着眼前这位银发红瞳的“楚愿”说,等出去后,一定要将外面的寄生者杀死。
目光看向外面的牌桌, 桌上已经没有那个楚愿哥的身影。
刚刚被城主的抓手抓走,抓到云端之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哥, 会不会是……城主看出你被寄生了?”林拓猜想, Boss似乎对他哥格外关注,如果楚愿哥的躯壳真被寄生了, Boss可能先察觉到端倪。
“艾力克斯”拧着眉,不说话,他可以骗得了楚调查官这个蠢弟弟,能骗得过Boss的眼睛吗?
他的寄生纸条被风吹走, 恰好就吹进这个玻璃榨汁桶内,导致他不得不以身犯险,到了现在这个境况, 难道说,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不, Boss应该没法对S级道具的玩家进行惩罚。
在现实里随意使用[镜]中S级道具用了这么多年,一次也没遭到恐怖副本的惩罚, S级应该具有跟Boss同等级的力量。
会长大哥也做过推断,Boss的真身,其实很有可能是一名S级道具的使用者。
也就是说,跟他们一样都是人,没什么可畏惧的。
“如果是这样最好了。”
要是Boss处理了那个寄生虫,倒省的他们动手,“艾力克斯”故作轻松表情, 伸手拍了一下弟弟林拓的肩,以示不用担心。
“嗯。”林拓应着。
肩上源源不断传来体温的热度,他瞥了一眼搭在自己肩头的这只手。
楚愿哥之前……好像不怎么主动跟人有肢体接触?
也不会对他这个弟弟进行拍肩鼓励,叫他下跪去舔小便池什么的倒是干的出来……
林拓回想起自己刚苏醒的情形,他一睁眼就见到这里如此血肉模糊,大脑很受刺激,一时也没注意太多细节,现在回过味来一想……
当时楚愿哥那么温柔搀扶他,让他从血肉泥上站起来,还宽慰他说,过去做的那些哥都知道,不用再提。
这还是那个会让他舔小便池的楚愿哥吗?
林拓偷偷打量着身旁的银发红瞳。
如果真是楚愿哥的话,知道他干的各种坏事,知道他愚蠢被人寄生,还能一点也不计较,拍肩宽慰他?温柔地搀扶起他?
楚愿哥如果知道自己的躯壳被寄生者占有,而躯壳和内里的寄生者现在都被抓手抓到城主Boss那里去了,不知道什么情况,这时候会说出:[如果是这样最好了?]
眼前这个银发红瞳的家伙,真的是楚愿哥吗?
“哥。”
林拓张嘴悄悄叫了一声,脑筋暗地里转转转,指了下身旁光滑的玻璃桶内壁:
“我们要怎么出去呢?”
不管眼前这个少年是什么人,当务之急都是要出去,离开这个很不妙的玻璃桶。
林拓说话声音很小,尽量避免被其他玩家听见,这位少年是他哥也好,不是也罢,既然找上了自己,肯定有所图谋,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高高的玻璃,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艾力克斯”冲弟弟一笑,猩红的眼瞳像淬了血,有股恶毒的意味:
“本来是不可能出去的,不过嘛,我们这局特别幸运。”
林拓:?
“等这局结束你就知道了。”
林拓还想再问,这人比了个嘘,站到玻璃桶的边缘一角,神秘低头,不再回答。
[不可能出去]……林拓思考着,和“楚愿哥”一起站到角落,把空余的位置留给其他发疯的玩家:
大喊大叫、哭泣求饶,拳打脚踢、把背包里各种道具拿出来攻击玻璃内壁,火焰、锤子,大剑、炸药……五光十色地垂死挣扎。
这里是输家聚集地,按牌桌规则,输了就会被扔进这里,Boss设定好的玻璃桶,怎么可能被一般道具打碎?
林拓站着默默看他们,鞋底脚下踩着的触感,软软的,像在踩屎,却是人肉的泥,踩得紧了,会滋滋冒血,散发出腥臭。
之前身体被寄生虫占着,林拓没跟上,不过,很明显,出不去,肉泥就是他们的下场。
不怪这些玩家要发疯。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进天穹赌城时就在飞艇上一跃而下,自己摔死也比被活活绞成肉碎好。
明明是[不可能出去]的玻璃桶,任何攻击都无效,但这局结束就会有出去的转机,因为他们是幸运儿?
越听越迷惑。
林拓仔细揣摩着“他哥”的话,这句话分析起来,意思是他们作为身在这局当中的玩家,比起之前牌局的玩家,更加幸运,三局结束后,就会有出去的机会。
哪里来的机会?
林拓看向翡翠绿的牌桌,第三局,开始。
“喂!”
连赢两局的小熊猫摩拳擦掌,可对面的主人还没点动静:
“怎么回事啊?又在磨蹭什么!还不快出牌!
“不会是牌太烂了打不出来了吧,嘻嘻~”
云端上没有回话,谢城主透过乌鸦面具,瞧着对面。
他亲手制作的小熊猫正高高地竖起自己的尾巴,摇来摆去,生气的胡须一颤一颤,活灵活现。
小熊猫的原型,是他曾经见过的一个木雕摆件,当时有点意外,楚愿喜欢这种毛绒小动物。
原来,那个木雕是送给他的。
可惜他没有收到。
来自楚愿的记忆中,另一个年轻的自己收到了,一直摆在床头,每天闭眼和睁开的第一眼,都能看到。
……还挺让人羡慕的。
伸手握着摇杆,抓手启动。
金属关节发出咔嗒轻响,不一会儿,红桃A楚愿,和最后两名人体扑克玩家:草花九、方块七,一起被抓,押到绿翡牌桌上。
“呜…呜……”
楚愿面朝下被压在桌上,头颅低垂,及肩的乌黑长发垂落,遮挡住大半面容,肩头耸动,连带着身躯也开始细微颤抖,像寒风中孱弱的幼鸟,发出断断续续、压抑的呜咽。
[你怎么还在这!]
[第二局不是你跟黑桃三一起上桌吗?Boss后来怎么又抓了黑桃K上桌?为什么黑桃三和K输了被丢进玻璃桶而你毫发无伤?不是说Boss会保你所以我们上去稳赢吗,到底怎么回事!]
一连串逼讯质问还没来得及破口而出,他们就看到这位漂亮的Boss小情人抬起眼,眼眶翻红,声音软得让人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被…被抛弃了……”
“……”
草花九、方块七,双双沉默无言。
所以,之前Boss给小情人的暗示、自己还没有玩腻会保他赢之类的话,都是骗人的?
悲惨的小可怜,早就被Boss玩腻抛弃了。
是啊,在那种事上都故意不用人形要用兽形、向来以折磨他人为乐的恐怖变态Boss,可能会因为有过几次“肌肤之亲”就给人优待吗?
所谓的承诺保赢,都是为了更好地玩弄这个小可怜。
死到临头,到了生命的最后,还在为Boss的恶趣味提供好戏码:以为自己可以因为那种关系而得到优待,怀着希望低声下四地求人,一定被Boss狠狠玩弄嘲笑了吧……
草花九、方块七,悲从中来,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这群玩家的生死,在Boss眼中就如同草芥!
云端之上,乌鸦面具后的视线凝视着自己的牌,顿了一瞬。
“哭哭哭,真是水做的吧?”小熊猫悄悄嘟囔着,操控抓手,干脆利落翻开自己的牌——
嗤啦!
腰上一紧,楚愿被抓手握着翻转过来,风灌进宽大的衣服里鼓起来,露出些微雪白的肚皮,他面朝上,整张扑克牌面暴露出一颗桃心,鲜红艳色。
“哈哈哈!红桃A……草花九、方块七,这都什么烂牌!”小熊猫欢呼一声,它的牌桌上翻出来345,一串对子,比A97这种不连续的杂牌强多了:
“赢咯,我又赢啦!”
下一秒,冰冷的阴影笼罩袭来,楚愿抬起脸,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巨大的抓手冲他降临,像拾起一个坏掉的玩偶,把他们这三名输家都抓起来。
另外两名玩家草花九和方块七一脸绝望地瘫软四肢,眼睁睁看着自己正在朝那片血腥的透明地狱移动,啪地丢进玻璃桶口,直直坠落——
“噗通!”
两名玩家以一种极重的姿态砸在玻璃桶底部粘稠的血肉泥中,溅起暗红肉沫、
楚愿在落地瞬间以一个流畅的动作屈膝卸力,稳稳站起。
他动作敏捷无比,全然没有刚才哭泣的柔弱。
侧头拨了一下头发,甩掉沾染的血污,视线扫视过在场的玩家,瞬间锁定角落里的两个人——林拓,和银发红瞳的“艾力克斯”。
“…哥?”
林拓下意识想上前,到底是这个楚愿是他哥,还是身旁的银发少年是他哥?被“艾力克斯”伸手拦下:
“别冲动。”
林拓顿了一下,收回脚步,突然,听到一阵狰狞的笑声:
“哈哈哈哈!你也进来了?真是没想到……活该啊!”
是一名黑桃三。
他手执一把光剑,先前一直在试图砍玻璃,完全无效,越是砍,自己越崩溃,五官因大笑和吼叫而扭曲着,面目丑陋:
“第二局害我被丢进这里,你自己耍花招找Boss哭,把你的位置换成黑桃K,第三局哭不奏效了?怎么?Boss不要你了?”
一同被丢下来草花九和方块七都是一愣,这什么情况?
Boss的小情人不是因为被Boss抛弃了,所以跟他们一样遭遇这样悲惨的命运吗?
“你们发什么呆!一群蠢猪被人骗到死了还不知道?”黑桃三愤恨地抄起光剑,泛光的剑尖对准楚愿,反正要死了,死也死个痛快:
“你这家伙根本就没想着带我们赢!故意告诉我们Boss会保你,好让我们觉得跟着你会活下来,所以一个个争着上牌桌去死!”
沉默,在蔓延。
草花九、方块七,目光紧紧跟着看过来。
视线焦点的楚愿歪了下头,摊手笑:
“对呀,那咋了?”
“…你!”草花九和方块七气得头昏脑涨,“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人!”
仔细想想,最开始第一局没有人想上牌桌,暗暗都想先推别人上牌桌,是这位Boss小情人来了后,说什么Boss给他线索,小熊猫最大的牌是“十”。
小情人作为红桃A,是比“十”大的,Boss不会让他死,听了这种话的中年男草花J,就在抓手降临的时候故意挤掉小情人的位置,主动撞进抓手上牌桌——死了。
第二局这家伙又说主动赎罪上牌桌,跟着他一起兴许会获得Boss的垂怜而存活,所以黑桃三用烟雾弹挤掉其他人,好不容易跟小情人一同被抓手抓上牌桌——
结果小情人一哭,Boss重新抓牌,抓了黑桃K。
黑桃三和黑桃K一起输了被丢进玻璃桶,很快,他们所有人就都会被榨成汁……
草花九:“你做出这种事!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方块七:“我们无仇无怨,为什么这么害我!你自己也落不着好,最后也被Boss抛弃丢进这里!”
楚愿不语。
他的目光没看眼前这群小赌狗,穿透他们,看向角落的林拓和“艾力克斯”。
他弟和被寄生的小傀儡站在一起,位置紧密,稍加思考,也就明白了情况:
寄生者寄生到“艾力克斯”身上后,估计去骗刚苏醒的林拓,自己才是真正的“楚愿哥”,而外面的楚愿已经被寄生者替代了。
之所以会去做这样的事……
“你还真弱。”
楚愿噗嗤笑了一声。
站在后面的“艾力克斯”一颤,感觉像被看穿了。
草花九不知道楚愿在看谁,一下被激怒:“你说什么?!”
“甭管他说什么!左右都是个死,死前咱们就先把他砍了!”黑桃三怂恿他俩拿出攻击道具,自己握紧手中的光剑,刀刃对准——
“叩、叩。”
楚愿没看他,抬手,敲了下玻璃桶光滑、高耸的内壁:
“你们想出去吗?”
这一问清晰地穿透全场。
在桶内的所有玩家都停下动作,盯着他看。
那玻璃桶壁高得令人绝望,仰头望去,阳光被扭曲成刺目的光斑,无法附着任何道具,也绝无可能徒手攀登。
正常成年男子的弹跳高度极限不过四五十厘米,就算世界级的弹跳高手,顶天也就勉强摸到九十到一百厘米,而这玻璃桶的高度,目测至少有十来米!
光滑如镜,无处借力,任何跳跃都是徒劳。
“我知道要怎么出去哦。”楚愿微笑,眼睛像月牙一样弯起来:
“城主把玻璃桶设计成这种高度,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刻吧,1.7米乘以七,11.9米,足够出去了呢。”
“艾力克斯”紧紧皱眉,该死!果然楚调查官也发现这点了。
林拓和其他玩家有点没听懂,懵懵的。
楚愿悠悠环视桶内一共7个人,平均身高都在一米七之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这个玻璃不能用道具,所以唯一的梯子,就是踩着大家的尸体啦~”
“你、你想干什么?!”离他最近、手提光剑的黑桃三突然惊骇起来。
楚愿没回答,他只是动了。
没有预兆,快如鬼魅!那具刚刚还在牌桌上“瑟瑟发抖”的身体,此刻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白皙、看似脆弱的手腕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扼住了黑桃三的咽喉!
“呃!”黑桃三双眼暴凸,巨大的光剑即将脱手,他根本无法理解,那纤细手臂上传来的力量,竟如同数吨液压钳!骨骼被挤压得咯咯作响!
但这只是开始。
楚愿接过黑桃三握不住的光剑,动作快得“艾力克斯”和林拓根本看不清,剑光四起——
噗嗤!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光剑裹挟着绝对的杀意,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另一个因惊恐而呆立赌狗玩家的胸口,鲜血喷溅,像廉价的油漆,涂抹在玻璃壁上。
表面柔弱的外壳彻底剥落,释放出的凶兽冲出牢笼,在后方观战的林拓感受到令人灵魂战栗的血腥煞气!
巨大光剑滴着血,在楚愿手中轻巧像个玩具,每一次挥起,都飞溅起血花和绝望的惨叫。
这……这毋庸置疑,就是他哥!
纤细的手腕翻转扭动,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力量,剑的劈刺如死神收割性命的镰刀,惨叫、哀嚎、人体倒地的闷响,构成了玻璃桶内地狱的新乐章。
所有玩家被彻底吓破了胆,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灌入骨髓,让他们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勇气都被碾碎。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抱头蜷缩,等待屠刀降临。
楚愿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像一个最高效的屠夫,目标明确地清理目标,转眼间,小赌狗们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玻璃折射着彩虹的光,一瞬间,地狱里安静得可怕。
现在只剩下三个人。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粗重的呼吸声混杂在一处。
楚愿停下脚步,剑尖的血珠滴落。他没有看“艾力克斯”和林拓,而是蹲下身,另一只手松开,掉出几粒紫黑色的种子。
石像果实道具!
“艾力克斯”暗骂,糟了!
噗噗噗噗!
石像果实精准地投入四具新鲜尸体的伤口中,人体瞬间被注入快速凝固的水泥,尸身颜色从皮肉的血红,急速转化为一种僵硬的灰白色岩石质地。
血肉组织凝固、收缩、硬化……仅仅瞬息之间,四具形态各异的痛苦石像,矗立在了血肉泥沼之中。
它们一具一具交叠往上,石像脚踩着另一人的石像头,组成了一具人体石梯。
无法对玻璃使用道具,但可以对人体使用,凝聚成石像。
使用的道具石像果实,都是之前从鸡头男背包里薅来的。
“该你了。”
楚愿抬起头,锁定假扮他的银发红瞳“艾力克斯”,一股带着杀意的寒风刮过。
“艾力克斯”浑身一颤,眼中闪过疯狂,他猛然向旁边一扑,想抢先一步攀上离他最近的那座石像!
他要先爬上去!
“林拓!”
楚愿没有立刻追赶,猛地叫住离“艾力克斯”最近的弟弟。
这声呼喊如惊雷炸响,林拓心头一震,短短几秒,目睹真正的楚愿哥爆发出非人的力量,顷刻间将这里变成地狱,亲手用活人制造出石像爬梯,再听到这声音……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就在“艾力克斯”的手即将触碰到冰冷石像的瞬间——
“哥!”林拓对着楚愿的方向大吼一声,猛地矮身加速,一个足球侧铲动作,标准且充满爆发力,狠狠踹在“艾力克斯”支撑重心的那条腿上!
“啊——!”“艾力克斯”惨嚎一声,重心失衡,整个人重重摔回粘稠的血肉泥中,溅起大滩污秽。
楚愿毫不意外,一个常年附生他人没有自己躯壳的寄生虫,能锻炼出多少武力值?
杀一两人兴许可以,但要一口气杀光所有玩家,就需要一个帮手。
所以“艾力克斯”寄生后,就用哥哥的身份去骗刚苏醒的林拓,等林拓帮他杀完人,再把林拓杀了,组建出人体爬梯的最后一阶,自己爬上去……
真弱。
楚愿一脚踩上,像踩蟑螂一样,踩住这只寄生虫。
在现实中使用这样的道具,随意寄生在他人身上,所以雪夜无头尸案七年来无人能破,每次找到一点线索,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把别人的头砍下来好玩吗?”
手提着光剑,用剑尖挑起“艾力克斯”的头。
“呃……嗬……”艾力克斯喉咙里发出破风箱的声音,被剑尖抵住的喉咙让他连吞咽都做不到,更别提回答。
狡猾的舌头想说点什么,否认或做个活命的交易,光剑上传来的灼热感,和绝对压制的力道,让他连一丝微小的颤动都不敢有。
“七年,你活得可真逍遥。”
被砍下头颅残忍杀死、即将高考的未成年学生,一次次抱着希望最后绝望的受害者家属,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破案最终引咎辞职的前任首席调查官……成为逍遥沉重的代价。
剑尖带着沉甸甸的力道往下压,光剑加热,抵在喉咙的灼热感加剧,温度瞬间像开水一样沸腾!
“啊——!!”
巨大的惨叫冲破喉咙,只发出半声就戛然而止。
楚愿控制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炽白的光剑像毒蛇吐出信子,猛地向前一递——
噗嗤!
剑尖精准无比贯穿寄生者大张的嘴巴,开水似的高温,在口腔里滚沸,将嘴唇、牙龈、舌头,下火锅般一下下涮熟。
“呜——!!”
凄厉的惨叫,无法完全发出,成了闷在喉咙深处扭曲变调的呜咽,眼球几乎要爆裂出来,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
不仅仅是物理贯穿的痛,更是开水高温活烫口腔软组织的极致痛苦!身躯像蛆一样扭动,被楚愿踩在脚下,根本无法逃脱。
酷刑还没有结束。
看他的眼神冰冷得像在看虫子,楚愿握着光剑,慢慢旋转起来,确保每一块肉都要均匀受热。
剑刃的温度逐渐升高,变得如烧红的烙铁,在狭小的口腔内部切割、灼烧!
柔软的舌头直接被割下,再在嘴中被绞烂,牙龈被烫熟了,从鲜红变得灰白,牙齿掉落,口腔里的肉都得变形、焦黑,浓烈的烧焦臭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呃呃呃呃——!!!”
“寄生者”的身体离水的鱼般疯狂弹动、抽搐,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涎水混合着焦黑的碎肉和鲜血从被贯穿的嘴角汩`汩涌出。
绝望到极致的、不成调的濒死呜咽,成为最好的背景音乐,楚愿慢条斯理地拔出剑。
口腔的肉被烫熟发黑、舌头被切碎了一半,虽然痛苦,但不会马上就死。
“哥,不杀掉吗?”林拓落井下石,冲这半死不活的寄生虫踢了一脚。
搭建人梯需要每一个人的身高,这个寄生虫也不例外,变成石像人体表面硬化,更方便攀爬。
“杀?太便宜他了。”楚愿顺手挥剑,砍断寄生虫的两只手臂,从背包扔出一包绳子:
“捆起来,走了。”
没了双手的寄生虫被捆住脚,像人棍一样被绑在最下面,当作人梯的“地基”。
四尊搭建起来的石像压到他的肩上,太重……骨头感觉要断裂!
楚愿看了眼组建好的五人梯,满意。
踩住“寄生虫”,一个箭步,伸手扣住上方第一尊石像的手臂,动作轻盈地向上攀去。
石像表面坚硬粗糙,提供了不错的着力点,几个蹬踏借力,像灵猴一样,很快攀到最高处石像的头顶。
玻璃桶需要七个人的高度+一定的弹跳力才能出去。
现在人梯只有五个人。
楚愿居高临下地看着后面跟上来弟弟。
林拓心领神会,爬上来之后石像的肩膀,当好第六人的梯子:“哥,那个,你踩我肩上吧!”
他下蹲,扎了一个标准的马步,把肩膀送到了楚愿脚下。
…干了坏事,就会献殷勤,楚愿现在懒得说他,没有废话,踩上林拓的肩。
等他弟完全站起来,此刻头顶离桶沿只有一臂之遥,向上借力一跃,猛地扣住玻璃桶边缘。
“手给我!”楚愿坐在玻璃桶口,向下伸手。
林拓深吸一口气,从原地弹跳跃起,在空中最高点的时候,被及时抓住了。
他哥看似纤细的双手爆发出恐怖惊人的力量,轻松一提,将林拓整个人拽上去。
“呼…呼……”
剧烈地喘气,林拓坐在玻璃桶沿边,往下看,看见下面被困的“艾力克斯”和其他石像,心有余悸:
“之前输的人,像上一局的玩家…就没想过这样出去吗?”
“他们没有机会出去。”楚愿站起身,双脚踩在玻璃桶细细的沿边上,向下俯瞰。
寄生虫“艾力克斯”在玻璃榨汁机底部,痛失双臂,全身流血,目眦欲裂地盯着他看,烧焦的口腔不断喷出黑血……无比怨毒的鬼。
楚愿冲地狱里的鬼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摩挲左手无名指的白骨戒。
之前的输家,一被扔进玻璃桶,城主就启动榨汁机,直接打碎,根本没有时间能组建“人梯”攀爬。
“这次嘛,因为你被丢进来了。”楚愿一本正经道,“所以你哥只好低声下气去求Boss,把榨汁机的开关交给我。”
林拓:“…啊?”
他哥?低声下气?求Boss……自己何能何德啊……
楚愿不理蠢弟弟,这是城主的礼物,作为让对方读取记忆的奖励。
将骨戒旋转,反着戴在手上,瞬间开启:
轰隆——!
桶底瞬间传来巨大的机械轰鸣,整个玻璃桶剧烈震动起来!
底部血肉泥沼的中心点开始旋转,像榨汁机在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血肉漩涡,吸力瞬间卷起桶内的一切!
“嗬——!!!”
最底下的“艾力克斯”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因为没有舌头所以叫起来特别沉闷,和其他石像一起被卷入漩涡之中!
高速旋转的利刃,咔嚓!咔嚓嚓!
刺耳的岩石碎裂声,和肉`体被绞烂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林拓亲眼看到一尊石像半身被绞得粉碎,里面的内脏碎块混合着石粉化成暗红色的浆糊,另一个完好的石像头颅撞在飞速旋转的金属叶片上,像被大锤击碎的西瓜般爆裂,红白之物在桶壁上溅射!
“艾力克斯”被卷入漩涡中心,一片巨大的金属刮刀无情地将他身体正面削去半边!肋骨枯枝一样断裂、内脏混合着血水喷涌,紧接着下半身被另一片叶片狠狠搅进去……
碎裂的骨头渣子,混着血肉,颜料般泼洒,甚至能看到自己飞出来的肠子被卷成肉糜!
那过程短暂却极其痛苦,纯粹的物理搅碎碾压,任何一丝痛觉都会被瞬间放大到极限,然后在持续不断的碾压中走向彻底的虚无。
巨大的噪音混合着令人牙酸的骨肉分离声。
血浪翻涌、碎骨沉浮、肉泥飞溅,几秒钟前还在挣扎的人形,彻底化为粘稠血污的一部分。
轰鸣停止,榨汁结束,血肉从巨大的玻璃桶内壁缓缓流下。
所有人都被搅碎,剩下一桶浓厚得化不开、冒着泡泡的深红色粘稠汁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腐烂气息。
楚愿面无表情地看着桶底,阳光照着新鲜的血色粘稠物,血液上折射出些微的彩虹,扭曲的光随着铺散的肉泥在蜿蜒流动。
*
玻璃桶外,浓重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楚愿走在前,林拓跟在后,大步踩在翡翠绿绒桌布上。
牌桌右侧集中着赢了的人体扑克,震惊地看他们从玻璃桶中爬出来。
在桶内杀人的煞气未褪,楚愿用余光瞥了眼弟弟,林拓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好玩吗?赌博。”
声音不高,似冰锥刺进耳膜,林拓张了张嘴,脸瞬间涨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我……”
手指抠着裤子边缘,指节发白,喉结一滚,说:
“哥,我错了。”
林拓声音发哑,头垂得更低。
楚愿没再逼他,目光看向前方,一道翡翠绿的光芒照下,像风一样拂过牌桌上每个幸存者。
手心一凉,楚愿低头,摊开掌心,20颗透明的水晶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恭喜你们!赢得本次人体扑克牌局,获得20颗水晶奖励!】
牌桌两边对垒的云朵都已消散,小熊猫躲在暗处嬉皮笑脸地广播:
【集齐100颗,就可以通关回家啦,继续Fighting哦~】
话音刚落,脚下巨大的翡翠绿牌桌开始溶解、扭曲,像石子投入湖面,坚实的绿桌面泛起液态般的涟漪,纹路扩散、延伸……
像被火烧融化的翡翠玻璃,重新塑形,几根立柱拔地而起,勾勒出建筑的弧形。
脚下光景移动,眼前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拱门,霓虹招牌流光溢彩:
【幸运大百货】
推开鎏金旋转门,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彩灯缠绕立柱,闪烁着蜜糖般的暖光。
楚愿抬起头,这座高端繁华的百货商场里,半空飘着很多彩色气球,每个球体上印有不同的字。
“百…分……”
林拓眼神跟着气球四处飘,拼出一句:百分百中奖!
“今天百货做活动!免费向大家发放100%中奖的刮刮乐哦!”
欢快的圆舞曲响起,圆滚滚的小熊猫跳上中央高台,毛茸茸的尾巴翘得老高:
“免费机会用完后,投入一颗水晶就可以刮一次刮刮乐。很可能会翻倍刮出水晶哦,快点集齐一百颗通关吧!”
一股无形的力量袭来,楚愿感觉被一只透明大手抓住,“噗通”、“噗通”,他和林拓两人一组,被摁进……一个旋转的蛋糕杯,面对面坐着。
玩家们每两人一组,都被迫坐进形似蛋糕杯的摇摇车里。
嘀哩哒啦嘣吧……BGM开动,蛋糕杯摇摇车像平常商场里开动的小火车,一杯接着一杯,沿着某种轨道蜿蜒行进。
砰!砰!砰!
蛋糕杯经过的地方,上方飘着的气球应声破碎,一张张刮刮乐如雪片般飘下来。
所有人争先恐后地伸手接,马不停蹄地开始刮。
滋滋滋,指甲飞快的刮擦声,像密集的蟑螂在搓动足肢,时不时爆发出欢呼或咒骂。
林拓本来就要接到好几张刮刮乐,快落到手心时,领座的蛋糕杯转过来,有个小女孩大叫:“啊!”
一晃神,那女孩旁边的另一个大哥玩家双臂伸长,把飘下来的好几张刮刮乐全抢走。
“你麻痹…!”林拓破口大骂,那两人笑嘻嘻地随着蛋糕杯的轨道转到其他地方去。
“试试?”
楚愿手速快,已经抢了一沓刮刮乐,递一张给弟弟。
“谢谢…哥。”
林拓拿出一枚金币当工具,开刮,哧啦——
灰色涂层刮开,一行黑色的大字跃然而出:
【赌狗一无所有】
扭曲字体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相当于普通刮刮乐的“谢谢惠顾”,什么都没有。
“草!”开局手气就这么不顺,林拓低骂了一句。
楚愿低着头,慢悠悠刮开自己的卡片:
【哎哟三等奖有点幸运哦——送你一颗水晶】
+1,打开背包,发现水晶总数确实增加了。
再刮一张……
【很抱歉,您的免费次数已用完,充值1枚水晶,即可刮开~】
“靠,免费次数就一次啊?狗屁规则!”
林拓骂骂咧咧地掏出一枚水晶,犹豫了下,放到灰色刮条上。
这该死的刮刮乐不会全都是“谢谢惠顾”,好把他们玩家的本金水晶都一颗颗吞掉吧?
突然,灰色的刮条伸出一条舌头!林拓吓了一跳,舌头将他的水晶一卷,吞了进去。
“好……吃……”
诡异的咀嚼声,从扁扁的刮刮乐里传来,吃完水晶,刮条的灰皮自动脱落:
【太棒了是一等奖!恭喜你获得水晶翻5倍的机会,奖励1x5枚水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喂我吃更多的水晶,翻5倍也会赢得更多哦!]
楚愿随意抽出一张刮刮乐,扔了两颗水晶上去:
【一等奖!恭喜你获得2x5=10枚水晶!】
林拓震惊:“这…这么容易的吗?”
这一下就攒了十来颗,运气也太好了!这样下去不出五分钟,他们就能满百通关走人……
“十倍、十倍、耶!”
四周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越来越多人掏出水晶喂给刮刮乐,【二等奖,送水晶五颗】、【一等奖,翻五倍】,甚至还有【特等奖,翻十倍】,押注越大,翻倍越大。
直到……
【恭喜你!获得水晶原石碎片x9!再集齐1片碎片即可合成水晶!】
——什么情况?
林拓蒙了,拿着他喂了5颗水晶的刮刮乐,手有点颤抖,他明明是想搏5倍10倍的……
碎片是什么?
打开背包一看,那么珍贵的水晶少了5颗,而多出的9片水晶原石碎片,算作0.9。
……这他妈是什么!
商场里的气氛迅速变了。
甜蜜的欢快音乐还在继续,小熊猫快乐跳舞,玩家们的表情逐渐焦躁、扭曲,起初还惊喜于五倍十倍的丰厚奖励,但随着水晶数目的增加,越大的投注,反而回馈越小。
经过不断波动,最后当每个人的水晶数目都收敛在98、99颗时,噩梦开始了。
林拓已经连续投入了快十几颗水晶,脚底散落的全是刮刮乐:
[目前您的水晶数:99.9枚,还差0.1枚即可通关~]
再投入一颗水晶,变成98.9,刮开:
【恭喜你获得三叶草x9,仅需再收集1片三叶草,即可召唤水晶原石碎片,快快行动吧!】
“淦!”林拓不信邪,再投!再刮:
【太幸运啦,恭喜你获得“春”字x1,集齐“春夏秋冬”四字,即可获得三叶草~】
“操!!!”
林拓要发疯了,继续刮,所有人像着了魔,把仅剩的水晶一颗接一颗投进去,陷入焦躁的狂热:
【获得春字x2】【获得秋字】【获得冬字】
【恭喜你福气满满,获得“福”字x1,集齐五福即可召唤“夏”字,合成春夏秋冬……】
一直刮,一直赌,背包里的水晶剧烈减少,99、91、85、70……
“妈的!碎片!全是碎片!”
林拓暴躁地把卡片摔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他还真就不信邪了,抓起一把水晶投进去,押注越大,一般回报也越高……
【恭喜你,获得特等奖!】
心脏瞬间被捏紧。
狂喜的肾上腺素操控大脑视神经,继续往下看:
【翻十倍!】
十倍!十倍是多少?林拓打开背包看,+60颗:
【当前≈99.99颗,还差0.01颗,继续加油吧!】
共99枚水晶、9片原石碎片、9片三叶草、春秋冬没有夏字,4个福字没有五福……
林拓:“……”
但是不管怎么说,之前的损失又都回来了。
…再赌一把!
四周气氛焦灼,每个人都被逼到歇斯底里的地步,不继续刮,就无法通关……
“就差0.01,就差一点点!水晶,我要水晶……”
旁边蛋糕杯里的女孩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崩溃地捶打摇摇车:“给我水晶!给我水晶啊!!”
楚愿看了眼,这两个人,是最开始抢夺林拓刮刮乐的玩家。
会旋转的蛋糕杯车子又转回来了,说起来,这个摇摇车到底在沿什么轨迹走?
…要把他们送去哪里?
“哔哔,怎么还没有人刮出来呢?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哦!”
小熊猫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百货商场,一个大型沙漏突然从高空降下,猩红的沙子飞速流动:
“沙子流完的时候,你们要是还没有通关……”
啪嗒,某种开关被打开的声音。
“啊——!”此起彼伏的尖叫传来。
楚愿低头,蛋糕杯摇摇车底下,商场的瓷砖突然全变成了玻璃。
玻璃之下,是一个冒着白烟的巨大池子!
全体玩家脸色煞白,时间一到,玻璃板打开,他们这些摇摇车上的人,统统都会被丢下去!
快点刮……快点,就差一点点了……
指甲的刮擦声,像蟑螂振翅的嗡嗡,齐刷刷窸窣响动。
“另外,如果同一个摇摇车里,你的搭档通关了,你却还没通关……哼哼!”
小熊猫套上巨大的猫爪拳击手套,呲出尖牙:
“那你就要被我痛击一百下!”
它对着空气咻咻挥出几拳,动作又快又狠,毛茸茸的拳头带起风声:
“保证让你记一辈子!”
摇摇车里,全体玩家两两对视。
同乘的搭档不是搭档,是会害自己被打的竞争者。
不能让对方比自己早通关……
“哈哈…哈哈哈哈……”
隔壁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楚愿看过去,那个歇斯底里的女孩搭档,大哥哥一样的玩家突然站起来,嘴角勾出邪恶的笑:
“果然是这样啊,我知道怎么通关了,哈哈……”
“你…你干什么!”
喊叫,推搡,椅子被抄起,砰地砸碎一块玻璃地砖,那个女孩被自己的搭档从摇摇车上抓起来——
直接推进破碎的玻璃洞口!
“啊——!”她尖叫着坠落,狰狞的脸,透过玻璃板盯着上面的人。
身体在接触水面的瞬间被白烟吞没,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拉长。
也没有任何挣扎。
像盐溶于水,彻底没了。
那池子里到底是什么?浓硫酸吗?把整个人都能消解?
未知最恐怖,全体玩家惊悚,没有人想做剩下来的那个,被丢进池子里。
“水晶、水晶,哈哈,全是我的了……老子通关了!”
杀死搭档,抢夺走她的全部水晶,就不会再有永远达不到的0.01,也不会被丢进池子里。
砰。
一瞬间,旁边整个蛋糕杯车子化作一道烟,那名玩家不见了,凭空消失。
这是…通关走了?
林拓看得浑身一哆嗦。
这些玩家临时搭档,可以互相残杀,但他…的搭档……
楚愿睨了弟弟一眼,笑:
“怎么,想把我推下去吗?”
“不不不……怎么可能?”林拓头摇得像拨浪鼓,赶紧低头继续刮刮刮,不停地下注更多的水晶。
楚愿盯着玻璃底下池子上的白烟,眸色微沉:
“林拓,你还记得水晶的象征是什么?”
在最开始进入天穹赌城时,小熊猫告诉他们,要用人生最重要的东西来下注。
林拓:“…人品。”
他和楚愿哥最初始的10枚水晶,来自上个副本帮助被霸凌的角色“小羊”,获得的奖励。
这样收集来的[水晶],象征着玩家的人品。
楚愿站起身,捡起地上一张卡片:
“你刮了这么多,记得第一张刮刮乐上写着什么吗?”
林拓一愣,他刮出来的第一张,象征“谢谢回顾”的刮刮乐上写着:
【赌狗一无所有】
楚愿:“而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林拓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还在赌。
坐在牌桌上红着眼一直刮下去,就是一无所有的赌狗,不会赢的。
“99.99,永远差那0.01。”楚愿拿起一张还没刮的刮刮乐,随手扔掉,“跟现实里再赢一把就收手一样,永远没有尽头。”
想要“有所有”,想要赢,就要下牌桌,不赌了。
楚愿俯瞰着底下冒白烟的池子,笑:
“想不想通关?很简单的。”
林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煞白:“可…那估计是硫酸池!会死得很惨!”
“是吗?”楚愿淡淡道,“小熊猫有说过那是硫酸池吗?”
林拓猛地怔住。
仔细想想,小熊猫确实没说过这话。
甚至到时间会把他们都丢进池子里……也没说过,这都是他们玩家根据以往在恐怖副本的阴影,自行臆想推测出来的。
小熊猫其实只是向他们展示了玻璃底下有个池子,并告诉他们时间不多了,要快点通关。
刚才那女孩被丢下去时,瞬间被白烟吞没,连一点挣扎叫声都没有,可以理解成被浓硫酸溶解了,发不出惨叫,也可以理解成……就是没有惨叫。
砰!
椅子被抄起,砸碎玻璃——
“哥……”
楚愿回头看了林拓一眼,说了声:“Byebye~”
双手背在身后,他闭上眼睛,姿态从容得像在赴一场早已约好的宴,朝玻璃底下那片白烟池,纵身倒下去——
“楚哥!!”
高空坠落的风吹起衣角,上空传来林拓和其他玩家的惊呼,楚愿没睁眼……
白烟吞没了他的身影。
林拓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冻住。
眼睁睁地看着他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进去,像一片雪花落进水里,消融了。
没有任何惨叫、挣扎。
是…通关回现实了吗?
“原来……是这样……”
牙齿开始打颤,后知后觉的懊悔像潮水般涌上来,把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为什么没能早点明白?为什么非要盯着那些该死的碎片?该死的刮刮乐!
“喂!你走神啦!”
谁在叫他?林拓猛地回头——
砰!他连同整个蛋糕杯摇摇车,一齐消失。
四周一下子变得黑黢黢,伸手不见五指。
像被关进了紧闭小黑屋。
[如果同一个摇摇车里,你的搭档通关了,你却还没通关……]
脑海中想起小熊猫之前说过的话。
“哼哼!检测到你的搭档,玩家楚愿已通关成功,而你,不幸的刮刮乐落败者,玩家林拓!将获得人品修正拳,x100!”
黑暗中,林拓还没反应过来,毛茸茸的身影快如闪电地扑到他面前!
小熊猫双拳握紧,超大猫爪拳击套出击: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第一拳打在肚子上,林拓像只被踩扁的青蛙,疼得弓起身子,第二拳、第三拳……拳头密集得像雨点,带着腥风砸下来,每一下都带来骨头相撞的钝响。
他没躲,也没喊,黑暗中逐渐亮起来,脚下又出现了那座白烟池。
林拓死死盯着,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头受伤的小兽。
“一百下!齐活!”
小熊猫甩了甩沾满血的拳击套,抓起林拓的后领,丢垃圾袋一样往池子里一扔——
失重感传来的瞬间,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楚愿哥倒下去的模样——
背着手,挺直腰,连发丝都没乱。
“…哈……”
林拓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真正的通关,从来都不是攥紧那些赌来的水晶,而是敢从牌桌上站起来。
他哥早就知道了,他在现实里做的那些烂事。
所以先一步跳下去,让他能被小熊猫教训教训。
身体坠入白烟池的刹那,果然,预想中浓硫酸的灼痛没有来。
温凉的水汽裹住四肢,像浸在初春的溪水里,意识渐渐朦胧……
直到林拓再次睁开眼,看见岸边站着一个人影。
楚愿悠闲地坐在岸边岩石上,一手拖着腮,看可怜的弟弟被打得鼻青脸肿,一身血污地从水里浮上来:
“疼吗?”
眼神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揶揄。
林拓张了张嘴,喉咙里火辣辣的,说不出话。
水面之上还倒映着幸运大百货的远影,彩灯依旧闪烁着蜜糖的光,牌桌上人影幢幢,还在为那0.01颗水晶疯狂,不知道真正的出口,就在转身跳下的瞬间。
“哥……”林拓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眼泪突然决堤,“我错了…真的错了……”
“嗯。”楚愿伸手,揉了揉蠢弟弟的毛绒短发,指尖带着池水的微凉:
“错了要改。”
池面的白烟缓缓散去,露出外面通往出口的石阶,阳光顺着台阶淌下来,在水面碎成一片片金箔——
作者有话说:好耶,这个副本结束啦~[墨镜]
第55章
“走吧。”
长长的石阶蜿蜒而下, 楚愿拽起鼻青脸肿的弟弟,迈上阶梯,暖融融的光照在身上。
走到最后一阶时, 他轻轻推了林拓一把:
“你先出去。”
“哥,那你……”
话没说完, 林拓咻地已经消融在光里, 回现实了。
“咔哒”, “咔哒”
楚愿回过头,蜿蜒石阶之下, 池水之后,溶洞深处的气流带来湿漉漉的腥气。
一声声不应属于这里的机械金属音,诡异地响起。
像有谁在用锯子切割金属骨骼,吸引他注意似的。
一步一步, 沿着石阶走回去,溶洞深处亮起不知名的暖黄灯光,两边嶙峋的岩石在拉出扭曲的影子。
会在通关口弄出这些响动的, 大概只有某人了。
石路走到尽头,楚愿踏进一个稍显开阔的洞穴。
洞壁上有矿石, 散发幽蓝莹绿的光,如漫天星河凝固在岩石上, 奇异的光簇拥着一盏蘑菇落地灯。
谢城主披着一袭斗篷,坐在灯边,宽大的银灰色袖摆垂落,遮住半边石台。
台上摆着一副堪称惨烈的残骸,不是人,也不完全是机械。
鲜红皮肉腹腔破开,露出里面扭曲的金属肋骨, 线路像被扯断的神经,泛着冷光的金属沾着暗红肉末,是被榨汁机搅烂后留下的残渣。
戴满白骨戒的手指从袖口伸出,捏起一枚齿轮,暖光勾着城主的下颌线,眼睫处投下一片阴影:
“被你弄坏了。”
楚愿:“哦,不赔偿。”
咔哒,那枚齿轮被摁进腹腔中。
一瞬间散落的零件像被施了魔法,自行拼接,断裂的金属肋骨相互对接,齿轮咬住链条转动,沾血的线路像活物般蜷缩、又舒展开,腹腔渐渐鼓起,一点点撑起人形,复原出……
艾力克斯。
咔嗒咔嗒,断裂的头颅支起来,看向楚愿。
被搅碎的银发碎末,重新黏合成一绺一绺,掉出来的红色瞳孔悬浮着,主动摁回黑窟窿的眼窝中,勉强拼凑成半个人形。
原本少年气的一张脸,挂着丝丝缕缕的皮肉,镂空地露出内里金属制的头骨,似人非人得恐怖。
谢城主微微抬起手指,披着人皮的机械人偶就突然向前一步,恶趣味地冲楚愿勾起嘴角,露出一个非常诡异的笑。
楚愿:“……”
这点程度也想吓他?
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艾力克斯的银发。
重新黏合的银发上有一撮黏着榨汁机的血肉,没有之前雪亮,变成猩红。
楚愿尝试用手搓干净,血浸得太深,弄不掉颜色。
这个造型……
脑海里一下想到上个副本中Boss的化身——西蒙王子。
银发红瞳,还要故作潮流地在银发上挑染一撮猩红色,正好像艾力克斯现在的模样。
“哦,这不就是尊贵的西蒙殿下?”
他调侃了一句。
被调侃的人却没有回话。
灯火跳动,洞穴里一下子很安静。
湿凉空气里,有一股苔藓和金属混杂的奇怪气味,城主摆弄机械人偶的手停顿着,抬眼看向楚愿。
那眼神似乎变了,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潭,楚愿看不透其中的情绪,城主声音很淡,只听他问:
“西蒙是谁?”
心脏猛地一缩,楚愿怔住。
谢城主…不认识西蒙?
怎么可能,上个副本明明……披着西蒙王子马甲,充当Money学院的转校生,成为他的同桌,说破他手上的枪茧,帮他避开校园黑鬼羊的攻击……
现在说不认识?
为什么要故意否认,还是说……
突然,某个恐怖的猜想爬上心头,寒意窜上头皮。
楚愿顾不得会被城主发现,立刻从背包里摸出[横瞳之眼]戴上:
视野一下子变得极其宽广,两侧洞壁被拉伸扭曲,幽蓝荧绿的矿石如流动色块,绘出一片光陆怪离,石台上坐着机械人偶艾力克斯,被血污染的一绺银发,红得刺眼。
然后,他看向谢城主。
暖黄的蘑菇落地灯旁,本该是谢城主身影的地方,是一片空地。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轮廓,连半点影子都没有,空无一物,。
[横瞳之眼]的作用,是看穿一切镜中变装,映照出对方在现实中的真实模样。
而此刻映照出来的是:无。
眼前这个谢城主……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
因为谢廷渊“死”了。
现在回到现实世界,确实找不到谢廷渊,没有这号人,横瞳自然无法看见。
指尖细微地颤抖起来,楚愿难得感觉到一种惊悚的战栗。
上个副本最后火烧校园通关时,他也拿出横瞳之眼,对准西蒙王子看:
当时在视野中,银发红瞳的外形瞬间消解,披着马甲的Boss露出了真面目,横瞳中显现出谢廷渊的脸!
年轻的、和生前一模一样的脸。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差异?
心跳停了一拍,楚愿感觉在接近某种极其诡异的真相,推理时带来难得强力的兴奋感:
自己十八岁的时候,谢廷渊确实还活着,用横瞳去看,自然就看到了在现实世界里年轻的模样。
所以,他在第一个副本遇到的谢廷渊,其实是…还没有死亡的、年轻小谢?
上个副本的细节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在贺董的古堡,他故意接近Boss的巢穴,掉进黑棺木中,那时他摸到了硬硬的钢铁质感,却又是人体,对方跟他说:
“别乱摸。”
——半是人,半是机械,这跟机械人偶艾力克斯是同一种产物
第二天,银发挑染了一撮红的西蒙王子就转校而来,外形也和艾力克斯现在沾血的银发是一脉相承。
谢城主不认识西蒙,因为现在的艾力克斯,其实是西蒙的前身?
马甲号西蒙,现在还没有被造出来。
作为Boss的谢廷渊,是先制作出了机械人偶艾力克斯,经过改良,才制做出了马甲化身:西蒙王子。
制作出艾力克斯的,是眼前的谢城主,已经在现实中“死”去,更加年长的谢城主。
而披上马甲西蒙的,却是现实中还未“死”去,九年前,更年轻的小谢。
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悖论?
……有一种可能。
捕捉到蛛丝马迹,电光火石间,楚愿想到了一则录音。
他十八岁生日宴的录音,录着谢廷渊对他说:“生日快乐。”
九年来反复听过无数遍,但当他在邹奶奶病房使用完[解言水]后,再重听这段录音,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从结尾空白的三秒,听见了从未听过的话:
“最后一次了,楚愿。”
“再见。”——
作者有话说:一些剧情指路标
第13章 争当贫困生,“别乱摸”
第22章 争当贫困生·终,最终推理
第24章 解言水,跨越时间的留言
第56章 往事可追吗?
滴答。
水滴从倒悬钟乳石尖坠落, 溶洞里死寂。
滴答声单调地敲打神经,指尖冒出凉意,楚愿盯着眼前的谢城主。
灯火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熟悉又陌生。
眼前作为Boss的谢城主,像是谢廷渊的某种前置状态, 对他的记忆版本是朋友关系, 使用的机械人偶是不够完善的艾力克斯……
而第一个副本遇到的Boss, 像是“后置状态”的谢廷渊,对待他的态度不像是对待朋友, 使用的是由艾力克斯改造的马甲:西蒙王子。
“后置”状态的谢廷渊,不是更年长的他,反而逆生长成为更年轻的小谢。
可能做到这一点吗?
有关谢廷渊的一系列诡异谜团在脑海里旋转,楚愿回忆着那年的离奇死亡事件, 自己十八岁的时候,谢廷渊差不多21岁,被判处死刑……
而在这事爆发之前, 在生日宴的录音里,21岁的谢廷渊就对他说:
“最后一次了, 楚愿……”
像是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一个荒谬而合理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谢廷渊很可能…是回到了过去?
……而且,不止一次地回去了!
回到生命中各个关键节点, 并早已预知了自己难以改变的结局。
假设此条为真,楚愿沿着这条假设继续推理,能实现这种超自然的力量,毫无疑问,是[镜]中道具——
[往事可追]?
传言中,很可能在天穹赌城副本中刷新出来的S级道具,山羊协会一直很想得到的[往事可追]。
……等等。
山羊协会九年来辛苦布局, 都是为了能等待时机得到这个时间道具,他们想回到过去,彻底杀死Boss。
在这次副本中,楚愿见识到了“寄生虫”,潜伏在读心术项链里的幽灵,差点把Boss真名传出去,这些人看能力大概都是山羊协会的骨干成员。
但那位[一生强运]呢?
这位山羊协会的领导者,去了哪里?
在本次副本中,为什么没有现身?
谢城主作为[镜]中Boss,和一般游戏里的Boss一样需要遵守游戏的规则,Boss可以给玩家增设难度,不让玩家那么容易获得宝藏,但没有权限销毁宝藏——[镜]中道具,不让任何玩家获得,也没有权限自己将宝藏全部据为己有。
如果S级[往事可追]真的能在本次副本中随机刷新掉落的话,那么作为S级幸运道具的持有者,[一生强运]是最有可能获得的……
为什么他/她,不来?
“最有可能获得……”
不对,楚愿仔细思考下这个词,迅速推翻这一点。
录音里,谢廷渊说的奇怪话,象征他可能不止一次地回到过去。
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基于这个事实去做推论,21岁谢廷渊已经接触过[往事可追]这样的时间道具。
这是过去发生了的现实。
那么,21岁的谢廷渊,怎么会接触到[镜]中道具?
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跳了出来。
楚愿细微地颤了一下,手指攥紧成拳:
因为……山羊协会已经回到了过去!
九年前,21岁的谢廷渊,遭到过他们的袭击,并在此过程中,可能接触到[往事可追]这样的道具。
此时此刻,山羊协会的领导者,那位根本没现身的[一生强运],并不是“最有可能获得”而是……
已经获得了!
心脏骤然收缩,呼吸有一秒窒息,这个推理的结论让他全身肌肉绷紧,楚愿来不及思考更多,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跑!
立刻回现实去!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也不忍心再看背后那位谢城主。
他独自一人坐在暖黄的灯下,像滞留在时光中的旧版本。
楚愿用尽全身力气,像要跑赢时间,朝出口的长长石阶狂奔!
现在的他还来得及挽回什么吗?
脚下的石阶湿滑冰冷,布满苔藓。洞壁上闪烁的矿石磷光,在奔跑中扭曲成诡异的光点,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溶洞幽长,被留在洞穴深处的谢城主没有动,也没有追赶。
他抬起眼,望向楚愿逃跑的方向。
深邃的目光穿透层叠洞石,像洞察了命运流转的轨迹,目送着视野里跑动的那道身影,越变越小。
等跑上最后一级石阶,楚愿仓促地回眸一瞥——
溶洞两边黑暗蔓延开,像流动的墨汁,拢着洞深处一盏暖灯,灯边独坐的身影,如同一尊立于时光罅隙里的神祇,等待他前来,又离开。
对方的视线,久久凝视着他。
楚愿张口,想说声告别,忽然,他隐约看见城主的乌鸦面具下,唇线弯起——
谢廷渊朝他微笑了一下:
“楚愿。”
他在叫他。
却什么也没再说。
四目相对,目光无声地烙印在心里。
层层金箔似的光,洒落到石阶上,楚愿闭上眼,消融在光中。
*
嗡——
意识像被鼓槌重重敲击了一下,瞬间从光怪陆离的溶洞抽离。
眼前,视野模糊又迅速清晰,是熟悉的车顶轮廓。
柔软的皮座椅包裹着身体,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隔着车身传来。
00:00:00
午夜零点,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精确无比。
车厢内光线不亮,仪表盘发出幽微的荧光。
楚愿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脏怦怦跳着,神经余悸未消,还残留着惊悚感,如果他在溶洞中推理出的那个结论没有错……
山羊协会现在在哪?
回到现实,茫茫人海。
“嘶……”
楚愿抬眼,驾驶座上,林拓小心翼翼地擦拭自己的嘴角和脸颊,动作笨拙、委屈。
那张脸变得五彩斑斓,左眼下方乌青肿胀,成了半个熊猫眼,颧骨高高鼓起,带着新鲜的紫红色瘀痕,嘴角明显破了皮,还渗着血丝。
小熊猫的一百记重拳,成为鲜亮的印记挂在脸上,像打翻了颜料盘。
“痛……”林拓稍微一动手脚,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龇牙咧嘴。
楚愿默默看着挨打的弟弟,目光平静,看不出责备或关心。
林拓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身体一僵,擦拭的动作停下了。
他不敢回头,肩膀微微垮下来,像个做错了事、等着挨骂却迟迟等不到动静的孩子。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数秒,只有空调低沉地送着暖风。
“哥……”林拓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瓮瓮的,带着浓厚的鼻音:
“我……我是不是看起来特别蠢?特别…活该?”
他没有等楚愿回答,或者说根本不敢等待那个答案,像压抑许久的水闸洪水终于寻着一条裂缝,浓烈的自暴自弃,崩溃倾泻而出:
“我错了!哥!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个烂人!不配做你弟弟!更不配…叫你一声哥!”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和脸上瘀痕血迹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
“我他妈怎么就鬼迷心窍了!为了那么点钱!我……我……”
从网赌、骗进山羊协会,拿[镜]中道具上交,做协会的帮凶,到最后拿起刀,杀死左哥,抛尸湖中……
一桩桩一件件,彻彻底底,沦为了杀人犯。
“滴——”
双手猛地砸了一下方向盘,情绪不受控,喇叭发出短促刺耳的鸣叫,在寂静的午夜里格外突兀。
林拓自己像是也吓了一跳,随即颓然地趴到方向盘上,肩膀剧烈耸动。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楚愿平静地问:“尸体在哪?”
“那天晚上…就在湖里,那个村后头……”林拓语无伦次地说着。
杀人回忆像锋利的锯子,来回切割脑中神经,他痛苦地抱着头,手指死死插`进头发里,声音哽咽,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好多血……哥!他流了好多血……尸体拖起来很重,我好怕……”
车厢里安静,只剩下他诉说时剧烈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哭。
过了足有一分钟,认罪仿佛耗尽所有力气,林拓瘫软在驾驶座上,声音低如蚊呐,肩膀颤抖着,终于说出那个决定:
“哥,等天亮,我就去自首,我认罪,所有罪,所有的一切……我都认,可以带你们…去那个湖……”
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他望向后视镜。
楚愿沉默地听,看见同母异父的弟弟脸上由最初的自责、恐惧、到疯狂、再到最后认罪的万念俱灰。
二十出头的脸,本应稚气阳光,前途可期,此刻被惊恐、悔恨、血污和拳头印子弄得无比难堪。
妈妈要是看到,一定会很难过,没有带好这个孩子。
楚愿没说这话,太诛心了。
“哥,我…杀人,会被……判死刑吗?”林拓蜷缩在座椅上,像只仓鼠,哆哆嗦嗦地问。
“林拓,”楚愿的声音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却有千钧的力量:
“人活着,得明白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
他看着林拓惨白可怜的脸,毫不同情地说:
“法律有它的规则。承担你该承担的,付出你该付出的。”
“至于你的路……从第一步就走歪了。现在回头,会有点艰难,但至少,要走回去。”楚愿顿了顿,说:
“你得记住,你原本可以是什么样子。”
眼泪汹涌夺眶,林拓不停擦眼睛,重重点了下头,他哽咽着,牙齿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放,不想再发出难听的哭声,直到尝到腥甜血味。
那条走向警局的路,和未来多年的监狱,只有自己能去好好偿还。
*
一周后。
早晨寒风卷着零星的雪花,吹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楚愿的车停在特调局专属地下车库,屏幕上跳动着通话结束的标志。
林拓自首与指证现场,由他安排的人全程跟进,村后湖中的尸体打捞也正在进行。
除了被杀死的左哥,湖中还出现了多名尸体,都是山羊协会所为。
以死去的左哥为突破口,特调局对庞大组织山羊协会正式开启调查。
楚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一楼大厅宽敞明亮,与地下车库此刻的昏暗形成对比,他没有立刻下车。
眼下还有一个迫切需要处理的“垃圾”,等待清扫。
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来自秘书小文,文字信息弹出:
[木雕送回来了。]
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楚愿推门下车。
*
特调局,首席调查官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连成垂着双臂,候在门外。
楚愿没看他,径直走了进去,如同主人回归自己的领地。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稳稳坐进了象征特调局最高执法权、属于首席的专座。
椅身承托着他的腰背,位置刚刚好,仿佛从未离开过。
连成脸色一下子变得灰败,两颊带着熬夜的浮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暴露出他愈下的身体状况。
两条垂落的手臂,从踏入这间办公室开始,就在无法自控地颤抖,连抬起一指都需要耗尽极大的力气。
等了好一会,楚愿并没有请他进去,连成一步一步挪进来,咬着牙叫了声:
“楚首席,我的病退申请……”
刚一开口,他顿住,目光停在楚愿的办公桌上。
桌上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几乎空无一物,除了放在电脑旁的……一只小熊猫木雕。
正是之前被他扔进垃圾桶、又不得不去亲自捡回来的那个!
现在这样显眼地摆在桌上,分明是羞辱他!连成手臂猛地颤抖。
楚愿身体前倾,一只手肘随意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指轻柔抚摸过小熊猫木雕的头,姿态闲适得像在逗弄一只心爱的宠物,他的视线一次也没有落在连成身上,只随口道:
“辛苦你了,还特意捡回来。”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侮辱感极强。
连成拳头唰地攥紧,辛苦了?呵呵,能不辛苦吗!他是如何忍受双臂残废的疼痛,忍受特调局各同事偷窥的视线,忍受垃圾桶的酸腐臭味,弯着腰低着头,用他这双几乎抬不起来的手,把楚愿这该死的的小熊猫木雕从垃圾堆里捡回来!
求人如吞刀,连成喉结一咽,把气都咽下去。
现在他双手接近残废,这种身体素质,别说能继续代理首席调查官之位,就连原本普通的副队长,也保不住了。
首席职位,名正言顺地由手术康复的楚愿回来继续主持工作。
失去代理首席,自己的职位降回副队长,但双手这情况根本无法再正常工作,只能申请病退,这份申请需要上交首席批示,否则下个月连工资都要停发。
以及他病退后,未来单位的去处,也需要楚首席来安排。
一般从特调局退下来的人员,都会安排个好去处,可能没太多实权,但胜在清闲待遇好,前提是……没犯错误。
他算犯错误了吗?未来去处又在哪?连成心下不安,三番五次来打探,自己的批示却毫无进度。
楚愿手术康复归来,官威就越发得大,几次来问后,负责办公室的小文转告他,说首席丢了个小东西,最近无心工作,要是能找回来的话,可能文件会批得快一些……
办公桌上,丢了的小东西……
连成想到当时他手欠,扔掉了楚愿的小熊猫,这个该死的木雕!
别无他法,还真的只能联系环卫工人,去特调局后面翻垃圾桶,该死的!!
那种狼狈……足以将他钉死在特调局同事谈笑间的耻辱柱上,供所有人笑话!
脸颊肌肉因愤怒而扭曲,忍住,连成嘴唇哆嗦着,不得不再尊敬地问:
“现在物归原主,首席,请问病退的批示……”
“啪!”
话音未落,桌面上,一份冰冷的文件拍到连成面前,标题刺目:
《关于雪夜无头尸案侦查错抓失职问题责任追究》
落款:特调总局专案复核组。
连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滴——
办公室内墙巨大的液晶屏幕突然亮起!
楚愿没有开声音,寂静无声中,纯粹清晰的画面带来直截了当的冲击:
连成看见自己和大伯——特调局副司长连必安,站在一间铺满蓝色幕布的房间里,对着无数的摄像机和话筒。
是前天的公开道歉新闻。
神经条件反射性地紧绷,那天结束后,连成根本一眼都不敢去回看新闻说了什么。
此刻大屏视觉冲击,无声的羞辱,迫使他成为屏幕前的一名观众,残酷直面最狼狈不堪的自己。
大伯平日里意气风发的那张脸上,布满了憔悴,衬衫腋下汗湿透,从观众的视角看,没有半点威严,全是倒台的惶恐。
很快,镜头就对准了旁边站着的自己。
连成看见三天前的自己,面如死灰,残疾的手臂不自然地僵硬,嘴唇哆嗦,对着镜头,用尽全力,却无法控制脸上每一寸肌肉的抽搐,开始说话:
每一个口型,都清晰地传达:认错,道歉,检讨工作严重失误。
明明几天前还是春风得意、青云直上,此刻站在新闻屏幕里,变成两个待审的囚徒,在众目睽睽之下剥`光了自己所有的权势外衣,狼狈得堪称丑陋。
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新闻终于切换画面,警局门口,镜头聚焦在一个头发凌乱、眼神惊惶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名被当做“雪夜无头尸案”凶手抓捕的五金店店主。
他的手铐被打开,身边有警察温和地拍他的肩说着什么。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的话筒几乎要捅到他的脸上,他的妻子和孩子在一旁掩面而泣。
中年男人茫然地环顾四周,像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无法理解这噩梦为何降临在自己头上。
最后采访时刻,特调局总司长愤怒咆哮的画面在屏幕上一闪而过,老人须发皆张,将一份文件狠狠摔在会议桌上,指着新闻上大伯连必安和自己的影像画面,唾沫星子都要喷出屏幕!
直播平台的实时弹幕如瀑布般疯狂滚动:
[惊天大反转!]
[草菅人命啊!特调局的脸都被这叔侄丢尽了!]
[怎么会误抓无罪的人?这什么奇葩调查官!]
[严惩!必须严惩!随便抓人那不也是杀人犯吗?]
[真正的凶手呢?七年了!七条人命!谁来负责?!]
[强烈要求楚首席重新出山!代理水平真的不行……]
[还那些冤魂一个公道!开发布会道个歉就可以乱抓人了吗?!]
每一帧画面,每一条弹幕,都像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连成的脸上。
如此落败的样子,通过媒体在全国各地播放。
他这些天根本没有勇气面对网络,而这些铺天盖地的画面,忽然直挺挺地弹在眼前,脑中嗡地一声发白,耳鸣尖锐地发作了。
本以为公开道歉认错,或许能挽回一些声誉,至少,最后能给他一个因公受伤的名头,病退调往更清闲的二线部门……
“咳。”一声闷响。
连成喉咙发苦,一股腥气直冲头顶,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这段时间东窗事发的精神压力,眼前发黑,膝盖一软,竟当着楚愿的面,直挺挺地跪倒下去。
手条件反射地想扶一下桌子,可忘了双臂早已残废,根本无法支撑,身体晃了晃,彻底失去平衡,栽倒在办公室地毯上。
这么多年苦心经营,最后落得身体残废、声名狼藉,首席?功绩?未来?全都成了泡影,成了地上肮脏的尘埃,他完了,连家也完了。
闹出这么大的舆情和民愤,他和大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
生理上以及精神上的双重溃败,将连成彻底击垮,他不受控地剧烈喘气,过度受刺激的呼吸声,在办公室内响起。
楚愿坐在首席的位置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败犬连成,然后打了个电话,叫医护人员。
最后指节屈起,在小熊猫木雕的脑袋上轻轻一弹,墙上内嵌的液晶大屏熄灭。
不会动的小熊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如果是[镜]中那只小熊猫的话,此刻一定会咧起嘴,邪恶地笑起来。
楚愿最终也没有给连成批示。
盲目抓无辜的店主当做凶手,把全国第一大悬案雪夜无头尸当作叔侄俩升官的功绩,真相公开后,民众的声讨愈演愈烈。
犯下这样的错误,还想着能申请病退,调去清闲单位安享余生?
哪有这样的好事。
连成被撤职辞退,大伯连必安涉嫌多起案件造假隐瞒,撤副司长之位,限制出入市自由,调查组入驻彻查情况。
当连成和他大伯的丑剧在特调局内部掀起滔天巨浪时,楚愿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五金店主是被抓来充当功绩的无辜人,那么真正的雪夜无头尸凶手,在哪里?
那条寄生虫,如何才能从人群里揪出来。
脑中浮现出一条线索:
林拓脸上的拳印,对应[镜]中小熊猫的疯狂捶打。
连成废掉的双臂,对应[镜]中还不起金币被砍断双臂。
连成那位豪赌成性的堂弟连比泽,据说突发脑震荡送医,至今神智不清,对应[镜]中输掉“豪赌幸运枪”,自己一枪爆头。
每个人在[镜]中受的伤害,都在现实里一一对应。
那么……在[镜]中被榨汁机被绞成肉沫的家伙呢?
不可能还在现实中安然无恙。
天穹赌城入场时有13座巨大飞艇,是不同国家地区的入口,那位寄生虫既然跟他分到了同一区域,就代表这人现实里的真身,在这附近。
楚愿重返首席之位的第一道命令,指向了全市及周边地区所有大型医院急诊、ICU病房:
“排查,最近一周所有重伤入院的病患。”
重点排查无明确外伤原因,或伤情复杂、伤势严重但未直接死亡者。
尤其是涉及“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大面积冲击外伤”、“内脏离奇破裂”、“突发深度昏迷无意识”……以及所有近期被诊断为植物人的病例。
指令清晰、高效,依靠特调局庞大的信息网络、城市天眼系统以及周边卫星城的联动侦查,海量的医疗数据及其病患监控被调出来,反复筛选、交叉比对、不断汇总……
信息流在巨大的情报屏上疯狂闪烁、聚合、再消失。楚愿坐在指挥中心的主控位,目光如鹰隼,扫过屏幕上流水般掠过的一条条记录。
车祸、高空失足、突发心梗、脑干出血、工业事故……大部分记录被快速剔除。
一条不起眼的记录在角落里闪烁了一下,楚愿迅速捕捉到:
[姓名:张东裕]
[性别:男]
[年龄:35岁]
[入院时间:X月X日凌晨3点47分]
这个日期,正好是[镜]中副本零点结束之后。
[发现地点:西郊废品回收站后方荒地]
[伤情简述:突发意识丧失,无外力击打及坠落痕迹。全身CT显示:…脊柱呈不规则粉碎性骨折,左侧肋骨七处断裂,断端错位刺入肺部,肝、脾、肾呈现离奇的多发性破裂(非利器切割伤),颅内无明显出血但呈弥散性脑损伤状态,脑干功能显著抑制……」
「诊断:多处器官及脑部重度损伤,无自主呼吸,仅靠设备维持生命体征,深度昏迷,临床判定为:永久性植物状态」
「备注:伤情复杂程度超出现代医学常见案例,原因不明,当地警方列为意外事件备查,但无目击者及相关线索。」
“锁定位置,西城仁和医院ICU病房。”楚愿起身严肃道:
“查他所有社会关系,近期行踪轨迹,尤其最近一周,确认他送医前的状态。”
全体侦查组开始行动,银行流水显示张东裕无稳定工作,却有异常额度的资金流水,通讯记录中有数个加密虚拟号码。
通过城市的电子眼系统,追溯到此人曾去过被误抓的五金店老板店铺。
……今年雪夜无头尸杀人的那把斧头,来源就是这个五金店。
每年冬天第一场雪,凶手会来作案,今年案发前,楚愿曾和调查员前往城郊加强戒备,排查可疑流动人员。
记录显示,当时走访过西郊废品回收站。
重新调查这个废品站,发现当天值班人员,正是这位张东裕。
但楚愿没有见过他,张东裕很可能躲起来了,他和调查员见到的是张东裕的同事。
道具——[指纹贴贴纸]。
走访时,楚愿并没有戴手套,可能拿起了回收站某些物品观察,被道具采集到了指纹。
于是案发时,他的指纹通过道具留在了杀人凶器——斧头上,被全国通缉。
以张东裕阔绰的银行流水,他本没必要做废品站的任何工作。
但他在那做了三年,并租住着符合身份特质的老破小屋子,从不大额消费。
太可疑了。
楚愿一声令下,全副武装的调查员如同黑潮,以雷霆之势扑向西郊一处廉租房。
踏入张东裕那间蜗居,四处堆满杂物、弥漫着尘土味。
楚愿看了下卫生间、洗手台,干燥的,根本没有常年使用的水渍。
看样子不像有人在这常住,更像是一种杂货间。
张东裕只是寄生虫其中之一的躯壳,可能是最安全的,所以大多数时间附身在这人身上,当无名小卒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能很好地掩盖身份。
需要享受生活的时候,寄生到另外一个躯壳上就好了。
既然是比较安全的、无名小卒的躯壳……
那在这个躯壳附近,应该会藏有在其他有头有脸、身份贵重的躯壳那里,不敢放的东西……
“首席,找到了……这个!”
现场调查官拉开老旧的木质抽屉,在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盒,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小心地捧出来。
咔啦——铁盒打开,都是些没用的旧文具,在收废品人员的家中找到废旧铁盒和文具,并不足以说明什么。
但这些文具,很明显,都有不同学生使用过的痕迹:
一根被用空的笔芯,笔芯管是金色的,上面模糊地写了日期,是六年前的12月。
——雪夜无头尸第二起案发的受害人,爱好收集没用的笔芯,用完每一根笔芯喜欢在笔杆上记录下日期,去受害人家里调查时,找到了一大堆那样的笔芯管。
一支木头杆的2B铅笔,笔杆上有些陈旧的划痕,尾部有被咬过的牙印。
——雪夜无头尸第五起案发的受害人,牙齿上曾提取出非常细微的木屑,受害人妈妈说,儿子有咬铅笔的坏习惯,她纠正过很多次……
但当时在案发现场的书包里,调查人员并没有找到带有咬痕的铅笔。
……
一个小小的铁盒里,装下了七条人命。
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有时会拿走受害人身边的小物件,当作自己的战利品,收藏起来。
沉寂七年的旧文具,每一件都浸透着受害者生命最后的温度。罪孽无声地收藏在这个破败抽屉的角落。
楚愿的目光锐利如刀锋,扫过铁盒里陈列的每一件物品:
“带回去鉴定。”
*
三天后,S市新闻发布中心。
黄金荆棘与鹰,特调局巨大的徽章挂在深蓝的背景墙上,庄严肃穆,台下座无虚席。
各大媒体记者挤满了每一个角落,长枪大炮的摄像机林立,紧张、期待,在空气中弥漫。
发布会时间将至。
楚愿身穿特调局黑色制服,一身笔挺,肩章在灯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光,首席身份赋予他前所未有的权威与责任重大。
无数人视线聚焦过来,在闪光灯疯狂的洗礼下,他步履沉稳地走向中央的主席台。
面容清俊,眼神锐利如鹰,强大、内敛、沉静似冰山的气质仿佛自带无形的聚光灯,瞬间抓住了全场所有人的心神。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楚愿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递到每一个角落,不高亢,却带着一种能穿透喧嚣的力量:
“各位媒体朋友,广大市民们,今天,我在这里代表S市特殊调查局,正式宣布:涉及七名学生死亡的雪夜无头尸连环杀人案,现已告破。”
轰!全场震动。
虽然早有传闻,但当首席亲口确认,依旧引发了巨大的声浪,记者们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
楚愿抬手,轻轻下压,一股无形威压让沸腾的会场瞬间安静不少。
“凶手身份已经锁定,张东裕,目前成为植物人状态,无法再危害社会。此案历经七年,社会关注度很高,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楚愿顿了一下,直视在场全体人员,目光仿佛能看穿屏幕,用严谨而冰冷的措辞道:
“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有确凿证据显示,凶手作案时曾使用了超出常规认知的道具,伪装身份、误导侦查,造成此案悬滞多年。”
超出常规认知的道具……这不就是,超自然力量?
那五个字虽未说出口,但意思已昭然若揭!全场记者倒抽一口凉气!
“必须指出,这类道具已经带来前所未有的威胁,它具有强大的隐蔽性,难以察觉,且并非个案,可能已渗透进日常生活中,成为当前社会必须面对的新型安全风险。”
全场唰地肃静。
这些年来民间不乏怪诞奇案、都市传说……有说是撞鬼的、遭了不干净的东西,凡是家里不方便报警,便去找当地的侦探社,死马当活马医,试试能不能解决。
在场的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数,某些“不可言说的超自然因素”,早就入侵了他们的日常生活,世界各地无法破解的悬案连年升高,已成为大家心照不宣的常态。
而现在这样的特大悬案,竟然破获了?还成功逮捕了背后的犯罪分子!证实真的发现了有超自然因素的道具……
并在全体公众面前正式公开承认!这绝对是世界上首例特大新闻!
楚愿环视台下所有人震惊的神色,缓缓道:
“特调局成立的职责,是守护。守护什么?不仅是当下的安宁,更是一种真相,是让我们的民众能够清晰、全面地了解所处的环境,了解潜藏的危险。时刻拥有了解真相的权利,才会拥有防范危险的认知,才能拥有寻求公理和正义的勇气。”
字字千钧,如金石坠地。
“隐瞒,或许能制造一时的平静,但代价是什么?是无数人在无知中步入险境,遇害者冤屈难伸正义缺位,威胁在黑暗中肆意滋长,终将酿成更大的灾难。”
麦克风传来的声音斩钉截铁,清晰而郑重地宣布:
“因此,经特调总局最高委员会特批,我在此宣布,即日起,成立公共风险应对处,在确保社会稳定的前提下,主动公开超常规认知的关键信息,提供明确的安全指引,并将构筑全民协同的预警机制。”
轰——!
整个会场瞬间炸了!记者们再也无法按捺,直接站了起来,闪光灯如密集的暴雨将主席台彻底淹没!
“楚首席!关于‘超出常规认知’的关键信息,具体是指什么?”
“公开尺度怎么把握?是否会引起全民恐慌?”
“之前的代理首席连成抓捕无辜店主,是否与隐瞒这类关键信息有关?”
“楚首席!七年前的案子破了,您是否考虑过受害家属的感受?您个人有什么想说的?”
“您如何评价前副司长连必安的处理方式?”
……
层出不穷的问题如潮水涌向楚愿,记者们奋力向前挤着,话筒像挑起的晾衣杆,不停伸向台上。
楚愿一步也没有后退,挺直的腰背似一柄出鞘的利剑,稳稳立于风暴中心。
他没有顺着记者的话头,去逐一解答那些尖锐的问题,目光平稳地扫过骚动的会场,用简短有力的语言做出回应,超越所有具体的问题,将核心牢牢锚定在四个不变的承诺上:打击罪犯、彻查真相、告慰逝者、守护知情权。
字字铿锵,情真意切,当楚愿说完最后的结束语,微微颔首致意时,全场竟陷入了几秒钟奇异的寂静。
随即,掌声雷鸣,海啸似的轰然爆发,经久不息!
在安保人员的护卫下,首席楚愿穿过激动不已、试图围堵他的记者群,走下主席台。
通往专用通道的途中,那些敬佩、感激、甚至狂热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几个年轻的调查员眼含热泪地目送他走过。
就在即将步入安保严密的专用电梯前——
突然,一个穿着朴素夹克的大叔从人群里硬挤过来!
保安立刻上前要拦住无关人员,那位大叔却噗通一声下跪!直接挡住了路:
“楚长官!首席!”
大叔声音嘶哑,泣不成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谢谢您!谢谢您啊!我苦命的娃…苦读了十几年的娃…她…她终于…能闭上眼了!”
楚愿脚步顿住,雪夜无头尸的案宗情况他倒背如流,眼前的大叔似乎是……
第一位受害女生的家属,等待了七年的煎熬,终于等到今天真相大白,头发也早已花白,远比实际年龄看上去沧桑许多。
听说这家人在女儿受害后就搬去外省做生意,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长辈大叔还跪着磕头,楚愿来不及细想,赶紧弯下腰,稳稳扶起这位老父亲颤抖的手臂。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对方的手,眼神中传递着沉甸甸的慰藉。
很快,受害者家属交给迅速赶来的后勤安抚人员,楚愿转身走进了等待他的电梯。
*
雪花还在稀稀落落地飘着。
黑色的特调局专车,平稳地驶离了监狱。
后座上,楚愿靠着车窗,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铁灰色的高墙、肃杀的监舍楼,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半个小时前,他亲自将林拓送到了这里。
流程走完,一身橘黄色囚服加身,手上戴着手铐,林拓反而出奇地平静。
他没有大哭,只是红着眼眶,对着哥哥用力鞠了一躬。
隔着厚厚的玻璃,楚愿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弟弟的事,算是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此刻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重,驾驶座的司机小李大气也不敢出,专注盯着前路。
车窗外,城市夜灯在下过雪的路面上拉出光怪陆离的倒影,楚愿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指尖按了按眉心。
“叮…叮铃铃…!”
突然,一阵刺耳的铃声炸响。
…电话?谁这时候打来……楚愿皱着眉拿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没有来电显示!
前方的司机小李赶紧也摇了摇头,他手机也没响。
这铃声不是来自任何通讯设备,它来自……车内!
司机小李下意识踩了脚刹车,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微微打滑,发出摩擦声,停稳。
“楚…楚首席?是哪里的声音?”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控制面板,所有指示灯都是正常绿色。
楚愿没有回答。
他的手掩在衣袖下,悄然握住腰间枪柄的保险。
“叮铃铃……滋滋…滋…嘀嗒…嘀嗒…”
铃声开始变得更有节奏感,掺杂着秒针的韵律,一下又一下。
“呃!”小李也捕捉到了异常的变化,脸色变得惨白,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嗒…嗒…咚咚咚……
秒针搏动的声音越来越大,楚愿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被动地与那个诡异的频率重合!
砰!砰!砰!越来越快。
血液逆流,心脏处传来尖锐的疼,楚愿立刻深呼吸,调整心跳,用强大的意志力压制住这种可怕的同步感。
黑暗中,手机屏幕一亮,是一串*号,无法显示的未知来电。
指尖一滑,手机铃声还没来得及响,楚愿秒接:
“你是谁?”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一瞬间,所有滋嗒作乱的杂音全都消失。
空气仿佛凝固。
车厢里一片死寂,没有之前滋嗒声的干扰,心脏开始恢复正常的人体规律:怦…怦…怦……
等待心跳终于平复,听筒里突然传出超高分贝的机械音,刺穿耳膜:
“我、找、到、你、了——!!”
楚愿被震得耳鸣,立刻扔掉手机,那声波像黑暗中一次剧烈的脉冲,车窗外昏黄的路灯灯丝突然烧断,发出“啪”的一声。
灯光应声熄灭。
第57章 引线
四周陷入黑暗。
尖叫的手机被甩落到车窗外, 砸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响。
路灯熄灭后,整条街什么都看不到,只剩下车辆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
不远处建筑物轮廓模糊, 似矗立的怪物,在盯着他们看。
世界突然降临的安静, 没有一点点声音……
“快走, 开车离开这!”
楚愿喊了一声, 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然而,司机小李毫无反应。
他坐在驾驶座上, 没有踩油门,甚至没有动弹,保持双手握方向盘的姿势,身体微微侧转过来。
仪表盘微弱的荧光下, 他侧过来的半张脸毫无血色,泛着荧光绿,汗在鬓侧凝聚成珠, 大滴滑落。
“…小李?”楚愿皱眉。
“楚…楚首席……”
小李打着寒颤,牙齿咯咯作响,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肺里挤出来:
“走…走不了了…开不了车……”
他的语调僵硬怪异,一个一个字从嘴唇里蹦出来, 说话像木偶。
“呲……”
一种闷在枕头里似的,像摩擦纤维的窸窣声传来,楚愿感觉这声音不是来自外部任何地方,而是……
来自小李穿着的羽绒服里。
仔细去听,窸窣的摩擦声里,还夹杂着微弱的节奏:
嘀嗒、嘀嗒、滴嗒……
这声音……听到的一瞬间,右手臂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 完全不受个人意志支配!
楚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弯曲,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直直伸向前排的小李。
这……什么?
他抬起左手,赶紧扼住失控的右腕,但右臂的力量大得惊人,很难抗衡,身体如同被分割,一半属于他,另一半被某种恶意的存在操控着!
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感,失控的右手触碰到小李羽绒服的拉链头。
司机小李像个被冻住的木偶,只有眼球因极度恐惧而疯狂颤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气音。
“嗤啦——!”
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车内显得格外清晰。
拉链被一股蛮力迅速拉下。
厚厚的羽绒服向两侧摊开,露出了内里:
一圈一圈用胶带和金属丝固定好的装置,倒计时显示屏上散发出猩红的光:
滴嗒、滴嗒:00:02
——炸弹!
还有两秒,楚愿瞳孔骤缩,此刻时间的滴嗒声无比清晰,敲打出死亡的鼓点。
身体的本能快过一切恐惧,左手臂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无视那只失控的右手,左手五指直接用力拉开门把手——
咔哒,车门打不开。
被锁了!
右手被操控无法收回,保持着捏住羽绒服拉链的姿势,楚愿别着身体,迅速用左手抽出枪,对准车门用力扣下扳机——
砰!枪声响起,同时肩膀狠狠撞向车玻璃!
刺啦——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涌入,全身借着冲力向车外扑去,腾空的刹那间——
轰隆!!!
一朵橘红色的巨大火球从车内炸开。
巨响撕裂了雪夜的宁静,惊雷炸开耳膜,楚愿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
世界变得极其安静,瞬息的时间无限在拉长……
直到一股狂暴的冲击波狠狠撞上后背!
全身的肌肉骨骼被轻易掀飞,灼烫得似乎能熔铁的气浪,舔舐过皮肤、头发……
痛……
爆炸撕裂的烧痛,刺激鼻翼翕动,一呼吸,呛人的浓烟钻入,咳嗽咳不出,五脏六腑来不及难受,遭到地心引力疯狂下拉——
楚愿被重重抛落在积雪覆盖的人行道上,左臂条件反射地护着头颅,翻滚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爆炸飞起的灼热气浪形成汹涌环状冲击波,车窗炸裂,玻璃碎针似的密集射向四面八方,噼里啪啦地撞击周围墙壁地面。
浓烟冲天,带着令人作呕的橡胶皮革燃烧味,和一股焦糊血肉的味道。
黑棱棱的车架在大火里燃烧,楚愿艰难地趴在地上,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牵扯着肺部和背上的烧痛。
嗡嗡耳鸣尖锐,整个世界的声音都笼罩在一层隔膜之后,啪!
有什么破裂了,下意识抬手摸向耳朵,指间沾到一片温热黏腻——是血。
猩红血珠从耳朵里流出,顺着耳垂滴落在肩。
雪与焦土沾在眼睫上,眼珠看向肩头连接的右臂,正无力垂落在地。
楚愿感知不到任何来自右手的感觉,像断连的蓝牙,无法与大脑系统联接。
为什么?
…右手会不听使唤。
爆炸后人脑受到强烈冲击,本应无法思考停滞宕机,思维却依然在快速流动,很快想到了一幕:
雪无案告破的新闻发布会后,受害女生的父亲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当时自己下意识伸手扶起这位父亲,用的是惯用手右手。
那位身穿夹克的大叔,真的是等待七年的受害者父亲?
面貌上老了许多,五官大体还和当年案宗里的照片是相似的,但也就是相似这种程度。
受害者家属当着全体媒体记者的面,冲上来挡住去路,对他哭着下跪感谢。
再谨慎的调查官,也无法在这种情况继续站着冷眼旁观,也不可能有任何时间能去核查对方的身份。
钻这种空子……楚愿呵了一声,白气在雪夜里化开。
和那位受害者父亲同理,被缠上炸弹,却一路若无其事开车的小李,真的是司机小李吗?
首席调查官的随行司机需要严格背调,随意换人是行不通的。
如果威胁小李让他主动戴上炸弹开车,那么一个小李不可能在炸弹长时间的威慑下,依然表演得完全正常,全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都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想要轻而易举就完成看似不可能的事件,有一条捷径:
[镜]道具。
突然,右臂再次不受控地扬起来,牵拉的动作带动烧伤的肩背。
“嘶…”
楚愿低头看了眼伤势,还行,对方这么精心布局了人肉汽车炸弹,也就把他炸破点皮,呵呵,看看想干嘛吧。
他不反抗右手的力道,顺着手指伸进旁边的雪地,从爆炸溅射出的灰烬和积雪中,摸出一块塑料砖:
小灵通手机。
被时代淘汰的老古董,还是翻盖款,极其老旧的塑料外壳已经磨损掉色。
“叮…叮铃铃……!”
一阵刺耳的铃声炸响,掌心传来震动,翻盖上亮起的小红灯一闪一闪。
这铃声和之前车内冒出的诡异铃声相同。
不受控制的右手指打开翻盖,用拇指按下了接听键。
楚愿主动将耳朵凑到旧手机边,出声:
“想干什么?”
听筒里没有回应,短暂的电流杂音后,里面传来的是一段清晰的、字正腔圆的女性播音员的声音,正在播报一则新闻:
“欢迎回到法治在线,本台记者紧急连线:西北A市发生一起恶性劫持事件,两名持枪歹徒携带炸弹,在省道S346公路拦截了一辆载有47人的旅游大巴车,并在刚刚22点28分,自杀式启动爆炸,全车无人生还……”
啪。
新闻被掐断,声音戛然而止。
“…喂?”
通话结束了,楚愿皱眉。
旧时代的小灵通手机屏没有彩色,灰豆绿的屏上浮现老旧的像素字,此刻的时间是:
22:01
这个时间应该没有作假,这一路坐车过来,他知道几点,爆炸发生前也看过自己的手机,当时是21点58,就是两三分钟之前。
新闻里说,刚刚22:28,歹徒炸了全车人质。
——27分钟之后即将发生的事。
法治在线是一档固定在22点播出的晚间全国节目,电话开头提到“欢迎回到法治在线”,这通常是广告之后的用语。
一般25分钟后就会插播5分钟广告,也就是实际新闻报道的时间,大概在22:30或者提前了一些,正在紧急追踪22:28歹徒自杀式炸死全车人质的恶性事件。
现在是22:01。
如何能在22:01,听到22:30播报的新闻,报道22:28大巴炸弹事件?
…荒谬。
手指握着旧时代的塑料机壳,一股冰凉的寒意弥散开。
右手臂逐渐在恢复知觉,落在臂上的几片雪花化了,细丝雪水流动,似汇成一张黏腻的银白蛛丝网,隐隐绰绰地将他网罗其中。
楚愿试着回拨,点开菜单——通话记录,里面只有一串无法显示的****
不荒谬的解释,也有,他只是听到了一段疑似新闻播报的声音。
以现在的科技,制作一段声音太容易。
这是…威胁?犯罪预告?
屏幕上01分跳动着,变为22:02。
事有轻重缓急,还剩不到26分钟。
西北A市远在千里之外,要没有时间了。
呜——!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警灯在急促旋转,消防车、警车、救护车呼啸而至:
“这里……有人!”
爆炸起火惊动了整片街区,现场拉起警戒线,消防队员紧急灭火,救护车打开,医护人员迅速跑过来检查雪地上楚愿的伤势:
“先生,能听见我们说话吗?我们现在要把你抬上担架,可能会碰到你,别担心,请不要乱动……你!”
有人认出来了楚愿的脸,这不是……首席调查官?
今天晚上才刚在新闻发布会上出现过,一身制服挺拔英俊,风光无两,现在就遭到如此残酷的爆炸袭击……
“我伤的不重。”楚愿抬手示意自己还算好:
“借我一部手机,爆炸可能还没有结束。”——
作者有话说:即将要进入一个最难的副本(搓手手),哈哈相信大家或多或少都猜到是什么类型的了,这种副本最难写啦,头秃秃,揪小可爱的毛毛
第58章 实验:三天
医院病房里, 消毒水味浓郁。
夜晚的霓虹灯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雪白墙面上漏出一丝丝杂色光条。
楚愿靠在病床上,肩背的烧伤都做了处理, 缠上白纱布的指尖落在床沿,无意识地敲击着。
三天了。
西北A市特调局的同僚动用了一切监控和情报网络, 加强沿途收费站、加油站、服务区层层检查……
根本没有所谓的旅游大巴被劫持。
也没有找到任何携带枪支、炸弹的嫌疑人。
S346省道当晚平静得很, 连超速违章都没几起。
“会不会是犯罪分子的恶作剧?”
来自西北A市特调局的同僚这样猜测。
现在AI模拟新闻声音不是什么难事, 随便胡乱预报远在千里之外的爆炸事件,以此干扰迷惑。
楚愿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老旧小灵通, 它安静得像块真正的塑料砖,再没有响起过刺耳铃声。
当时新闻里说的爆炸时间22:28,确实,没有提到日期。
不一定当晚就要发生。
那是什么时候?
三天, 还是三个月?
警力不可能无限制浪费下去,西北A市特调局那边表示,这段时间他们会继续保持常态化防爆监察, 再多的,也实属难以为继。
叮铃铃!
手机响动, 楚愿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他的工作电话:
“报告楚首席!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休息……”
“没事, 你说。”
22点多,这个时间来电,估计是要紧事。电话那头响起他直属调查组员的声音,语气急促:
“凶手张东裕五分钟前心脏骤停,刚刚抢救无效……死亡了。”
“死了?”楚愿眉头拧紧。
雪无案的凶手张东裕,[镜]中的寄生者,因被扔进榨汁机里搅碎, 现实中身体内脏大脑全都重伤,被抓捕时已经在医院成为植物人状态。
“之前手术不是说保住命了?”楚愿质问,“这段时间的生命体征也一直很平稳,怎么突然会死?”
“这事确实发生得非常突然,死亡很蹊跷。”调查员报告道,“我们立刻复查了张东裕住院以来所有病情报告和监控日志,发现,他最开始被送来抢救时的外科手术…有点问题!
“主刀李医生在接受问询时,言辞含糊,对凶手张东裕的伤情描述前后矛盾,无法清晰说出手术时患者的生理状态,我们深入追查了当时手术室的使用记录、药品流水和人员进出监控,发现主刀医生,似乎还有一个人。”
“两个主刀?”楚愿有点惊讶。
“对,李医生交代,给张东裕做手术前,发现他身上已经有一处新鲜的手术创口,开刀进去,又发现胃袋被切除了一小部分,怀疑是不是之前在哪个黑心医疗机构手术失败?又送到急诊这边来,要是死在他手上,他不想背锅,升职考核在即,所以……”
所以想抓另外一个人来,有锅一起背,楚愿懂了:“他去找了谁。”
这位李医生应该是西城仁和医院最好的外科医生了,他都没把握的手术,其他人来也是一样。
当时是谁救活了张东裕?还维持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生命体征。
“是西城仁和医院副院长的侄子,据说是天才外科医生,但他并不是西城仁和的医生,当晚只是来拜访副院长叔叔。
“当时张东裕在手术最后大出血,李医生听说这位天才也在这,立刻紧急求助,幸好对方也很配合,马上进手术室处理,成功挽救了张东裕的生命。
“但事后交代说,手术报告中不要出现他的名字,不太合规矩,毕竟他不是这家医院的人,所以为了避免麻烦,记录上就统一只写李医生主刀。
“我整理了对方的资料,以及当晚手术室的监控录像,发给您……”
楚愿看向手机屏幕里的文件,耳边传来调查员犹豫的声音:
“…首席,这位医生,之前也做过您的手术……”
打开发过来的监控视频,手术室外,出现了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档案上,弹出姓名:邹容。
—— 邹医生,邹奶奶的孙子。
九年前,邹奶奶目睹谢廷渊在案发时间前来买果汁,成为唯一的证人,事后却被下了[证人消声水],无法为谢廷渊当庭作证。
谁最有可能知道这件事,并能够及时对邹奶奶下手,确保她不会乱说?
……她身边的人。
“呵。”
楚愿握着手机,一下子笑了。
九年来,他去拜访过邹奶奶无数次,老人和儿女的关系并不太好,常在她身边的,只有从小带过的孙子,邹容。
目前就职于S市省立医院,年轻有为的王牌外科医生。
…蛰伏九年,等一个机会。
哒、哒、哒。
脚步声,从雪白空旷的走廊上传来。
病房玻璃外,出现一道白衣身影,是邹医生!
一条闪着微光的项链,压在他的大白褂衣领之下,链子下坠着一颗倒五芒星,信徒般虔诚地贴在胸口上。
他脚步没停,实习生和护士,簇拥在他身旁,似乎在听来自天才的讲解。
说话空隙间,他侧过头,余光微微一瞥,视线穿透病房的玻璃——
和楚愿对视个正着。
四目相接……
聪明人之间的交锋不需要太多语言,一瞬间,已从对方的神情中窥见一切。
楚愿亲眼看着曾经熟悉的面孔,曾经那个有点烦他、讨厌他上门打扰证人奶奶、但心理又别扭着支持正义的年轻人面孔,消失不见了。
像春风融化雪,这张脸开始出现一种岁月洗礼过的文雅、看不透的城府、佛口蛇心般的仁慈,和年纪完全不相符的各种气质,交织地出现在这张年轻的脸庞上。
乍然间,变得极其陌生。
“…首席?”
手机听筒对面,是全体调查员。
只要他一声令下,可以立刻前来省立医院,逮捕邹容。
楚愿嘴唇微微张开,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玻璃外,邹容忽然动了!
他并没有看他,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像在否定身旁的实习生提出的什么说法。
周围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说话的面孔上,除了病房里的楚愿,没有人注意到,邹医生垂在腿侧的左手,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像是为患者加油打气的点赞手势。
手心里,是否握着某种遥控器?
只等点赞的大拇指,摁下去。
楚愿在瞬息间沉静地思考。
自己中弹后的手术……弹片差点打碎肝脏的那场手术,是邹医生为他做的。
手术期间,有没有动过什么手脚?
比如,在他体内植入了某种芯片炸弹?
像汽车炸弹里的伪人司机小李,砰——爆炸。
这里是医院烧伤科,隔壁病房还有儿童、老人……很多病患,一旦发生人体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同样经过邹医生手术的患者:凶手张东裕,一次手术疑似被切除部分胃袋,二次手术大出血却奇迹般脱离生命危险,又在今晚迅速死去……
一个拥有[镜]中道具的医生,要对自己的患者动点手脚,太容易了。
不宜轻举妄动。
楚愿合上嘴唇,没有发出指令。
邹医生如果单纯想杀他,应该有很多次机会。
但这人没有动手。
如果不想杀他,那汽车炸弹的袭击是什么用意?
脑中一个接一个弹出疑点,直到想到,他和谢廷渊对不上的记忆版本……
呲!
突然,病房外竖起的大拇指,摁下了遥控器。
邹医生没有任何停留,十分寻常地经过楚愿的病房。
空气安静着。
人体爆炸,并没有发生。
啪嗒——
病房墙上悬挂的电视,突然被打开。
字正腔圆的主持人声音,刺入耳膜:
“欢迎回到法治在线,本台记者紧急连线:西北C市发生一起恶性劫持事件,两名持枪歹徒携带炸弹,在郊外拦截了一辆载有47人的旅游大巴车,并在刚刚22点28分,自杀式启动爆炸!全车无人生还……”
楚愿霍然坐起身,动作之大牵扯到伤口,传来刺痛,他全然不顾,目光死死钉在电视屏幕上。
画面切换到了夜间公路现场,警灯闪烁,爆炸后燃烧的大巴残骸冒着浓烟,医护救援人员在火光中忙碌穿梭……
爆炸事件,和他三天前在小灵通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但地点变了!
原本是西北A市,省道S346,现在变成了C市,郊外劫持。
楚愿冷静地盯着新闻,分析着。
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犯罪预告,这是一个预知未来的实验。
根据目前已经发生的事实,可以推测:山羊协会大概率已经得到了[往事可追]。
但他们没有贸然进行大幅度的时光回溯。
那位领导者很谨慎,不急于直接回到九年前,而是先从短期实验开始,小心地测试道具能力。
他们先持有道具,低调且安全地活到“三天后的现在”这个时间点,见证了西北A市省道S346的大巴爆炸案,或者,暗中促成了这起爆炸案的发生。
再返回三天前,制造汽车炸弹袭击,将未来会出现的新闻,通过小灵通播放给他这位S市首席调查官听,制造出连环爆炸案的错觉。
为本次实验引入变量,观测结果是否会变化?
三天实验期到了,西北地区依然发生了大巴爆炸案,但因为他这位首席调查官的干预,西北A市加强了防爆预警,歹徒不得不改变地点,选在防爆薄弱的C市郊区下手。
这场为期三天的实验,通过测试道具,山羊协会获得了宝贵的信息:
测试一,是否能将“未来”的信息精准送达回“过去”,并被“过去”的人接收理解?
——楚愿看向病床旁的小灵通电话,他在“三天前”的时间点,确实听到了,发生在“三天后未来”的新闻。
测试二,对“过去”产生影响,是否真可以的改变“未来”,还是会被某种“宿命”所束缚?
——爆炸案歹徒的作案地点变了,但并没有完全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这表明,变量如果没有累积到一定程度,不足以引发实质性的改变,就无法颠覆【事件节点】,该发生的大巴爆炸案依旧会发生,只是改变了地点。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测试:
S级道具[往事可追],是否和传闻一样,可以回到过去、改变未来?
“成功了……”楚愿盯着电视屏幕上惨烈爆炸后的画面,声音干涩:
“他们成功了。”
此时此刻,蛰伏九年的[一生强运],可以和山羊协会成员放心地回到九年前,去杀死一直妨碍他们Boss……
至于杀不杀他,已经无所谓了。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如死亡的阴影笼罩着,百叶窗透着夜晚霓虹灯,像末日最后一刻的绚烂。
楚愿独坐在这,脑海中浮出的疑点,一个一个串起来,瞬间,他想明白了。
从现在开始,死亡,与活着,没有区别。
过去,决定了未来。
此时此刻,在这条时间线上的任何挣扎,都将是徒劳无功。
胜负已定。
原来…如此。
所以谢廷渊才会……
楚愿忽然低声笑起来。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还有一些,足够他去做一件事:
当时他挖开谢廷渊的棺材,空灵柩里没有留下尸体,留下了一只蝴蝶。
那只林拓无法看见的枯叶蝶,是[镜]中某种道具……
*
医院走廊的尽头。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被围在中央的天才外科医生,邹容,轻不可闻地叹气:
“好吵。”
身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对…对不起,邹医生!是我们问题太多了……”
实习生胆怯地道着歉,邹容这才回过神,颔首低头,朝她温柔微笑:
“抱歉,不是说你,最近…手术有点多,耳鸣犯了。”
护士出声打圆场,说让邹医生休息下吧。
邹容趁此跟大家告辞。
哒、哒、哒。
一个人的脚步,踩在雪白的走廊地砖上。
消毒水,带着死亡的气息,在鼻尖蔓延。
叽喳的实习生,笑着的护士,所有吵闹的人声,在此刻都安静。
邹容却没有得到安静。
没有人听见,他白大褂的口袋里,有一个被切除的细小胃袋,肉红色的,有生命似的在蠕动。
它被封闭在真空袋里,不停扭动着发出细小的尖叫:
【请各位玩家注意!大型S级道具:往事可追,正在生效】
【目标时间锚定:九年前,坐标确认中……】——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七夕
七夕要做什么呢?
当然是坐在家里创作BL小说[墨镜]
第59章 十八岁循环-0线
S市, 盛夏七月。
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灼热空气里灌满了粘稠的噪音。
阳光白得晃眼, 透过香樟树层层叠叠的叶子,在校园林荫道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一双白运动鞋正踩过去——
“楚愿学长, 其实, 我…我喜欢你很久了!”
白运动鞋停下脚步。
楚愿单肩背着书包,抬起头。
眼前, 小麦色的皮肤,高大的身形,比他小一届的学弟正堵住他的去路:
“…我…我说出来了?…不好意思!实在太突然了!就这么说出来,学长会感觉…困扰吗?”
嘴上小心翼翼地问着, 脸上的笑却比阳光还灿烂,露出一口白牙,显然是蓄谋已久。
[不会, 没什么感觉其实。]
楚愿眼神平淡,看向眼前的家伙。
这学弟他有点印象, 格斗课上有过几次交集,可能是身躯过于高大, 以至于四肢灵活性不足,经常打输被摔在地上。
性格开朗,爱笑的小狗,看一眼脸上的表情,心里想什么就一览无余。
……太阳光了,有点无聊。
不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抱歉。”
楚愿直截了当地婉拒,学弟还想在说什么, 不远处有老师挥手:
“集合了!这边!”
班主任站在中巴车旁,用力挥舞小旗,身旁聚集了一排学生陆续上车。
这次是校方组织的活动,选派一批品学兼优的毕业生代表,前往市福利院看望儿童病患,做爱心志愿者。
“来了。”楚愿应了老师一声。
白色运动鞋没有停留地向前走,快步上了中巴车。
被抛在原地的学弟眼神黯淡了一下,很快发动机发出轰鸣,轮胎滚过地面,车门关上,扬长而去。
楚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熟悉的校园风景正在不断后退。
冷气开得很足,本应驱散了外面的燥热,但莫名有股细微的、无法安动的……躁意,像根丝线不停拉扯着心脏。
小岛上,也会像现在这么热吗?
往年这时候都上岛了,海边虽然热,但是很清爽的热,不是这样蒸笼的闷热。
…那家伙现在也在吹空调吗?
拉开书包拉链,内侧角落里,躺着一只木雕小熊猫。
握在手里,指腹贴着小熊猫尾巴底部,摸到凹凸不平的刻字。
去年木工课做的小玩意,做到最后,手莫名其妙地在上面刻了个Abyss.
…深渊,某人的渊。
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这种东西。
去年没能送出去,今年的话……
嗡嗡。
手机震了下,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学弟的小作文,声情并茂描述了过去不多的交集,感谢在格斗课上对自己的指教,祝学长毕业快乐,字里行间掺杂最后一点不甘心的挽留。
——喜欢比自己大一届、曾经教导过自己的学长,好正常的青春期喜好。
楚愿啪地把屏幕摁灭。
头往后靠,后脑勺枕在椅背上,顶上空调的冷风对着脸吹
车窗外,风晃过路两旁的树影,流动的光斑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藏青条纹的白T校服上。
…正常人的青春,是不会喜欢来自军事小岛有严重战后PTSD大脑受损心理自闭中英文全都烂死了根本不能沟通除了枪法什么都不会的文盲奇行种!
见不到面的时候,其实也不是很想他。
这样的话……能算作[喜欢]吗?
不知道。
手松开,握着的小熊猫木雕啪地丢回书包里。
车程不算远,市福利院到了,下车时,热浪再次扑面而来,蝉鸣聒噪得烦闷。
“唉,往年这时候应该实训了吧。”同学连成在抱怨,“亏我还期待了那么久,真枪实弹上场!”
“只有你期待好吧,自己枪法好天天手痒想摸枪?实训延期谁不高兴,最好延到没了……”
周围人的声音比蝉更聒噪,楚愿安静地路过。
今年听说因枪支数量不足,老师通知实训延期,学校临时加了这么一个福利院志愿者活动。
眼前的建筑有些年头了,白色墙皮在烈日下有些剥落,院子里树木葱郁,却透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阴凉感。
班主任挥舞小旗,同学守规矩地排成两列纵队,楚愿作为优秀毕业生中的优秀代表,被拉到队伍最前面。
“你们是…学生志愿者是吗?哎欢迎欢迎!”福利院的工作人员热情接待他们。
楚愿跟着老师,大致参观了一圈,今天志愿服务的对象,是一批患有罕见病的儿童。
在介绍展板上,他看到一个孩子的照片和简介:“刘小纯,8岁,患有罕见的透明细胞瘤癌症……”
照片上的孩子很瘦小,脸色苍白,小腿内侧长了一处黑痣,已经长得接近鹌鹑蛋大小,黑色的瘤子挂在幼嫩的肢体上,有点诡异。
楚愿皱了下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掠过心头。
很轻微,还来不及捕捉,就被志愿者流程冲淡了。
同学们被分配到不同的区域帮忙,他负责去活动室,清洗整理孩子们平常玩的玩具。
活动室里,老式空调嗡嗡运作着,可能很久没开窗通风,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混杂着孩童特有的奶腥气,有点难闻,楚愿屏住呼吸,感觉有点不自在。
……有什么不对劲?
四周很平常,活动室里还有几个孩子在玩,嘻嘻哈哈笑着,笑声很响亮,在房间里回荡。
因为环境封闭,稚嫩的童音在空旷的房间里不停发笑,听久了,这笑声似乎带着异样的尖利,戳刺耳膜。
…很不舒服。
兴许……是他不怎么喜欢小孩子。
直接让他给患病儿童捐款献爱心倒是可以,楚愿耐着性子蹲下身,捡地上散落的玩具。
等放满一筐,提起来,带出去清洗。
走廊上,有些孩子在跑动玩闹,筐挡住了部分视野,楚愿放慢脚步,免得撞到他们。
窗外,院子树木郁葱,盛夏烈日,窗内,空调制造出冷意,一群天真跑闹的孩子,不知道死亡的罕见病就在自己身上。
怦、怦、怦,心跳一下一下跳起来,隐隐不安的感觉。
砰!
突然,大腿被用力撞了一下。
有个小孩嘻嘻哈哈地从旁边跑过,举着玩具枪到处瞄准,嘴巴念念有词地配音:“biubiu!”
楚愿:“……”
他低下头,尽量语气温和:“小朋友,不能这样撞人哦……”
话说到一半,发现这孩子很面熟。
之前在展板上见过的,刘小纯,8岁,透明细胞瘤癌症。
穿着长裤,看不见小腿上那个诡异的黑色瘤子。
这么小的年纪,就要经历癌症的病痛,和未来的死亡。
恻隐之心一动,楚愿不忍心再多说什么。
“biu!”稚嫩的童音从脚边传来,刘小纯拿着玩具枪瞄准他,像是想跟他玩。
楚愿叹了口气,他右手提着一大筐玩具,便象征性地抬起左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哈哈……”
刘小纯笑起来,纯真的孩童笑声,莫名让人毛骨悚然,玩具枪口猛地抵住楚愿毫无防备的肚子——
冰冷、坚硬,这绝不是一个塑料玩具枪该有的质感……
楚愿瞬间警醒,
砰——!!
来不及了……
眼前,刘小纯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正以极不自然的弧度拉扯、扩大,露出邪恶的狞笑:
“楚调查官,拜拜咯~”
孩子的喉咙里发出怪异扭曲的声音,混合着童声和成人腔调,儿童纯真清澈的一双眼睛,充满了报复的恶意:
“哦对,你现在还不是调查官呢,可惜,你再也不会是了。”
枪上装了消音器,沉闷的一声,被周围环境的噪音吸收,并不震耳。
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最脆弱的肚子。
巨大的冲击力让身体向后倒去。
…痛!
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炸开,吞噬了所有感官。
温热的、汩汩的鲜血,从中弹的肚子破口喷涌,迅速染红校服。
视野开始晃动、模糊、发黑。
咚!楚愿摔倒在走廊的地砖上,提着的满筐玩具散落一地,身下蔓延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啊——!!”
不久后,传来孩子们的尖叫,奔跑的脚步声、工作人员的惊呼……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求生最后的本能,让他徒劳地伸起手,想去按住伤口止血。
中弹的右上腹,那里是肝脏的位置,感觉被打穿了……
血止不住地流,全身力气随着血液急速流失。
好冷……
楚愿努力想抬起头,视线涣散地追寻那个小小的凶手,莫名其妙杀他的孩子,早已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
对方叫他:“楚调查官”。
看来自己以后确实当上了调查官,估计官职还不小,对某些势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杀他的凶手……是从未来回来的吗?
身体已没有任何力气,支持大脑做最后的推理。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楚愿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越来越微弱,在这嘈杂的人世间,逐渐归于平静……
*
手术室外,红灯亮得刺眼。
全市最好的急救医生聚集在此。
陆臻首长,楚愿的父亲,站在手术室外,连续站了几个小时。
一向威严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惶,目光死死盯着那盏红灯,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手术室内,无影灯刺眼。
楚愿感觉眼前一片骤亮。
他不再痛了,大概是麻醉了。
身边有好多好多白影子,忙碌地晃动,大概是医生。
他们争分夺秒地和死神抢人,极尽所能进行所有抢救措施:输血、电击、药物注射、备用人工肝……
“滴——滴——滴——”
监控仪器上,心跳曲线剧烈起伏着,然后变得越来越平缓,越来越微弱。
“血压下降!”
“心跳骤停!准备电击!”
“再来!”
……
那些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楚愿似乎听不见了。
感觉身体慢慢变得很轻,眼前画卷般铺开一幕一幕,他这不算长的十八年人生。
这就是…最后的走马灯了吧?
海边的小岛,岸滩白色的鼠尾草,心理小屋里、坐在彩色塑料凳上的某个人,桌上摆着拼音卡片,练习场教他端起的狙击枪……
有些后悔,小熊猫,没能送出去。
[其实,还是有一点点,喜欢他的。]
“滴——————————”
尖锐刺耳的一道声音,让所有争分夺秒的努力,都停下来。
监控屏幕上,代表心跳的曲线拉成一条绝望的直线。
全体医生护士,慢慢放下手术刀和工具,口罩上的眼神疲惫而悲伤。
7月15日,05:56
患者腹部中枪,肝脏破裂,大出血……抢救无效。
“宣告死亡。”
姓名:楚愿,年龄:18岁。
*
凌晨四点,银色沙滩,有人彻夜未眠。
天还未亮,四周如浸入墨汁中,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黑黢黢的海水吞食着岸滩,吐出雪白的花沫。
一夜过去,今天,…他也没有来。
谢廷渊忽然站起身,沙子从他裤管簌簌落下。
不想再坐在海边,眺望一成不变的海平面。
他反手抽出绑在裤腿侧的小刀,走向海边那艘被拴住的巡逻艇。
里面已经偷偷装满了重型机枪弹药,以应对各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手起,刀落。
锋利寒光一闪,撕开浓稠的夜。
——嗤啦!
缆绳应声而断。
引擎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低沉咆哮,一艘小艇,如离弦的箭,劈开无边的黑海,冲着地平线……
朝心之所向的目的地进发——
作者有话说:闭个环~
欢迎你进入时间回溯副本,难度:Max[墨镜]
第60章 十八岁循环-0线
7月16, 17:14
“你是说,你杀了楚愿?”
医院病床旁,小刀贴着鲜红的苹果皮, 一顿,果皮削断了。
“啊, 怎…怎么了吗, 容哥?”
被寄生的透明细胞瘤癌儿童, 刘小纯,正躺在病床上, 看向身旁现在还只是一名医学生的邹容。
削好的一颗苹果,没有给他这位病患吃。
邹容低头斯文地咬了一口,果肉被牙齿咀嚼粉碎,发出咔嚓的脆声, 他微笑起来:
“看来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刘小纯缩了缩肩膀,自知理亏,来之前, 容哥特意交代全员不要轻举妄动,回到九年前, 时间跨度很大,一切以观察为主。
结果他一上来杀了个人。
“容哥, 你别生气,我…就是气不过!你不知道那姓楚的在[镜]中怎么对我!他妈的把我推到榨汁机里,我全身上我下每块肉、每根骨头都被活活搅碎!我就打他一枪,算便宜他了!”
“气不过?”邹容轻轻笑了下,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手中苹果两边最多汁的肉咬下,剩下的整个都被扔掉,他拿起桌上一只保温杯, 呷了一口温热的枸杞水,整个动作斯文又养生,与他接下来随口说出的话形成恐怖割裂感:
“那我把你的肚子剖开,割了你的胃袋装取[往事可追],你是不是也要气不过,报复我?”
刘小纯一下子全身僵直,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意慑住了。
…他一直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如何获得[往事可追]的?
脑海里仅剩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个躯壳,废品站工作的张东裕,进入副本……
他挺喜欢那个躯壳,东裕,和他的原名一样,邹东裕。
难道,在他被榨汁机活活搅碎的时候,[一生强运]的邹容哥,用手,剖开他的肚子,把他的身体当作抽卡池容器,最后从胃袋里,抽到了S级道具[往事可追]?
这样就可以不用进入副本,和Boss面对面,既保证了自身安全,同时又发挥出[一生强运]的功效:幸运值Max,像电影主角一样,所有目标都能达成,只是稍有曲折。
他是他哥达成目标所付出的“曲折”。
“是…这样的吗?哥……”
“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邹容把保温杯被拧紧,猩红如血的枸杞在玻璃杯里晃了晃:
“瞧你吓的,小傻瓜,怎么会呢?”
细白的、常拿手术刀的手,垂怜地抚摸过弟弟的脸庞:
“好好休息吧。”
17:28,作为跟随老师来医院观摩的医学生,现在该走了,不能久留。
咯嗒,邹容轻轻带上病房门。
病床被子里,小腿上,透明细胞癌的黑瘤子突然疼起来。
刘小纯痛苦地弓背缩身,病号服下是一根一根消瘦的排骨。
腿上那黑色的瘤子…好像越长越大了!
这具身体不行,要尽快找一个新躯壳。
他伸手掏枕头,拿出一把玩具枪。
现在姓楚的那位首长爹把整个福利院都封锁了,当天所有接触过楚愿的人全部被列为重大嫌疑人。
……除了他这样纯真无邪的小孩。
刘小纯抱着玩具枪笑,一个8岁患有罕见病癌症的儿童,几乎能获得社会上所有人的同情,不可能会有人丧心病狂地怀疑他一个这么幼小无力的孩子,能持枪杀人。
福利院的医疗水平根本无法治疗他这样的罕见病患,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都要送他们这些孩子到省医院来,进行人道主义治疗。
杀楚调查官时,正好就是轮到他要治疗的时候。
那位陆首长再权势滔天,再怎么丧子之痛,也没道理扣押可怜的患癌儿童,不放他们去治疗。
为了防止福利院的嫌疑犯趁此机会逃走,陆首长特意安排自己的人,亲自开车,把他们这批患病儿童好好地送出封锁的福利院,送到省医院来。
哈哈!这群傻逼调查官,再怎么一轮轮侦查审问,永远也找不到真相!
等下一个值班医生进来查房时,就当他的新寄生对象好了。
美美的新生活,要来咯~
咔哒!仿玩具的真枪里,子弹上了膛,悄悄藏在身后的枕头下。
*
18:26
快一个小时过去。
…好奇怪。刘小纯躺在病床上,怎么没有一个人来?
现在已经是饭点了,往常这个时候,护士早该来量第三次体温和血压,顺便问小朋友今晚想吃什么呀?
走廊应该响起饭盒推车的轱辘声,以及其他病房吃饭的谈笑声。
此刻,什么都没有。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空染上了一层浓郁的、紫靛的黄昏蓝调,这色彩透过病房的窗户泼洒进来,给所有物体都拖出一条条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墙壁白得发冷,空气静止,消毒水的味道在不通风的房间里凝聚,更加刺鼻。
走廊昏暗,灯…怎么没亮?还没到亮灯的时间吗?
光线不足,门上的玻璃窗格成了一块昏沉的、看不真切的暗色方块,好像背后藏着什么人。
一种不安的、令人心悸的寂静笼罩了一切。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他这间病房被从医院里单独剥离了出来。
刘小纯吞咽了一下口水,不对劲……他下意识去摸枕头下的枪。
…没有、没有,怎么没摸到?
心神一慌,马上转过头,扔开枕头,把底下的枪拿起——
与此同时,病房的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缓缓打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刘小纯下意识地回头。
不是任何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
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特战服的人影,脸上戴着遮挡的黑色面罩,黑色护目镜,连一个属于人类的眼神都看不见。
身形高大挺拔,能感受到这副体格即将爆发出如何可怕的力量,看起来能掐死老虎的双手,端着一把……冲锋机关枪。
操!!刘小纯瞳孔骤缩,抬起“玩具枪”对准门口!就要扣下扳机——
8岁小孩的手持枪根本不熟练,慢下来的瞬间,黑影如鬼魅扑近,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戴着黑皮手套的大手,精准无比地攥住他细瘦的手腕,一扭,直接将他的手腕骨捏碎!
“啊!”刘小纯剧痛,“玩具枪”脱手掉落。
他惊恐地抬头,对上面罩之上一双漆黑护目镜,看不到任何人类的眼睛,只有黑压压反着光的镜片,像和某种昆虫的复眼对视了,全身发起鸡皮疙瘩的恐怖感。
“是你。”
黑色面罩下,传来变音的机械声,冰冷地确认了。
谢廷渊抬起手,铁钳般扼住眼前这个小凶手的喉咙,将他所有惊呼掐死在气管里!
“嗬…嗬嗬……”刘小纯双腿悬空,徒劳地蹬踹空气,眼球因缺氧开始外凸,眼睛不停流出孩子般可怜的眼泪,挤出破碎的词:
“救…命,求求你……”
谢廷渊完全没听。
楚愿在福利院做志愿时,被人开枪打死了。
当天所有接触过的人,都已经被楚愿的爸爸控制。
但是依然没有找到凶手,和开枪的凶器。
案发之后,唯一从福利院离开的,只有一群孩子。
排除法。
当他这样手持冲锋枪走进病房,有2个孩子对他的打扮感觉好奇,觉得好玩,另外2个有点害怕,躲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悄悄观察他。
唯独眼前这一个:
非常恐慌地去拿枕头下的……玩具枪,冲他扣扳机。
那不是玩具。
谢廷渊一手掐住作恶的小鬼,另一手捡起地上的玩具枪。
没有质问,没有对峙,没有犹豫。
他毫不留情地将枪口塞进刘小纯张开的嘴里!
“呜——!!!”
所有挣扎求饶都被堵死,成了极度恐惧的呜咽,坚硬枪管抵住了上颚,像食道癌患者的导流管,伸进喉咙深处……
惊骇和窒息直冲大脑,刘小纯眼球暴凸,瞪大到极限,金属的冰冷和杀楚调查官留下的淡淡硝烟味,充斥着整个口腔……
如果这真的是玩具,谢廷渊想。
手指摸着扳机,战场上数万次开枪,指腹极度娴熟地扣下,直接连发射击:
“突突突突突突——!”
炽热的弹头瞬间烧烂了柔软的口腔,撕裂喉管,顺着食道,以毁灭性的超高速打进腹腔!
刘小纯全身抽搐痉挛,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子弹如烧红的铁钉捅穿内脏!每一发都在狭小的体腔内疯狂爆炸,将全部人体组织撕扯炸裂!
外表还勉强维持着人形,内部五脏六腑已全被炸成一滩滩肉碎,冒出焦黑的烟……
*
“啊啊啊啊啊——”
一道尖叫。
刘小纯大叫着,挥动双手跳起来。
“谁啊?”“你怎么了?”“小纯!做噩梦了吗?”
四周这是……福利院?
啪嗒,看护阿姨起身开灯,来查看他的情况,孩子卧室大亮,墙上电子挂钟显示:
05:56,7月14日
他…回到过去了?
被黑衣男枪杀,时间就回溯了。
但为什么是他?道具明明在邹容哥手里。
[…把你的肚子剖开,割了你的胃袋装取“往事可追”…你也要气不过报复吗?]
带着笑意的话,在脑海里回荡,刘小纯打个抖。
是因为这样吗?他上一个躯壳,张东裕,被割掉了胃袋?
…大脑不愿思考,抹掉了这个想法。
无论怎样,除了寄生之外,他又解锁了一个能力。
S级道具[往事可追]不仅可以主动回到过去,而且宿主一旦死亡,就会开启自动回溯。
哈哈……
“哈哈哈哈!”刘小纯忍不住大笑起来,这简直无敌!
难怪,大哥拥有[一生强运],像神明一样,无时无刻都在庇佑他们每一个人!让他总是得到命运的垂怜。
一旁的看护阿姨露出惊恐神情,赶紧叫医生,这孩子精神坏了。
刘小纯懒得再装傻逼儿童,这次绝对要查清楚,上一轮杀他的黑衣男,是谁?
什么样的杀人狂会拿冲锋机关枪冲进省医院儿童病房?
并把枪塞进他这个可怜的8岁患癌孩子嘴里,一点犹豫谈判都没有,直接就开枪?
反人类恐怖分子!必须在这一轮清除。
*
滴——————————
刺耳的一道声音,刺入谢廷渊的耳膜。
心脏监控仪上,拉出一条平直的直线。
…谁?
模模糊糊、扭曲的数字汉字,白纸黑字,塞满了脑海:
7月15日,05:56,抢救无效。
患者……楚愿。
他瞬间惊醒。
哗啦、哗啦……
谢廷渊低头,手指尖溅到了冰凉的水沫。
雪白浪花正拍打岸礁,海平面尽头透出极淡的瓷白,还没有日出,天幕是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像蒙着一层半透明的纱。
四周安静,剩下潮汐往复的呼吸。
是梦?
他很少做梦。
谢廷渊低头看一眼手表,现在是:05:56,7月14日
离梦里的时刻,还剩24小时。
他顿了一会,突然抽出绑在裤腿侧的小刀,走向海边那艘被拴住的巡逻艇……
*
05:56,同时。
18岁的楚愿,正躺在卧室床上呼呼地睡觉。
忽然眉心一蹙,像受到了某种梦魇呓语的困扰,嘴唇微张,两瓣唇互相碰动,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突突突…”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木雕小熊猫,守夜神般站立在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迎接窗外逐渐亮起的鱼肚白。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小谢哥:(突突突突突——)
小愿宝:给我,我也要突突[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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