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 他们尚且有些分寸,只在门口静候。
此番却是毫无顾忌,连门都不敲, 径直撞开门闯了进来。
那措不及防的动静, 叫人心头猛地一颤。
楼扶修还没看清, 就被闯进来的人架起来,如同上次一样,几乎是一点余地不给他留, 二话不说就将他拖了出去。
楚铮这几日本就很是特意分着神在楼扶修这边, 这边刚有风吹草动, 他就即刻知晓了消息。
却不料前一刻刚要出门, 后一刻他这里也从外闯了人进来。
内监身后带了不少侍卫,进门后便直冲楚铮面门,死死挡住了他的去路。
紫袍内监道:“奉太后懿旨,楚大人, 请留步!”
楚铮原本以为是皇后不死心,却怎么也没想到来得是太后,皇后怎么会让太后知晓此事?
楼扶修见到皇后的时候, 心头翻涌着百般, 他到此都不知道那无从言说的惶惑究竟来自何处。
皇后身后跟着一众宫人侍卫, 浩浩荡荡入了东宫, 阵仗何其之大,现身见到楼扶修后, 边上一宫人快步上前探手而来,硬是如此将它颈间的链子生生扯了下去。
除了皇后, 楼扶修还见到了一个脸熟的。乌销。
乌销不偏不倚地站在皇后身边,柔和的面容居然能全然揉进皇后的冷厉气场中, 他始终静立,与皇后的目光放在同一处——楼扶修身上。
皇后落座在宫人搬来的棉椅上,身姿端凝,眉眼冷沉地看着眼前一切,全程一语不发,自始至终未动分毫。
而外头这些动手的事儿,尽是那内监躬身领意遣人办的。
宫人将楼扶修颈间的颈链抢走还不算完,压着他的人忽然施力,将他又往前拖了俩分。
这边架了一个火盆,那血珀坠子被人架在火盆上轻轻过了一道火,瞬间捞出来,原还暗沉沉的血珀竟像是被那火缠了身一般,微微发着亮。
原本沉凝的色泽漾开了莹泽的光,好似在珀中微微流转。
内监手持一根极细的长银针,轻刮珀身纹路后,银针刺透珀身直捣珀心,不多时,便有一线嫣红的血线缓缓顺着银针沁了出来。
就像是珀身将蕴养了多年的血从自己体内吐纳出来一般,不多时聚成数滴,被内监滴在玉盏中。
楼扶修终于聚起了神,那宫人抓起他的一只手,捏着另一根银针精准的往他指腹上一扎,逼出了他指尖的血滴。
那是一瞬的钻心的痛,将他的目光聚去手中,下意识抽手要躲,但是宫人拽得死死的,半点没让他缩回去。
挣扎间,宫人的力愈发的大,将他的手掐得失了常色。
指尖的血珠还在往外涌,他被人往前一拽,整个手掌被翻转,使得他指腹朝下,涌出的血珠便往下掉,掉了一滴在一个新的玉盏中。
玉盏中呈了一盏清水,他的血滴进去,散开一点,随后就见那宫人又将方才从血珀中取出来的血同样引了一滴入这玉盏。
那俩滴血先后落进这清水中,开始凝了一瞬,而后便慢慢化开,就像是泾渭分明一般,漾开了各自的红晕,却始终相汇不到一起。
这是没有相融的迹象。
内监将这玉盏捧着去给皇后看,皇后见了盏中之景,端凝的面容微有松动,身子顿了顿,眉峰及不可察地跳了跳,就像是没料到是这般结果。
乌销就站在她身后,这一幕也看了个全,这张面白如玉的脸没有动静,再看向楼扶修时,目光却带上些不一样的流转。
皇后低呼道:“怎么可能?”
内监唇瓣一启,刚要出声,外头却忽然传来宫仪声与脚步声,太后竟是已携人从旁而至。
太后缓步踏入,周身的威仪瞬间漫满整个周遭。
那玉盏还没收回,太后一来稍稍一瞥眼就看见了。周遭宫人齐齐敛衽跪地,垂首见礼,就连端坐的皇后也即刻起身。
楼扶修却没动,他的视线始终在身前不远处那宫人端着的漆盘上,那漆盘的上头,他的颈链正一动不动躺在那儿。
所有人给太后行礼的时候,压着他的俩人也都齐齐躬身弯了腰,楼扶修明显感觉到左右的力都轻了一些。
也正是这个时候,楼扶修猛地一挣,叫他挣开了来。
俩侧侍卫压着人一路没被感受到他的挣扎,甫一起力,俩人都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再抬头时,楼扶修已经脱了身子出去,扑到前方,将漆盘之上的颈链抢了回来。
楼扶修跑不出去,这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他的膝弯被人猛地踹了一脚,叫他站不稳,一只腿弯折下去,跪在了地。
楼扶修俩只胳膊再次被人制住,可他五指死死攥紧,里头那块血珀扎的他掌心生疼,他也就是不放手。
这变故来得措不及防,方才的静穆瞬间僵住,太后竟亲自动了身过来。
“这东西,哪来的?”
楼扶修低着头,有些头沉目晃,但他意识格外清晰,就是不说话。
那紫袍内监当值在太后宫中,是太后的近侍,打量着太后的神情,不用人多说便上前一步,扬了眉,反手抬掌,带着狠劲的一记巴掌落在身前半跪的人脸上。
清脆的一声响得格外清晰。
楼扶修被打的偏了头过去,他白皙的半边脸颊上顿时嵌上红痕,连耳根都泛了红。
这痛是钻心且火辣辣的,牙关都震得发麻,楼扶修就着这动作,半晌动不了,他眸子未动,也就如此落在侧旁。
半晌,连眼都未眨,他眼神空茫地垂着,不躲也不挣扎,无怒也不委屈,只剩木然。再被人掰过头目视前方时,都依旧没有表情。
这一掌,皇后听在心上,到底还是动身,往前走来,到太后身侧,未敛眉眼道:“太后娘娘,这是东宫。”
太后依旧端着从容姿态,内心的任何怒气都没露在面上,只有开口时,周身漫开了些冷意:“你的心思哀家从不干涉,哀家如今要过问的并非小事,皇后,你还当哀家眼盲心瞎?”
皇后低头:“不敢。”
她就只好退下去。
皇后原本是想着楼扶修这个人留不得,所以管是谁动的手,左右能死就行。偏偏现在出了意外,楼扶修的血怎么可能与其不相融?
若他真不是皇脉,皇后倒没法与太子交代了。
而且,这件事不能叫太后彻查下去,会有很大的麻烦。
皇后目光始终不落,最后一刻,与相隔半场的侍从对上了目光,随后仿若无事地退回后头。
“哀家从前念你是楼国公之子,多有念及。”太后看着他,道:“如今看来,不止是你,整个国公府,还有更大的勾当?”
楼扶修依旧不说话。
紫袍内监当即上前,撸了袖子上手就去掰他那只死死攥着血珀的右手。
楼扶修本就全身气力都放在掌心了,可是再如何也抵不过如此势头,与人较劲间,他的指尖都狰狞地划出血来。
如此,他也不管不顾,死活不肯松手。
内监力道狠厉毫不留情,一道一道的狠劲,楼扶修再大力都会抵不住的,更何况他俩只胳膊还被身后的侍卫架住了。
他的指关节被人掰得嘎吱轻响,手指正被人一点点掰开,毫无办法。
最后那一点,就在要脱力的那一瞬间,楼扶修身后忽然起了一股暗劲,几乎是把他撞出去的。
楼扶修的整个手都在发颤,血珀眼看着就要握不住,身后陡然这么来一遭,他扑向前,手指再用不上劲,血珀脱离了出来。
好死不死,前方就是架着火的火盆,火盆中已经撤了架子,只剩一炉燃烧得旺盛的火焰,血珀就这般砸进了烈火中。
再捞,已经来不及了。
血珀在大火中,撑不了多少个瞬间,就会融化。
紫袍内监瞪大了眼,脱口而出:“大胆!”
从旁人的视角看,这真便是楼扶修眼看着东西要被抢走,而满心不甘,索性亲手毁了它,将它丢进火盆中。
太后终于端不住从容,哼出一声,随后微微抬手,撤下自己的身子,到檐下。
紫袍内监当即得了授意,立刻扬声喝令:“来人!”
阶下持棍的侍从闻声即刻跨步上前,那架着人的侍从把地上的人重新拖了起来,左右架着他的俩只手臂,将人死死按定。
持棍人便随即扬棍,粗棍带着劲风,一下狠狠地砸在楼扶修的背上,棍身触背的闷响都很重,打得楼扶修身子猛地一颤。
楼扶修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疼得他额角沁了冷汗,可是人被架着动弹不了,只能僵着身子受着。
这不算完。
粗棍第二下落下依旧狠厉不减半分势头,楼扶修指节抠紧得泛白,指尖都在发抖,却硬是不张嘴说一句话。
脊背的剧痛顺着骨缝蔓延全身,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连喘息都要上不来。
这木棍粗实且硬,持棍人的力道沉猛,大概打到第四棍,楼扶修后背衣衫就裂开了口子,血痕顺着伤口渗了出来,鲜血顺着衣料洇开,染上木棍。可见明显。
乌销静了半晌,终于动了一下眼,他无声敛了目光,行至太后身侧,轻声道:“太后娘娘,不要闹出人命。”
“打不死,几棍而已?”
宫廷杖责本就是极重的刑罚,棍棍要人命,何况人身骨相各异,以楼扶修这种看着一折就断的身形,怕是经不住几下狠打。
不过乌销并不在意,他敛了眉目,没再劝。
太后坐于上方,是真的没有要收的架势,任由外头一棍一棍落下的闷响声响彻,她半分要喊停的意思也无。
楼扶修牙关也咬不住了,垂着的头越来越低,连抠着指尖的劲都卸掉了,视线已经快要模糊成一片,再聚拢不起来。
最后太后也没开口,终止这场血腥局面的,是从宫殿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数人疾步而入,架势滔天。
为首之人大步入内,步履生风,一身劲气地直逼进来,连端坐上方的太后和皇后的威仪都全然不顾,目光灼灼一锁,就沉在底下的人身上,他直冲这去,浑身上下透着不管不顾的悍然。
而人身后所跟侍卫涌入后散开,同样气势汹汹,丝毫无畏地将这场面给压了下去。
“楼闻阁!你反了不是!!!”
太后眉眼横跳,什么礼仪都管不上了。
楼闻阁视若无睹,大步上前踹开架着楼扶修的侍从,一只遒劲有力的臂膀横揽过楼扶修的腰腹,掌心扣着人单薄的腰侧,稳稳将人半揽半扶进怀里。
这个姿势,楼闻阁一低头就能看见人背后的道道血痕,眉间紧拧也不敢去多碰他一点。
楼扶修还没昏死去,模糊的眼眸终于是没有闭过去,可他的头再抬不起来,小半边脸埋在人的臂上。
楼扶修勉力地张了张嘴,嗓音弱到像要濒死,溢出来的一点声音还发着颤:“哥哥”
“是我失策,错在我。”楼闻阁语声放得极低,像是怕惊到怀中人。可望着那方的眸色却一寸寸沉下去,寒冽到刺骨般地扫去。
“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殷衡!你老婆还要不要啦——!!!
刘ps:
没了没了没了!不碰他了!小修小可怜q.qp.p
第42章 悬风牵下[VIP]
楼扶修脊背的伤交错, 稍微一动能疼得他全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
楼闻阁只好俯身,将人圈着揽上自己的背, 楼扶修虚虚扶在上头, 头歪到他的一侧肩上, 楼闻阁就牢牢托着他的大腿,脚步放沉,往外走去。
他今日这架势很大, 带的人多, 这其间一片是呈压迫之势以对。
太后反应过来, 压着声呵斥道:“禁军何在?东宫亲卫何在?将他们都给拿下!”
东宫乃是太子居所, 防卫本是密不透风,今日是太子不在太后突来,拿着懿旨压住了楚铮。
但此刻有外人擅闯,亲卫就该一声令下, 齐出动手。
只是
刚出自己屋子的楚铮听到消息,一脸漠然且决绝地道:“按兵不动。”
来报的侍卫原本都准备好了,却没想到得到了截然相反的指令, 诧异得不行:“统领, 太后旨意。而且, 闯的是东宫!”
楚铮不为所动, 道:“我说,不许出手。殿下归来, 一切怪罪我一人担,无需多言。”
东宫亲卫只听太子令, 如今太子不在,楚统领的话才是指令, 侍卫躬身,领了旨意就下去了。
守着楚铮的锦袍内监颇有诧异,没忍住道:“楚大人,你这是也要造反呐!”
楚铮一张脸早消了愤怒,下颚绷得紧,眸光冷寂,却只轻飘飘地应一句:“岂敢。”
太后旨意落下,殿外便传来了甲胄声,是已经到了东宫外头。
楼闻阁要出去只有这一条道,而外头已是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太后才终于落下一点心来,可楼闻阁却不顾这声音,继续背着人沉着步子往外走去,一步比一步稳。
东宫内里却没动静,而太后皇后带的这些宫人自然抵不了赤怜侯今日所带架势。太后便只能由他继续往外走,等外头的禁军将其拿下。
乌销上前,垂首道:“娘娘,奴领命。”
太后毫不犹豫挥手:“允!”
俩方人在宫道相撞。
楼闻阁至此才停下步子,乌销挡了路,神色晦暗地看着他。
楼闻阁道:“让开。”
“你很肯定我不会对你动手,”乌销轻轻一笑,旋即抬眼,道:“但你要为了他,舍弃与我谋划的所有?”
楼闻阁神色不变,耳边听着肩上人的呼吸愈发薄弱,没想与他多扯,就只道:“让开!”
乌销眯了眼,眉目间依旧漾着温和,眼尾含着如常的笑意,只是吐出的字狠戾直露:“楼闻阁,在金怜台我就该让他被弄死。”
“金怜台?”楼闻阁横下眉目:“你们还把他带去金怜台了?”
正说到此时,远处列阵的禁军分向俩侧,一道身影自其间缓步走出,一身琉紫锦袍的二皇子阔步而出,衣袂微扬。
就像是应着他的话而来一样,楼闻阁一双眼沉寂地落在他身上。
殷非执随手从禁军那捞了把刀在手中,轻轻扬扬地转着刀柄过来,最后缓慢一落,刀尖对向前方。
没什么话相对,只嚣张得直白。
他一动,他身后的禁军队列随之一动,齐齐动势,刀尖全部相对,大有一种随时碾人而上的势头。
乌销目光始终凝在楼闻阁身上,什么也不顾地接了楼闻阁方才那话:“你该谢谢我。”
楼闻阁没理他,乌销也没什么波澜,倒是离他不远的殷非执更压一步来,周身漫开压迫,下颌微扬,目空一切地道:“你是死的吗?”
楼闻阁清晰地察觉到肩上的脑袋更沉了一分下去,他偏头去看,背上的人已经彻底晕了过去,没了意识。
他轻唤了楼扶修俩句,后者皆没理他。
长烨跟在边上,看得最清楚,道:“侯爷,不能再拖了。”
楼闻阁自也清楚,于是全然不顾周遭动静,抬脚便继续往前走,索性撂开了所有。
殷非执正愁没个由头动手,这下是正好送上来了,于是他噙着笑就要上前。
乌销这张素来柔和的面容终于起了波澜,唇角那点浅淡的温意尽数褪去,微带愠气地道:“别碰他!”
殷非执出手干脆,收手更利落,直身便退一边,手中刀也扔了,“哦。”
直到那几人闯开去路,身影远逝,他都依旧立在原地未动分毫,宛若一尊凝住的玉像。
殷非执望了他好几眼,知道人是因为谋划未成、落空了计划而心生不畅。无所谓地开口:“何必非要他,不就是杀皇帝吗,我现在和你去,给你亲手捅死那老皇帝。好不好?”
乌销闻言有些异样,他借了二殿下很多力,但从未将具体谋划于殷非执透露半分。
以为殷非执是不知道,此人此刻却是说出这种话,就不代表不知道。
乌销敛眉,收了心神。
今日这逼宫,原本是要直逼古极殿的,就算会有意外,乌销也从没想到,会是在这里出了意外
楼扶修惊醒时,比意识更先到的是疼痛,浑身的剧烈刺痛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
他趴在软榻上,背上是一床很薄的被子,艰难地望了周遭一圈,没认出这是在哪。
楼扶修动了动,钻心的痛便顺着脊骨窜遍全身。
他还是想起来,虚软的身子一动就彻底不受控,他蜷着身滚了下去,双膝狠狠地砸在地面。
楼闻阁没想到他转醒的这么快,医师明明说人估计要昏好一会的!
冲过来俯身也膝盖着地,至他身前,臂膀捞住人,“不要乱动。”
楼扶修终于看清了人,他好疼,但他连疼都喊不出来,那股气在身体里窜了半晌,憋红了整张脸,扶在人臂膀上的双手胡乱动了动,忽然就崩溃了:“那是我的。”
他喉间刚溢出一声痛哼,疼还没感受到底,压抑骤然破开,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完全止不住。
楼扶修哭得几乎要断气,急得不行:“那是我的,抢走了。它是我的,我的”
楼闻阁低头望着人红得格外厉害的眼眶,呼吸也止了。
楼扶修几乎蜷在地上,全靠扶在身前的臂膀上才没完全倒地,他摸着自己空落落的脖子,狼狈又无助地抽着气:“.我的没了”
楼闻阁轻声开口,想稳住他:“没了就不要了。”
楼扶修没听他说什么,崩溃只是片刻,一小会过去,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楼闻阁就给他倚着,也不动,另一只手不知往哪放,捏了拳垂在一旁。
楼扶修张着双眼,全身涩意充斥乱窜,他想动,不想趴在人身上,可是一瞬间起不来,就只好双手撑着人的臂膀,借着力身前离开一些。
他再次开口,声音哑得发涩,却整个人安安静静,双眼涣散着、不哭不闹地重复着自己的话,道:“我不想在这里了,我想走,皇城不好,我想走”
至于去哪里,总归不是京城,也不是涂县。
“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就当以前所想全是奢望,正好他也没得到,也不可谓是失去。
楼闻阁呼吸一重,低着头看他:“我呢?也不要我了吗?”
楼扶修胡乱答了:“没有,哥哥,我没有。”
“你讨厌我,我很碍眼我不要碍眼。”他越说越苦涩:“我走开”
“我不讨厌你。”楼闻阁看着他,另一只手压下他发抖的双手,道:“不讨厌你。”
“以前那些话,是我乱说的,不是真的。”
楼闻阁小心地揽过人的肩,让他重新靠回自己臂膀上,道:“错在我。”
“我都讲与你听。”
楼闻阁和他说了好多话,楼扶修浑身失劲地倒着,安安静静地仿若一只昏死的木偶,可他还醒着。
楼闻阁和他说,他们的父亲,也就是楼国公,死在骅闫帝手下。
楼闻阁和他说,将他接回京确实是有筹谋,想用他来制衡宫中的人。
楼闻阁和他说,从那时起,他就在筹谋今日的逼宫,步步为营皆是为此,所求的,不过是骅闫帝一命。
他原本不想楼扶修回府,是知道这番行径大逆不道,不管成不成都是大罪,至少,太子对楼扶修没有杀心。让他留在东宫是最好的。
可是没想到会至今日这一步,楼闻阁清醒地意识到,乌销瞒了他什么?
那块红石,是什么东西?
楼闻阁想问他,但是垂眸一看楼扶修这模样实在不好,就敛着眉目陪着他,转了话语:“这里是国公府,他们进不来,我在的,我哪里也不去。”
好半晌,楼扶修才有了点反应,声音轻得像缕烟,虚怯怯弱丝丝地道:“我痛,哥哥我好痛”
楼闻阁连揽着他都不敢用力。
方才那些话也不知道人听进去了几句,但至少,他不躲了,不抗拒了。
折腾了一番,楼闻阁以为他这般力竭了会睡过去,但是没有。
此刻的楼扶修像是混沌了意识,却不知为何分明地张着眼不肯入睡,楼闻阁开始就想将人弄去床上,但他左右没搭理,楼闻阁到底是不敢贸然碰他,就也不惊他,默默不动地守着。
怀里的人蜷成一团,掌下触到的是人细瘦的腰侧。仅只是这么一看,骨相都是藏不住的瘦削,楼闻阁拧眉,怎么能轻成这样。
这人很瘦很轻,有多么单薄就有多么脆弱,脆弱到叫楼闻阁只敢用最轻柔的动作,一点劲都没使,拢着这具仿佛一折就能断掉的身子。
楼扶修的脸埋在他肩处,一点没漏。呼吸也弱,弱到这么近气息都若即若离,淡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
楼闻阁的心猛地沉落,那是一种抓不住分毫的不定。
第43章 虔者徒上[VIP]
皇宫, 乱成了一团糟。
宫中这变故,第一时间就给殷衡送去了信,太子甚至当下起了弃所有而返京的想法, 这实在是荒谬。
殷衡想, 总归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荒谬了。但他到底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战事胶着了好几日, 贼寇终于算是扫清了。
只是,殷衡原本亲自来是抱着釜底抽薪之心,眼前这个寇乱算不得什么, 他想擒的是背后那祸根。
现下宫里大乱, 殷衡是没有心思再在这里与人周旋下去, 连夜率了轻骑驰归皇城去
昏黑的主殿内, 跪了一排人,首当其冲就是楚铮。
殷衡征尘覆身,衣甲未解就入了高台主座。这一次太子坐姿挺拔,半分不偏导致原本就沉的气场更是森寒, 他眼底凝着浓沉的愠怒,不掩一分,既是一语未发更叫殿内寒意四起。
楚铮没什么要解释的, 该认的全认了。也早就做好太子大降怒给自己的准备, 却是没想到上头的殷衡听完, 没有动静。
沉了好半晌, 他才悠悠起了身。
楚铮立马跟上来:“殿下去何处?”
“国公府。”
楚铮大惊:“殿下!三日前国公府全府大戒,宫内现下乱象丛生, 如今都人心未定,殿下此刻去, 会让国公府沦去众矢之的的!”
说着,楚铮一急, 生怕太子不管不顾,连忙道:“楼扶修的伤还没好!”
楚铮其实是想说,从外头传来的消息得知,楼扶修的情况不止是差,不仅是身体的伤,心神更是重创。怕是郁痛沉积,难以平复。
但他怕太子听了真顾不得所有,就只好先说一半。
殷衡脚步猛地一顿,是了,他要去,还得再害楼扶修一遍。至少不是现在,宫内,他得全部压下去。
“行,”殷衡咬下牙。
旋即烦躁地踢了一脚边上的架子,燥意升天地转了步子,步履生风再度踏出去了。
楚铮就听见他道:“睡不着!总得去找点人!”
此刻早就夜深,白日的乱象算是被这黑压压的夜稍微压下去了一些,座座宫殿浸在浓墨夜色中,太子竟然全然不顾禁忌,大步流星径直闯了太后的宫殿。
楚铮早揣了几分笃定,知道楼扶修在殿下心底占了些分量,却万万不敢相信,真的已经到了这种境地。
太后早已安寝,寝内烛火都熄了个全,殷衡架势大得不行,整座宫殿无一出不重新燃起火光。
太后被宫人生生从暖衾里拽了起来,搀扶着出来时,鬓发都是微松不齐的。
她猜得到太子快回宫了,却没想到今日连夜回来的。
太后压下心头的心悸,摆做茫然不觉地开口:“太子此刻来见哀家,是有要事吧?”
殷衡半句要解释的意味都没有,只反手将一把短刀重重掷出,丢在太后跟前。
刀身落地,铮然作响。
太后彻底压不住那心慌,可极致的翻涌震愕反倒让她面上稳住体面,脸上顷刻覆上惯常的雍容威压,看着殷衡:“你是储君,一举一动注意分寸!”
说着,她眉心一跳,声音轻了些:“哀家知道,你记恨哀家从前所为。可你与皇后如今所做之事,所图,我从未过问。皇帝已是如此,任谁都回天乏术,哀家再怎么怕你,也行不了什么事了。”
殷衡骤然抬眼:“什么事?”
他笑意不达眼底:“骅尧帝油尽不尽、灯枯不枯我不管。今夜来,请太后赐皇帝一个干脆,莫叫他再受苦楚是本殿这个“孝子”,该做的。”
太后再藏不住俱意,整张脸都泛着抖意:“你!”
说来搞笑,殷衡这位储君,最不满意的,竟然是这位以前从不参前朝之事的太后。
说到底,这段时间骅尧帝病重,太后处处掣肘他,无非就是惧他一朝得势,容不下自己。
殷衡一点废物不说:“好?”
太后打心底清楚,太子这是在逼迫她,她如何可能去!将自己的亲儿子杀了!即便骅尧帝如今已经油尽灯枯活不了多久了。
“你!你有胆子做出弑父之事,不妨直接刀指我!”
看着她愈渐惶恐的脸,呼吸都乱了的章法,殷衡蓦地一笑:“您年纪大了。”
他手抬得随意,颇有礼貌地道:“要入土又何须我急。那么,送您点别的吧。”
随殷衡指尖一落,边上侍从上前,手中端着一个方正的匣子。
侍从二话不说将木匣掀了盖,露出其间之物来。
太后瞳仁骤缩,不敢置信地身子都站不稳,晃晃悠悠被边上的宫人接住,整个人错乱又不安。
那盒子里,赫然躺着一只鲜血淋淋的人手,一截断手,断手处还在冒着血珠,血渍染满整个匣内。
这手的大拇指上有一道陈年的疤痕,疤痕不小,几乎一眼就能看到。
太后怎么可能不认识!这,是她另一个儿子,当今琼王殿下的!
太后面目涨红,最后一丝克制也碾成齑粉,周身的气息彻底乱得狰狞。
她敢再太子不在京时如此行事,不就是仗着即便骅尧帝病重,琼王还气盛吗!她早存了心思,要助琼王接了骅尧帝的江山。
太后至此才知道,太子此番出宫,竟然不是去的边疆,而是东渚!
这边一折腾,殷衡回东宫时,夜已经深得不行,怕是再过一会,就要晨鼓了。
楚铮看得出他的疲倦,替太子解下衣甲,道:“殿下,明日再”
他话音还未落,边上忽然来了传报:“殿下!”
殷衡听清时,倒不是诧异,没什么神情地拖着步子再度入了主殿。
“太子殿下!臣弟来赔罪!”
殷非执跪得毫不犹豫,也不得殷衡说话,他一敞衣袍,拔了刀出来,毫不犹豫往自己胸膛上划过一长刀,鲜血横流他也不吭一声。
殷衡垂着眸子,没有动容。
殷非执垂下执刀的手,道:“早听闻东宫水牢多要人命,这刑法臣弟甘受,死不死的,凭天意也无妨。”
殷衡漠然地睨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
殷非执与太子这么多年没算面上有过冲突,但他就是莫名觉得,太子知道的比他人以为的更多,比如此刻,
所以殷非执开口直言不讳:“求太子殿下!放乌销一次。”
殷衡扯了抹意味不明的笑,重复了他的话:“求我不要动乌销?”
殷非执垂着的手再度起来,双手呈着那把浸了人血的刀,抬手举至肩平,将其缓缓递到殷衡面前,意味明显,随太子开心,几刀都行。
他毫不犹豫,半分不移:“求。”
楚铮这眉拧得很是诡异,二皇子的恶名在宫内谁都有所耳闻,至于他和乌销楚铮总归是第一次知道。
以及,他今日是铁了心,非要这么做。
东宫水牢平常人去都难以受住,更何况受着伤去,是真真拿命来玩。
殷衡散漫地撵过那把刀,覆身,轻轻一摁,刀尖就刺破新的肌肤,喷出新的一道血迹来。
刀尖一点一点往里移,跪直的殷非执到底是疼得躬了一些身,不过依旧一声不吭、半点不躲。
殷衡只阴沉地垂着眸,半分情面不留:“我还没见到他。你在水牢好好祈祷,祈祷人没有被你们——吓坏。”
他说到此,更是一重。
道完才颇为嫌恶地扔了那把刀。而眼前,人胸膛前触目惊心的伤还在汩汩淌着温热的血,血污交错,红得狰狞。
殷非执没有出东宫,直接自己就去了东宫水牢。
殷衡望着地上那一摊血,愈来愈烦躁。
他不敢想,楼扶修这种在司狱司看俩眼都会受惊的人,此刻会怎么样。
胆子那么小的一个人。
今夜到底还是无眠,晓色破窗而来,殷衡坐在殿内,即便眼底凝了几层的倦意,一双眼也始终没阖过。
他同夜耗尽。
待到天际露白。
“殿下,皇后亲至东宫。”
殷衡入正殿时,皇后早已在此静候,见到来人,她起身,只抒来意:“血珀已毁,不过,有异的是,楼扶修的血居然不能与其相融。”
这个消息,三日前殷衡还未归京的时候在军营一齐收到了。
或许是当下被燥意占了心头,这等细枝末节,浑然没闯入人心?也不是没有,殷衡此刻才品味出一些来,是说,楼扶修不是他弟弟。
皇后道:“不是楼扶修还能是谁?我叫人去查了,这些年国公府再无其余人”
殷衡望着地——如果是这样,至少楼扶修不会被他吓得躲起来。不是吗?
“你在干什么?”
皇后的话戛然而止,她忽地察觉,眼前这人眸光散漫,显然对她的话是半句没入耳。
她将人的目光拉回来,才继续道:“这件事,怕是要往最差的局面而去”
殷衡睨她一眼,忽然开口:“这笔帐,算一算?”
皇后一愣:“什么?”
她说完才猛地意识到,那日她将楼扶修绑去金怜台,楚铮来坤宁宫要人,当时便放了话。
皇后那时没当回事,觉得又如何,没想到太子竟然真的要与她计较。
一时满心只觉荒谬,道:“殷衡!本宫是你母后。”
殷衡不以为意:“躺着的那位还是我父皇呢。”
“虽然你非我亲生,但数十载我待你胜似亲生,且你我一心同路、所求无二!我所做之事皆是为你,你要和我清算什么?”皇后笑道:“何况,毁血珀这事,不是太子授意的吗。”
这个时候撞得不是很好,殷衡知道这件事之后,确实心知楼扶修那块血珀留不得,他原是打算自己去,但正好东渚之事起来,他必须离京。
也是有些私心,既然如此,又何须他来做这个恶,殷衡当然不想楼扶修记恨他。
不过,皇后存的心思可不单单如此,她故意将人弄去金怜台,就是知道二皇子的恶行,以往送去金怜台的人还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只是皇后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殷非执居然没动他?
她这话说的很好听,但其实明眼人心中都明白,皇后无出是不能生,太子又自幼养在她身边,至此才显得像捆作一体、路数一致。
皇后道:“我所做之事,对你也只有益处。你又何必以此来与我计较,还是说,”
皇后眼神一厉,质问道:“你存的什么心思?”
为自己就是为自己,非要说得那么感人,可惜殷衡生性凉薄,没有共情之心。
殷衡听完,静了须臾,慢声道:“我对他的心思这么不明显?”
“你少费些心,我少动点怒。”殷衡继续道:“我这个人,犯上作乱、罔顾纲常惯了,母后应该知道。”
“所以,请母后暂且滚出东宫。”他说着,眼神又翻了下去,目光涣散了些:“至于以后”
殷衡忽然止住了声音,原本是想说,要看他会不会愿意见你。
但是,殷衡在心里叹了口气,小狗心善,与自己不同,还是不要叫他选。
作者有话说:
追妻第一步!杀掉所有阻拦!比如……楼闻阁楼闻阁楼闻阁!捅死楼闻阁!!(报一丝,殷衡抢手机了
刘ps:
分钟哥你有种噢!殷公主你有点帅握!
那什么——别看提要新标题土土的,这个刘想了一天一夜的呢……
第44章 虔者徒中[VIP]
夜阑人静, 楼扶修又一次被吓醒了,淬然惊醒时,屋内只有一片死寂。
他下意识往边上看去, 看到了人便静住了混乱的呼吸。
楼扶修自打回国公府那日, 楼闻阁将他带到的自己屋子里, 随后楼扶修就这么在此鸠占鹊巢了几日。
他兄长几日没出府,就这么跟着他折腾了三天。
楼扶修坐起来,独自缓了好一会, 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却不曾想, 还是将人吵醒了。
屋内的烛火始终没熄, 楼闻阁走至榻边,将他脸上因冷汗浸到脸上的发丝拨开,轻声问:“又疼了吗?”
楼扶修睁着眼,双手紧紧抓着腿侧的被褥, 半晌才摇了摇头,嗓音依旧沉钝:“没,有。”
楼闻阁便又问:“饿不饿?”
楼扶修依旧只是摇了摇头。
他这几日饮食也是很勉强, 刚开始基本是吃了就吐, 每次吐完整个人虚脱到滩成死水一般, 医师所开服用的药煮好也不肯喝, 楼扶修对此反应更激烈,只好外敷的药更注意些。
楼闻阁对此毫无办法, 只能耐着性子每天盯着。
这已是第四日,至少楼扶修身上的伤是见好了些。
楼扶修低低喘着气, 目光空茫不定,眼底蒙着怎么都散不去的湿意, 他这张毫无神采的脸一点没有转变,僵了几日了。
楼闻阁看着他唇瓣轻抿却毫无动静,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沉的滞钝,自己也紧了紧指节。
“是不是有点闷?”楼闻阁喉间滚了滚,道:“今日带你出去,透透气,好不好?”
楼扶修知道他在说什么,低着的头终于动了一分,抬起,缓慢地启唇:“不想,出府。”
“不出府,”楼闻阁道:“就在院内。我也在。”
“嗯”楼扶修闷闷地应下,不再看人。
他其实很怕,怕楼闻阁烦他,也怕自己这个样子。
但是他不敢让楼闻阁走开,心里比愧疚扬得更多的是恐惧,所以他连愧疚都做不到了
又昏了几段觉,楼扶修彻底躺不下去了。
此刻天光终于亮了,长烨端来了早膳。
躺了几日,下床时动作实在利索不了,楼扶修腿间微晃,脚步落得有些踉跄。
第一步跨下来没注意,差点踩偏,长烨忙伸了手,可是楼扶修如惊弓之鸟,淬然瑟缩了一下,躲开了人的触碰,眉眼间慌乱更甚。
长烨愣住了。
楼闻阁刚好进屋,大步过来,掌心一翻接住了人的胳膊,楼扶修看清是谁才没乱动,任他托着自己一只小臂。
“对不起我”楼扶修声音很小,也不敢抬头看长烨。
长烨连忙挥手:“没有没有!公子不必在意。”
楼闻阁抿唇,没说话,带着他往前走。楼扶修没抗拒他的触碰,但走了俩步后,还是慢慢撤回了自己的手。
他今日早膳吃的也不多,但好歹是比之前好些。
春深,外头较前更是气暖些,楼扶修衣着不减,他倒没觉得什么区别。
不过院中绿意浓了,浅浅青润总算不显得沉重。
春风拂人脸与那冰凉的寒风到底是不同,楼扶修好几天没见到外头的晴阳,此刻踏出檐下,暖阳洒了满身,叫他眯了眯眼、晃了晃神。
楼闻阁始终离他不远,叫他如何都能看见自己。
楼扶修忽然出声:“哥哥。”
“嗯,”楼闻阁应着,看着人:“怎么了。”
“没事的”就想喊一喊。
楼扶修露在晴阳下的肌肤真是瓷白,不论是脸蛋脖颈还是那一双手。颈心那一点殷红起伏得很缓慢,正如他的呼吸,绵长又微弱,它像是在无声昭示着这具身体掩不住的气力衰微。
楼闻阁没收回目光,因为不论他怎么看,身前人都像是没察觉一般,视线始终低垂,根本没防备。
他喉间一紧,到底开了口:“会怪我吗。”
楼扶修怔了一下,慢慢地将目光移了上来,只看了一眼又缓缓转了回去,低着头,自己都不知道望着哪。
他甚至摇头点头也没有了,安静了好一会,才道:“不敢的。”
到如今,楼扶修都没搞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对自己做这些事,到底是因为楼闻阁,还是因为那块红石。
“为什么不敢?”楼闻阁一噎,眸光游移了几分,像来喜怒不显于色的赤怜侯在此刻什么神情都藏不住了,
楼闻阁伸手想揽住人的肩让他直视自己,到底是没触上,停在半空的手无措地握了握,“楼扶修,”
“别怕我,好吗。”
楼扶修双眼不定地眨了眨,依旧看着地,没应。
楼闻阁清楚地感受得到,楼扶修现在的不安和与他刚回京时的不一样,那时候他也很胆小,不过是对于陌生且不定而产生的惶然无措的慌张。
此刻,是缠了满身,深深植入全身骨血的沉郁,全部压进他这个看着就轻软的身躯里了。
“不用答。”楼闻阁道:“没事,不想说可以不开口。”
“我,尽量,”楼扶修抬眼,忽然藏不住的痛苦涌了出来:“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了!”
“我就是!”他呼吸急促起来:“我不知道”
楼闻阁忙抓住人突然发颤的手,“没事!没事,不说了,不说了。”
楼闻阁低头来,“别理我不用理我。”
“太子回宫了。”
书房离卧房相隔不远,只隔了一道游廊,楼闻阁也不落座,就在此站着,窗子这儿能看到自己那卧房。
“是吗,”闻言,赤怜侯平淡地道:“去撤了府上各处防卫,不用尽数撤去,楼扶修会不安。”
长烨领命:“是。”
这是殷衡回宫的第八日,骅尧帝殡天了。
再过俩日,就是他的登基大典。殷衡满身的倦意浓得散不开。
宫中那些繁难杂事皆平,纷扰散得差不多了,只不过有一事,便是关于赤怜侯那日闯宫之事,朝堂之上至今未歇,朝议次次提及。
而太子,对此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要处置的意思。
过俩日便是新帝登基大典,朝野皆忙着这事儿去了,那风波才算压了下去,没再有人贸然提及。
à?¤¨?i¤-?à§???不过,今日太子坐着坐着,自己却忽然提了这事儿。
此刻是在东宫,殿内只他与楚铮二人。
楚铮便顺之而问,道:“殿下预备如何处置?”
殷衡站起来,脸上无异,一本正经:“去国公府一趟。”
楚铮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哪?”
“国公府!”殷衡道:“我自己去,不用跟。”
殷衡闭不闭眼脑子里都全是那张脸,每日传进宫的消息左右就那俩句,楼扶修近况一般,楼扶修并无殊状,楼扶修楼扶修!
楚铮停住步子:“殿下,您”
算了,他到底没出声劝,太子近来境况如何楚铮最是清楚,是得叫他见见。
楚铮婉转地提醒道:“殿下若要去,低调些好”毕竟俩日后是你的登基大典!
殷衡没应话,眨眼间身影已经到了殿门外。
国公府的池苑内近来新添了数只鱼,各色鳞光映着池水,楼扶修站在亭子内,也不坐,就站着,垂着双眼往下,静视着下方。
楼闻阁离他不远,不过身在亭子外,手中捏着鱼粮,指尖轻捻,往池中抛散,惹得里头红金鱼儿争相围拢,搅活了一池静水。
殷衡将目光肆意地放在楼扶修身上,死死不移一点。
那张脸与一月前没什么变化,就是整个人看着更单薄了,估计抱起来也更轻。
脸没什么变化,殷衡偏是生生在这其间揪出了点“不一般”来。
周身静寂,楼扶修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虽然目光落定在下方,却眸光什么也没漾,就像是人在这儿魂不在。
唇角平平的不弯了。他那双总是含光噙漾的眼,如今比他整个人还要安静、死寂。
被殷衡左右嫌弃过的那根墨链也不在了,人的脖颈上空落落的,只独独剩下一颗蔫了气儿似的红痣——它也不怎么跳了。
就像是毫无准备导致殷衡满腔的冲动快要压不住,到底因为楼扶修的离开而没有闯出来。
楼闻阁将人带走了
殷衡本来是只打算出来看一眼的,此刻却实在有些按捺不住,算了再等俩天。
翌日,
他依旧是忙了整整一日,半分闲暇时间都没空出来。
楚铮半步不离地跟着,将最后这点事解决,此刻外头已经覆了黑下来,他正要懈一口气,却见殷衡忽然走至他身前,“我要出宫。”
“国公府吗?”楚铮今日比昨天平静了一些,也依旧有些汗颜,“殿下昨日见到了。”
殷衡点头,“我见到他了,他没见到我。”
楚铮道:“这么晚了,”
殷衡打断他:“你随我一起去找他。”
如果是叫他看见的话楚铮犹豫着开口:“他也讨厌我,应该不想见我。”
“认识这么久只叫人讨厌你,”殷衡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好废物。”
“”楚铮:“殿下。”
殷衡不与他纠缠了,自己出了殿。
这时候说来晚也不晚,殷衡近来连日理朝政,常比这时辰更迟很多去,只是宫外寻常人家,多是已熄灯安寝的。
这个时候,楼扶修应该也睡了。
殷衡猜得没错,虽然楼扶修屋中通亮,但是人已经躺在塌上阖眼入眠了。
作者有话说:
楚铮:“…………殿下今日更会说话了呢…………”
第45章 虔者徒下[VIP]
殷衡翻窗进来的, 身倚窗楣横木,俯身垂望,床榻上的身形裹在锦被中, 整张脸叫人一览无余。
那床榻帐帘未拉, 不过外头风丝漫进来, 拂过床头,床头一侧的纱帐便会被吹得微微荡漾,荡得若再开些就模糊了人眼前的身影。
好安静, 睡着的人更安静了。呼吸轻得几不可闻, 如同揉进了那飘渺的月色中。
殷衡垂着眸, 凝了一会, 突然就受不了了,想动一动他!动得他不再那么死寂。
他呼吸刚重下去,浑身什么动作都没了,殷衡看得真切, 榻上的人忽然轻轻一抖,下一刻便掀了眼帘,醒得措不及防。
人撑坐起来时肩头还微颤, 不像是自然醒转, 分明是惊悸乍醒。楼扶修坐起来一半背对着殷衡, 眉眼隐再影中瞧不真切, 可殷衡偏能清晰映出那双眉眼的模样。
殷衡念头刚落,他眉间倏地支起, 眼尾绷紧也半分没移开——楼闻阁的身影转眼就立在榻边。
那俩道身影纯粹是因为闯进来的人没有分寸才拉得格外近。
楼闻阁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肩背, 浅浅拍了俩下就没移开了,掌心五指抵在人的肩背上。
殷衡周身的气炸起来, 每一根筋骨都在隐隐蓄势,脚已下意识抬了半步,是恨不得冲出去的架势。
只是,那纤薄的身影动了动,楼扶修稍弓着的背直起来,缓慢地伸了手去将落在自己肩背上的手拿了下来。
指尖刚松,楼扶修往下垂的手却陡然又一起,覆上了那只还未彻底撤离的手。
“凉的。”他说着,将手送进那宽大的掌心,蜷着指,往下一收,感触更是明显。楼扶修怔忪地重复道:“凉的。”
楼闻阁静静叫人握着,半分没动,道:“是你太烫了”我不冷。
他话语一静,后半句哽在喉间没出来,悄然滚了滚,眼神更低一分:“你再抓一会,就不凉了。”
楼扶修一只手握不住人的全部,便将自己另一只手也拿了出来,动作导致身子歪过来一些,便顺势仰了头看人:“哥哥,不用守着我的。”
楼闻阁只道:“你晚上还是会醒。”
楼扶修就不说话了,低下眼。楼闻阁很高,站在他床边,楼扶修这么一坐,人垂落的手恰好悬在他面前。
握了好一会,楼扶修抬起的双手有些累,但他又总觉得这只手根本没有被他握热,甚至双手触上而导致他有些感受不到了。
楼扶修松下一只手,静静地看了一会,突然身子往前倾了一些,握着人的那只手往回勾,将人的手背送到自己脸颊上。
这般一触,才再度感受到人的体温。
“还是有些凉”
楼闻阁手臂一僵,一口气沉下去,好半晌将那句话道出来:“我不冷。”
殷衡沉不下去了!他狰狞地收紧指尖。
楼扶修没变!还是那个会去勾人手、用脸去随便贴人的傻子!
傻子!!!
今日东宫上下烛火彻夜不熄,楚铮将明日登基大典的诸般筹备事宜敲定,太子才终是归来了。
楚铮欲领太子去边上:“殿下,明日吉服。”
哪知殷衡一眼都没瞥,径直入了里。
楚铮余光扫着太子周身沉凝,昨日从国公府归来与这全然不同,左右一想也只有可能是因此。
“殿下,楼扶修?”楚铮瞧出异样,索性直白开口,问道:“殿下如何不悦?没见到人吗?还是?”
殷衡语气笃定,偏生浸了抹化不开的阴沉,猝然出声道:“我要他。”
楚铮心头猛地一震,骇然之色浮了上来。
太子在说什么!?!?
“我要他!”殷衡阴恻恻地重复道:“我要——楼扶修。”
“这,”楚铮再掩不住骇色也不会违逆太子,听训般地微微俯首:“殿下想如何做。”
太子不明不白地道了句:“明日。”
楚铮道:“明日吗?可是明日”
“孤生气!”殷衡恶狠狠地道:“孤要去宰了楼闻阁!”
楼扶修这些日子浑然度日,毫无作为。
连日将养下来,他背上的伤总算见了好,再没有当时一动就牵扯全身的疼痛。
府上护卫少了很多,楼扶修没觉得什么。
楼闻阁如今对他不复往日的冷硬和疏离。
楼扶修终是缓过来些心神,自那日后再没说过要走的话。
今日他自己在屋中待了小半日,直到吃饭的时候才出去。
楼扶修缓步路过书房,还未至门口,就听到了长烨的声音。
“今日是新帝登基大典,京中诸府皆要入朝恭贺,侯爷国公府如何?”
楼扶修脚上步子一顿,眼神骤然发愣,怔怔地立在原地。
正好他这最后一步落在了门外,里头的人一扬就投来目光,一瞬的光景楼闻阁便行至他身前,仿若无事地看着他,道:“我忘了时辰。走吧,去膳厅。”
便带着他往膳厅而去。
长烨后一瞬才反应过来,也不知道小公子听没听到自己的话,管不了那么多,先连忙跟上。
楼扶修一路无言,膳食早早备好,俩人刚落座,便齐齐布上。
楼扶修吃饭向来安静,楼闻阁也是个吃饭极守规矩的人,食不发声,端然有度。
他这俩日不是吃什么都勉强了,楼闻阁看着他比先前肯多吃几口,已是松了些气。
回来之后楼闻阁再没与人提宫中的事,就是全然料不准楼扶修会是何种模样。
今日真是不小心,不过,宫中如今大变样,不可能完全听不到消息的,早一点晚一点而已。
“哥哥。”
楼闻阁执筷的手一停,看向他。
楼扶修慢慢钝钝地吞下这口饭,才问:“要进宫吗?”
楼闻阁一时没答话,登基大典午时礼毕,此刻便是去也赶不上,但到底不合规矩。
楼扶修是刚刚才听到、才知道,想说的不知从何说起,左右只能这么问一句。
楼闻阁与他不一样,他兄长到底身系宫闱,不能真就如此抽身撂挑子不管了,没这个道理。对此楼扶修还是知道的。
楼闻阁放下筷子,刚想说话,就有人急忙来禀。
“侯爷,新帝陛下亲驾!是闯府之势啊——”
楼扶修捏着筷子的手一抖,掉了一只在桌子,楼闻阁就淡定多了,他起身,摸了摸人的后脑,“去屋里待着,不要出来。”
很快楼扶修就知道府门所禀口中那闯府之势有多来势汹汹了。他在屋中,屋门紧闭,金铁相击之声震天而来,一路撞门踏阶,满院皆是兵戈破风之势。
那一下一下的汹涌,叫楼扶修根本无法忽略,他的心翻得比那屋瓦还要震乱。
楼扶修指尖轻抵门板,小心掀开了一道窄缝,从此可以窥到外头的动静。
国公府护院严阵以待几日,已是万全防卫之势,却不曾想来人更是猛烈,阵仗大到层层相逼,铺天盖地地直直笼罩整个国公府,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赤怜侯自要亲自出来接下,楼扶修望着兄长的背影,对面便是那方之首。那个楼扶修好久没见、依旧浑身上下透着那股目无旁人的张扬无忌的人,甚至更盛,是因为,如今他已经是皇帝了吗?
外头的言语他半点听不真切,只能贴着门缝往外细看人的动作。却见对面猝然拔刀,寒锋凌厉,而楼闻阁立在原处神色沉凝,却也纹丝未动。
“你哪来的胆子在我这里寻肆意?”
“不敢,”楼闻阁毫无动容,道:“只是陛下管不住,臣总不能袖手旁观,毕竟那是臣弟。”
索性连表面功夫都省了,殷衡直言道:“不和你废话,我要见他。”
楼闻阁身姿挺直:“臣弟身恙未愈,不见客。”
殷衡眼尾微沉,他身形稍动,身后侍卫便齐齐拔剑,刀光凛冽,森寒肃杀阵仗扑面而来。
楼扶修实在听不见,心下着急,没办法只好敛着身形轻推屋门,脚步放得极轻,挪了一点至廊下,雕花廊柱很粗,能将他整个身姿遮了去。
他手扒着柱子,偷偷继续窥望,在此就能听清了,正好将后半段听了进去——殷衡是来找他的?
为什么要见他?
要把他带回去吗?可是自己身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殷衡敏锐至极,院角落下的那一抹轻浅身影他几乎瞬时就察觉到了,于是毫不遮掩地往那侧挑了眉去。
同样敏锐的还有身为赤怜侯的楼闻阁,他眉峰微低,终于在身前人肆无忌惮的动作下有了反应,伸了手稳稳一挡。
楼闻阁这句话声音很低,叫旁人听不真切,唯有离得不远的皇帝听得一字不落,“他境况差成这般,你还想逼他?”
殷衡停了动作,歪了头过来,闻言淡声道:“楼闻阁,你借私铸铜钱之事故意引火上身,随即引出东渚琼王,此番迫使我出京。”
“你在旁人那装装得了,此事你可有叫楼扶修知道?”殷衡森森道:“他遭受此难,怪我还是怪你?”
楼闻阁借铜钱案引火上身,将琼王引了出来,为的就是此番将殷衡逼出上京后,他和乌销好行逼宫之举。
但他不知道血珀之事,否则
都是后话了。楼闻阁指尖一滞,如果太子当时没有出京,楼扶修决计不会到那般地步。
叫他如今身心俱创,苦楚摧深。
可是太子如何可能不出京?如果楼闻阁和乌销上次没能将他逼出京,此后也总会再寻机行事,太子总得出京去一趟东渚,而楼扶修,就始终躲不了血珀之灾。
殷衡讥讽一笑:“所以,轮得到你来拦我?”
他说完,径直踏步向前而去。
楼扶修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压来一势。他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儿还是进屋?”
楼扶修本就措不及防,心下正慌,身前人的话更是叫他无所措,睁着眼愣在原地,呆立不动。
见他实在愣住,殷衡利落道:“算了,不给你选。”
旋即话音未落就伸手一抓,当即攥着人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了屋。
楼扶修只双眼更睁大些,惊呼的声音尽数咽下去没出一点,眉眼间快速漫开惊惶。
屋门被重重合上,“砰!”的一声中,楼扶修一道被丢进了屋。
见着人去锁门,楼扶修往后退,莫名冲天的慌张充斥全身,越退越无路,直至抵在柱上,挡住了他的步态。
殷衡抬步过来,稳稳站在他身前。垂着眸盯了身前人好半晌,气氛实在有些不对,沉得发窒,身前的人僵在原地,浑身紧绷。
殷衡沉去一口气,轻了些声音,道:“给我看一下你的背,伤。”
楼扶修呼吸混乱,终于能扯出嗓音:“不看。不要。”
殷衡莫名想起之前,幽幽看着他:“那我要是碰你,你会生气吗?会哭吗?”
楼扶修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是那乱窜的气简直让人又要崩溃。他满眼扬起戒备,可心底一瞬间崩塌,只能强撑着躯壳去赶人:“我会打你!”
殷衡品味着这句话,随后低低笑出声:“我给你打,你就给我碰?”
楼扶修攥紧的双手指尖发白也没松动半分。
殷衡怕他气匀不顺,没再逗他,认真道:“和我回宫,我以后去哪都带着你,没人再敢动你。”
“不去。”楼扶修这话听得明白,连头都顾不上摇,出言答得毫不犹豫:“不去!”
“我今日就是来将你抢回去的,我厌死楼闻阁了。”殷衡往前覆一点,离近一些,微弯点身子,故意恐吓道:“你不同意,我就去杀了他,叫你不得不跟我走。”
楼扶修撇下眉眼,耷下神情,这气终于是压不住了,团成一股劲,他伸了双手,一把推在身前人的身上,“厌我的也是你!”
崩溃摧折下,哪里都显得有些破碎不堪。
人的劲不大,可殷衡看着他因为楼闻阁而生了罕见的愠气,也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横眉沉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笑一声就往后退俩步,转身气势汹汹要往外去。
楼扶修忽然醒神一般,冲过来身子挡在门前,“你,”
他断断续续道:“那你你,也杀了我。”
殷衡瞬间暴怒,喉间滚出一道低喝:“楼扶修!”
这三字,字字咬得极重,话音带着遏不住的戾气撞了出来。
“那是我哥哥,我哥哥!因为我他才做这样的事的,他们肯定都在逼他,你也要”楼扶修彻底压不住这崩溃,“你就杀我,杀了我吧。”
楼扶修眼前模糊,胸腔疼痛得要死去,靠着门才没倒下去,“我不想看见你。我不跟你走。”
“随你怎么样!我不想!”
他扣着门的指节死死用着劲,瓷白的手止不住细微的颤抖,不知道划在哪里导致磨破了肌肤撞出了血,也依旧半点不肯松劲。
殷衡同样心头火气翻涌,也要气疯了,那火烧得他快要失控,偏一抬眼撞见的是人眼底的惶恐,与全身透着难掩的脆弱。
是他先溃不成军的!
“没关系!”
殷衡冷着眉眼将他的手抓下来,随后顺势攀上人的下颌,掐着他,恶狠狠道:“你要是敢寻死,国公府有一个我弄死一个。”
“我不动你,但你也别想再不见我,你听好了!不可能!!”
殷衡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怒,咬着牙生硬地移开了手,楼扶修后背重新轻轻砸回门框上,再支撑不下去,软了腿顺着墙面缓缓滑了下去,蜷在地上,双眸还固执地没移开。
眼眶终于是被人逼红了,红得透底。
殷衡再看下去真要发狂,狠狠攥了攥拳又松开,一语不发转身踏门而出,每一步都带着压抑未发的怒气
长烨实在受不了,道:“闯府便罢了,抢人未免有些不讲理!”
楚铮斜睨他一眼:“谁不讲理了,抢了如何?人岂非不是本该就在宫中的?”
长烨听出他这是在话有机锋,也话中有话地道:“若是护得住小公子又岂会”
楼闻阁忽然截话,道:“闭嘴。”
长烨便戛然止声,楚铮不以为意地移开目光,片刻不到,那侧出来了人。
殷衡径直离去。
楚铮疾步跟着人出了府才问:“陛下,人呢?怎么没带出来?”
“人被我气哭了。”殷衡烦躁死了:“我又吓到他了!”
楚铮:“”难怪啊。
楚铮不觉而道:“陛下,他心神难安许久了,还是不要这样,万一”
“所以我没把他绑了就扛走啊!”殷衡真是越想越气:“我是在好好跟他说。”
楚铮问:“然后呢?”
“他不听啊!”殷衡居然气极反笑:“这傻狗炸毛了还挺会气人的。”
楚铮听得这些话,竟然难为地生出了惆怅之意,“陛下啊”
他是想说楼扶修肯定不会莫名炸毛,反倒是才脾气一点就炸。
这些话到底沉了下去,楚铮没说出来。
走了半晌,以为暂且到此为止,却不曾想殷衡兀地悠悠张嘴道:“你说我下次要是把人惹得更急眼些,他会不会扇我?”
今天给人气成这样了也只糯糯推了他一把,不痛不痒的。
楚铮一时怔然中,想说楼扶修肯定干不出来这样的事,还未开口就听到边上再度传来的一道浅淡的好奇声,
“也不知道他这双手扇人有多疼”
楚铮惊愕了,随后叹了口气:“陛下莫生气。”我觉得你活像是有点气疯了。
作者有话说:
不儿!谁教你这么追妻的(咆哮——!!!
刘ps:
这章很肥!而且正正5200呢!(傲娇眼眨巴眨巴
第46章 败拙劣上[VIP]
“侯爷, 小公子晚膳一口未动。”
楼闻阁道:“不见人吗?”
长烨答:“不肯见。”
楼闻阁放下手中舆图,沉了些身影,没说话了。
“侯爷要不要去见见小公子?”
自午时后, 楼扶修将自己关在屋内, 不出屋也不见人, 楼闻阁也就此在书房待到此刻。
安抚了数日的人,才缓了不到俩日,现下是又受惊了。
楼闻阁有些头疼, 只对长烨道:“下去吧。”
他到底还是没起身。
日影慢慢收尽, 竟然忽然下起了飘然小雨, 随着天边最后一抹霞色快要敛尽, 这雨突然下得大了起来。
楼闻阁望着外头,正思索,余光随着人身影一落而定睛,楼扶修踱着步子站在门口。
外头偶尔会有几道稍大的风斜斜撞进屋里来, 免不了卷起那漫天的雨一道掺杂砸来。
楼闻阁看着人不动了,站起来,大步至门口走到他身后, 挡着他, 将人带了进来:“有雨。”
楼扶修面上没什么异样, 只是行动慢了半拍, 显得有股钝劲,像魂儿落了半截似的。
“哥哥, 我,”他先迈步进了屋, 人在他身后,他就转了身去迎面。
楼闻阁紧跟他, 一双眼始终在他身上,平淡地接了他的话:“我送你出京。”
“去哪里都行,”后半句,楼闻阁顿了一下,才无异般继续道:“我带你走。”
楼扶修连诧异都扬不起来了,缓慢地摇了摇头:“不想。”
你不能陪我的。
楼扶修道:“不走。”
这倒是换楼闻阁愣了神,楼扶修看着他,眼睛动了一下,缓慢地开口:“我没事的。”
楼闻阁沉了好一会儿,仿佛浸在那俩句话中好久,好不容易出来,哑着声只说:“会好的。”
楼扶修弯了弯唇角,道:“没事的。”
“我回去了,”他道:“我去睡觉了,哥哥。”
“侯爷,宫中传旨来了,请您进宫面圣。”
长烨在边上,听完见侯爷没理,多问了一句:“侯爷,去吗?”
楼闻阁抬眼:“去。”
楼扶修今早起来时得知楼闻阁已入朝的消息,眼底并无震惊,自己在膳厅用了早膳,就又转身回屋子了。
他进屋,转身去合门,还未关上门,身侧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擦着他的腰侧而过往里一推,将他身前那扇门给关上了。
转身,果不其然身后贴着一个目光正沉沉望着他的人。
“你兄长目无规矩,满朝都抓着他的把柄,让孤发难下去。”殷衡头压得低,道:“怎么办?”
是说的昨日登基大典也没去的事吗。
楼扶修仔细想了想,一时没动,闷闷开了口:“你也不守规矩,随便闯人府邸”
楼扶修一顿,停了声,撇开眼睛不看他,“你出去。”
他说着要转身拉门,殷衡长叹出一口气,“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楼扶修今日这躲避意味更是明显,不过至少,不是一瞬就恐惧展露。
殷衡正经道:“我是来和你说正事的,就要赶我走,那我如果真顺了百官之意,你可知道你兄长得受什么刑罚?届时你又不开心。”
正事吗?
楼扶修道:“你也不会因为我就改变决断。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
“你怎知不会?”
楼扶修终于抬了眼,答:“你是皇帝。”
殷衡敛眸,低声轻喃道:“皇帝不也得来哄人。”
楼扶修没听清,木木地望着人。殷衡道:“我昨日就是有点生气。不是想吓你,也没想欺负你。”
怎么忽然就说到昨日的事上了?楼扶修还在想他兄长,没想懂,便道:“我哥哥不是刚刚去上朝了吗?”
“”殷衡危险地眯了眯眼,凝着他:“楼扶修,你故意的啊?”
“故意什么?”楼扶修被他盯得往后缩了些身子,思索了一下他的话,“昨日?我说得都是真的,就是不想,不想!!”看见你。
后面的话没出口,殷衡又掐他下颚!还往上移了一点,叫他话都说不出了。
楼扶修一瞬间就拧眉,皱起眼,殷衡本来也没用劲,看他这副模样当即撤了手,警告道:“别气我。”
楼扶修瘪下了唇瓣,不想和他说话了,绕开边上的人,往里走去。
“你不识好歹!”殷衡咬着牙骂道,随后转身气势汹汹跟上去,俩步跟上他,哪知转眼直接撞上的是人濛濛湿乎的双眼。掐疼了?他没用力!
殷衡溃败了,顿时消了气焰:“我下次不这样了。”
楼扶修真的郁闷死了,赶不走他,就只能垮着肩头默不作声坐下。
从来没被人如此对待过的皇帝陛下也真是闷了一口又一口气,还偏生得自己全部压下去,他道:“你生气就生气,为了我不吃饭,我左右得来看着你。”
楼扶修圆了双眼:“我没有。”
“今早我知道你没有,”殷衡散漫地靠了背在柱上,掀了眼皮过来,懒洋洋道:“楼扶修,你离开我,瘦了好多啊。”
楼扶修呼吸一滞,心中漾起的荒谬再也藏不住,慌忙地站起来,“你,你,走。”
殷衡见好就收,他直起身,眼还没收回,目光都不用偏就能将身前整个人落入眼,殷衡再次注意到了那颗红痣。
殷衡以前看他不觉得这颗痣显眼,或许是因为从前楼扶修整个人太温和,不爱闹腾,那颗痣也就安安分分待着。
也或许,是因为楼扶修偏生了这么一张脸——即便那痣再红再艳,也不会叫人分了神去。
也有例外,比如殷衡第一次注意到那颗痣,是在东宫书房练字那回,他将人衣服扒了那红痣疯狂跳动,就好扎眼!
最近这几日,痣如此人,萎靡又恹恹,蔫耷耷的。
这一刻,楼扶修被他弄得羞恼起来,痣也少了死气,愈发殷红。
殷衡觉得挺有意思,起了心,已经迈出的步子停住,多让人看了自己俩眼,也不忘撩拨,笑道:好,我晚上再来找你。”
楼扶修生平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恼怒,胸口微微起伏,半晌平复不下来。
楼闻阁午时还未归府,都过了用膳的时辰人还没从宫里回来,长烨便来叫楼扶修先用膳。
楼扶修半点胃口没有,食不下咽动了俩三筷子就放下了。
长烨也无办法。
索性不多时,人便归府了。
楼扶修刚好得知,便出来露了个头,楼闻阁往里走,忽然停住望他:“在等我吗?我还要出府一趟。你”
楼扶修站直,接话:“去哪里?”
楼闻阁正要说话,楼扶修忽然又问:“我可以去吗?”
楼闻阁没想到他会主动说,原是想开口的话咽下去,转而有些不定地问:“你想出府吗?”
楼扶修便点头,道:“想的,我想出府。”
他是好久没出府了,总不能真的一辈子不出去。还有就是,自己在家说不定他不太想。
“哥哥何事?”楼扶修只问:“可以带我吗?”
楼闻阁神色无异,只道:“不是什么大事,自然可以。”
这趟出去只他二人,长烨没跟着。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烟火气扑面而来,倒是叫楼扶修一时怔忡,不知往哪处看。
甫一出来,楼扶修还是被这人声鼎沸的喧闹街市扰得有些不自在。楼闻阁走在他身侧,走得慢,能叫楼扶修半数目光入眸,才好一些。
楼扶修久未出府,二人在街上耽搁了许久,楼闻阁午时未用膳,于是先寻了一家酒肆用过饭食,后一路慢悠悠在街上闲逛观景。
楼闻阁见着他逛得还算自在,不见焦躁神态安然,挺适意,就耐着性子随他慢慢而行,迟迟未言归府。
下人来禀时,殷衡就知晓了楼扶修出府之事,只是当下急务缠身脱不开身,否则他就直接上街去找人了。
直至夜色深沉,他亲自出宫,去了躺国公府才知道人还没回来。
殷衡气笑了
楼扶修回府,入屋前他立在门外,心头先掠起几分忐忑,伸出来的手,指尖微紧,迟疑片刻才轻推门迈步走了进去。
他没在屋内看到不该出现的人,松了口气才彻底入里。
殷衡的话叫人始终不安,偏楼扶修不敢跟旁人说,只好自己在屋内揣揣不安,好在今夜到底是没人闯进来。
今夜,外头又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雨,夜色已经沉了下去,凉意多了一分,他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细碎雨声,始终有些难以入眠。
深宫夜雨同样淅沥,檐角垂落串串雨丝,冷雨簌簌地打在亭顶,雨滴砸在上头又挣扎地蹦跶了一下,映起微弱冷光,才偃旗息鼓般地顺檐而下。
风起得大,轻纱帷幔随它而晃,瞧不真切亭中人,模糊了亭外景。
人的眼前一片漆黑,却也只孤身一人,耳畔胡乱的雨声也没打乱他沉稳的脚步,只是走得稍慢,平静而准确地入了亭中。
“六殿下,”亭中人轻轻一笑:“哦,现在该唤阆王殿下了。”
人竟然直接歪斜身子躺在亭台最边缘横栏上,身下便是沉沉池水。
殷子锌看不见,但那雨声都模糊不掉的浓郁酒气闯入了他的鼻尖。他只知道自己入亭了,那声音都有些飘渺到不像是与他在同一座亭子里。
殷子锌没应,仔细辨认了一会没辨出,雨声实在扰人,而他不应,对面就仿若也消了踪迹,再没声儿和行动。
“乌销,不要欺负我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没写行冠礼封王,干脆就是……一起改名哈哈…
第47章 败拙劣中[VIP]
“哪敢呢。”乌销细细一笑, 他的半张脸混在月光与夜雨下,水光与月色相融,映得人如玉无暇, 清艳得近乎不真切。
他再一出声, 殷子锌就能辨出他的位置了, 再次迈步,绕过中央白玉石桌,一步步走到亭内最远檐下, 准确地停在人的身前。
那纱幔被风扬起, 挡不住人, 乌销右侧的手毫无顾忌地垂在外头, 整条手臂被细雨肆无忌惮地打着,半边衣裳湿透了。
人已至身前,可躺着的人浑然不管,只兀自微微扬起一点头来, 半眯着眼去看上头的人,看了好半晌,乌销收回目光, 轻轻吸了吸鼻尖, 声音细细的, 轻唤道:“殿下如何来了。”
“想来, 便来了。”
雨丝斜斜织下来,朦胧了整座宫殿, 亭外灰蒙蒙一片,那幔帐荡得更肆意。
殷子锌能感觉到脸上砸了一些细碎的雨而过, 身前衣裳也微微被其浸湿。
夜晚风大,这几道风都是从他背后吹来的, 带动着他耳后那长纱胡乱飘摇了一阵,随后左右俩丝长纱都被往前吹打了去。
扫到身前,又被风高高卷起,在殷子锌胸腹前胡乱翻飞。
乌销微微抬手,指尖只微一动,那长纱就疯狂绕住了他的指节,再没散开。
或许是乌销眼前模糊,有些没注意力道了,指节上的纱缠得过于紧,殷子锌感受到了,他顺着那纱,竟精准地抓住了乌销停在半空中的手。
“你,不要再这般下去了。”
乌销的笑脸淡了下去,只存了最后一分底色,他撇下脑袋,手轻轻一挥就脱开了殷子锌的手、甩开了那无礼的长纱。
“我这个皇兄远非我父皇那般,乌销,不要再”
乌销翻身从栏上起来,脚着地,晃了一下站稳了,身上大片被淋湿他也没管,往人身前一站,紧紧地望着他,“殿下,你怕吗?”
殷子锌静了一下,道:“怕。”
怕你
乌销却又扬了唇,道:“殿下,我要死了”
殷子锌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了出去,揽住了那说倒就倒的人。臂弯躺着人,只一靠近,便闻出了他身上的一样。
那是一股极其不对劲的气息,以及夹杂的一丝血腥气,殷子锌当即就确定了,乌销饮毒酒了。
殷子锌不见惊色,更无慌乱,只唇角微抿,神情夹杂着一丝无奈,对怀里人道:“你又何必如此,明明知道,我来了就是不会拒绝你。”
乌销只是浑身脱力,还没彻底昏死过去,他双眼撩起来,叹出一口气,道:“我只信我自己。”
这酒是殷非执来之前他就饮下了的,殷子锌即便看不见也低着头:“我要是今日不来,你当如何?”
乌销闷声笑了笑,胸腔微弱地遂之动了动,随后唇间那一抹血迹更漫下去,他阖上双眼,在人怀里昏了过去。
殷子锌没等到答案,也不执着,俯身抄起人的膝弯,将人彻底抱了起来
楚铮大概能猜到皇帝的烦躁来自何处,但没办法,这事儿他还是得禀:“陛下,阆王殿下求见。”
殷衡眉眼动都不动:“不见。”
“是为了乌销。”
“不见。”殷衡哪能不知道,知道才不见,又忽然一停,念道:“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皇帝呵笑一声:“蠢货,让他滚出去。”
楚铮却停了一下,心里分明地确定陛下这个“滚出去”便是允了殷非执将人带出宫。
楚铮一直不知道为何乌销能在宫里这般行事,殷衡回宫那夜他知道了。
颜侍郎之女颜沉笑与二皇子殷非执定亲之后,颜沉笑便入了宫,在这段时间里闹出她与人私通的消息。
结果他们那尊贵的二殿下居然毫不介意,也无二话就将人娶了。
私通这件事确实是真的,所有人都知道颜沉笑进宫之前一直与禁军都指挥使交情颇深。交情深是一回事,敢在与皇室定亲的情形下还继续在宫里与人有染——那不是蠢吗!
后来楚铮想通了,他们那风流滥情的二皇子殿下怎么可能是个因为自己风流就不妒不忌到这般的人。
原来是借私通威胁人!
也成功威胁到了,他们确实不清白,只是做没做这事儿旁人不知道,但俩个人都不敢深究。
乌销彼时又靠上了太后那个“怕太子得势就加害自己,所以为防止而极力稳固骅闫帝势力”的人。
自然名正言顺拿下禁军监军的位子,再加上殷非执那儿可以“控制”禁军都指挥使。
这事儿做得真的是!
殷衡即位后处理这件事倒也没太做得决绝,因为逼宫那件事到底没成,又因为国公府而一直没追究。
只是将乌销的权力架去了。
二皇子封王离正王,六皇子封王阆王,既受王爵,便出宫开府,不再居宫中。
乌销的督常司新帝殷衡自然不会用,总得来说,乌销真的起不了风浪了!
偏如今阆王殿下居然
楚铮正是因为知道皇帝这意思是允了,才觉得不对,也还是领了旨意出了殿去
楼扶修昨夜又没睡好,这次不同之前,从前那几日是睡着了夜晚会反复惊醒,昨夜倒好,连入睡都难!
那半夜的雨下得稀里哗啦的,模糊了人耳中其余声音,楼扶修睡觉本不爱动,但是今夜翻了好几道身,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干脆连眼都不闭了。
望着顶上,望到双眼泛酸,最后沉沉昏过去自己也不知是何时,楼扶修只知道今早起得格外晚——
府中没人来叫他,他就自己爬起来,收拾了一番出了屋。
昨日楼闻阁既是去朝堂了,那说明应该是没事,后面就该同之前一样回归朝廷。
所以楼扶修原本以为他今日去朝堂了,根本没想到会在府内见到他。
楼扶修望着正好从书房内出来的俩人,一时忘记呼吸。
楼闻阁看到人也仿佛静了一瞬才若无事地走到他身边,将他带到自己身后,拦住人,只对身前道:“殿下请回吧。”
一身月白锦袍的殷子锌仿若没察觉到异样,微微朝出声的地方颔首,道:“告辞。”
待人走了,楼扶修才从他身后冒头来,知道兄长怕他这是不愿见人才这般,便道:“没事的。”
楼闻阁低眸,将他睡醒未理清的发丝拨正些,道:“饿不饿?”
楼扶修轻轻摇了摇头:“哥哥你怎么在家?”
楼闻阁静了一瞬,道:“已经午时了。”
楼扶修知道他今日起得晚,但没想到这么晚,愣了一下,随即动了动唇角,不好意思道:“我,睡得有点过了。”
楼闻阁轻轻一笑,没忍住顺着他的发丝触了下他的头,道:“无妨。我等会要出趟府。”
今日楼扶修不喊着要去了,他神思实在有些不济,连点头都看着有些无气,只恹恹应道:“好。”
楼闻阁出府了,按往日,楼扶修应该待在自己屋中,但他思绪跳动,始终不愿意回那屋子。
左右一磨蹭,在府上遇到了长烨。
于是楼扶修就跟着长烨在府内转悠。长烨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不知为何,但很纵容地由了他。
甚至在手上这件事忙完,往外走时,顿了步子来,看向他:“小公子,我要去绣庄,府上的轻衫夏服该预备了,公子要不要随我同去?”
楼扶修看了他一眼:“可以吗?”
“自然,”长烨笑笑:“本就是府内之事,小公子也可正好去看看合心意的样式。”
楼扶修就放心点了点头:“好。”
今日街市上人来人往,四下皆是喧嚣。
楼扶修跟在长烨身后,周遭步履纷杂,走得有些困难。
豆丁整理“陛下,现下人多,最是好”楚铮原不知皇帝今日突然跑这望雪楼来做什么,现下算是明白了。
不过,他的话戛然而止。
殷衡的神情不大对。他们此刻在望雪楼二楼雅间,窗子大开,凭窗而立,居高临下能将底下整条长街俯瞰眼底,不论是人来人往还是车马穿行。
楚铮知道皇帝这是想来堵人,不过,殷衡现下面色沉凝,神色沉冷,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这是怎么又因何不悦了?
他只好闭嘴,跟着往下望。
长烨没料到今日街上这般热闹,人实在有些多,显得拥挤极了。他无法关注小公子行踪,就只好转过身来,对他道:“小公子,人多,要不”
楼扶修原本注意着脚下,人叫他他才抬了目光至身前,却正是此刻耳畔突然传来惊诧与马蹄声,街市本就人多喧嚣,这般拥挤的情况下,一辆马车居然疾驰而来。
周遭路人慌忙四散,楼扶修心头一紧,当即握住长烨的胳膊想往后退开,但是周遭行人太多,根本走不动。
长烨回神时,那马车已经从着他的身边而过。
楼扶修到底没躲开,在外侧的右小腿被马车车轱辘擦过去,身子一歪,往前倾去,双手慌忙撑在地上,才只叫他堪堪跌趴在地上。
长烨惊魂未定地要去弯腰,还未碰到人被一股突然而来的力撞开。再定神,地上的人已经被人抱起来了。
长烨连忙跟上去,一路慌慌张张跟着入了望雪楼,想开口到底出不了口。直至那雅间门口被拦住,门已经大关,而他被人拦在了外头。
抬头一看,身前这横刀而拦的人,除了楚铮还能有谁。
“楚铮!”
“喊什么喊什么。”楚铮不屑到连眼尾都没抬,语气随意得近乎是敷衍:“退下去。”
作者有话说:
●乌销●
没歧视啊,乌销最早就暗搓搓对太子使过各种招数,得出的答案不言而喻,怕被太子掐死所以安分了
现在发现他被萨摩修吃得死死的……乌销也只是觉得,什么样的人对付什么样的人,像太子和楼大这种,他吃不死的,我们小修随便动动指尖就……嗯对。相反,另外俩个他都不用动,人自己就往上凑。呀……
乌销这种人,就是极致漂亮极致恶劣,得治,没人治反倒叫他训狗成功,就会是这个样子……
刘ps:
我在疯狂填坑了看得出嘛!我也没想到那些伏笔埋得那么久远,
没有藏着藏着就忘哦!说不定哪里就冒出来了……哈哈
第48章 败拙劣下[VIP]
“楼扶修, 你要这么躲我?”
楼扶修到此都没回神,他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里放, 也不敢碰人。可殷衡将他抱至这里了都不放手, 就像是故意停在屋内中间, 一脸阴沉地看着怀里的人。
楼扶修手足无措到只能抬头,不答他的话,只语序混乱地开口:“要下去, 我。”
殷衡笑都笑不出来, 往前又迈了俩步, 至榻前, 将他放下,却是只让楼扶修坐在床边,自己手掌一压榻沿,圈着人不叫人能起来。
原本就惶然的楼扶修更是慌张, 殷衡居然去扯他衣服!
“等一下,等一下!别碰我。”
他的话只是徒劳,人就像是没听到, 自顾自往下探去。
楼扶修虽然知道他这是要去看自己受伤的腿, 但心里无法沉静的恐惧一瞬间翻涌上来。
殷衡不顾楼扶修的拒绝, 楼扶修就只能双手去拨他一触上来的手。
他拦不住人的手, 反而殷衡轻松就将他俩只胡乱挥动的手一翻给扣在半途。
蹲在他身前的人另一只手已经从下而过先触到了他的脚踝,这碰触叫楼扶修毫不掩饰地哆嗦了一下。
楼扶修要疯了, 挣扎着去推他,全身一动双腿难免会带动, 殷衡便只好去压他乱动的腿,怕他撞到。
这样一来手就松了些劲。
身前的人臂弯收得极紧, 根本推不动,腿上的触碰叫楼扶修缩了瞳孔,恐惧几乎要从他眼底漫出来。
楼扶修慌得不行,与人拼命挣动无果后手腕一扬,混乱之中,一道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了起来。
终于,殷衡没动了,楼扶修也猝然僵住了,周遭一片死寂的静下来。
楼扶修窒了呼吸、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掌,在抖,抖得好厉害。
殷衡微微偏头,敛着眉眼,沉了一会才悠悠转回来,继续看着他,道:“还打吗?打完我继续。”
“你为什么要这样”
楼扶修浑身崩溃轰然炸开,肩膀剧烈颤抖,再控制不住地胀痛了胸腔,怎么都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你为什么要这样”楼扶修管不了他,只有独自崩溃,很是绝望地往后缩:“我,我很难受,我害怕,我怕死了。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不喜欢殷衡这么做,更讨厌自己如今这副模样。
殷衡没料到他会如此抗拒、反应这么大。
僵了指尖,重重吸了口气,收紧手臂,将自己送了上去,把自己狠狠撞进人的怀里,彻彻底底地将人抱住。
殷衡压下头,俩具身躯紧紧相贴,他能无尽地感受到怀里人任何一丝反应。
殷衡没有安抚他,掌心扣着人的后颈,抱得更紧,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随后埋下脸,闷闷道:“你怎么能躲我。”
离得太近了,楼扶修怎么可能听不见,听得太清楚了。
他闭了闭眼,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何意味,心底一阵无力。
楼扶修被人压得快喘不过气来,哪里还能抖,慢慢止了慌张,轻轻抽气道:“你不要碰我,我不喜欢。”
殷衡不听,还侧着脑袋将脸往靠近人的那边更压一分,半张脸贴在人的耳侧头骨上,颇为幽怨地开口:“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毫无责任。你之前还亲我,如今碰也不让碰,我又不是要干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楼扶修睁大了眼,哑着嗓子反驳道:“那是你亲我你欺负我你什么事都做。我没想的,我根本没想的。”
殷衡微抬的双眸晦暗到谷底了,可惜楼扶修看不见,他只晦涩又暗沉地开口:“我没有什么都做。”
楼扶修没察觉不对,这么一弄也冷静下来了,撇着嘴继续道:“我不,不负责,本来就就,”
“你怎么能找我负责?我什么也没干”
原来这就是殷衡缠着他的缘故吗?可是,本来就不是他做的事
“嗯,”殷衡微微松了些劲,抬起头来,与人对上,“可以给我看看了吗,伤在小腿?”
楼扶修的手虚虚握着他攀在自己肩上的胳膊上,低了头去,道:“我不想。”
“这样,很奇怪。”
殷衡顺着他的肩往上,捧着他的脸,将他的头轻轻带正,自己覆近一分,双眼死死沉在楼扶修的眸子里,道:“你很偏心。”
“你对我和对他不一样。”
楼扶修几乎是瞬间就恍然殷衡这话中的“他”是谁,除了兄长楼闻阁再无别人。
楼扶修想说这本来就不一样,怎么能有这个说法?支支吾吾一下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他又启唇。
殷衡嗓音沉哑,凝着他:“你和我做过的事,你和他做过吗?”
“没有,对不对?”
“楼扶修。”殷衡喊他:“别躲。”
“你,你”楼扶修整张脸红到耳尖去了,荒谬之下,只剩错愕,他愣愣地看着人,吞吞吐吐地道:“你也很奇怪”
“所以,下次不要偏心他了。”殷衡低低一笑,自顾自开口:“我怎么办?”
楼扶修还懵着,胡乱开口,道:“我不躲了不躲你。但是,我现在想回家了,长烨长烨呢?”
“在外面,”殷衡直起身,叹了口气,道:“真不给我看?”
楼扶修低着的眼无神地眨了一眨,只微浅摇了摇头,“我没事。”
殷衡往后退一步,拉开身子,“行,让你走。”
楼扶修小腿仅被撞到的那一瞬痛得厉害,现在只有细细的刺痛,所以他以为该是伤得不严重。
结果刚一动,整个腿牵着痛了个到底。
他又坐了回去,到底没能成功起身。
楼扶修抬头,望着不远处的人,轻声开口:“能让长烨进来吗?”
殷衡自打回京,见他这几面之后,自认为对楼扶修这个人已经磨出了足够的耐心,也是实在没想到,楼扶修是真有本事次次轻易掀翻他的隐忍,准确地挑起他的脾气。
逼得他心头起火,还无辜地看着他,叫他发不出怒气。
殷衡沉着脸看他。
楼扶修见他不说话,就道:“不可以也没事的,我就是,”
“求我。”
“啊?”楼扶修只愣了一下,就明白了,这种话说起来他还是从不觉得羞愧的,不需挣扎就启唇,嗓音温温:“那,求求你,让长烨进来吧。”
“”殷衡气得失笑:“你行。”
殷衡没心思再陪这人绕弯子,再说下去真又忍不住想动他了,好不容易才哄得他不那么抗拒自己。
殷衡上前,没伸手只站立,道:“给我抱还是我搂你?”
“不不不,”楼扶修忙挥手:“不敢,不敢不敢,我可以走,就是,扶我一下。”
“你有什么不敢的。”殷衡说是这么说,还是只伸了手出来,没乱碰他。
楼扶修犹疑地攥了攥掌心,才伸出指尖,轻轻放在人的胳膊上,起了身。
他像是瘸了一只腿,只迈另一只脚,腿从未受过伤的他根本不知如何发力,踉跄的第一步陡然拉近了与人的距离。
楼扶修平复了一下,到底没松手,轻声回道:“你是皇帝陛下呀”
殷衡呵一声:“你现在想起我是皇帝了。”
楼扶修从未见过活的皇帝陛下,也始终还没从眼前这人“太子变皇帝”的身份中缓过神来。
怎么就变成御极天下的皇帝了呢
太子和皇帝,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吧?
“我也不知道我刚刚为什么会会打你”楼扶修想到此,忽然停了步子:“要不你也打我?还是说会有什么责罚也可以的。是我的错。你疼吗?”
“疼,”殷衡眼皮都不掀:“疼死了。”
旋即转了脸过来,道:“从未有人敢这么放肆。”
楼扶修心口骤然一停,呼吸都慢了半拍,“那我是不是罪该万死了。”
“我要死吗?”
殷衡面上一本正经,眼底却露出一丝戏谑,道:“想为了我去死啊?”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楼扶修觉得不太对劲,也说不上来,就抿嘴不敢接话。
已经到门口了,开这扇门,就不用麻烦他了。
楼扶修礼貌告别:“我走了。”
他刚要松开手,殷衡反握住他,“送你。”
楼扶修也想不到,居然就这么上了皇帝的车舆。
下车时还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楚铮,楼扶修见到他还是微微一怔,楚铮也下意识避开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
楼扶修顿了一下脚步,还是没有往后缩,长烨蹭开楚铮,上前来接住他,“公子慢点。”
一直到看着楼扶修的身影迈入国公府大门,殷衡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再度上了车舆,楚铮禀道:“陛下,楼闻阁去见了乌销。”
“你想知道,我当然会告诉你。”乌销轻轻笑着开口:“你母亲,有一位姐妹,那时在宫中承宠,你可还记得?”
姝美人,楼闻阁知道,但是姝美人与他母亲柳惊浮并非亲姊妹。
楼闻阁只知道,是因为那一年她们二人是一同进京的,所以有个姐妹相称的名号,后来更是往来稀少,几乎没有联系。关系平平淡淡,可以说无甚交集。
“本来也没什么,偏那一年她因一场意外离宫,久未归来。”乌销道:“去年皇后不知从哪得来的风声,得知她在外留有一子。”
作者有话说:
扒个裤子而已,怎么弄出了强健的味道(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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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闻阁对小修,“别怕我……好吗?”
殷公主对小修,“你不负责任?你抛弃我?我要上吊去了,你若还有良心就快亲我。”
—巧了不是,抓的就是这个最有良心的萨摩修。
第49章 笑疯狂上[VIP]
而姝美人在整个京城又只与国公府的俩位称得上有干系。
楼闻阁还是存疑:“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乌销点头, 旋即道:“楼二不是十三年前才被认回府?入府未及一年就被送去涂县了吧?他的年岁从楼国公口中而出,旁人不曾亲见,不就虚实难辨。”
楼闻阁道:“如此便认为我弟弟是?”
乌销不置可否, 轻敲的指尖一顿, 抬眼直直望来:“如今看来, 并不是。”
血珀之事已经证实了,楼扶修不是。
楼闻阁很平静:“你特意出宫来见我,是认为此事还与我国公府有关?”
乌销一眨不眨地张着一双眼, 眸光微漪, 道:“我不知此事内情, 先前不知, 如今也不知。”
所以不是故意瞒着你。当然,知道后乌销同样以为楼扶修真的不是国公之子,自也不觉得他的命有何值得楼闻阁放弃谋划来抢回去的,所以没第一时下将其告诉楼闻阁。
“还没完, ”乌销柔声道:“小侯爷,你才该身居高位,俯瞰风云。”
楼闻阁并不应这话, 就仿若毫无野心, 他道:“你此刻不该来找我, 而是出京。”
乌销笑起来和煦极了, “我也还没完。”
楼闻阁目光未动,也不多问, 只道:“行。”
“纪将军,”乌销站起来, 行至门口,随风轻抚了发丝, 留下一抹眼,“血珀这件事,我猜,他会知道。”
纪啸扬与楼隽楼国公,是旧交
皇帝又要出宫!
“陛下,昨日当街马车失控、致使事端的人抓到了。”楚铮看多了心也便淡了下去,跟着一道往外走,道:“人押在京兆府,等陛下示下。”
这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偏沾了天颜。
既是皇帝亲口落下,就不再是寻常事端,京兆尹亲自接理此案,也只敢暂且收押着人,不敢轻易往下决断。
殷衡头也不偏:“押去楼扶修面前,给他请罪。”
楚铮应下:“是,属下此刻便去。”
“哦,”殷衡步子一停,忽然偏了头过来:“叫京兆尹去,秉公行事,与我何干?”
“”楚铮:“明白了。”
楚铮便只好去交代京兆尹,不要声张此事乃陛下之意。“秉公行事”。
昨日楼扶修回府之后,长烨就连忙去叫人为他处置腿上,伤势倒不算严重,只是肿了一片,敷上药后行动间略有些不便。
长烨很是自责,楼扶修没觉得什么,就是怕他自责过头,兀自走了一圈给他看,“长烨你瞧,我还能走!”
长烨更急了,“小公子你别动了。”
“长烨你去忙吧,”楼扶修还记着昨日他本是要去绣庄的事,道:“那我回屋里待着,你去吧。”
长烨只好退下。
又是半日过去,其实楼扶修真觉得没什么事,他确实还能走,只是一瘸一瘸的,稍微有些滑稽。
他也就在屋中待了半日,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日头日渐消沉,看着点时辰,正起身,外头就传来了敲门声。
楼扶修以为是府里人来叫他用晚膳,于是一会走一会跳,蹦跶到了门口,未作半分思量抬手就开了门。
“你,”楼扶修稍有诧异:“你怎么来了?”
殷衡往下一打量,慢慢撩了眼皮,盯着他:“否则你以为是谁?”
“不是,”楼扶修讷讷难言道:“你好明目张胆。”
楼闻阁此时也不知回没回府,不管如何,国公府上下那么多人,前俩次他还是悄悄潜人屋里,这回倒好,未免有些招摇,就这么张扬地走了进来。
楼扶修就是心里有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左右都很奇怪!
“我见不得人?”殷衡一只手攀在门框上,直道道盯着下方的人,笑得意味深长,“还是你觉得,我们这等暗昧之事不可告人?”
什么暗昧之事???
“你说什么”楼扶修震惊了,“我不是。都不是。”
他只是觉得,这里到底是国公府,不好,不好!
楼扶修真是觉得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是自己又说过不躲人了,左右一思量,道:“你用膳了不曾?我们上街去逛逛吧?”
眼见着面前人的目光又滑到自己的腿上去了,楼扶修一脚跨出门槛,尽量稳些不走得那么滑稽给他看,然后往回看,双眼一定,“走吧?”
殷衡不置一词,迈了步 跟上他,拖着步态走在人身后。
走上街,楼扶修心中隐隐觉得怪异,萦绕心头难以消散,俩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凝滞,一路沉默。
殷衡不说话,他就觉得不对,更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一路无话,彼此间的气息都变得生疏。
就在他快要绷紧了自己时,前方忽然涌来一群人,径直架在楼扶修面前,将他的步态逼停,楼扶修吓一跳,下意识往后缩。
面前几人押着一人,那人垂着头,一旁有人上前一步,对他道:“此人驾车莽撞,御车无方,冲撞了公子,本官特将人押来,同公子赔罪。”
随后他一拍那人的胳膊,人才慢慢悠悠扬起头:“是,是我不对,我的过失——我不对我有错,阁下勿怪,要”
他目光落到致歉之人楼扶修身上,忽然一停,眼睛一大,“师兄?”
楼扶修才刚弄清楚状况,还没回过神,那张脸陡然闯进他的双眸。
元以词本被人架着浑身松垮,懒怠得整个人松松散散,此刻忽然发力一挣,脱离地措不及防。
他眼底亮得灼人,张开双臂快步跑来,要往人身上扑。
楼扶修没躲,倒是殷衡眼底一沉把人捞去自己身后。
元以词扑了个空,疑惑看来:“师兄?”
楼扶修从人身后探出个头,蹦着脚跳了出来,回望来,终也笑眯眯地答:“是我呀。你,”
“我回我爹那儿了,”元以词撇着嘴,控诉道:“还说呢,马有些失控,撞人了是我不对,但他们把我关了一天一夜!苦得我呀这个京兆府!不过,”
“居然不小心撞到的是你,”元以词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径直过来俩步,抬手便揽住楼扶修的肩,整个人往他身上一挂,“想死你啦!!!”
殷衡阴沉沉地望着面前的人,原以为楼扶修会躲,但他居然一躲不躲给人抱!而且还伸手回揽住人!
楼扶修眉眼弯弯,待人始终笑眯眯,轻声道:“我也想你。”
自殷衡回京后,这么些时日一来,沉寂了许久的楼扶修,久违地漾起眸光。
殷衡好久没见他这副样子了,很恍惚,可却是对别人。皇帝到底将所有气尽数咽了下去,没有破坏人这难得的笑意。
那侧的京兆尹也没想到俩人是认识的,他悄悄打量着一旁皇帝的神情,还是没有冲上去将人压下来。
最后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这个人话好多,十分的聒噪!
他滔滔不绝,片刻的时间就从天南扯到地北,一张嘴丝毫不停歇,片刻都安静不下来。
而楼扶修就只安静听着,一字一句都很认真,该回的回、该应的应,没落下一点。
终于,想起了边上还有一个人。
“你的腿我当然要负责!我认识京中的一个医术顶好的人,师兄我带你去。”
元以词从楼扶修身上歪了头过来:“呀,这位哥哥,你且先行回去吧!”
楼扶修也跟着望过来,终于舍得将身上人的手扯下来,“我去和他说。”
元以词便老老实实站直在边上等。
“那个,”楼扶修停在人身前,轻声道:“很抱歉,我们下次好不好?”
“我说不好你就不去?”
楼扶修认真地听完这话,认真地道:“嗯我,不去。”毕竟本来就是与他出来的。
只是楼扶修与元以词好久不见了。
皇帝终于大发慈悲了一回:“你去。”
楼扶修展颜一笑,浅浅弯眼,“好。”
皇帝咬了咬牙。
“工部主事的嫡子,虽是正室所出,可其父宠妾灭妻,他自小长在外祖家。”楚铮已经打探完了:“楼扶修的师弟,源于几年前在涂县暂住过一段时日,跟着他的老师求学月余。陛下,是同窗之谊。”
皇帝此番回来面上虽未露半分,但楚铮哪能瞧不出来人眼底藏着极深的不快。
“陛下无须忧心,”楚铮忽然抛了个惊雷出来:“此人断袖之癖。”
殷衡猛地抬眼横了他一眼,破体而出的杀意爆发出来,要发作下去。
楚铮被盯得冒了冷汗,连忙道:“他与人纠缠已久,不——是元以词一直缠着人,不罢休。”
楼扶修入京这么久,还是头一次来南城。
元以词紧紧拉着他,“跟紧我。”
楼扶修脚上步子没停,道:“师弟,我的腿其实没什么大事,医师已经看过了的,不必再”
元以词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道:“再看看,我这位大夫可不一样,很厉害的。”
南城街面上更是人来人往,喧闹嘈杂,街道不比中城那么宽阔,青石板路往前更是因为人多而踩得坑洼。
挑担的货郎、行迹的妇人、街边乞丐亦或是混迹市井的闲汉,挤挤攘攘,什么都有。
街道俩侧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醉气飘香的小酒肆和油香四溢的吃食摊子最是多。
这就叫空气中什么味道都有,全部混杂在一起。
元以词护着他往前走,用自己的身躯挡开边上所有可能撞到他的人,叫楼扶修走得无虞。
这儿给楼扶修的感觉很不一样,就仿佛他已是出了那辉煌的皇城。
与城中楼扶修常去的那几条街全然不同,没有雅致,没有富贵,杂乱又喧嚣,却也极其鲜活。
作者有话说:
这个萨摩修要活过来啦!!
刘ps:
我手机上冒出来一对cp名——羞哼cp,啊哈哈哈哈哈!莫名很贴捏?
2p,其实是三师兄弟,我们小修是老大!最后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出场……估计有点悬……
第50章 笑疯狂中[VIP]
元以词口中的药堂, 坐落在街尾,铺子不算宽敞,就挤在面摊边上, 门面却收拾得干净, 门口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旧匾, 上头写着三字——安尘堂。
堂内不大,正面就是一座高高的药柜,奇怪的是, 这些药格之上贴着的药名, 楼扶修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药材他不认识, 而是字他不认识。
柜台上此刻正站着一个抓药的伙计,伙计很年轻,面庞白净,身形还未完全长开, 一身青布短褂。
他眉眼尚带稚气,手脚却是麻利得很,抓药的动作轻快又准确。
元以词终于舍得放开楼扶修, 往柜前一倾, 喊道:“小鹫, 阿格大夫呢?”
少年头也不回, “您是身子哪儿不适?抓药还是直接看诊?”
“看诊!”
少年终于听出这语气的不对了,回头一望, 看清人是谁,又撇了头过去, 手上继续动作,理他的意味不高:“元公子!我们这儿忙着呢!”
元以词听了这话难以置信, “忙啥了?大夫病人我一个没看到?我来看诊的!我阿格大夫呢?”
站在边上的楼扶修往前走了俩步,拉拉他的袖子:“师弟。”
小鹫终于看到了除元以词之外的人,正好注意到了他的脚,语气立马和善起来,温柔地问:“公子是伤了腿吗?稍等我即刻去将大夫找来!”
随后少年就放下手中一切东西,掀了边上的布帘入了里屋去。
不到片刻,里屋再度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跟着俩道身影掀帘而出。
布帘轻扬,楼扶修看见了师弟口中的那位“阿格大夫”,一时忘记错开眼。
来人一头垂落的发丝素白如霜,长至腰际,一根素色发带将其尽数束在身后,垂成一道温顺的低马尾,更添几分沉静孤绝。
更叫人诧异的,是他一双清冷的银色瞳仁,浅澈剔透,冷如寒月。
这位大夫,生得极是特别,俊美的近乎清绝又妖异。与这闹市简直是格格不入。
阿格什投来目光,楼扶修微微颔首。
元以词再度凑近,在他耳侧道:“是不是很美?”
阿格什至楼扶修身前,微微低眸,“坐。”
“阿格大夫,怎么样,我师兄的腿被撞到了,可能也是扭了,总之你看看,严不严重?”
楼扶修坐在木椅上,阿格什俯身蹲在他身前,伸了手隔着布料握着人的小腿感受了一会,旋即起身,没理会元以词,只对坐着的楼扶修道:“筋骨无虞,你腿上现用之药已是足够,不必再额外添药。”
楼扶修点了点头:“多谢。”
楼扶修还坐着,阿格什已经转身往柜台而去,元以词迈步就跟上,“阿格大夫,我也有症!”
阿格什便停步,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后淡声开口:“跟我来。”
楼扶修眼见着自己师弟就如此跟着人入了那里屋,对于师弟就如此抛弃自己的事,楼扶修并没有太大的情绪,只静静地坐在这里等。
那布帘再次掀动,已是一会之后的事了,楼扶修站起来,元以词从后出来,他眼眶微湿,不过瞧着半点不显眼,楼扶修能察觉到只是因为师弟平素一向性情疏朗,这一下沉了一些反而明显。
他跟着师弟走出这安尘堂,才问:“怎么了?”
元以词神色骤然垮了下去,满脸委屈地嚎道:“他扎我!用针扎我!疼死我了!!!”
楼扶修轻轻一笑,“是你要惹人家的。怎么能没病非要称病呢。”
说到这,元以词一瞬又变了脸,再度扬起笑,嘻嘻地看着他:“没办法呀,好罢!一见倾心的是我我认了。”
楼扶修一愣,“你说什么?”
元以词这才想起来他们师兄弟二人已经好几年没见了,又念着自己师兄是个安分规矩,从不胡乱惹事的人,才收敛了一点。
不过他并不觉得有异,大大方方道:“师兄何必诧异,很奇怪吗?”
“什么?”
元以词看着他,认真发问:“男子喜欢男子很奇怪吗?”
“奇怪吗”楼扶修低下眼,望着那青石板,若是以前,元以词这般问他,毕竟事关师弟的幸福,楼扶修这个从不扫兴的师兄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答:不奇怪!
可是,现在他忽然说不出来了。
元以词一向心大,并未察觉到人的不对劲,转回头去潇洒走路:“反正我不觉得奇怪。”
楼扶修与他一道往回走,从他口中知道了许多关于那个阿格大夫的事。
阿格大夫叫“阿格什”,很不一样的名字。
不过,若是知道他不是北覃本土人,便也就正常了。
“他故土焚毁,家族覆灭,再无归处”元以词说到这里,又敛下了神:“西沙人如何?男子如何?我就是要叫他觉得此世有归。”
来自西沙吗,难怪有这样一副皮囊。
楼扶修说:“没什么不对的。”
“师兄我送你回家,有点晚了。”元以词道:“明儿我再来找你叙旧,我还有好多话要同你说。”
楼扶修自然乐意:“好。”
元以词是此刻才知道,原来当初在涂县人人议论的“京城国公爷弃子”居然就是他师兄楼扶修!
元以词看着国公府的大门,道:“早知道我多来城中转转了,不至于现在才遇到师兄。”
楼扶修也回京快一年了,不过,他想,就算元以词以前经常来城中,也是遇不到自己的,那时的楼扶修,除了在国公府不出门,就是在东宫内不出宫。
他不知如何解释,只道:“不晚的。”
楼扶修回府时,楼闻阁已经在府内许久,他一入府就见到了人,兄长不喜怒,问:“去哪里了?”
楼扶修只将师弟的事说了,并没有提皇帝。
楼闻阁也不知信没信,走到他边上,只淡淡看着他,“腿伤了就不要乱跑了。”
这话楼扶修应不下,没什么底气地开口:“可是我应了我师弟了,明日。”
纵是如此楼闻阁也没有生气,脸上半分愠气不见。
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不快已是要压不住了,可这话对人一点说不出来,最后也只能神色平和地道:“好。”
楼扶修瞬间就开心了,笑道:“那我先回屋了,哥哥。”
翌日,元以词来得很早,将人带出去时楼扶修本想和哥哥说一声,但是没在府内见到人,就只与长烨说了。
这几日楼闻阁总是不在府上,见不到实在正常,楼扶修没多想。
“叫人盯着,随时来报。”
长烨也不知道为什么侯爷分明在府内不见楼扶修,只应下后就去办了。
赤怜侯今日一整日都在府内,什么事也没干,就安坐其上,垂眸静静听着来人一五一十的禀报小公子的行踪。
“公子与人在街边食肆用了些寻常茶点。”
“公子与人在街市上闲逛了片刻,并未久留。”
“公子与人一道入了南城。”
“”
“公子与人入了酒肆。”
楼闻阁终于抬眼。
“公子与人”侍从一顿,道:“与人入了,醉魂坊!”
“”楼闻阁再坐不住,绷着脸,猛地起身往外走去。长烨忙跟上:“侯爷去哪?”
“把人抓回来。”楼闻阁吐了口气,道:“不成体统。”
长烨很认同,去青楼就算了,还非去南城的青楼!
南城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更不用说那边的!
赤怜侯快马加鞭赶至那醉魂坊坊前时,方才什么气都闷了下去,他看着门口先他一步到的人,脸色无恙地见了个礼,“陛下。”
皇帝原是没打算理他,刚迈出的步子忽然一收,收回来看着赤怜侯。
一时没人说话,空气间凝的却不是常理的怪异,这微妙就像是根本不用说破,俩方心里皆已通明,各自了然。
没有什么是无法窥探的,谁不知道对方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皇帝收回气焰,脑子里忽然有了个好办法:“这等事,还是要做兄长的管。”
殷衡这下不急着进去了,他耗了多少耐心才叫人对自己放下抵触,此刻要他进去,把自己气得不痛快不说,楼扶修肯定憋屈着又不愿意理人。
楼闻阁心下沉默了,天知道他刚才看到皇帝的那一刻想的也是先退一步,等人被惹炸毛了他这位好兄长再去顺理成章将人带回府
“陛下说笑,兄长才不好管。”楼闻阁道:“他不怕我。”
殷衡“呵”一声,这人真是越来越虚伪了。
话到此处,就彻底谈不下去了,殷衡懒得与他装模作样,不屑地拂袖,抬步入了内。
楼扶修觉得,师弟肯定是喝醉了。
但师弟神色如常,半点异样也无,只压着胳膊在他肩上,眯着眼望着台上的各色妖冶。
楼扶修只观着身上人的状况,道:“你是不是醉了呀”
“没醉啊,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元以词千杯不醉!”元以词笑得肆意:“师兄你看,美人!好多美人!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楼扶修到现在没回过神自己怎么就被扯到这个地方来了,事情的缘由还是要从酒肆开始说起。
元以词这个人,一喝就止不住,从老师说到国公府,转眼就提到了楼扶修身上,正正经经地看着楼扶修,说:“师兄我觉得你该成婚了!”
然后他又觉得楼扶修太正经了,小正经是找不到美好归宿的,于是元以词义正言辞地“牺牲”了自己,将楼扶修拖到这醉魂坊来了。
楼扶修对这倒没有太惊,只是元以词看着他过于平淡地反应,张大了嘴仿若得知了什么似的开口:“师兄你不会”
随后又眯了眯眼,装模作样凑到人耳边,轻声说:“没事,师兄我带你去上方,这儿劲小,没意思。”
楼扶修觉得他肯定是有些醉了的,不然怎么会拉着他来看男倌!!!
作者有话说:
风骚小太阳0×沉敛异域美人1
这对纯感情,放心磕
ps——
:腱鞘炎犯了……啊!痛啊/
:痛痛痛痛痛…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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