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在我面前是不用装正经得儿!”
楼扶修看着面前这些个一拥而上,各个身姿纤挑、衣袂轻扬、眼波流转之间衣料轻滑的男子,一瞬脸就白了下去。
笑语声声间, 他躲都躲不及, 害怕地拂开元以词搂着他的胳膊。楼扶修扬着一张煞白的脸, 慌不择路地迈脚要逃。
可惜雅间的门早被关上,而元以词还未发现楼扶修的不对劲,只是以为他师兄这个小正经是羞赧了。
旋即也扬着笑扑过来, 拉住人的胳膊, 要将人扯回去。
楼扶修话都说不利索了, 颈心红痣狂跳, 可他挣不开这手,哆哆嗦嗦地喊他:“师弟”
元以词嘻嘻笑着,手上一用劲,眼瞅着自己就这么被扯着硬生生往回退, 而身后就是那一群柔媚男倌,那压下去好几日的郁结重新跳了出来,楼扶修又要崩塌了。
万念俱灰间, 身后胳膊上的劲陡然撤了, 他被一股截然相反的劲撞去了身前, 砸在了一个硬邦邦还有温度的身躯上。
一抬头, 看着人黑着脸望他,上方的人眼底寒意一沉, 扬手来,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已被冷水迎面泼去一侧。
楼扶修回头, 边上那个被人一掌推倒而整个人正仰倒地的元以词还没缓神就又被这冰凉的水砸在脸上,这一泼是又急又狠, 他狼狈地偏过头,身上衣襟瞬间浸透,水珠顺着他的下颚低落。
屋中闯了好些人来,那些男倌全部被押了下去,一片黑压压顿时充斥整个屋内。
所有人都被这阵仗吓到了。
楼扶修什么惶恐都没有了,生气地推开身前的人,瞪着他开口的语气又轻又凶:“你怎么能打他!”
随后就去扶地上的人,毫不嫌弃地双手去揽着他把人带起来。
这么一弄,元以词那点酒劲彻底过去了,错愕地跟着楼扶修起了身。楼扶修替他擦脸,问他有没有事。
元以词呆呆地看着屋内的阵仗,望着那大马金刀坐在前方一脸杀意的人,这威压肆意到整个屋内都死寂了下去。
那个人,元以词见过,随后软了双腿,很大声地扒着楼扶修哭:“那是你哥哥吧!完了,完了完了!我是不是今天活着出不去这个门了啊!!”
他记得自己听说过,皇城的国公爷是已经不在了的,国公府当家做主的,是他师兄的哥哥吧!
对啊!只有哥哥了!!
他把人家弟弟往这种地方带,那位高权重的侯爷,不得砍死他啊!
元以词第一次痛恨他爹官位太小,侯爷哎!侯爷!那是他这个小小主事儿子能得罪的吗!
要是他爹官位再高一点他还用那么怂吗??
楼扶修也是这个时候才惊觉,他是不是又放肆了?一瞬间就蔫了劲,垂落眉眼,也不敢直面身前的人,皇帝今日有点凶。
高位者静坐如渊,周身气压沉凝,下方俩人垂首,神色间皆是难掩的局促,大气都不敢喘。
楼闻阁进门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楼扶修看见他,更不敢动了。
元以词刚刚的蔫头耷眼不到片刻就消失殆尽,好奇地往楼扶修身上蹭,去瞅进来的人。
楼扶修小声道:“这才是我哥哥。”
“什嘛?”元以词左右一望:“你有俩个哥哥啊?这我倒是不知道呢。”
他一说就止不住,大声窃语道:“你二哥比大哥凶多了,你大哥看着没那么吓人耶”
元以词这是自主将后面进来的这个更沉稳、面无凶色的人当成了“大哥”,而坐在那头一脸阴鸷,戾气逼人的则是“二哥”。
“不是”楼扶修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有些不忍直视地将他推回去,“你不要说了”
在外头就已经见过礼了,楼闻阁进来后只对人再度微微颔首,殷衡视若无睹,理也没理。
楼闻阁并没放在心上,迈腿往前走了俩步,至人身前。
楼扶修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事了,但依旧直面地望着来人,没躲,只是神色怔怔,看着有些呆。
楼闻阁望着他,全然没去望边上另一人,元以词看了看,最后心一横跳了出去,往楼扶修面前一站,“哥哥,是我干的,我干的!”
“不说戏语,我师兄被我绑过来的。”元以词一脸认真:“不正经的是我!决计不是我师兄。”
楼扶修看着他都快要站不稳了,在后面伸手扶着他的胳膊和腰背,“你别摔了。”
随后只好抬头去看身前的楼闻阁,轻声喊:“哥哥。”
他是想同人商量:等回去再说这件事。
但是楼闻阁的目光此刻悠悠落在中间的元以词身上了。
楼闻阁没什么神情地同他道:“去将衣物换了。”
“哎,得勒!”
元以词就晃悠着身子迈步出去了,这地方新衣物还是有的,就是得去找人要。
他出去时也不忘郑重地拍拍楼扶修的手背,颇有一副“不是我想弃你不顾,总之你先自求多福吧”的意味。
其余人全部被赶了出去,元以词也出去了,这地儿就只有他们三人了。
“你挺能耐啊?”
皇帝起身架势大极了,迫人而来的威势震得楼扶修一颤,他下意识怯怯地往身前楼闻阁的身子那一缩,欲隔开殷衡。
楼闻阁没看背后,只抬起楼扶修的脸,轻声道:“别怕。好好说。”
话罢,楼闻阁竟然就这般转身,离开了他身侧,平静地前方落了座,神情淡得看不出思绪。
留楼扶修一个人怔在原处,进退两难!
“我要说什么?”楼扶修愣愣地看着另外那个越逼越近的人,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楼扶修!”殷衡抓住他的手,截住他往后退的动作,阴恻恻压来目光:“你连我都不敢碰,你跑来这玩男人?”
楼闻阁原已移开目光,此刻也是骤然抬眼,跟着起身而立。
俩道视线死死压在他身上,楼扶修终于知道怕了,求助似的看向远处一些的楼闻阁:“哥哥”
“喊他做什么?”殷衡道:“你是觉得他心胸宽广什么都容得下?还是认为他能在我这里放肆?”
字字诛心,半分不留余地。
楼闻阁:“”
他没法反驳。
楼扶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楼闻阁亲自踏足此地,为的是什么。他来此,还能做什么?
自然是来收拾他这个败坏门风的弟弟。
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袒护他。
楼扶修只好任命,“我,我就是。”
他真不知道如何说,就道:“我什么也没做。”
殷衡道:“你还想做什么?”
“不是的,”楼扶修这话应得快,但也胡乱地有些莫名:“我根本没想成婚,只是我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殷衡:“”
楼闻阁:“”
殷衡往后瞥了一眼,楼闻阁终于启唇:“我何曾有催你成婚?”
殷衡与他不同,低低嗤笑一声,一字一顿开口:“你是出类拔萃,来青楼谈婚论嫁。”
“我没,有。”楼扶修狂眨了俩下眼:“我是来了,但,但我没,没有玩男人!”
他体内气息乱窜,吞吞吐吐地艰难开口:“是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不会,这般。”
“你们”楼扶修慌死了,声音都抖了:“别这样。”
再吓,就真要吓坏了。楼闻阁点到为止地敛眉,只是殷衡还死死拽着人不放手,丝毫没有要到此为止的意味。
楼扶修人跑出去时,也迟迟没能回过神来。
屋内剩下的俩人没急着跟出去,殷衡回首,浅淡地望了楼闻阁一眼,眸光淡冷,“你倒是会装。恶名我担?恶事我做?”
“陛下多思了,”楼闻阁行事不差礼数,开口道:“得吓吓他,以后才不敢放浪行径。”
随后神情端肃,平静沉稳地自轻道:“我吓不住他,只好劳烦陛下了。”
殷衡呵笑一声,也不知信没信他这番说辞,不执一言。
元以词衣物早换好了,刻意拖拖拉拉到此刻才悠着步态过来,到门口也半晌没想进去,正巧此刻那儿传来动静。
他一睁眼就看到了自己那慌不择路的师兄。
元以词揽住他的胳膊,“呀,小心你的腿。”
“没事,没事。”楼扶修看也不看他,道:“我没事。”
“你兄长是挺吓人。”元以词好奇地低头看着他:“不会打你了吧?”
“没有,没有。”楼扶修摇了好几下头:“没有的。”
“那就好,否则我罪过大了!”
元以词当即就放心了,忍不住絮絮叨叨说:“我爹都不管我去这个楼还是那个坊。师兄,你怕什么?说实话,不就是个哥哥,若是我!我就”
那门再次一晃,里头先后迈出俩人来,元以词赶忙闭嘴,往楼扶修身后一躲。
殷衡语气始终凉薄:“还不走?”
皇帝的刻薄眼神元以词看不出来,他更不觉得有人会对他不满,冒了个头出来,接话道:“那个!哥哥们,我师兄应下我去我家中用晚膳的。”
殷衡“啧”了一声,楼扶修怕也不能将师弟推出去,就自己伸着脖子,真诚点头:“是的,”
前面这儿一眼,往后也是一眼:“哥哥?”
楼扶修不想回家,何况确实早应下这约,但这事儿自不能不过问兄长之意。
楼闻阁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前方的人,喉间动了动,低声道:“好。”
殷衡真是忍不住想捅死楼闻阁这个只知道一味惺惺作态的狗东西。
他到底没回头,只望着楼扶修,“我同你去。”
元以词虽然觉得这俩位哥哥架势都有些唬人,但到底是自己师兄的哥哥,左右都是一家亲!
所以那怕意一瞬间被他丢之脑后,笑嘻嘻点头:“好啊好啊,那位哥哥呢,一道去?”
楼闻阁面无波澜,轻抬了下头,是颔首示意。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呀!呜呜爱你们!!!
第52章 为我怨上[VIP]
元以词的父亲是六品小官, 府邸没有朱红大门石狮镇宅,只是黑漆小门、青墙灰瓦。
不过细细一看还是能瞧出不一样,比如这其间用的木料皆是上好的木料, 整个院落不大但是布局规整, 不挤不乱, 瞧来就是日常也精心打理的。
这宅子虽规制有限,但内里处处皆能透出其主殷实的家底。所以实在算不上寒酸。
皇帝自幼生长在金砖玉瓦间,这小宅的清淡就与他身上的贵气实在是格格不入了。
同样格格不入的还有赤怜侯。
不过, 赤怜侯只淡淡扫了一眼周遭, 神色平和, 一派从容得体, 显然接受地十分自然。
至于皇帝
即便再极力收敛,那份久居上位的矜贵还是能从眉宇间浅浅流露。
元以词心大,没注意去瞧,楼扶修不知怎么看到了, 入门时几人前后进去的,殷衡本就站得离他不远,此刻楼扶修微微一落脚步, 就更近了。
他伸手, 指尖轻轻压在人身侧垂落着的手的手背上, 欲离不离, 触感不强烈。
楼扶修小声问:“怎么了吗?”
楼扶修以为他身子不适。
殷衡收住脚,没有跨进去, 问:“不走正门?”
这话自然不是问的楼扶修。
元以词带他们走的居然是侧门。
元以词立刻摆出一副无措和小心的模样,放软了声调, 解释道:“对不住啊,家父一向厌弃家母, 府里规矩便是如此,真是对不住啊”
殷衡显是不能接受这番说辞,还欲开口,就被人幽怨地扬了一眼,楼扶修正张着眼睛望他,一动不动。
尊贵的皇帝陛下不再作声,迈了步跨了进去。
这件事楼扶修是记得的,而且很清楚,否则元以词不会从小不在皇城。
正是如此,就更为之难过,楼扶修垂落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尖微蜷,虚虚收住了指节。
楼扶修本来走得慢,这侧门又窄,而殷衡因方才那一拖沓,顺理至了最后。他瞅着人的身形,一迈就走得更近。
“不用勉强的。”楼扶修声音很小很轻,就是说给殷衡听的。
这哪里是勉不勉强的事,元以词在装,楼扶修这个与人认识这么久的人居然看不出来?
殷衡的身份元以词不知道便罢了,赤怜侯的身份他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就是这样还特意带人走侧门,其心?
那位工部主事在自己府上再如何“独断专行”,也万万不敢放肆到不顾忌身份尊卑?
殷衡实在无奈,低声开口:“你蠢不蠢。”
楼扶修没听清,多看了他一眼,殷衡也望着他,道:“没勉强。我不找事,进去吧。”
楼扶修第一次见到元以词家中人,还是他母亲。
已是中年的廖氏一身素色衣裳穿得规规矩矩,身上珠翠从简,半点见不着张扬气,可她面容周正,鬓发梳得一丝不苟。
柔和的轮廓下,能看出她以前曾有过的风华。
教养极佳的妇人并没有因为来者身份之贵而怯场,相反,周到无比。
今日这膳食,是她亲自下厨。
几人在偏院的小厅里用了饭,桌上菜式都不简淡,足以看得出廖氏是重视的。
廖氏应该是从元以词那儿得知了赤怜侯的身份,遂落座时刻意将主位让了出来。楼闻阁却并没落座主位——这儿还有位身份更尊贵的,只是皇帝并无要暴露自己身份的意味,加之若是皇帝亲临总之肯定不能维持如今模样。
楼扶修被元以词拉着坐在自己那侧,楼闻阁淡定地往人对面一坐,主位就又让回了廖氏。
廖氏虽有心,却也顺其自然。
殷衡始终没说话,只目光轻轻缠在对面人身上。元以词这人话实在是多,楼扶修脾性又实在是温顺,说什么他都听,一整顿饭他的神思尽数被元以词引了去。
元以词边说边给他夹菜,是什么都想叫他尝尝,“我母亲这儿没什么规矩。”
楼扶修点头,望着碗里的饭菜还是有些苦恼,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么多了,应该吃不完的。
他又没法拂元以词的好意,就慢吞吞地都往嘴里塞。
一顿饭完,楼扶修是实在感觉到了胀意。
廖氏轻声说,老爷不在府上,先随她去正厅奉茶歇息。
看着楼扶修没有要走的意味,那俩位自然应下了。
元以词拉着他,窃语道:“那茶苦,难喝得不行。师兄你随我来。”
楼扶修跟着他去到院子里的廊下,元以词忽然顿住脚步,一脸严肃地看着楼扶修。
“怎么了?”
“师兄。”元以词喊他:“求你个事儿。”
楼扶修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也先应了,“什么?”
元以词仰头,冲着后院池塘那方,“师兄,你师弟被欺负了你帮不帮我的?”
楼扶修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池塘后的那方屋子,此刻正出来一人。
是个看着年岁只比他小一些的男子。身旁还带着几个仆役,出来时走得风风火火,架势像是要去“捉/奸”。
这不用元以词说,楼扶修大抵能猜出来了。
从前在涂县时楼扶修就听元以词说过很多次,他有一位寡情薄幸的父亲。
元主事原是京城小官,而廖氏母家虽不在京畿之地,在地方上算是颇有家底、日子宽裕的。
成婚后,元主事仕途渐顺,安家京城后,更是一朝升官,渐渐就显了凉薄,对发妻日渐冷淡,元以词还在娘胎时那位妾室就已在府中立足。
而眼前这位,就是那位妾室之子,仗着母亲得宠而无法无天,嚣张跋扈。
楼扶修问:“你想怎么做?”
元以词道:“借侯爷之名。”
楼扶修当即摇摇头:“不好的,我哥哥总之哥哥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元以词苦唧唧地道:“他仗势欺人,我也要仗,师兄你就让我仗仗嘛!”
这真不是楼扶修不心软,是他真的觉得楼闻阁不会管这事,而且,自己与元以词做坏事就算了,不能
楼扶修还在思索,那人居然迎面就来了。
此人长相极凶,眉骨突起,又粗又浓,身形也较元以词魁梧许多,一看就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他呵呲一声,唾沫星子横飞而来,指着元以词就道:“谁给你的狗胆?什么人都往府里带。”
楼扶修原本站在外处,离那人近些,他又与元以词相隔不远,知道元以词很讨厌他,所以即便同样觉得不适,还是挪了点身子,挡开了元以词。
元首忠目光一收,将俩人都看了看,话语尤其难听,道:“你个伤风败俗的死断袖,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祸害!孽种!”
“和你娘一样轻贱。”
听到最后一句话,元以词再沉不住气,拧眉喊道:“元首忠!”
楼扶修算是终于得知是哪种面目了,楼扶修不敢想在外祖家待了十余年的元以词回府后会被如何对待。
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还是对待自己的哥哥。
楼扶修抿唇,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半分没退。
“你喊什么!”元首忠嗓门顿时更大,怒道:“你也配喊我的名字!你是什么东西!!!孽种!祸害!”
“死断袖!!!”
他一句接着一句半点空隙不留,转眼就瞅到了身前那个生得一张柔情脸但一双眼透着警惕、绷着脸的人,这警惕到元首忠眼中,莫名就变成了反感?嫌恶!
元首忠顿时将那气愤从元以词那儿转到楼扶修身上,眉目暴竖地道:“令人作呕的伶人,你更恶心!再看挖了你的眼丢池塘去喂鱼!”
元以词彻底忍不住,就要冲出来。
元首忠的架势一下比一下大,还不等人反应,他就扬手,身后几位仆役当即冲上前将人压住,元首忠道:“父亲等会就要回来了,你等我去把正厅那些个不知规矩的人赶出去,我在把你们这俩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压去父亲那!”
他便如此大摇大摆往正厅而去。
楼扶修被人拉开的时候,原本还没好全的腿不知道磕在哪里、还是被人不小心踢到,忽然更痛了。
楼扶修原本以为又得一番折腾,却见元首忠前脚刚走,后一刻元以词居然手腕一翻,就将那俩仆役击退了。
“师兄,害你受苦了。”元以词又苦唧唧地看着楼扶修。
楼扶修到此还不懂就是真的傻了,他望着那正在给自己被人碰过的手臂拍灰的元以词,“你是故意的吗?”
元以词一脸愧疚,垂着的眼眸中水光闪动,自责颇显。
他以前就总喜欢哭,楼扶修知道,有很多次,其实并不严重,但他也喜欢先哭了再说,总之,人们会对弱方更容易生怜惜之意,而不是咬牙硬犟的犟种。
这招对他老师就颇为有用。
楼扶修叹不出气,伸手轻轻拂掉他脸上滑下来的泪珠,道:“我体会到了。”
“你可以利用我,只是,”楼扶修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是因为我没有可用之处,才这样的吗?”
——越过他直接利用楼闻阁。
他语气与平时不差,还是温和的:“可是你利用我哥哥的话,我”
“叫我怎么办呢”
楼扶修甚至说不出来“这样我会不开心”的话。
“师兄”元以词一双眼蓄起更多泪,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我就是”
“我知道,”楼扶修垂下眼帘,放下手:“去正厅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帮到你。”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为我怨中[VIP]
元以词注意到人受伤的那只腿落脚时的动作更重了, 追上去,“师兄你的腿”
他虚虚握着人的手肘,楼扶修摇摇头没回头, 道:“没事的。”
楼闻阁面色微沉地坐在原处不动, 廖氏已经站了起来, 脸色是全然不好。她的对面,就是带着仆从一身煞气的冲进来的元首忠。
他们二人回到正院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那阵仗一下就起来了, 元首忠一招, 竟是将府上半数仆役侍从唤了进去。
楼扶修惊奇地发觉, 应该是因为廖氏将楼闻阁的身份明了出来, 所以元首忠那架势是全然冲着楼闻阁而去的。
显然,元首忠并不相信元以词所谓的好友会与国公府的人牵扯上关系,更不相信尊贵的赤怜侯会屈尊降贵地陪元以词母亲在此徒费时日。
而殷衡,正站姿懒散地抱着臂在一侧, 全然一副看戏的模样。
他一抬头看见院里闯进的身影,才收了些闲散,随意迈了步子绕开他们径直出了正厅, 元首忠正忙着和廖氏抬杠, 根本没理边上还有谁。
楼扶修看兄长这嫌少显露的烦意也有愧疚, 正要入正厅, 还没迈步就被人一拦,殷衡动作干脆又利落, 步子更是迈得大,几步就到了他身前, 横栏着人,歪着脑袋低眼下来:“急什么。这点小事他若是应付不了, 还当什么赤怜侯。”
楼扶修知道肯定不会出事,堂堂赤怜侯,怎么会在这里出事。他不怕人出事,他怕人会因此不悦。
元以词握着人的手肘本就没使劲,此刻更是因为来人而不自觉松了去,默默站在后边不出声。
哪知殷衡头一抬就压了一眼过来,话却不是同元以词说的,“他把你带哪去了?”
这一派的兴师问罪语气,叫元以词不免身形一僵。
楼扶修还望着厅中,心绪混乱,道:“我此刻进去的话,会不会添乱?”
“嗯,”人不回话殷衡也不恼,反而一脸正色唬他:“所以你老实点。”
楼扶修没说话,元以词瞅准时机往前一步,道:“我爹要回来了,师兄,没事的。”
元首忠没见识不相信那是赤怜侯,元主事自然不能。
楼扶修就只好听话地待在原处。
元以词真的是早有预谋盘算得妥当,他爹后一刻就回来了,正好撞到了这副场景。
不出意外,刚刚还气焰嚣张,等着自己爹回来撑腰赶人的元首忠一瞬间就灭了气焰,被元首忠一巴掌打得跪在地上一言不敢言。
那一道巴掌声清脆的很,径直透过正厅传入院中,这方看得清楚更是听得明白。
到这一步,元以词该上前了。
殷衡终于没拦着他,松开人叫他也能进去,只是楼扶修迈了俩步殷衡眼一横就又将人拉住,“你腿怎么了?”
楼扶修这腿其实在今日已经不严重了,行动虽然不比平时那么肆无忌惮可以不用顾忌,但也还算顺当。只是现下明显落步更重更滞涩了,不过是片刻没见,回来就这样了?
à?¤¨?i¤-?à§???楼扶修只能停下,回话:“碰到了。”
殷衡手反而抓得更紧,微微眯眼看他:“谁?”
楼扶修抿唇,不说话了。殷衡道:“你不说话我就当是他。”
这个他——此刻已经迈步入了正厅的元以词,楼扶修的师弟。方才楼扶修是同他出去的,不说话,还能有什么可能。
楼扶修摇摇头,“随从碰到的。”
元以词没有随从,有这阵仗的只有他那弟弟元首忠。
殷衡听了这话,抬了一下眼。
手依旧没松,不过翻了掌,托着人的小臂,扬身往前行去。还好他的步态不急,楼扶修完全跟得上,也就没乱动。
元以词这爹,是一颗心真的偏到了骨子里。
他方才虽然打了元首忠一巴掌,却全然不是因为觉得元首忠做错了事,而单单只是因为面前的人是赤怜侯,这一巴掌,纯粹是为了讨赤怜侯的欢心。
甚至,在元以词入厅,元父见到他的那一刻,更是横生一股气,他上前还不待人说一句话,猛地反手一掌甩到了元以词半张脸上。
楼扶修此刻正好入内,惊了一下。
他爹道:“侯爷见谅,这也是位逆子,平时就干龌龊勾当,今日更是存了心将事态闹成这般,叫侯爷见笑了!”
怪的竟然是元以词不提前说明楼闻阁的身份,可是今日原本只是楼扶修要同他来府上,楼闻阁和殷衡要来很突然,是在醉魂坊临时起意
何况,元首忠一来廖氏就禀了身份,元首忠并不信
而且此刻廖氏还在厅中,当着廖氏的面,元父真是一点也不将他们母子俩放在眼里
元父这是有意将事情全部怪罪到元以词身上,要撇干净元首忠的罪。
楼闻阁便问:“什么龌龊勾当?”
楼扶修被殷衡带着走进来的,楼闻阁自也看得出异样,那一重一轻的脚步,实在是藏不住。
元父状似难以启齿,却又存心将此事挑出,道:“逆子喜男风整日流连那等地方真是叫人”
看得出来,元父和元首忠一样,对元以词有断袖之癖之事十分介怀,甚至是厌憎不已。
楼闻阁刚想起身,就见殷衡撤手,俩大步上前,一脚踹在元首忠的腹上,力道又沉又猛。
一声闷响,元首忠就被踹得向后倒去,重重倒在地上去。
还没完,殷衡抬脚踩在他的一只小腿上,厅内顿时响满了人的嘶吼嚎叫声。
元以词也愣了。
整个厅内唯一镇定的只有楼闻阁,他正打算问楼扶修这状况,也不用问了。
元父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弄得气愤不已,忙要上前:“莫要放肆!”
楼闻阁淡淡睨了眼过去,淡声出口拦了人:“元主事,你莫要放肆。”
元父顿了脚步,看向楼闻阁,以为他是叫自己不要冲撞他,便道:“侯爷!侯爷无凭在我府上欺我儿,未免”
“不是无凭。”楼扶修忽然启唇道:“他欺辱我,不是无凭。”
元父刚想问他是什么人,但一看赤怜侯待人极是不一样,话音一转敛去恶语只打算问个彻底。
却见赤怜侯已是先他一步盯着人。
楼闻阁问他,楼扶修低着眼,没看人,抿了抿唇,道:“他说,说我是伶人,说要挖我的眼去喂鱼”
元父瞪了他一眼,楼扶修就更怯了,怯生生道:“哥哥。他叫人押下我,说要处置我。”
楼扶修话音刚落,那侧元首忠响起一道极其凄厉的痛嚎。殷衡这一脚,是径直踩在人的骨头上,他森森地落下眼,对元首忠道:“你挺有种啊。骨头怎么不硬?”
这事儿到这,元父也无法推脱元首忠的罪责,只好道:“侯爷,玩笑话,罪不至此!”
楼闻阁身形端直,至此才冷了眼,道:“我若要说此罪,无恕,你当如何?”
元父眉眼难看至极,只道:“罪不至此!侯爷若要仗,我护子心切,只好往上去禀,求一个公道!”
他仔细思索了一番,这赤怜侯摆明了是不肯轻易罢休,他总不能真就碍于人的怒火将自己儿子的命葬送在这里。
往上禀,整个朝堂甚至是皇宫,能压得过尊荣无比赤怜侯的,又有几位?
他虽然手上没什么权柄,但也分明的知晓一件事,现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赤怜侯乃当今圣上“眼中钉”。
此事上禀天听是最良策,能压下赤怜侯的架势,得以保他主事府太平。
若是机缘再佳几分,圣上借此收拾了赤怜侯,还能叫他这个“递刀人”往上留个眼熟,结局就只会更和他心意。
纵然是这种威胁话语,楼闻阁眼波也未多流转,没有再多的言语与元父。
“好。”
楼闻阁侧了些身,微微欠身,拱手垂眸,姿态依旧挺拔,道:“那便请陛下圣裁。”
仿佛如要印他之言,数名明黄衣侍从如疾风般闯了进来,腰佩利刃,气势凛冽。
楼扶修抬眼望去,顷刻间,厅中众人即便没回神也都齐刷刷伏身跪下。
就连地上那痛得一直嘶喊的元首忠都止了声响。
殷衡终是此刻才漫不经心地收回脚,姿态散漫到仿佛方才那要踩碎人骨的架势不是他的
元以词千算万算,把脑子丢出去再捡回来、多活三轮也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里的人怎么会是皇帝!
他简直是心神大乱,张口时语无伦次,拽了拽楼扶修,错乱地开口:“你哥变皇帝了?”
楼扶修低头去,闻言轻声解释道:“我和你说了他不是我哥哥。”
“你怎么和圣上混在一起啊?”元以词显然没听进去,神志恍惚地嘴也合不拢:“哇呀了!!!”
“他,”楼扶修张了张嘴,也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我”
先且不说元以词没想到事态会到如今这种地步,楼扶修也没想到啊,他原只是为元以词感到生气,才开口多了嘴。
这事儿要将皇帝扯出来,就怎么都不能善了了。
而且主要的是,陛下好生气。
陛下怎么那么生气啊。
他不该把人带来的。
事到如今,皇帝全然没有耐心多听他喊一句冤枉,元父、元首忠等人皆被毫不留情地押了下去。
楼扶修原本以为就到此了,可是皇帝的气焰半分没消,赤怜侯亲自将人带了出去,而,圣意却偏将元以词还有廖氏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为我怨下[VIP]
厅内黑压压一片人影, 鸦雀无声,那股森严其实是沉沉落下来的,简直叫人心胆俱寒。
元以词知道自己这点小伎俩是瞒不过去天子眼, 但也无法直接认下, 他若是此刻认下, 坐实这罪,他与他母亲都活不下去。
就只好伏地,道:“陛下!”
廖氏也始终跪着不敢起来一点。
殷衡动了身, 大步流星地跨过来, 至他身前, 压来一声:“你是谁也敢算计?”
楼扶修本就离得不远, 也几乎也是正面受了这凛冽。
瞧着阵仗,殷衡是要追究到底,一点情面不留,楼扶修有点被这架势吓到了, 不能装作看不到,他一声不吭,只觉着自己的膝盖一软, 也要往下跪去。
元以词抬头, 刚想说点什么, 就见上方的人身子一动。
殷衡虽对着元以词, 但是心神始终有留意边上。他眼疾手快地捞住人的胳膊,将他下落的身子截在半空, “你干什么?”
“我跪,”楼扶修道:“求饶。”
“你不要生气。”楼扶修抬起眼:“此事, 怪我,不然, ”不然你不会来这,不来就不会遇到这事的。
不遇到这件事,也就不会那么不开心。
后面的话不用说完,殷衡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殷衡将楼扶修彻底拉起来,对他压下眉眼,“今日是我来了,我若没来,他算计你却护不住你,你待如何?”
殷衡全然无视边上的人,径自对他开口:“你知不知道他此番行径是为的什么?”
楼扶修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知道的。”
殷衡以为他不知道,可楼扶修居然说他知道,知道还心甘情愿被人利用?
殷衡气得不行,压抑着滚了一句话出来:“你是傻得不行还是蠢得可以?”
楼扶修更不敢看他了:“所以也怪我。”
楼扶修纯粹以为皇帝生气是因为今日这遭叫他不愉快了,也是,好端端被人这么一污眼,不愉快是常事。
既然如此,他便觉得这事真不能全怪元以词,与他脱不了干系。
殷衡根本听不进去,松开他,撇开眼,旋即便侧身继续朝着跪着的元以词怒目而去。
楼扶修自己慌得指尖都在乱颤,却偏要挺直脊背随他而去,想为元以词挡掉一些。
“你不要生气”
跪在地上的元以词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的双脚。
他抿了抿唇,再次抬头来是消去躲闪,硬着头皮接下一切,“陛下,罪在我。只,求陛下放过我母亲。”
此事虽他谋划,但廖氏并非不知情,相反,正是她从旁协助才能叫事情这般顺理。
不过,殷衡没心思与他计较旁的。廖氏被人带出去时,并没有大吵大闹,甚至安静得反常,格外顺从。
再次被楼扶修打断神思过去的殷衡,压着怒看他,“我是得给你点教训。”
“让你知道此事多严重。”
话毕,他也没理会元以词的罪词,只横生攀过楼扶修的胳膊,将他拉开此处。
往前几步是正厅的主位椅子,楼扶修还没回神就已经被人压着肩膀按在了椅子上。
“打!”
边上的侍卫一瞬上前,楼扶修才看清,那侍卫手中持着一炳黑黢黢的长鞭。
那是从前东宫刑法常用的硬鞭,乌木炳,鞭身黑亮,即便那上头不带刺,没有荆棘勾肉,只凭如此,一鞭下去也能顿时将人的皮肉抽的翻裂出血棱来。
元以词孤身跪在地上,而且无人桎梏,他就自己挺直了脊背,浑身没有半分借力之处。
一鞭抽在背上,他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躬去,腰腹折起,痛得浑身发颤,指尖抠着地面,也只能生生扛着。
楼扶修直面他,这一幕躲都躲不开。
他反应过来时,双眼都不眨了,那一道劲风抽在人身上滑出凌厉的声响,楼扶修被这一声震得一缩,他要往侧去,肩上那只手就下了劲狠狠按着他,是狠了心要叫他半分移不开。
元以词完全没有怨言,如果挨完这一顿此事能平息的话,他对此只有感激。
只是,元以词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嘶喊:痛啊,太他娘的痛了——!
这位皇帝陛下,下手真是往死里来啊!!!
元以词咬紧牙关,死死撑着身子慢慢再度跪回去。
又是一鞭,此刻他是真的受不住地打喉间溢出声痛哼来,每一鞭都如同火烙,痛到浑身撕裂。
楼扶修心头紧攥,气都喘不上来,他脸色发白,眼前阵阵发慌,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心知此事有过,事已至此没法逃避,元以词该受的得受。
但是太狠了,就像是真的要在这里要了人的命一样的狠戾。
数不清这是第几鞭了。其实前后俩鞭几乎是接着而下,中间没什么间隔,打得很快。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一鞭下去都要人半条命的架势,导致楼扶修觉得无比漫长。
终于,这一鞭下去,元以词彻底撑不住,爬不起来了。
楼扶修颤抖着指尖去抓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他一碰,那手就没再往下施力,他终于能起身。
“别打了。”楼扶修水盈盈的眸子望着他,唇瓣微颤:“不要打了好吗?”
再打真要死人了。
元以词被人拖了下去。厅内其余人皆已退避,楼扶修还僵在原地,一颗心悬在半空,久久缓不过劲来。
殷衡不是气上心头、失了理智才这样做的,他清楚知道这个师弟对楼扶修来说意味着什么。
京城的肮脏,和来自那时涂县的干净,是楼扶修心里存在少有的赤诚念想了。
那点念想将一个快要沉下寒渊的人拽了出来。
但也就是因为这点念想,让楼扶修不分主次,即便元以词这样行径,他还拼了自己也护着人!
即便楼扶修差点因此再度万劫不复!
殷衡生气的不止元以词算计楼扶修,更气的是楼扶修怎么能傻到如此地步。
今日如果没有来,怕是他被弄得半死不活也会帮着元以词走完这场戏。
什么好不容易缓和过来的关系,殷衡就是不要了也得叫人长长记性!!
皇帝望着始终失神的人,沉下去一口气,兀自迈腿坐了下去,看着阶下的人,问他:“恨我吗?”
楼扶修是害怕的,怕得不行。
那一瞬间被人拽下水的窒息感受,就像是当时在东宫被人逼着抢了血珀,肆意凌虐。
他不喜欢皇宫,他怕死皇宫了。
而皇宫之光景,全是他们这些权势遮天的人造就的。
他们一张嘴,能定人生死,能轻易叫人欲死欲活,楼扶修第二次感受到了。
不过,
他将目光转了过来,看着这个方才凶狠得不行的人。
“我不会怪你的。”楼扶修缓慢地摇了摇头,道:“是他的错,你罚他是应该的。只是,也是我的错。”
殷衡没诧异他的话,只是楼扶修没有因此对自己恐慌避之,倒是叫他软了筋骨去。
问:“你什么错?”
“我也装可怜了,在大厅因为他们有些过分,我也故意”
楼扶修当时是疼惜元以词才故意在那个当头开口,他只是想在楼闻阁那里装装可怜,却没想到殷衡也当真了。
所以他觉得后面这个难以收拾的局面与自己实在难以撇掉干系。
“话是他说的,”殷衡对此没什么感触,只有漠然,“事是他做的。”
有什么称得上是故意的?
“是,”楼扶修说:“但,只是恶语而已。并没有真的把我怎么样。”
“这就叫装可怜了?”殷衡平静地跟他说:“你不过陈述实情。”
殷衡从前总觉得他喜欢装可怜,楼扶修对此没辩解过,只小声反驳过,但殷衡从来不听。
所以楼扶修以为他很厌恶自己这种行径。
没想到倒是叫他愣了愣。
楼扶修静了好半晌,心上那点气莫名跟着一道下去了,气息轻了好些,忽然开口转了话语,无端端地冒出一句:“你很凶,对我更凶。可是你都不打我,你还护着我。”
他仔细想了想,这么久来,无论是那位凶狠的太子殿下,亦或是这位沉戾的皇帝陛下——虽然楼扶修不想,但人就是被他气过好多回、动过好多怒,回回一副气得要杀人的模样。
纵是如此也没有打过他。
那次气极了把他压去东宫水牢,楼扶修当时在牢里以为自己最少要掉半条命,那水才淹下他俩口气,他就见着人破门踏水进来了。
还有后面
今日殷衡真的有护着他,楼扶修感受得到。
殷衡盯着他,须臾,慢腾腾地起身,逼近了身躯,语气中带了几分难得的认真,“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单单护着你,为什么独独待你不同。
楼扶修被忽然凑近的身躯吓一跳,身子往后一缩,这一动就没动好,脚不知踩在哪里,整个人轻飘飘落了下去。
他半坐地上,捂着那只小腿,抬头,苦巴巴道:“我此刻没有装可怜它好像又肿了。”
殷衡把人拦腰捞起,抱去一旁,将楼扶修放在桌上,他便顺势掀了人的裤头去看那小腿。
楼扶修没躲,其实也没有很痛,那痛劲一下就过去了,他像是此刻才听到殷衡问他什么,认真思索了一下。
楼扶修坐在桌上,双臂撑在后方,手掌压在桌上撑住了自己的上半身,而双腿微微折起,随便殷衡去看伤,他这次都没躲了。
思索完毕,楼扶修看着他,突然答了话:“你护着我是因为我从前在东宫,跟过你吗?”
护短嘛!毕竟他也曾是东宫之人!
殷衡没掀眼皮,解了裤脚将他的小腿彻底露出来,闻言随意而回:“我不会对楚铮这般。”
“是吗?”楼扶修真诚地说:“楚铮知道了要伤心的。”
“”
作者有话说:
楚铮:推衡推修雷羞哼
第55章 锁因果上[VIP]
楼扶修并没察觉出什么不对, 继续看着他。
“那个,我还是想说,”他放轻了嗓音, 和殷衡商量:“我晚些要去看元以词。”
“还有就是虽然这事这样了”楼扶修道:“如果他没有讨厌我、不认我的话, 我还是不想和他断了干系的, 他是我师弟呀”
殷衡冷着脸看他,蹙起眉,又是一脸凶狠。
楼扶修被盯得怯缩了些, 唯唯诺诺地道:“可不可以不要经常吓我, 你知道的, 我胆子最小了。”
“我就, 不敢看你了。”
他说着还身子也下意识往后退,殷衡握着他的脚踝,把人往后缩的身子轻松拉了回来。
目光低了回去,平了眉眼, 殷衡道:“他凭什么讨厌你。”
楼扶修坐直,绕过屈膝的膝盖探头去看自己的小腿,伸手拦住人要往上碰的手, 仔细端详了一会, 道:“是又有点肿了, 好丑。”
他腿上被药敷过的地方有些宽, 几乎整条小腿都被浸过,肌肤上泛着药渍留下的青灰或是暗黄, 再加上皮肉肿起来,肿得圆钝, 瞧着实在难看。
楼扶修越看越觉得丑,实在看不下去了, 就轻轻推开他的手,连忙将裤脚拉了下去,用衣袍遮住了。
“我,”早知道自己先观一观了,这下好了,人已经瞧完了,他莫名有些难过,“不用管,回家敷药就好了。”
楼扶修说着,扭着身子就要下桌去。
殷衡站在一侧,被他撇开也没生气,只是一双眸子幽幽盯着人。见他要下去,往侧迈了一步,以自己身子作挡。
“楼扶修,”殷衡嗓音压得低,气息微哑,语气古怪地道:“你怎么就是记不住疼。”
楼扶修一双腿已经伸出去了,他坐在桌沿,这张桌子挺高,他便终于比人高,是往下看的。他怔怔地望着殷衡,“什么?”
殷衡敛了神,恢复呼吸,胸膛正常起伏,道:“我说,你下次直接喊我,不是更有用?”
是说他在楼闻阁那里装可怜的事吗?
楼扶修道:“那怎么能一样?”
楼闻阁是他兄长,他就是作一作,也没关系。可如果直接在皇帝这里怎么看都于理不合、于名不正。
话到此处,殷衡收了声,明显不想再提。
楼扶修也看出来了,刚闭上的嘴却因这僵持而不得不再次讷讷开口:“我要下去”
殷衡立在原处没动,这话一出,他到底还是往后拉了一步去,给出他能站的空隙。
楼扶修悬在半空的腿微微一收,便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落。
也不是特别高,只是他还是小看了这伤腿,没顾及那么多,双腿着地的瞬间骤然失力,身子一歪就往前扑去。
殷衡的身躯据他不远,这一扑就径直扑往人身上。
皇帝依旧全身未动,任他攀着,低头道:“你就是记不住疼。”
楼扶修龇牙咧嘴地吸着气,将自己从他身上撑起来,道:“我不是故意的。”
外头传来了声音,是楼闻阁来了,他在外头。
楼扶修站直,浅浅走了俩步才适应这伤腿,刚如此,他就又觉得自己没问题了,回首去看皇帝:“出去啦?”
南城这整条街的铺子都歇得晚,夜深才闭,唯独街尾那间药堂,素日都是在街巷灯火还未盛起之时,就已经熄了灯,关了门。
今日自也不例外,小鹫手脚麻利地将一应物什归置收拾妥当,不多时便闩了门。
整个药堂只有阿格什一位大夫,以及小鹫一位伙计,后院挤在街尾的后方,前端连着药堂堂内,药堂的后院不大,院内种着的药草在夜风里吹起淡淡的苦香。
还有一颗树,是北覃境内极少能见到的品种,却在这狭小的院子里顽强地生长了下去。
这儿一派的清幽沉静因那沉木侧门突然的嘎吱一响而打破了去。
小鹫已经睡下了,来人拖着身躯,径自走向那间还闪着微弱光亮的屋子门前。
元以词扶着门框,每动一下都扯着浑身筋骨剧痛无比,他却固执地抬手,一下又一下敲着门。
直到屋门从里侧开了,来人撞进了他的眼底,刹那间,元以词的心口一紧,眼前阵阵闪着——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往下砸去。
真是无声又狼狈。
阿格什开门时,见到的就是如此场景。他没什么起伏,平静地接住那具虚弱的躯体。
目光悠上而下,未置一词,揽着人的腰入了里。
元以词哭过一番还不停,身后的伤早被人处理好了。
坐在人的床上,安分了一下又撇着嘴去瞅人。阿格什从那侧过来,元以词见到他就无比委屈,漾起的劲儿一出就收不回。
元以词抓着人的衣袍,带着哭腔道:“我好疼。”
阿格什素来就是一潭静水,深不深不知道,总之一点都荡漾不了。
他在床的另一方坐下,浅浅动了动唇,平静无波地道:“疼是应当的。”
平素一向聒噪的人今夜安安静静,沉默得有些反常。
阿格什记得之前他与自己提过的种种,大抵能猜出来他发生了什么,却还是多看了他一眼,问:
“你做什么了。”
元以词道:“惹了位惹不起的人”
阿格什又问:“你很难过吗?”
“此事了结了,我,”元以词摇了摇头,又忽然一折去点了头,“难过,我愧对我师兄。”
阿格什静了好半晌,才缓缓启唇,语气极淡:“我给你的毒药,一滴可以毒死一府人。”
元以词以为他又在和自己说戏语,止了哭声,望着地板,怅然道:“你别开玩笑了。”
阿格什就真的不说话了。
元以词一直望着身前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只手还拽着人的衣袍没松,阿格什静坐一旁,不言不动。
好半晌过去,空气默得有些叫人难以接受,元以词默默松了手,忽然抬头,“我是来和你讲,事情了结。我以后,都不会再来烦你。”
元父和廖氏和离。他再也不用见到他们了。
元以词说完,起了身,这次不用人赶,自己拖着身子再度往外走去,“我走了。”
阿格什又坐了半晌,银发一荡,忽然起身,元以词拖着伤躯走不快,他俩步就赶上了人,抵着门,不知从何处哪出掏出一把短刃,尖端直直插在木门上——正好在元以词的面门上。
元以词不解,看着他,阿格什张唇,那张好看的面容没什么变化,只是他吐了一句元以词听不懂的话语。
他之前一直觉得西沙的话难懂调子又不好听,但从阿格什的嘴里吐出来,仿佛沉吟得如净水奏响,听不懂也不妨碍实在好听。
“你的声音还是这么好听”元以词真诚夸完,又老实说:“我听不懂你们西沙话。”
“纳刻土,是什么意思?”他学着人的腔调,问。
这句话出口很短小,唇瓣一开一合就没了,应该字词不多,虽然阿格什平日出口之言都是不长,但元以词也实在想不到他能用西沙话和自己说什么。
阿格什眸子如月,月光映去人的眼中,映起涟漪,自己却依旧波澜不起,“你们北覃人,真的自以为是。”
元以词看着面前那把黑漆漆的刀,想起小鹫以前和他说过,阿格什身上的利刃,除了那副用来救人的银针,其余全抹了毒,所以轻易不拿出来。
这炳短刃是他贴身之物,元以词从前见过几次,觉得做工特别,好几次想上手碰,无疑都被阿格什赶开了,就差没直接打他。
今日居然见到它出鞘了。
元以词好奇但是心里谨记着小鹫的话,就没敢上手碰。左右一思,又难过了,说:“我都这样了,我也说以后不再烦你,你还要如此对我吗?”
阿格什道:“你凭何随意来去。”
阿格什破天荒地感受到了一丝愤恨,方才自己深究了一下,发觉竟然是来自眼前这人——按照元以词之前说过的话,再加上如今事办妥了,他特意来说这话,意思就是要辞去京城,自然也就再也不见。
元以词以为他是恼自己今夜来得突然,毕竟已经这么晚了,扰了人的清净,便乖乖致歉:“今夜打扰你了,如果你”
阿格什打断他:“我是问你,凭何随意来去?”
元以词头一次见他失了平日的沉敛,心上即是勾起一抹前所未有的新奇,又不得不因他的反应而感到着急,
他急急说道:“我又不是头一遭半夜来扰你,何必偏揪着今夜不放,反正也没有以后、是最后一次,你饶我这一回,回去好好睡觉,行吗?”
就这般僵持了好半晌,阿格什忽然收回手,将那炳短刃拔了回去,他低着头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短刀,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妥协,只问:“你去哪里?”
“什么?”元以词没听懂。
“离开皇城,”阿格什重复:“你去哪里?”
元以词愕然抬眸,望他:“我什么时候说我要离京了?”
阿格什也抬眸,那双冰凉的眸子里像是落了一场雪,泛着淡淡的寒光,他抿唇,不说话了。
元以词忽然明白了,自己从前对他是毫无顾忌、什么话都说,自己那点破事全部抖落出来,阿格什哪能不知道,所以是因此才以为他会离京吗?
所以方才那句“凭何随意来去”,指的不是他随便闯人药堂、闯人寝屋吗?
那
想到此,有些好笑,元以词一张哭花的脸笑起来,他眼眶还红着,整个眼湿漉漉的,唇角却弯出笑来,嗓子黏糊地喊他:“阿格大夫。”
“我没要离京,我只是觉得烦你够久了,所以打算收拾收拾滚蛋,让自己冷静冷静,也给你腾个清净来。”
阿格什知道他这是又开始不正经,将刀收回鞘,敞开门,不看他:“那你,滚吧。”
元以词偏要更靠近他一步去,“这么说,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舍不得再也不见我?”
阿格什道:“北覃人,自以为是。”
他还是这句话,不过语调与方才的不同,元以词能从此刻这句中品出一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阿格大夫,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时你说过什么话吗?”元以词知道他不乐意理自己,就也没等他,自顾自接话:“你说,不要和大夫说谎。”
“所以我从不与你说谎的,那么,你是不是也如此对我呢?”
“你拔刀,是怕我一去不返,是怕”元以词认真地问:“再也见不到我吗?”
元以词总觉得阿格什开始说的那句西沙话有含义,不知道是什么意味,他从阿格什屋里退出来时,越想越心急。
最后左右一瞥,踩着夜风往隔壁小鹫的屋子而去。
已经入睡的小鹫被人喊醒,一开门看到是元以词,气得想拿门打他。
“抱歉抱歉,但是小鹫,”元以词边致歉边问:“请你告诉我,西沙话纳刻土是什么意思?”
小鹫面露烦意,开口道:“你真讨厌。”
“我知道我知道,你晚些再骂我!随你打随你骂。”元以词一副势必要问出的架势道:“求你了,先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
“纳刻土。”小鹫的西沙话语调就丝毫不差:“你真讨厌。”
“就是你真讨厌的意思。”
——纳刻土。
——你真讨厌。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锁因果中[VIP]
楼扶修再次去找元以词的时候, 已经不是主事府了。
他是在安尘药堂见到的人。
元以词见到他活像生了错觉,怔了半晌,措不及防冲过来, “我还以为你再不会认我!”
“不是的, ”楼扶修随他抱, 道:“哥哥不让我带着伤出门。”
所以在家里老老实实待了几日,腿好了,楼闻阁才许他出府。
元以词一脸又要崩的脸色, 放软了声音喊他:“师兄啊。”
楼扶修从他怀里退出来, “你背上的伤还好吗?”
“不好, ”元以词故作痛色:“差点就死了。”
楼扶修当即当真了, 有些愧疚地道歉:“对不起。我可以看看吗?”
元以词吓一跳,连连恢复正色,道:“师兄你别道歉呀,这是我应得的, 何况没死呢。”
几日过去,那几道鞭伤依旧狰狞可怖,好不容易有些要结痂的意味, 片刻又挣裂了。
反复渗血, 一点要好的起色都没有。
元以词这次不是故意卖惨来博阿格什的同情, 是真的养不好了才来找他的。
阿格什说, 是因为那鞭子材质特殊,所以其伤难以愈合, 又因为下手之人实在狠绝,几鞭闹人命不是戏语。
素来心境豁达如元以词也忍不住道:“师兄, 那位陛下,太, 狠了!”
“他,”楼扶修想了想,实在没法替他正名,凶狠这个名头貌似谁都知道。
元以词认真地攀着楼扶修的俩只胳膊,与他道:“师兄,你得远离他啊!正所谓:君威难犯,一触惹天颜,八个人头都不够掉的。”
元以词这种自命不凡的人都从来不觉得自己会与皇权之巅那些人有什么牵扯。
哪知道这一遭,不仅是叫他见识到了,更是生了畏惧,就很怕楼扶修会因此遭遇不测。
楼扶修这几日在国公府,都没见到皇帝,他终于是不再随便闯人府邸。
元以词这话,楼扶修倒不是不知其中滋味,相反,之前在东宫就亲生已经体会过了,自然深知其理。
他只好也认真应下:“我知道了。”
元以词是因为前几年外祖过世,才不得不回京,如今廖氏与元父和离,楼扶修也担心他会因此离京。
不过元以词告诉他,主事府从前的绝大开销仰仗的是廖氏母家接济,否则哪里来得那么多银钱。外祖也不是个傻的,大部分私产留给廖氏的没叫元父知道,比如上京的铺子,全在廖氏名下。
楼扶修此番不是一个人来的,长烨在外头等他,楼闻阁不许他在外久留,只见人一面就要离去。
总之是见到了,也知道以后去哪里找他。
待人走了,元以词也转身去和阿格什道别,打算回去。
阿格什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元以词跟着人入了里间,阿格什往里走了几步,俯身后又再度过来。元以词瞪大了眼,不知道阿格什从哪拿出来这么多
阿格什把这些银票全部放到他手中:“给你。”
“你给我钱干什么?”元以词震惊地看着手里那一沓厚厚的银票,又道:“阿格大夫,你这药堂不赚钱吧?”
安尘堂坐落在南城,且在街尾,平日很少有人来。
更有一点,是因为药堂的大夫是一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异邦人,在皇城这个地界,嫌少会有人来药堂找异邦之人问诊。
阿格什平静地答:“我有。给你。”
“我拿了你钱的话,你想让我做什么?”元以词那散漫又不正经的调子又出来了,调笑意味十足地扬眉:“亲你?还是陪你睡觉?”
“”阿格什岿然不动:“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元以词扬了扬手中的东西,继续道:“狎玩。私养。”
阿格什道:“西沙无此说法。”
元以词“呀”了声,好奇地问:“那这种在西沙叫什么?”
阿格什不说话了,收回视线,将门敞开,“你回去吧。”
元以词是该走了,但心中好奇过盛,扒着门不愿走:“你告诉我呗?不然我又只好大半夜去爬小鹫的窗了。”
阿格什深知他这人,什么行径做不出?敛下眉眼,手还放在门框上未收回,道:“没有旁门左道。”
他忽然问:“你要合乎礼法吗?”
元以词没听懂:“啊?”
“你和我睡觉,在西沙,此事就合乎礼法。”
在西沙,能理人私库、支人用度者,唯其正统“夫人”一位。
元以词莫名轻了呼吸下去,心上一紧,是观之人的神色,未有找出一分“戏语”成分。
阿格什看着他,抓着门框的手缓慢收紧,指尖蜷着扣进木头去。
元以词听懂了,胸腔里翻涌着按耐不住的激荡,可他下意识往后一退,行动中掠过一丝逃避,他自己都被这慌乱欲逃的意味惊到了。
太怂了吧!
元以词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随后强装镇定把步子往里走了回去,故作从容地开口:“那你要吗?”
“不要。”阿格什没什么犹豫地收回手。
好罢。他就知道,方才那话只是“解释”,并不是阿格什心中所想。
元以词松懈方才那意味的同时也不自觉生出一分伤心,难过地垂下脑袋。
早知道不逗人玩了,人没被撩拨到、波澜不惊的,自己却酸涩难耐。
他把手中的银票全部塞回了阿格什的怀里。
阿格什愣了一下,望着他道:“不是。”
“狎玩不好听,私养更不好听。”阿格什平静的面容,正经地开口:“我没有狎玩和私养。”
他说着,收回手,把这些钱丢回屋子里:“那我不在这里给你。”
“那你,跟我回西沙吗。”
元以词跑了。
元以词又闯了进来,他没收住脚,直直往人身上撞去,随后趁着人还没回神,压着阿格什就啃。
阿格什惦记着他背上的伤,不敢动,就拧着眉往下瞅。
元以词移开一点,挂在人脖颈上,不敢往上看,埋得深就半点脸也没露出去,闷闷地道:“这是你的药堂,自然守你的规矩。”
楼扶修此刻回家的这个时辰,往常楼闻阁也差不多回府,所以他没敢耽搁。
只是回了府却没见到这个时辰应该在家中的楼闻阁。
他没当回事,和长烨进了府。
终于见到了人,确定元以词没事,他可以放些心,回屋的步子都轻快不少。
长烨成功将人带回来,更也是松快了气。
这一口气还没松透,措不及防到来的消息叫他又是一颗心悬了起来
“陛下,楼公子正往宫门而来。”
殷衡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楚铮原就在一旁,思了一思,还是跟着陛下一道往宫门处去。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着殷衡步子太快,架势有些足,就到底没能成功开口。
殷衡直出宫门,刚踏出来就看到了外头不远处站着的那抹身影,满心欢喜地朝那儿走去。
楼扶修也没想到,等到的是他,甫一看清吓一跳。
长烨同他一起来的,在一旁跪下行礼,楼扶修才回了神。此处是皇宫宫门,是要注意尊卑礼仪。
楼扶修要动,殷衡很自然而然地过来抓住他的一只小臂,“你怎么不看我?”
不知道怎么又离得好近,楼扶修往宫门处看时目光不小心和他身侧的楚铮对上了视线。
他只好望回去,连眼都不眨,直直看着殷衡。
人好多,周边还有长烨和楚铮,楼扶修被他捏着小臂还离得这般近,不觉就有些羞窘,小声道:“别抓着我。”
殷衡还是松了手,没让人在外头难堪。还要说话,就见身前的人目光又滑了过去——至宫门处。
那侧出来了人,楼扶修一言不发,心上一急,看也不看殷衡,绕开他,足尖一起就朝那侧奔去。
殷衡哪能不知道他来这宫门做什么,还是不死心要出来见人。这下好了,见着那侧楼闻阁被人架着出来,楼扶修二话不说撇开自己往那侧去,将自己送上去撑着人的身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楚铮还以为陛下是忘了今日早朝之事:楼闻阁因布防图被揭露之事,叫人当堂参了这笔帐。
他闯宫那事,皇帝没揪其不放,时候一长,朝堂众臣也就没起意追究。
但是今朝忽然由此扯出了另外一桩事,说楼闻阁擅闯宫闱是因为手中拿了宫闱布防图,这可就是件扯不脱的事了。
虽然他未承认,且没有证据,但他闯宫是事实。
令人稍有诧异的是,皇帝没有削他的爵位,只是罚了他仗刑。
楼扶修根本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长烨没和他说具体。
皇宫一切帝王做主,便只能是他罚的。
所以转眼望到殷衡时,楼扶修莫名顾不上那尊卑礼仪。
殷衡要上前,楼扶修压下眉眼,“你怎么这样。”
他真是不知道为什么殷衡一生气可以不管不顾把谁都打得半死不活。
就因为他是皇帝?
楼闻阁压在他身上,长烨过来伸手替他分担了重量,楼扶修就只用抱着人的胳膊。
殷衡没说话,只是又想伸手,楼扶修真是有些不想面对他,撇开眼,道:“我讨厌你。”
待人走出了,殷衡还没收回目光。
楚铮同样也看着那边,没忍住,道:“断不会伤得这么严重。”
以赤伶候的身子骨,决计不会这般。
殷衡哪能不知道,低声骂道:“楼闻阁这个贱人。”
楚铮终于找到时机问:“陛下,为何不借此削爵?”
那边看不到身影了,殷衡转身去,没答话。
楚铮跟上去,声音不高,“是因为楼扶修吗。”
第57章 锁因果下[VIP]
其实这爵位削与不削差别也不大, 楼闻阁这段日子,终究是上不得朝。
削了,也不过是明面上的彻底而已。
楚铮总觉得, 陛下的考量不在这上面。
楼闻阁即便没了爵位, 也还是国公府世子, 于楼扶修,波及甚微。何况有殷衡在,就算楼扶修的哥哥是庶民, 他也定然无恙。
倒是此事终究涉及上次闯宫, 楼扶修若是以为他哥哥因此而被罚、甚至是被削爵, 恐怕是难以接受。
殷衡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楚铮闭嘴了
自楼闻阁受刑回府,闭门休养了俩日,楼扶修就守在他身边照料了俩日。
楼扶修原以为还需静养些时日,却不想楼闻阁就已经可以起身了。
国公府因闭门, 安寂了几日。
楼扶修整日守着他哥哥,再无其他事,今日却见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彼时他要走到楼闻阁屋门前, 打算进去, 转身就见到了一个犹如凭空冒出来的人。
这人出入随意, 来得自在。
楼扶修乍一见他, 不由的一惊。
乌销还是那张面带浅春笑意的脸,眼眸流转地看着他, 随后往前逼近俩步。
楼扶修转身不得,背后就是楼闻阁的屋子, 于是不再犹豫,直接推门, 迈步入了内。
乌销一派淡然,也提着步子跟着进去。
叫人诧异的,是楼闻阁居然根本不在屋内!
楼扶修看到空落落的床榻,当即想转身出去,门已经被后进来的人关上了。
乌销直道道地望着他,眼前这人虽然一身温和气息,却莫名叫他觉得
楼扶修有些难以平静,乌销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好久不见。”
楼扶修一张脸垮下去,神色有些难看,闻言而开口都透着些厌意:“为什么要见?”
“当然要见。”乌销一派柔和,声音也轻轻柔柔:“我也算救了你俩回,何必怕我?”
这些话楼扶修真是不想听、不愿面对,他抿着唇,绕开面前的人,要走的意味明显。
乌销轻巧地迈了一步挡住他,神色一瞬而变,那双呈着涟漪的眼惊起骇浪,“你竟是丝毫好奇也没有。”
楼扶修只得停住动作,他眉眼反而平下来没什么起伏,闻言道:“我要好奇什么?”
“好奇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楼扶修低下头,心里不免还是会有些难过,“好奇每一个人的缘故。”
乌销倒是觉得新奇,弯着眉眼,盯着他深深看了看。
楼扶修嗓音有些钝了:“你可以走吗?”
“不可以。”乌销道:“我是找你,帮个忙。哦,帮你哥哥一个忙。”
不待楼扶修说话,屋门被人从外头打开,楼闻阁看清里间场景时,不由蹙了眉。
他跨步过来,拉开乌销,语气一般地沉声警告道:“乌销。”
乌销动了动眼尾,没什么情绪,只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出去了。
“先回屋,”楼闻阁抚着他的侧脸,道:“我换药。”
楼扶修没说话,若有若无地抬了一下头,算是点头,随后迈步离去了。
他再一次见到楼闻阁,是晚些时候,长烨来他屋中叫他,说侯爷在书房等他。
楼扶修这才出门,去了书房。
当楼扶修终于听到楼闻阁与他说这件事时,也不知自己是何心境,最后只能乖乖点了头,没有二话。
楼闻阁要出京。
“我不能带你去,”楼闻阁对他说:“但是我可以将你一并带出京,叫人守着你,没人找得到你。”
楼扶修望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摇了摇头,“我,就在京城。等你。”
楼闻阁深幽的眸子,并未多说,只道:“我明日走。”
楼扶修万没料到,竟然转眼就要去,如此仓促和急迫。
“好。”
西南焠奚烽烟起,漼城危在旦夕。
急报入京的那一刻,朝野确实动荡了一下。
人心未散,大局却已经稳了下去,就仿佛只是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泛起了一圈轻微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楚铮是来禀侯府消息的,抬眼间见陛下神色异样,心头一紧,也心生了不安。
“陛下?可还有什么不对?”
殷衡坐在那儿,面色沉凝,不答反问:“楼闻阁出京了?”
楚铮一惊,是的,他此刻就是来禀此事的,陛下竟已知道了?赤怜侯不是偷偷出京的吗?
“是。”楚铮道:“陛下如何得知?”
殷衡道:“漼城此局得解,你可知是为何?”
北覃边陲一共六城,唯有焠奚扼守西南俩界,西连西沙,南接离瑟,是最凶险的边防要害。
“纪啸扬未等旨意,擅自开城,出战。”
楚铮道:“纪大将军?”
对,此番漼城得以化解危机,便是因为纪大将军以一身换一城安稳。
力战殉城。
楚铮觉得不对:“西陲本就是纪大将军坐镇,何至于此”
纪啸扬戍边十余载,坐镇西陲那么久,西陲有二十万大军可用。此番他在漼城,只要静待援兵,城池亦可无虞,何至于要以身去殉。
“纪啸扬赴漼城,领的是他寒刃营。”
二十万边军调动,须有明旨以及兵符,唯有他麾下亲军一营,可有他自行率领。
“即便战事吃紧,也不必。”
说到这里,殷衡不得不扯嘴扬个笑来,道:“他把切尼昂亲王宰了。”
西沙诸国的上位国乃是切尼昂,此国虽有帝王,实则实权是在亲王手中。
北覃二皇子生母来自西沙漤尔,当初那荒诞的联姻,就是这位亲王的促成。
由此结了俩国修好。
只是即便如此,那位亲卫也未安分下来,始终暗存异心。
骅闫帝还在时,他没有明面行过什么事,不以本国生事,反倒暗中撺掇离瑟挑起事端。
北覃南疆镇守将军便是以此事殒命。
年前纪大将军得令紧急南下,才解决了这事。
北覃的状况本就因为帝王卧病床榻而乱象渐生,安分了没多久,紧接着就是西沙借着贡礼之事挑衅试探。
这些都离不开那位亲王的手笔,殷衡哪能不知道,他知道,纪将军更是知道。
不过是因为骅闫帝在世时,因着漤尔那点关系,始终不肯下令,他们也就只能与西沙继续虚与委蛇。
如今倒好,纪啸扬竟然直接把他宰了。
这事怎么看都不像是无意而为。更像是借风乘船。
乘的第一艘船,便是切尼昂亲王的头颅。
楚铮忽然想到什么,道:“还有,赤怜侯?”
纪啸扬将那寒刃营带入漼城,自己身殒,寒刃营可还在漼城。
楚铮睁了眼:“纪将军要将这营兵,名正言顺留给赤怜侯”
皇帝若是此刻去将楼闻阁截下,那营收不回来,继续留在漼城,边疆还会再次动荡,朝堂连带着也会跟着动荡。朝堂必须要派人去西陲,而此人,无论如何都只能是楼闻阁。
纪大将军算了个好局面,无解。
殷衡盯着手中的战报看了好半晌,原本没什么太大怒气的人顷刻间站起身,如果怒发冲冠,骤然发狠,抓起案上的茶杯狠狠掷了出去,“好算计!”
楚铮觉得这事不至于叫殷衡发怒,悄悄往案上那一堆册中去瞅,忽然落到一点,神情一滞。
那册上清楚的记载了,年关西沙所贡之礼,是纪啸扬负责清点,负责呈送。
所以,当初在东宫,送过来的贡礼中有那样一块血珀,也是刻意为之?
怪不得太子与皇后会前后皆拿到质地相差无几的血珀!
若不是那贡礼,殷衡哪能在那个当头想到楼扶修脖子上那块红石,皇后又
“陛下,去哪?”
“国公府。”
乌销那日的话被打断并没有说完,楼扶修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件事,他以为乌销还会再来找他,但是并没有。
楼闻阁出京,国公府闭门。
留在府内的,除了楼扶修和长烨,就只有楼闻阁留下的一群昼夜守着国公府的侍卫。
楼扶修没有踏出过国公府的门。他还是会忍不住的想,乌销那日是说来照他帮忙,他能帮什么忙?还是有关于他兄长楼闻阁的?
他一直没头绪,直到今日长烨与他说,楼闻阁出京朝廷的人不知道。
再加上
长烨跑过来敲他门,楼扶修开门,长烨看着他,刚张嘴想说话,就被突然而来的人拽开,封了嘴。
楼扶修看着突然出现的人,知晓他这是又霸道的直接闯了国公府,不觉扬起微异,和一点淡淡的抵触。
殷衡站在门外,看着他,也不说话。
楼扶修实在不能躲避,微微蜷了蜷指尖,只好道:“你要进来吗?”
殷衡侧身入内时,楼扶修看了一下外头,皇帝这番架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没带什么人,只有楚铮和三四个亲卫。
长烨被楚铮封了嘴压在一旁,满脸不愿却无可奈何。
楼扶修思了一下,还是伸手将屋门关上,才转身进去见人。
“你是来找我的吗?”
殷衡嗓音暗哑:“你觉得呢。”
这话楼扶修怎么接?他不知道皇帝是否已经得知楼闻阁出京之事,左右都不好提、难以开口。
何况前几日才当着人的面说过讨厌他。
真是又窘迫又难为情,还有因为兄长之事而起的无端慌乱
“我不知道。”楼扶修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些:“但是你怎么又闯”
“我不闯府,等你来见我?”殷衡莫名有些烦意,却全部闷了下去,“你不是讨厌我?”
“为了他。”
楼扶修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俩人离得有些远,殷衡走进去在屋中,楼扶修距屋门近,背后就是墙壁。
静了好半晌,楼扶修心头一涩,低下头,用自己都有些找不到的嗓音,忽然开口:“那,”
“我可以随你进宫。”
殷衡胸膛起伏着,拧笑一声:“也是为了他?”
作者有话说:
感冒……感冒,难受……很难受……
很不确定我这几天状况怎么样,我只能,尽力。但更新不会断。
第58章 咒锁难上[VIP]
皇帝知道楼闻阁出京的事了。
楼扶修觉得他与皇帝之间好不容易平缓下来的关系, 又开始飘摇动荡了,而且好像左右都是因为他。
殷衡看着又不说话的人,那气真是想压下去都压不了, 他真是想冲上去把人唇齿撬个彻底, 让楼扶修什么都掩不住, 全部对他吐露出来。
但
殷衡压着眉眼,那浓郁的燥意散不开。楼扶修看着这个样子的他其实有些害怕,更不用说他这么冲着自己走来。
想说话, 吞吞吐吐一个字没出口, 下一刻被人攥住了手。
这次与之前不同, 殷衡惯来喜欢用他那只扣着人骨头如镣铐的手去抓楼扶修, 不过多是胳膊小臂,这次竟是往下一滑,贴着他的掌心抓了他整只手。
掌心想贴,五指扣着, 那不属于自己体温的触感寸寸传来。
抓起就往上带,楼扶修下意识缩手,殷衡没用劲, 还就被他挣脱了。
皇帝没动, 睨着他, 道:“不是说要跟我走?”
是这个意思吗?
他没有生气啊。
楼扶修这便消了错乱, 垂着的眼望了望那只手,自己的指尖颤了颤, 才缓缓伸了出来,小心地勾住人俩节修长又有烫意的指节, 见他没动,才顺之往上爬了爬, 将自己的手重新挪了进去。
与方才那突然又直白的一下抓住,显得这一会楼扶修很笨拙了,他挪着手,觉得怎么抓这骨节碰骨节都有些硌到,而且他还抓不全。
左动右动,蹭得殷衡实在受不了,玩心顿敛,翻了掌心,将那乱动手整个扣住,没留一点空隙。
楼扶修安分下来,好烫啊,手掌好烫,手上传来的灼意弄得他也有些要生了燥气来。
楼扶修低声喊他:“痛。”
楼扶修撇着眼看他:“好紧。”
刚要转身的殷衡停下动作:“”
他真是不知道为何此人能如此神色坦然地什么话都对他说。
而且还一张脸扬着无辜,纯良的叫殷衡以为自己在
皇帝幽幽地看着他,悠悠地开口:“楼扶修,你及冠了。”
不知道为什么要忽然说这个,但楼扶修能很确认地点点头:“是的。”
殷衡心里敞了口气,面上冷静地忽悠他:“痛是正常的。”
楼扶修是没被人这么抓过手,这是头次,那也,只能这样了。
见着人要就这么把他带出去,楼扶修终究还是心上预备少了点不周,走到门口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抱住人的胳膊,慌乱地拦住殷衡:“等等等等别这样出去。”
皇帝冲他挑眉尾,楼扶修不想抬头,道:“外面都是人。”
“你的意思,是有人不可以,没人就可以。”殷衡捏起他的脸:“你把我当什么了?”
这话怎么听都觉得奇怪,楼扶修被这阵仗吓住了,忙摇头:“不是的。”
“那,那就这样。”楼扶修窘迫死了,也得开口:“就这样出去吧。”
其实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楼扶修能张眼看人的时候这般想。
直往外出府,长烨看出这是要做什么赶忙来拦住人。殷衡看都不屑看他,楼扶修没法这样一走了之,脱开手轻声和皇帝商量了才转身过来与长烨说话。
长烨接受不了,但是也奈何不了他,于是最后直接一言:“那公子我陪你入宫。”
“你不要去。”楼扶修摇了摇头:“他会许我出宫的。”
侯爷出京时给的命令只有保证小公子的安全。拦不住,长烨终究就是无计可施。
殷衡如今已是皇帝,不再居于东宫,入主古极。
古极殿偏殿是离帝王最近区域,楼扶修看着这个金碧辉煌的殿宇,神思有些飘了出去。
他此番重入皇宫,依旧是一身轻简,来得干净利落,行囊空空。
在殿内稍作休整,楼扶修去净身沐浴,洗了洗满身的尘灰,那习习的风吹在脸上,终于叫人觉得清爽了些。
殿内陈列了数袭新衣,全是照着他的身段备下的,分毫不错。
楼扶修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临镜而立,目光落在那镜子里的身影上,神思微怔地将目光滑到自己那空落落的脖颈上。
身后的人不知何时来的,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了。
“穿衣。”
时近六月盛暑,眼看着就要进入最热的时候,此时那风再大,也无让人有半分寒意,便是赤身裸体也不会觉得冷。
楼扶修收回视线,随手取下就近的一件外袍,往身上一拢,就披覆上了。
他一身水汽未散,乌发尽数披散下来,未系未束,湿漉漉又随意散了满肩,后头垂至腰际。
殷衡捞起块绫罗巾帕,将人还滴着水的长发从肩头捋至后头,低着眼的人手上动作很轻。
楼扶修总觉得自己有些
普天之下,面圣无不屈膝低首、跪拜行礼。自殷衡登基一来,楼扶修还没向他躬身行过礼,一次也不曾。
之前是因为楼扶修心里抵触,皇帝却从未计较半分,导致如今楼扶修都快忘记这回事了。
此番再度进宫,一砖一瓦都规规整整,处处秩序井然,连风吹过檐角都似带着约束,就像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谨守分寸、恪守规矩。
楼扶修偏头去看身后的人,道:“这是皇宫。”
这话是想提醒自己也是想叫他上心。
殷衡不知听没听到,手上动作没停半分,好半晌,那发丝上的水点点压去,他忽然开口:“你好香。”
“”楼扶修动着身子,离开了他身侧,转过身子正面对着他,“你真的很奇怪。”
殷衡低声笑笑,将帕子扔了回去,很自然地去拉上人的手:“去吃晚膳。”
楼扶修跟着他走了俩步,心绪怅然,临门之际开了口:“皇帝陛下。”
“你既然都知道,那你”
太自然了,让楼扶修有些一时难以适应,他以为皇帝会因楼闻阁出京之事生气,甚至是怪罪于他。
但是没有,他甚至放任自己入宫,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楼扶修总是有些揣揣不安。
殷衡停了步子,翻过身来看他:“我不管你进宫是为了替他遮掩、开脱还是要做什么,我不计较。”只要你在我身侧。
楼扶修愣了一愣,倒没想到他这般干脆,缓了神才点了点头。
宫灯点了许多盏,古极殿彻亮。
宫人们很有秩序,御膳一一布妥,香气漫了整座殿。
殷衡把他带过来时,殿内早已空寂无声,原在这侍立的宫人早已尽数屏退干净,厚重的殿门也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一切动静。
偌大殿宇内,就只剩他们二人。
楼扶修也没想到再次与人一张桌吃饭,会是在这里。
殷衡越是泰然,楼扶修就越不自然,举止间还是会有局促。
皇帝几乎未曾多用,那动的几筷几乎全是往楼扶修碗里去的,他碗中菜肴眼看着就堆高了。
楼扶修默默吃着。
他这些时日吃饭总是极少,仿佛应付一般,也不是他想,是实在吃不出滋味。
楼扶修才动了没几筷,就觉着有些累,不想咽了,撇头去看边上的人,还未开口就听人淡声道:“不要剩,吃完。”
他埋着头,没说话了。
夜半更深,哪里都是一片死寂,那些埋藏在深处、见不了光亮的鬼影,终于能肆无忌惮地爬了上来。
楼扶修呼吸急促得像是刚从厮杀场里跑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前还晃着那难以描述的场景。
此时夜色已经浓得深沉,寂静下一点起伏都显得格外明显。
他额间冷汗落了不少,挪着身子往后,靠上墙壁去。楼扶修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指尖下意识往自己颈间抓去,却什么也没触到,毫无东西,只余下他胸口起伏不定的心慌。
这种空落的滋味扎在身上一时半会散不掉,叫人难受得连气都喘不匀。
好久过去,他才缓慢地爬了过去,重新躺了回去。
翌日起身,他本就不是头一次这般,只是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平静陡然被掀翻了。
虽然发涩,面上却不显,不凑近看谁能知道他几乎整夜没睡。
皇帝要早朝,起得自然在他前头,所以楼扶修起来时没见到人。
他没乱跑,本是连偏殿都不想出。但不知是不是有意有旨,他这殿周一个人都没有,楼扶修便只好自己出去。
还好,刚出殿门,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楚铮。
“楚铮!”
楼扶修俩步下了阶梯,原是到嘴的全部咽了回去楚铮边上有个小孩。
那孩子年岁不大,被楚铮牵着手,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侧。
楚铮被他看着,片刻后才勉强定下心神,语气微顿,同他解释道:“这是郡王府的世子,兰瑾殿下的嫡子。”
兰瑾才成婚一年,孩子竟已四五岁的模样了?
楼扶修对楚铮的话点了点头,斟酌了一下刚想开口,就被打断了。
那小世子骨碌碌的眼珠子转到楼扶修身上就没动了,随后扯了扯楚铮,指着楼扶修扬着声音脆生生道:“楚大人,他是谁呢?”
楚铮哪知道小孩会这个,总不好说,就忽略,直接望着楼扶修:“我去吩咐膳房,给你备早膳。”
那小世子见人不理自己,没恼,就是截话出口得声音更扬了些:“楚大人,小世子也没用早膳!”
楚铮低着头对他道:“我一会儿带世子去。”
又抬头看着楼扶修,轻声解释道:“郡王一家皆去了寺庙祈福静养,小世子年纪小,不便同去,就暂且送进了宫中。”
作者有话说:
背景设定:男子17冠礼。
*守着老婆吃饭,给老婆打扮*岁月静好……
第59章 咒锁难中[VIP]
原因是郡王妃身体有恙, 迟迟不见好才这般行事。
“楚大人!”小世子喊道:“我皇上呢?皇上。我来找皇兄的。”
楼扶修与他坐在一个桌上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还是决定尽一尽长辈风范,给孩子递碗, 夹菜, “小世子, 不是饿了吗?”
楚铮退下了,皇帝等会就来。
世子坐得端正极了,没有半分逾矩, 十分有礼且正正经经地回:“你不懂规矩吗?皇兄还没来, 怎能先自动筷。”
楼扶修轻笑一声, 将手退了回去, 也坐直了些,就陪着他等。
小世子有些不满地拧了他一眼,偏过来的头却还是端正的,“你还未说, 你到底是何人?”
这人居然能坐在这里,与皇兄同桌用膳,还能得楚铮殊遇相待, 可见身份不凡, 可皇宫里说得上身份的人自己又怎么可能不认识、没见过?
楼扶修也看着他, 轻声与他解释道:“我是国公府的人。”
小世子听了这话, 当真就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开口:“我见过赤怜侯, 你是侯爷的弟弟吗?”
“可你跟赤怜侯没有一点地方相像。”
“而且,赤怜侯的弟弟怎么会在皇兄这里?你不该回去找你哥哥吗?”
小孩一想就收不住好奇, 好几言接连出口,砸得楼扶修一时不知道先回他哪个问题。
也不用他答了, 皇帝来了。
小世子脸上扬起喜意,连忙起身,恭顺躬身地朝着皇帝弯腰行礼:“皇兄!”
殷衡步子未顿,径直走到楼扶修身侧,挨着他立住,直望着他,“你怎么到这会儿了早膳还未用?”
皇帝今日是早散了朝会,不然按照往常的时辰,断然不会脱身得这般早。
楼扶修没说话,被人推着坐回去,殷衡这才看向对面,“你怎的来了?”
“皇兄!”殷斐坐下,一双眼张得溜圆,看着他,道:“皇兄你忘了吗?我父王母妃皆去寺庙了。”
殷衡哦了一声,并未在意,目光在楼扶修身上,平静地回:“你不去阆王府。”
殷斐十分无奈:“子锌皇兄也一道去了寺庙。这主意便是子锌皇兄提的。”
殷衡悠悠投来目光,殷斐撇着嘴,无辜道:“皇兄不想我来吗?”
殷斐这个不过几岁的稚子,小小年纪,懂得还不多就知道一件事:他有个打心底崇拜的人!便是他这皇帝皇兄。
只是素日在宫外难以见到,除非皇帝出宫,或者他嫌少有机会进宫,这回可真是名正言顺。
殷衡可没感受到什么倾天的仰慕,只觉得稚子之言,转瞬可变。
“楚铮呢?”殷衡淡淡道:“你去找楚铮。”
小孩真是要憋不住了,转着眼珠子话都要说不出来,楼扶修看了殷衡一眼,替小世子开口了:“楚铮刚走,他事务缠身,颇为忙碌。”
殷衡没法,就只道:“吃饭。”
楼扶修觉得,这个孩子不愧是小世子,小小年纪就端方持重,行事从容。他忽然就想到了另外一个人,虽然不同,到底都有趣。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早膳完,宫人按照皇帝意思在宫内收拾了个殿宇出来给小世子暂住。
楼扶修没忍住问他:“你不喜欢他吗?”
殷衡眼都没抬:“虽然他不吵,但是养小孩挺烦的。”
楼扶修觉得还好,他望着外头的天,身后的人看着他,他忽然道:“我也有个孩子。”
殷衡眸色一沉,倏地眯起眼,语气裹起冷冽:“哪来的野孩子?”
楼扶修听出来了,转头来,被他这话说得有些哑口无言,冒昧极了!楼扶修半晌无言,默然看着他:“”
“你有就有,不要叫我知道,”殷衡妥协一分,剩下则是恶狠狠地威胁他:“不然我肯定忍不住,掐死她!”
楼扶修:“”
他真是被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太荒谬了!
殷衡见人歪了头过去,抿唇,往前走俩步,低头看着门框边上的人,彻底妥协了:“好吧。我养。东宫给她住怎么样?”
楼扶修望了回来,很无奈:“别乱说了。”
“没乱说。”殷衡看着他,望着他的后脑眼眸更沉了,始终没迈出那最后一步的门槛,他低下头,额间贴上人的后脑,发丝糊了他整脸也依旧不动,闭着眼,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我不知你从前在涂县如何。”
能让他不知道的,只能是一年之前在涂县发生的事。
楼扶修感受着身后的重量,有些惘然地张了张嘴:“我其实”
殷衡听到这三个字,猛然抬头,道:“不说了。”
楼扶修只好将那话咽了回去,“好。”
殷衡如今是皇帝了,比那时在东宫还要忙,每日散了朝会,除了要接见朝臣,还有各类公务要处理。
楚铮将奏折送过来,皇帝理政,他还要执意将楼扶修拉进去。
这个时候仿佛回到了那时在东宫,以前在东宫也总是如此,不过如今皇帝不差遣他做这个那个的琐事了。
殷斐发现,他见不到皇兄也就罢了,为什么见这个人的次数会比见皇兄还要多?
而且好容易见皇兄一面,这个人也总是会在。
这日一早,皇帝上朝去了,殷斐又跑来了。
楼扶修很自然地带着他去用膳,俨然一副已经习惯了的模样。导致殷斐很是不解地看着他:“你不是有自己的哥哥吗?”
楼扶修也不解:“你很不喜欢我吗?”
“倒也不是。”殷斐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鼓了鼓,道:“是我好不容易才进宫一趟,我爹娘回京我就要出宫了。”
“你怎么之前不在?”他甚至真是有些郁闷:“怎么此刻我来了,你此刻就在了”
“我以前也在的。”楼扶修道:“在东宫。”
殷斐愣了愣,“以前就在吗?”
可惜他从前在郡王府没什么进宫的机会,竟然半点不知。楚铮他认识,这个人,真是不认识。
“那好吧,”小世子道:“我没有不喜欢你。”
这几日真是朝政繁冗,殷衡批阅文书能到很晚,但总不会错过用膳时间。
今日与楼扶修共用过晚膳,没多久又入了书阁。
阁内烛火通亮,周遭除了纸张翻阅的声音,再无其他。
皇帝埋首许久,再一次抬眼时,忽地发觉边上的人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灯火映在他半张脸上、落在他松松垂下的发丝上,格外柔和。
此时不过戌时黄昏,怎么就睡着了?
殷衡放下手中折子,起了身,轻步走到案侧,垂眸望着他,声音很轻的喊了一句:“楼扶修。”
人没理他,没有醒。
他俯身,凑近了望,那眉眼就近在咫尺。
这张脸,这个人,没变。可殷衡莫名觉得,他静得过于死寂了,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殷衡伸出手指,蜷了蜷,到底还是没碰他的脸,只轻了动作去捏起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弯下去扶他的腰身。
这么一碰,还没起劲,人忽然睁眼,呼吸一瞬重了起来。
楼扶修把手收了回去,双眼胡乱地荡了荡,看清人才平息些。
殷衡指尖一僵,离得不远,方才他的脑袋在案上,发丝掩了一半去,殷衡这才发现楼扶修额间有汗珠。
“你是热,还是被我吓到了?”
楼扶修头有点疼,闭了闭眼才开口:“没,不知道怎么在这睡着了。”
“困了不同我讲?”殷衡直起身,“走吧,送你回寝屋。”
楼扶修摇摇头:“我想去洗个澡。”
殷衡望着他,道:“这座宫殿里,也有温池。”
楼扶修抬头,看他,殷衡又道:“我也还未沐浴。”
楼扶修站起身,“我去拿衣物。”
居然没拒绝,殷衡很浅得勾了勾唇,伸手拽住他:“让人送来就是,何必跑一趟。”
古极殿的汤池比东宫的还要大,在殿内,近乎占据了整个殿宇。
氤氲白雾在烛火与白玉柱间朦胧缠绕。
水汽蒸腾,暖意骤升,在这夏夜里更添几分燥意。一时无人说话,周边只有细碎的微弱水声。
楼扶修被这水雾熏得脸颊微微泛红,倒不是特别明显。
殷衡望着站在池边一时未动的人,也没急着跨进去,问他:“怕吗?”
他还记得那回在东宫的事儿,楼扶修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种温池了,上一次,是在金怜台。
金怜台那座与这不一样,那儿一点不氤氲,也没这雾气,一眼望过去不会朦胧半分,就仿佛那池子里流淌的根本就是凉水一般。
总要面对的。
楼扶修没答,只伸了腿,跨了进去。
温水漫过胸膛,这水比想象的要烫一些,他重重吸了俩口气,颈间线条遂之紧绷,锁骨处陷出俩道分明的浅窝,隔着一层中衣都叫人望得无比清晰。
皇帝后一刻才入了里。
楼扶修每回浴汤都只在池岸边上待着,从不往里去半分。殷衡就撤了双手,半点不贴着那池壁,整个人望深处去了几分,因他的动作而导致这池面拨开几圈漾动的涟漪。
楼扶修一只手攀在岸沿边上,始终没松,他慢慢转身过来,道:“金怜台上,也有这种池子。在殿内的。”
殷衡晦暗的神情一瞬沉了下去,踩着深水往前走了俩步,离人近些,细细一看,才发现人的肩线绷得发紧,并不是被冷的或是热的,而是惶恐。
殷衡直勾勾望着他,道:“金怜台,我砸了。”
“此世再无金怜台。”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咒锁难下[VIP]
这事不是如今做的, 而是殷衡还未登基、只是太子的时候就做了。
“你对我真不一样”楼扶修低着眸子,望着那渐渐平息的池面、散去的涟漪:“陛下,你怎么非要留着我呢。”
殷衡心底隐隐起着异样, 总觉得这人不对劲, 却说不准。
殷衡往前来, 彻底走到人的身前,近到腿一抬膝弯就能踢到楼扶修的大腿,俩件在水中的衣物如同游蛇一样, 肆意地纠缠到了一起, 细看都分辨不出浮在上头那块衣角是谁的。
殷衡到底没压着他, 手在水中紧成拳, “你想问什么?”
“你,”楼扶修抬眼:“我不能找他们,去问为什么。他们也不会理我,他们放过我了。但是你没有, 你还没有放过我。”
他的眸子被这热气和燥意熏得有些泛红了,楼扶修缓缓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其实并不好奇。或许有因或许无果, 我想我此刻应该是浑身上下再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对我大动干戈的东西了。”
只是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楼扶修”
“楼扶修。”殷衡喉间发涩, 即便一直有所准备, 真的直面上, 还是会心脏拧得疼,他没想装傻, 也没打算拿话唬人,胸腔一口气出不来, 就干脆停了呼吸,眼眸半分不移。
“我没为了什么。我只是, 想要你。”
楼扶修只是睁着眼睛。是的,从殷衡登基后第一次闯国公府就明明白白地和他说了,他就是要把他抢回来。
那时楼扶修把皇宫的一切都算在了他的头上,可是过了这么久,那件事楼扶修始终迷迷糊糊不知道彻底。
楼扶修此刻,心乱如麻,很不清明。他是真的完全分辨不出此意具体,就只剩茫然,无措地往后退了一退。
“别躲。”殷衡终于伸手,也还是只将手虚虚地压在一旁的池壁上,“你是不信?”
楼扶修这反应,不像是被他的话惊到,也不像是觉得奇怪,就只是只是不信。
“你为什么不信?”殷衡苦涩地拧着眉,望着他,“楼扶修,你知不知道,我见不到你我就。我把你带回来,只是想看见你。不是要你为质,不是为了什么,我是想看见你。”
楼扶修被他问懵了,为什么不信?
“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他真的觉得,他不该在这里的。从前在这里,或许因为国公府或许因为那块血珀,都有缘由。可如今缘由破灭,头绪就很难凝聚了。
楼扶修从前就觉得,太子这个人最是难琢磨,所以他也不琢磨,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总之不要不开心就好。
“你说我不对劲的时候你就该察觉到。”殷衡收紧了五指,头低下来,“你不要不知道,你不能不知道。我说我要你,我说,我的心,被你被你占全了!”
“我此番同你进宫”楼扶修呼吸都止住了,眼睛也不动了,还是忍不住,要和他说:“我是因为”
是有原因的,不是真的想和他回宫。楼扶修并不喜欢这个只有冷冰冰宫殿的地方。
“我不管!”殷衡压抑地轻吼道:“我说了,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我都不会与你计较!”
楼扶修抖了一下肩,唇齿都不利索了:“我你”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楼扶修如同之前一样,轻声哀求他:“我没办法”没办法开口,更没办法应。
楼扶修满心都乱,此刻如同被人当头一棒,打得他头晕目眩。
他觉得自己的心不正,而且有些没办法接受。他宁愿殷衡此刻告诉他,是有所求,而不是单单说要他。
殷衡不想和他纠缠过往的事,那是说不清的,事实在眼前,开始将人锁在东宫,只是要他为质,只是为了在他身上找到有关皇脉的东西。
至于是何时变了意味他也说不清了,可能是头次灌酒把人弄哭,或许第一次亲他,殷衡想咬着他亲好久了。
殷衡自然知道他们之间始终隔着这件事,还有血珀之事,甚至还隔了皇室与国公府的恩怨。
所以根本不想提,只要他知道自己的意味就好了,他怎么能到这个地步了还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为了
“好。”殷衡哑着嗓子应下,将手重新放回水下。
那水流始终没断,湑湑地从泉眼往外流,这个方向正是楼扶修往殷衡那侧的方向。
水中纠缠的衣物还没缠清楚,此刻不知道哪个衣角又扬了过去,覆上他的腕骨就不走了,死死绞住。
殷衡没挣半分,道:“洗完,我送你归殿。”
自打楼扶修重新入宫,皇帝整日都是速速了结政务,就奔回古极殿,许久不曾这般纵酒,一壶接着一壶灌。
楚铮看着陛下毫无节制地饮了个彻底,始终没办法,只好道:“陛下若是想,属下去将楼扶修唤来。”
听到这个名字,那儿的人总算有了些反应,殷衡一双眸子深沉,闻言起身,扬了手中的酒壶,低声道:“我自己去。”
楚铮跟上去,只是跟到偏殿外头就没有再往里,而皇帝,肆无忌惮地推了门闯了进去。
殷衡纵然灌了再多酒,面上也依旧清明,步态稳得不见半分虚浮。意识到自己并未喝醉时,他脚步一顿,忽然不敢再往里去。
可是,都已经到此处了,再往前俩步就能见到人,他真是不甘心如此转身就走那就当已经醉了吧,他只是来看看,不做什么,就看一眼。
偏殿灯火留了好几盏,从前楼扶修睡觉不会如此,但是之前殷衡半夜跑去国公府的时候,发现他如今睡觉都不会将烛火尽数灭了。
殿内灯火未熄,每一处殷衡都能看得清明,他往里走俩步,彻底看见了人的卧榻。
脚步刚落,便对上那方一双清醒却又暗沉的眼。
人坐在榻上,抱着双膝靠在墙边,烛火映着他的脸,殷衡能分明地看到他眼底失了神采的空茫,分明是根本没睡。
所以楼扶修这几日夜晚都是如此过来的?为什么不告诉他?
殷衡又气又恼,冲上前来,站在榻边望着最内里的人,“你非不放过你自己是吗?”
殷衡以为过去这么久了,就算他心有郁结,也会像原谅楼闻阁一样,至少不叫自己那么难受。
楼扶修望了他一眼,没说话。殷衡一袭酒气藏不住一点,真是快压抑不住,他狰狞一笑:“行,我告诉你。”
“你过来。”
楼扶修一时没有反应,殷衡也不急,尽量平静语调再道:“到我面前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楼扶修极慢地动了动身子,手按着床榻,缓缓将自己的身子挪了过来,最后也没站起来,只是一滩泥一样的蜷缩着双腿坐在床榻最外侧,身前就是殷衡。
皇帝语速到此就慢了下来,他将事情从血珀之因、姝美人流落在外的皇脉说起,再然后就是国公府送质入宫。
再到后面一桩桩事情,一点一滴全部告诉了他。
楼扶修发着愣也听明白了:“你是说,是因为以为我是所以才把我留在宫里。”
“可你如今说,说喜欢我。”
离得近,殷衡只要微微低头就能对上他一张脸,那张他怎么也忘不掉的脸。
“我从前就对你有非分之想。我亲你之时,我把你灌醉带到东宫偏殿后面温池之时。”
殷衡想捏他的脸,始终没伸手动他,直到此刻那人的脸一路往下低去,低到殷衡这个角度都快要对不上这张脸。
他才伸手,抬起人的脸,道:“楼扶修,你以为我多缺人?要当着你的面淫。”
楼扶修讷讷道:“我以为,你是喝醉了”
都是男子,那时楼扶修知道个什么,血气方刚的男子喝点酒难以自禁他以为是正常的,何况醉酒的人没碰别人,动得他自己。
所以并不是因为醉酒,而是对他
“你怎么能,这个情况,还这么对我。”楼扶修有些难以接受:“如果我真的,和你有血亲之系,你,要我怎么办”
“是。”殷衡笑着对上他的脸:“我就是要你知道,我有多想!”
“如果你真是,我也不会放过你。我早做好了锁你一辈子的打算。”
楼扶修撇开脸,躲开他的触碰。霎时一脸愕然,满是不敢置信:“你疯了吗”
他真是不敢想,按照殷衡所说,前面全是因为以为自己是他弟弟人怎么能对自己的弟弟做这些事
殷衡望着自己悬空的手,收回去,干脆站直:“庆幸吗,我们不是。”
他说着,低哑哑转了话语,道:“楼闻阁也不是你亲哥哥。”
从血珀在东宫毁掉之时,最大之疑就是楼扶修若不是皇脉,这块红石为什么会在他身上,而且还一带带了那么多年。
那时的太子和皇后自然也不明白,太子根本不想管了,皇后却依旧不肯放手。
若是姝美人之事一定于国公府有关,国公府又只有楼扶修楼闻阁俩位,不是楼扶修难不成是楼闻阁?
可从小被国公府送走的是楼扶修,从始至终养在身边的是楼闻阁。
楼国公就算再傻,也不可能给别人养孩子,把自己的亲儿子丢开吧?
后面皇后弄清楚了一件事。
姝美人与楼国公有染过,楼国公一直以为那孩子就是他的,一切便合理了。
不管是谁,其实也不重要了,因为殷衡已经登基了。
可偏偏楼闻阁一颗心没死,纪将军又有意这么行事,将朝堂权力划分给楼闻阁。
殷衡没法不将他继续当作眼中钉,同样,楼闻阁的心头大患也是殷衡。
皇帝这个位置,权势因为前朝到如今还没彻底坐稳当。
朝堂之事本就与楼扶修没什么关系,殷衡没打算叫他为此犯难,可楼闻阁有意这么行事,此事就不能不叫楼扶修知道。
干脆,今日一遭全部叫他明白好了。
楼扶修不敢相信,瞳仁微微缩了缩,彻底怔住了。
“你不是想知道吗?我告诉你就不会骗你。”殷衡道:“我那时见到你如何待他,我以为你是当此事过去了。可是没有!楼扶修,你并不是不知道他先前如何利用你,你却不计较!”
楼扶修被他说的脸上一僵,悬起来的心早就不跳了,他慌乱地往后缩。
“我一颗心摊开在你面前了,只想让你信我一点。”殷衡说着,眉眼更紧了,握着人的脚踝把他拉回来:“你好不容易不怕我,却因此反而与我死活剪不断这事!”
楼扶修双手扬在身后,撑在榻上,抓紧了薄褥。
不是殷衡不放过他,是楼扶修不放过自己。
是他刻意蒙蔽自己的内心,强逼着自己谅解了楼闻阁,因为那是他哥哥。
他不肯离开京城,不是因为舍不得楼闻阁,不过是放不下就此离开京城。
说放下了、说不在乎,都是假的。怎么可能不在乎!他在乎死了!做梦都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么对待!
摧残得楼扶修不成人样!!!
他不能对哥哥发脾气,他也见不到、接触不到那件事的其他始作俑者。只有殷衡。
他不得不将一切算在殷衡身上!因为楼扶修有恃无恐地发现殷衡不会拿他怎么样。
他对楼闻阁说不出的话对殷衡可以,对楼闻阁发不了的脾气对殷衡可以。即便这是位站在权力最顶端的皇帝陛下。
楼扶修清楚地知道,自己把对所有人的恨全部爆发在了殷衡身上
今夜亲口听到他承认,肆无忌惮地告诉他就是喜欢他,楼扶修一颗心扭曲得见不了人,他快要死了!
“你记好,楼闻阁不是你亲哥哥,我不会放你回去。”
殷衡嗓音干涩,沉缓却克制:“你不要跑,我会生气,我会发疯。”
楼扶修不知道这些到底该怎么办,也不往后躲了,对他的话恍若未闻,自己出口的嗓音每一字都带着无力,“你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楼扶修很痛苦,有殷衡的缘故,但绝对不是全部。
如今他才发现,殷衡也很痛苦,并且只是因为他。
他不是不肯相信殷衡爱上他了,只是不愿意相信。
这貌似对俩个人来说都是锥心刺骨的折磨。
作者有话说: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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