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斐终于有一天大早上起来就见到他皇兄, 高兴得不行也压着兴奋,小正经般地道:“皇兄今日不早朝吗?”
殷衡脸色一般,殷斐小跑过来, 停在人身前:“皇兄身体不适吗?”
殷衡蹲下身, 望着他, 道:“你去叫那个哥哥,把他带过来用早膳。”
“哪个哥哥?”殷斐下意识问完就明白了,但还是期待皇兄多于他说俩句话, 所以张着眼睛看他。
“孤这里还有几个哥哥, ”殷衡一下就不耐烦起来, 喉头滚了滚, 又道:“生得最好看那个。”
殷斐被他这一拧眉吓到了,连忙正色地往边上去:“是!皇弟知道了!皇弟一定全力完成任务!”
殷斐进偏殿之时,这儿当真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跑到人的床榻前,双手摇了摇上头人儿的胳膊, “喂!!”
楼扶修第一下没动静,第二下才缓缓撩开眼皮,往这边瞅了一眼, 头痛得紧, 随即又转了回去。
这床榻对小世子来说是有些高的, 刚刚还能抓住人的胳膊, 此刻楼扶修往里转个身,殷斐就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了。
小孩狞起一张脸, 左右一看,到底只能扒着榻沿往上爬, 边爬边念叨:“皇宫那么多宫人,偏要叫我一个连床都爬得艰难的孩童来, 你知道本世子平日就寝都不需自己爬榻的吗!你还睡,睡那么久还睡,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呀!”
殷斐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上了这榻,双腿跪在踏上,往前挪了一点,双手掰着人的胳膊,“哥哥!好看的哥哥!你醒一醒啊。”
楼扶修被他掰着胳膊往后平躺了回去,微微睁了一点眼,看清了人,“你来找我的吗?”
他的嗓音又哑又沙,殷斐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皱着眉头道:“哥哥稀里糊涂说什么呢?”
殷斐总算看出来他有些不对劲,又往前跪了一步,膝盖碰到人的肩膀,小小的身子往下弯。
楼扶修感受到那俩只很小的手左右握着自己的侧脸,然后上头一热,额间贴来一个温热的额头。
楼扶修彻底睁眼了,看着他。
“不烫呀。”殷斐眨了下眼,肯定地道:“你就是装的!”
“我没生病,”楼扶修起身,扶住他,“你找我吗?”
殷斐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了,点点头:“用早膳。”
“我,”楼扶修头真是有些疼,缓了下还是道:“好。”
楼扶修下了床,穿好衣物发现小世子还在床上,就隔着老远不解地看着他。
殷斐真是语塞得不行,嘴角抽了抽,干脆没喊他,自己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滚下了床。
楼扶修见他差点摔在这里才反应过来俯身去抱他,只是殷斐已经下床了。
小世子板着一张小脸,站稳后强壮镇定地推开那要抱他的手。
楼扶修刚要收回手转身想走,殷斐又不动了,小身板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地道:“你要实在想牵着本世子,也不是不行。”
“你要我牵吗?”楼扶修也正正经经地问,还是先伸了一只手过来。
殷斐觉得这个好看哥哥真是不识趣,嘟囔一句:“是你想牵我!”
“本世子一岁就无需人牵了。”
然后就气滚滚又踉踉跄跄走了。
楼扶修不由想笑,还是没面上表现,跟着人往外走。
踏出偏殿,就要步入那侧时,身前的小身影忽然就转身了。
殷斐决定还是给他个机会,对楼扶修伸出手,“哥哥还是想牵我的对吧。”
“对。”楼扶修这次没拂他的意,牵起他的手。
楼扶修并没觉得在这个时辰能见到皇帝,他不该去早朝吗?
殷斐在踏入这正殿也没松手,直到往前去,见到他皇兄,得意地将手扬高了些,原是想告诉皇兄自己任务完成得很好!却不想殷衡那目光始终没往自己身上落一点。
楼扶修敛下眉眼,没有神情。
殷斐见到皇帝才将他的手松开,离开他往殷衡那侧而去。
这顿饭吃的与之前几次也没什么不同。
就是,殷斐一双眼转了好多轮,多次想开口与皇兄说话,却始终没能叫他注意到自己。
就转过身子来,乖乖喊他:“皇兄。我想吃那个。”
他指着角落的一盘菜,人儿太小,这桌子有些大,他能夹到的唯有面前几道。
平时在郡王府吃饭都有下人侍立在一旁,帮着布菜添菜,样样周全妥帖。可在宫中皇帝这儿,皇帝用膳将其余宫人全部屏退了,整座殿内都只他三人。殷斐很是委屈:好歹给小世子留个人啊!
殷衡看也没看他,漫不经心到有些敷衍:“自食其力,自己去夹就是了。”
殷斐前一刻的委屈化为乌有,觉得皇兄的话总是很有道理,于是放下筷子挪着腿,打算绕半张桌子去对面,就能吃到了。
只是刚放下手,还没待他下座,那想吃的小排骨就已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的碗里。
虽然皇兄说的话有道理,但不用自己累死累活就能吃到的东西,确实更美味啊。殷斐毫不犹豫坐了回去,扬着笑看对面的人,“谢谢哥哥。”
说完,那刚夹住要送进嘴里的排骨还未嚼,边上瓷碗落桌的一声沉闷的响把殷斐的动作拉了回去。
是这顿饭吃的太静了,导致这一声格外明显。
殷斐心底一慌,完了完了完了是不是做错事了!他应该听皇兄的话自己去夹,他怎么能不听皇兄的话,忤逆皇兄呢!
殷斐眼珠子瞪得很大,转过来,刚想认错,发现边上的皇兄根本没看他。
殷衡道:“我也要。”
殷斐知道这话绝对不是和自己说的,确认皇兄好像是没有生自己的气,才咽了咽口水,继续去咬碗里的排骨。
楼扶修没抬眼,对面那目光太灼人了,看得他有些不自在,逼得他只能回应:“你夹得到。”
殷斐刚放下的心又起来了,皇兄看他做什么?
他回正,又往边上一瞥,皇兄怎么还在看他?
这叫他哪里还吃得下去,一块肉半天没进嘴,殷斐也不能把这个自己碰过的让给皇兄吧?那太不敬了!
殷斐左思右想,眼珠子一定,就定在了对面人的身上。
这孩子求助的目光叫楼扶修更无法忽视,他抿唇,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还是伸了出来,也给殷衡夹了一块
早膳用完,殷斐就当即跑了,他觉得最近他那皇兄有些阴晴不定的,还是离远些好。
楼扶修后一步往外走的,只是没踏出这殿门就被人拦了,“你去哪?”
楼扶修依旧低着头,不答反问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殷衡道:“我去书阁。”
“你要陪着我。”
楼扶修没拒绝,就跟着他往那侧走。
今日依旧是在此批阅奏折,不过皇帝没叫他白白在那侧坐着,而是将一些琐事交给他。
比如平时会有内侍在一旁温热茶水。今日皇帝入了书阁之后,令人将门关了,也不许其他人进入,那这活自然就是楼扶修的了。
他从殿外内侍宫人的手中接过已经泡好的茶水,端着端盘重新入了里。
楼扶修按照平时他们所行流程,将那盘放置另一方案上,然后端起上头的茶杯轻轻搁在皇帝御案上。
“拿近点。”
楼扶修就重新捧起那茶杯,打算往他手肘边放去,只是正好楼扶修抬手,殷衡也扬了手。
他自然地握着人的手去接那茶杯,楼扶修不动声色地将手缩了回去。
殷衡笑意一沉,将那杯子搁下,猛地探手去抓住了他没彻底收回的手。
紧跟着起了身,一脚往后踢开腿边那碍事的椅子,手上一用力将人轻松拽过来,另一只手按着楼扶修的腰将人重重抵在身前案上。
这一吻,与之前俩次截然不同。
重得像是要吞了他的力,以及那每一点挪动都仿佛要将他俩瓣唇彻底撕烂的感觉叫人难以承受。
殷衡没闭眼,往下看,没抓他手了,右手扫开方才搁在案上的茶杯,那水往截然相反的另一侧泼了个全,没叫它碰到楼扶修半点。
楼扶修双手掌心翻在案沿上,没箍着他也始终没伸手去推,只蜷着指尖愈发用力的攀住案沿。
舌又软又滑,齿却硬得不行。
楼扶修根本分不清那碰到自己的是什么,只有疼痛和酥麻,也没想到这人不甘于之前的一触即离,粘上了就誓死要将他啃烂一样半点不撤开,只一味往里去。
楼扶修被迫仰着头,颈侧烫得厉害却不见色,只颈心凹陷下去,左右俩根筋脉清晰凸起,线条利落。
他要断气了,颈心那颗红痣也随着一道陷了进去,软趴趴地窝在那处,彻底蔫得不出来了。
殷衡好歹是尚存点良心,没非把人逼到绝境才松开,只是这种地步,人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身前重量骤然离开时,楼扶修不受控地躬起背,软着身子往前倾、要往地上瘫去。
殷衡左手放在他腰间,一胳膊就能接住人,又将他按了回去。
自己也往前移一点步子,手顺着如此往后移,移到人的后腰,将胸膛往前送一点,这个姿势就又像是相拥紧抱了。
楼扶修的手垂在俩侧,不想动了,任由他如何触碰也不躲了。
殷衡埋下头,闭眼,眉眼贴着人的小半侧脸,手慢慢收紧,想再将他抱紧点。
却听见人一点不清脆的声音沉沉砸在自己心口,把殷衡彻底堵了个死死的。
楼扶修问他:“你还要做什么吗?”
殷衡指尖一顿,把头转过去,要看他:“什么?”
“金怜台上,我都看到过,我知道怎么”楼扶修嗓音沉钝,慢慢开口:“所以你还要对我做什么吗?我不会哭的。”
他刚刚要死在这里了都没哭,所以没什么的。
“楼扶修!”殷衡再次确定了,他真的可以因为这个人一句话气到当场发疯,“又故意,是吗?”
殷衡彻底被激怒,仿佛是失去了理智一般,气到双手发抖。他指骨绷得死死的,这股劲儿带着想将活物脖颈生生拧断的狠戾。
还是想抓点什么,捏碎点什么,殷衡一把将身前的人推开,撑着桌子,呼吸更深,右手随意一碰,碰到方才那茶杯就死死抓进掌心,五指用了死劲。
“砰——”的一声,清脆的破裂声炸开在书阁,刺耳极了。
楼扶修抿唇,看着他那只触目惊心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殷衡会这么生气,明明说很喜欢自己,不应该
楼扶修因为自己对殷衡有些内疚,又有点对他妥协不下来,也不是为此要和他犟,就是觉得他可以不那么过分——他每次都对自己好过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纵疯情中[VIP]
殷衡一只手被鲜血染透了, 那血还顺着他的指缝和指节往外冒往下流。
楼扶修看不下去了,怔怔地朝他走近一步,伸手去, 想把他的手扒开。然后就对上了人赤红的双目, 殷衡扬开他朝自己伸来的手, 低喝道:“滚出去!”
楚铮把楼扶修带了下去,将他送至偏殿时,没走。
楼扶修没看他, 一边迈着虚浮的步子往里走一边轻声开口, 道:“是要锁门, 还是你要进来守着我?”
楚铮唇线抿得冷硬, 迈步跨了进去,跟在他身后。
楼扶修没有情绪了,随便他在哪里,只安静地坐下, 其余都不管了。
楚铮走到他身边,离得不远也不近,始终看着他没移开, 唇齿磨了好半晌才终于启唇, “你”
“疼吗?”
楼扶修才知道他在盯着自己的唇看, 即便不用照镜楼扶修也能想得到自己俩瓣唇是个什么不堪入目的样子。
他此刻不止说话, 就算只是张一张唇,也像是撕裂了什么一样, 痛一下接着一下来。
苦不堪言倒没有,只是确实不知道这又能让他疼多久。
à?¤¨?i¤-?à§???他没说话, 也不知道望去了哪里,整个人都没有神采, 全然没有一点楚铮从前认识的那个人的模样。
楚铮涩住了全身,眉间拧得极深,“楼扶修。”
楼扶修被他喊了俩道,终于有点反应了,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人,平静道:“楚铮你以前不会对我有这般神情的。”
在他印象中,楚铮是个冷面凶神的人,一张脸过去对谁都凶,对他也是凶相,只有待太子殿下不同。
而且楚铮总是不耐烦与他多说话,更不用说是别的什么交集,以前那都是被迫的。
楼扶修道:“楚铮你这么看着我,是想同我说什么呢?”
“你要是你疼”
楚铮忽然说不下去,那在心里久久盘旋肆意冲击的滋味叫他不知所措,此刻要出口却忽然双眼发滞。
他怎么能有这种念头?
“抱歉”
他做不到的,不可能的。
楼扶修没听懂,不知道他好端端跟自己道什么歉,横竖也没应
这场火来得猛烈,整个兰如寺烟火滚滚。
再黑的月夜也被这火光彻底点燃了,映红一角天幕。
木裂瓦崩之声接连不断,兰如寺香客本就不多,再加上此番俩位王爷亲至,亦是轻装简行,没有仆从相随。
所有人魂飞魄散,喊叫着四处逃窜。
殷子锌第一反应是喊皇叔,可兰瑾自然往郡王妃那儿奔去了,没有管他。
浓烟烈火,呛喉也滚烫,烧得再红的火光对目不能视的人来说也不映眼,幸好阆王殿下喜静,居所最偏,此处火势并非最烈,倒给他留了分生机。
殷子锌扶不了墙壁柱子,只能蜷着手往外逃,弄了个满身火灰尘土,狼狈地跑进院内,灼烧感降下去,才算仓皇保住了一条命。
周遭乱七八糟的声音太多,他根本难以分辨,只能喊:“皇叔,皇叔!”
是实在无人应他,他茫然到有些不知所措:“兰瑾!”
殷子锌不知道里头情况,只能不添乱,保住自己往外走,一边机警地听着耳边的动静。
耳中有人声,但是那些人自顾不暇,全在逃命,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来关心一个瞎子。
殷子锌呛得咳了好几声,眼睛上的眼纱不知何时掉落了去,他也管不着了。
一向以耳能听八方的阆王殿下居然根本没察觉到脚下一踉跄,直直撞在了一个身躯上。
只是一触,殷子锌没有伸手去探,原本张着嘴喊人的声音也止住了。
他心口骤然一紧,停顿的这一秒是在确认,随即他便瞬间溃不成军,理智崩塌地伸手。
一向清净自持的阆王呼吸都在发抖,颤颤巍巍地抓住身前的人,“乌销”
明明已经确认,但他还是固执地开口多问了:“是你吗?”
乌销站着不动,“殿下真是每次都能瞬间认出我。”
“这火,”殷子锌偏要他答:“是你放的吗?”
乌销不说话,殷子锌只听了一声很淡的浅笑。
殷子锌一双空洞的纯白瞳仁不聚焦地放在他身上,“你所求为何?”
“琼王会途径此地,”乌销道:“殿下,你可以为了我,死一死吗?”
殷子锌又岂非今日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想到兰瑾至此不知生死,有些崩溃,“我何时没有任你摆布?可如今被困在火中的,不是我,是我皇叔和皇叔母”
“乌销,你要杀琼王。皇帝不是我,不是离正王,即便我因此死了,你也左右不了皇帝。”
乌销垂眸望着他的模样,此话没能撩动他半分意,他轻飘飘开口:“所以我不找皇帝。琼王必死。”
殷子锌以为他是想借这火嫁祸琼王,将此事闹回皇城,好叫琼王名正言顺倒台。
但是皇帝不一定会顺着他的意借此就将琼王处死。
可是乌销此刻说,不需要皇帝
殷子锌张了张嘴,好半晌不知道怎么说。此事一道人影自火光边缘而来。
兰瑾此番出行没带仆从,但是他有一位贴身的亲卫。
那侍卫护送着他往外走,直至此刻,像是终于找到要找的人,可是不巧,方才那番话,兰瑾听了个全。
那侍卫持着刀,眼神冷锐挡在兰瑾身前。
兰瑾显然是从火中走了一遭来了,全身有些狼狈,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眼底没有半点暖意。
他红着眼看乌销。
乌销自也看到他了,那侍卫蠢蠢欲动,大有下一刻就提刀过来一刀砍掉他脑袋的准备。
看样子,兰瑾也是这个想法。
不过,乌销弯唇看着他们,后一刻,不待人动,身后倏地冲进来十余个暗卫。
兰瑾顿时明白了,乌销势必如此,而且,怕是闯不出去了。
他拉下侍卫的手,侍卫了然,依主子的意将手中刀轻轻放至地上。
兰瑾双手一叠放,几乎是毫不犹豫,朝着乌销这边缓缓俯身,脊背深深弯下,谦卑地对他执了一礼。
眼神却郑重,仿佛在和乌销说:我遂你意,但请放过他。
乌销要的是一位王爷的命,好去讨伐琼王。
事已至此,兰瑾既然在这儿,就并不一定要阆王,郡王也是一样的。
乌销只是唇角微扬,静立不语。兰瑾不想让殷子锌知道才不出声,那么乌销也配合地装作没看见他。
殷子锌几乎瞬间就想起了一个人,能帮乌销做这种事的,再没有别人了。
“郡王府一行在兰如寺,突遭意外大火。”
这个消息传回京城皇宫时,已是深夜。
“郡王妃沉疴在身,行动不便。兰瑾郡王执意回身相救与郡王妃一同殉难。”
皇帝问:“阆王人呢?”
下属禀:“赤怜侯回京一行恰从赴山途径,不顾凶险带人扑救阆王殿下重伤。”
“禀陛下,古寺附近山匪作乱,纵火焚寺行凶,侯爷领兵清剿匪患。”
好一个清剿匪患。
“侯爷一行正连夜返京,此事该如何处置,请陛下示下!”
“孤亲去,将皇叔遗骸带回,以安身后。”
殷非执接过乌销时,瞧见了楼闻阁那难看的神情,到这般境地,殷非执还有闲心说那轻佻之语,对楼闻阁道:“原来侯爷也会被人利用。”
楼闻阁懒得与他废话,见他要直接走,冷冷开口:“你此刻出去,是要带着他去送死吗。”
“那该如何?”殷非执停住脚步:“你这儿有医师吗?”
此刻是没有,而且也不能去如此明目张胆把医师唤道国公府来。但是不能不治,乌销这个样子,怕是今夜不治,得死在这国公府。
楼闻阁静了一瞬,淡声道:“走角门,去南城,安尘堂。”
殷非执幽幽望了他一样,到底没多问,听了他的话从国公府角门将人带了出去,一路悄声往南城而去。
殷非执见到这堂中大夫时,不由神色一沉。若是换一个人,他或许还认不出,但这位大夫容貌气度实在异于常人,一望便知不是北覃人。
阿格什也看见那双在夜色中都沉不下去的红瞳了,不过神色如常,依旧没有波澜,只淡淡将病人接过,扶着他躺平下去。
殷非执没收回视线,直白开口:“西沙来的?”
阿格什没有理他,小鹫在一旁给人止血,阿格什取了银针来,一脸平静地施针,仿佛边上再无旁人,没有话语。
殷非执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望着,心底莫名涌上来一股难言的燥意,一浮起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烦躁地抓紧了乌销的手,想再次把昏迷的人拽起来带走,“不治了!”
阿格什施针的动作被迫打断,倒是小鹫激动地跳起来了:“你别动他呀!要死人啦!!!”
小鹫以为他也是外邦人,故而下意识出口说的西沙话,但是却发觉那人根本听不懂,又转了人能听懂的言语再次说了一遍,不减声响。
殷非执无可奈何地松开手,但是心里头那股子翻涌的劲根本平息不了,他捏得骨节咔咔作响,浑身都起了燥气,燥得他想现在去杀个人。
元以词来得不早不晚,掐着平时小鹫开门的时间来的。
平素这个时候小鹫起了在堂内忙活,而阿格大夫一般是在后院。至于元以词能这个时辰来,说明他昨夜根本未曾安寝,多半是彻夜饮酒作乐去了。
他最喜欢这个样子来找阿格什。
醉醺醺的酒意被风散了大半,但又没完全去掉,清醒又不清醒,总之做什么事都合理。
哪知今日出了奇,堂内竟然有病人!而且是这么早来看诊的病人!
整整一个后半夜的施诊,到此才算堪堪收尾,将人救活了回来。
第63章 纵疯情下[VIP]
元以词没往那边凑, 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入堂之后站在边上,毫无顾忌地往这边瞅。
接连朝殷非执望去好几眼, 可惜了殷非执一双眼只在躺着的人身上。
一直到待人走了, 元以词才终于得以问出口, “那是谁呀?”
自他入内,他身上那股夹着酒意的味道掩都掩不住的闯进了阿格什鼻尖,阿格什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那双摄人心魄的红眸在元以词脑中挥散不去, 他又问:“你认识吗?看着”
阿格什还是答了他:“西沙人。不认识。”
元以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还以为来找你看病的西沙人, 是与你相识的什么人呢。”
阿格什只说:“不是为此。”
元以词忽地一拍大腿:“那他不给钱!”
说着就要往外蹿, 想去把人揪回来,“我去抓他。”
阿格什用自己的身躯拦住了他,轻声道:“他说国公府送诊金来。”
“国公府?”元以词从他胸膛上抬起脸来,“师兄的朋友吗?”
楼扶修回过神来时, 自己已经在宫外了。
楚铮寸步不离地将他带了出来。
平寂了俩日的呼吸再度开始狂跳,楼扶修没见到皇帝就只能问他:“要带我去哪?”
楚铮也不好说,皇帝什么旨意都没给他, 只说把人带出来。
楚铮不知如何回, 就只好先出言安抚他:“你不要怕, 陛下在前面的车舆。”
楼扶修坐的这趟车舆在中间, 他掀了帘子往外去看。
这趟出宫,扈从如云, 声势很大。
帝王车舆在前,周遭御军森严, 随行开道,绵延数里。楼扶修这辆车舆在后头一些, 他往外看只能看到前方车舆的一角。
皇帝从前不会单独把他丢在后面的,这很令他惶恐。
而且皇帝人明明就在眼前,却遣了楚铮随身盯着他,这更叫楼扶修定不下心。是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他永远摸不准这个人会如何对自己。
那车舆不知走了多久,直至停下时,楼扶修被楚铮带下了车。
楼扶修下车时,只看到了皇帝的背影,那人已经一路长驱地入了府。
而这里,竟是国公府大门。
楼扶修迈步,楚铮却忽然不动了,“别去。”
这当然不会是楚铮的意思,只能是皇帝的旨意——皇帝洋洋洒洒带了一堆人来国公府,此刻自己入里时俩行人开道,不止将楼扶修留在了外头,国公府大门,也被这些御军层层围住,堵得密不透风。
是楼闻阁回来了吗?
楼扶修只能这么想,同时也不得不为此感到心慌,能说话的只有身前的人,“楚铮”
楚铮看着他,敛下眉眼,道:“陛下的令。”
事到如此毫无办法,皇帝甚至不想看见他。
不多时,里头出来了一位穿着宫装的人,附耳对楚铮说了一句话。
随后,楚铮便再次看向阶下的楼扶修,“得罪了。”
他攥起人的小臂,把楼扶修押了进去。
进去不远就停了,院内声势浩荡。
楼扶修知道楚铮只听皇帝的令,再一次与人对上目光,楼扶修也没想到是这种场景,他从殷衡眼底看到了比之前刻薄之神更寒人的凉薄。
他冷绝地从楚铮手里接过人,拽住人的胳膊后粗鲁地一扬,是将楼扶修整个人丢出去的。
“孤腻了。”
“你最好不要再叫我见到他。”
话是对着楼闻阁说的。
郡王夫妇被带走了,阆王也被一道带走,不过只是被扔回了他的阆王府。
楼扶修被人拉起,一眼闯进人视线的就是他这红肿至今没消退、有好几处伤口的嘴唇。
腻了玩腻了?
楼闻阁淌着重息,问:“他碰你了?”
楼扶修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见到楼闻阁是什么情绪,视作珍重的兄长,自己掏尽真心才叫人接纳自己,想与他亲厚和睦、兄友弟恭,好不容易渴望变得不再虚无。
一夜的光景,顷刻间崩塌。
殷衡尚且如此对他,事出有因能寻到果,楼闻阁又把他当成什么?
楼闻阁知道吗?
楼闻阁粗声一斥:“说话!”
楼扶修吓了一跳,浑身一震才反应过来他刚刚问什么,摇着头往后缩,把自己的手臂从他掌中脱了出来。
楼闻阁敛了重气,直身望着那推开自己的人,面上恢复平静,眼底却凝着愠怒喊他:“楼扶修。”
“他碰不碰我都是我自找的!”楼扶修心头发紧,崩溃地望着他:“你做什么要管!”
喊完,自己也愣住了。
楼闻阁沉了脸:“你说我为什么要管。”
“我不知道。”楼扶修说:“你们做的都是有道理有缘由的事,所以可以不顾我会如何想”
“既然这样,为什么肆无忌惮又要畏手畏脚。肆无忌惮地欺负我,畏手畏脚地非要在乎我的死活。”
楼闻阁以为是指此番这件事,冷静了一下,只道:“快结束了,以后”
楼扶修掩下自己发堵的眼睛和小半张脸,“你干脆不管我,我都不会这么难受。”
楼闻阁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生殷衡的气,而是自己
“你知道了?”
楼扶修看着他:“你瞒着我,继续与我虚与委蛇,是因为我能在皇帝那里就对你还有作用吗?那现在,我是不是彻底没用了。”
从前是因为血珀,此番是因为殷衡。
此刻,他什么也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我没与你虚与委蛇,没想利用你。”楼闻阁道:“我如何待你,你心中有数的楼扶修。”
正是因为心中有数才更令人崩溃。
可是事实如此,楼闻阁瞒他许久,不告诉他还以兄弟之名待他,还能为什么?
楼闻阁不是个优柔寡断、心慈手软的人。总不能说是于心不忍。
“你来皇城,是因为兄长,”楼闻阁语调不高,却字字有力:“是你的家在这里。”
“没有国公府血脉的是我,不是你。楼扶修,你可以不要我,也可以将我赶出去。不要自轻自贱,你才是这儿的主人。”
楼闻阁走近来,“那些苦是你替我受的,我占了国公府荣宠这么久,待你好是应该的,我并不认为只有血亲能到此境地。”
楼扶修被说得神情木讷,半晌才慢半拍地动了动唇,“这样吗。”
“嗯,”楼闻阁肯定道:“所以,是你还认不认我,要不要我这个兄长。”
楼扶修没直接应下,“你身份很尊贵。”
楼闻阁说:“你担得起。”
楼扶修抿唇了。
楼闻阁彻底走到他面前,虚虚扶起楼扶修的脸,“喊我吗?”
“兄长。”楼扶修有些艰难地道:“那你还是在国公府的,对吗?”
若说楼闻阁离开国公府,那这国公府就真只是一座空宅了。叫他守着这座空宅
“我是国公府的赤怜侯,自然。”楼闻阁敛眸,低哑开口:“所以告诉兄长,他是不是动你了?”
楼扶修不太想提这个,就道:“没什么,不能怎么样了。”
“如何不能?”楼闻阁眼底掠过一丝凉意,道:“告诉我。”
“他咬了我的嘴就只如此。”楼闻阁松开手,身子都侧了些过去,楼扶修反过来看他,道:“没什么的。”
楼扶修是实在对楼闻阁说不出那句“他压着我往死里亲”。
“什么叫没什么的?”楼闻阁蹙眉:“你可知此是何意?”
“我知道。所以没什么的。”
楼扶修对此倒还算看得开,毕竟殷衡也没再过分了,而且不是第一次。最开始春猎在营帐的头回,彼时楼扶修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只当太子殿下烧糊涂了想玩弄人,还傻乎乎地怕他不够解闷。
第二回是在东宫温池里,那日,本就在水牢被吓了一遭,那一亲给他亲懵了。他才觉得不对劲——那时候殷衡没喝酒,也没生病。
直到后面从金怜台下来,看到那些东西。
殷衡又直白地告诉他就是想这么做,就是喜欢他。
罢了,总之被亲这件事没什么,是他把人惹生气了。
楼扶修也没多讨厌他。殷衡这个人,从前就是,容易生气、生气之后会欺负他,除此以外,对他还是
再加上楼扶修确实觉得,殷衡变成皇帝之后,自己对皇帝有些有恃无恐了,那可是皇帝啊
他如果不是非要搞清这件事,不跟人进宫,就不会如此。既然如此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总之现在被扔出来,楼扶修可以算作是自己活该的。
而且看样子,皇帝如今是再也不想见他了。
方才那个话,楼扶修在心上仔细想了想,虽然皇帝前一刻还在说不许他跑,要关他一辈子,后一刻又自己将他丢开,说再不要见。
这貌似,俩相有些矛盾?
楼扶修也想不通,最后就只当:自古帝王最多情?
民间俗语都是这般说的。
第64章 还轮回上[VIP]
殷子锌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是早早就做好了再不能醒神的准备。
那叫他黑了一世的眼幕,居然在最后一刻闪起了一幕白,细细密密汇聚成的白点, 好似是一个人。
殷子锌费力的掀开沉重的眼皮, 什么也没有了, 仿佛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一抹影子挥散不去地绕着他。
“乌销”他嗓音沙哑, 却坚持要张唇:“乌销!”
他没死, 乌销没让他死
乌销那个人, 绝不可能对旁人心软, 所以是为什么?不知答案的殷子锌非常慌,只喊着他的名字,“乌销!”
身前忽然有异动,一阵风吹过他的耳畔, 身上猛然胯上来一个人,接着左半边脸一痛
那人扇了他一巴掌,随后也没退, 坐在他身上, 五指往下一动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怎么不死, 为什么不死!”乌销前一刻狠厉, 后一刻忽然冷了全部,道:“我恨死你了。”
殷子锌感受着那只手, 眉眼轻轻拧起来,“乌销”
“是我没叫你死在那里的。”乌销忽然松了手, 往后一坐,又恢复轻飘飘的语气:“我原本是直接弄死你的, 可是不够!然后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你那位好皇叔向我求饶,以他一命,换你一命。”乌销扬着轻柔的笑,又往前一凑,指尖抚上他这双眼,轻轻描着他双眼的轮廓,“你还记得你这双眼,是怎么瞎的吗?”
他的双眼是因为用药不当,药毒侵目,导致的失明。
“狗屁!殷子锌,你是忘得干净,众人皆怜你,举宫瞒着你。”乌销道:“我告诉你为什么兰瑾可以为了你去死。”
殷子锌终于能说话,他道:“兰瑾是我皇叔。”
“兰瑾是你皇叔啊,他还是你舅舅啊!你的母亲,可是大覃公主!”
这也是一桩荒唐事。
兰瑾是骅尧帝的堂兄,他有一位亲姊妹,正是那位公主殿下。这位公主殿下也有一位堂兄骅尧帝。
骅尧帝罔顾伦常,强取同宗堂妹入宫,行那悖逆之事。
“所以你生下来就双目失明,这是天谴!!”
那白点的光幕人物像在他这双看不见的眼里猛地跳动,殷子锌忽然意识到,好像不是,他真的看不见,他始终看不见!
这个人影——是来自他脑中!
“乌销”殷子锌那依旧空洞的双眼忽然砸出一颗泪,仿佛被什么刺中了一样,痛得他想死。
“乌销,你,是他吗?”
乌销死死拽住他,非要问个彻底,“谁?”
“我是谁?”
殷子锌道:“他,小六”
乌销低低笑出声,笑意里却尽是苍凉,他缓慢地爬起来,离开殷子锌身上,像是再不屑与他触碰,“终于想起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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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固十九年,天有长虹贯日,空有喜鹊绕屋骅尧帝得了第六子。
天命所言果真不虚!骅尧帝娶了自己这位命带极致贵气的堂妹,生了个命格非凡的儿子。
可惜的是,此子命格虽然贵重,但是造化弄人,竟然带着双目失明这般缺憾降世。
不过骅尧帝从未因此对他有过厌弃,给他取名“子锌”,反倒倾尽了天下之力,各方名医轮番诊治,稀贵奇药更是源源不断。
小六,他本是罪臣之子,年幼就被没入宫中,净身为宦。
不过也不苦,他有一位在皇宫御前侍奉公公的养父。
养父从小小内侍,步步谨慎,一步步走到御前,成了皇帝须臾不离的贴身太监——大内总管。
骅尧帝见到小六,其实是个意外,那日养父受伤,小六在跟前伺候,不巧便被骅尧帝撞见了。
皇帝扫过他一眼,下一刻居然就直接点头,以小六行事稳妥之由要送他去六皇子跟前侍奉。
骅尧帝问他:“何名?”
养父刚想拦住他,他就已经报上了自己名去,养父观之圣颜,意外的是骅尧帝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觉得这是个好名字。
养父松了口气,小六也觉得这是件好事。
那位失明的皇子举宫皆知的性情柔和恭顺,是那几位皇子中最好想与的。
小六来到六皇子殿内,发现也确实如此,六皇子天生性子和顺,说话轻声细语的,待人极为宽厚。
小六很怜惜他看不见,所以几乎是寸步不离。
六皇子觉得自己身后长出来个尾巴,这日又被人撞到,实在无奈地捏着他的衣领,道:“你又撞我,小六,你再撞我我要罚你了。”
小六的年岁比他大,而且有足足俩岁,但不知是不是从前食不果腹过一段时日,导致他比锦衣玉食长大的六皇子还要矮一截去、身板也是实在称得上瘦小。
小六根本不怕,嘻嘻笑道:“殿下,你没发现吗,我现在怎么撞你你都不会摔了。殿下走路更稳了呢!”
六皇子心道:是因为你撞多了!总干这样的事,心有防备可不就不会摔了。
但他听着耳畔清脆的声音,还是没有拂那小傻子的意。
在这深宫中,除了养父那里,小六在这六殿下这儿体会到了不再冰冷不再孤寂的时日。
他很喜欢六殿下!六殿下待他很好!
小六大方对六皇子表明心意:“六殿下,我会侍奉你一辈子的!”
六殿下还是与往日一样,一张小脸温和淡雅,不是头一次对人轻轻拧眉,他说:“你真的很吵。”
已经不是头次被嫌弃的小六并不在意,又嘻嘻笑了起来。
六岁的六皇子还会时不时摔一摔。
八岁的六皇子已经好久没摔过了撞了他一年的小六不再撞他了。
小六转身去殿内拿个东西的功夫,殿下就摔了!吓得他连忙奔过来把人抱起来,“哎呀,殿下怎么摔了。”
六皇子抿唇未语。
小六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六皇子一个字没答,小六最后道:“殿下你衣裳脏了,脸也蹭灰了,我扶你去换衣服洗脸好不好?”
六皇子才缓缓点了一下头。
小六给人换完衣裳,去端来盆水时,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下,问:“殿下,眼纱,我帮你摘吗?”
他还没有看见过六殿下的眼睛。
六皇子又点了一下头。
得到首肯,小六走到人身前,伸出双手,轻轻摸着那眼纱的边缘绕去脑后,将眼纱解了下来。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
虽然无神,但蕴了一圈柔云,空茫也美啊。
小六双手捧着那根眼纱半晌没动,直到身前的人轻声唤他,他才连忙去拿盆中净巾,替人洁面时又不住地张嘴了。
“殿下身上的药味好浓啊,”小六说到这里,苦着眉眼继续道:“每日要喝那么多药”
六皇子问他:“难闻吗?”
“没有,”小六猛地摇了摇头,意识到人双目之时便又更大声道:“不难闻的,好闻!”
小六说:“总会有用的殿下!”
那些药,那些名医,总会是有用的,说不定哪天就能好转呢
还是八岁那年,第五十六位“神医”再次被父皇撤去,自是因为来了第五十七位“神医”接续医治他。
小六望着紧闭的大门,心又闷又燥。闷是因为既来新者,那此前的诊治与药方,就彻底道了无用。至于那燥只要有神医愿意来,就说明那所谓先天眼疾,绝非全然不治。还是,存了丝丝生机的。
六皇子喝得药,也再一次换了新方。
小六有整整一日没见到六殿下,直到神医出来,将新方交下去,他才端着新熬好的药往里。
小六与之前一样,亲自服侍着他每日按时喝药。
这新方与之前的没什么大异,至少前十日都没见到什么成效。
而那骤变的风云,才是叫人措手不及。
这日,小六照旧亲手扶着药碗,喂他喝了个干净之后,将空碗拿出殿。再次转身回来,在门处就见里头忽然一声,六皇子从榻上摔了下去。
小六慌忙跑进去,还未来得及问出口,地上的人反手紧紧扣着他的双臂,五指抓得死紧,像是要生生将他的臂卸下来一样。
小六疼得一张脸扭曲地紧皱,也弯下膝盖在他身前,起不来,就咬着牙出口:“殿下你身子不适吗?”
六皇子的气息很不匀称,往日安和温静的人陡然失了礼态,这很不对劲。
好在殿外有内侍候着,小六叫人喊了神医来。
谁知神医看过之后,只是一句“对了”,随后便出去了,临了还叫人将殿门给关了
“你那时如何对我的?”乌销的笑凝在唇角,却没下去,眼底一汪水凝死在了这里,他道:“你不该问你是如何对我的,你该问,你是如何折磨我的。”
殷子锌慢慢想起来不少,他打过小六,掐着小六仿佛要掐断他的脖颈过,叫他生不如死过
他挣扎着收紧了手臂,不想回想,他看不见,所以不知道小六被他弄得多么鲜血淋漓,不知道那具身体那张脸多么伤痕交错、满目疮痍。
但是他听得见,而且听得无比清晰,人痛到极致是连哭喊都崩断了的,好几次气若游丝的呜咽嘶鸣如今还能荡去殷子锌脑海中。
殷子锌想解释,“是因”
“我知道啊!神医说,那时正常的!因为药性猛烈,药害侵体,所以你痛到苦不堪言,蚀骨焚心也难纾啊!”乌销狰狞地笑起来,“满腔剧痛与煎熬需要纾解,那么整个殿内只有我,只有我!!”
“你放肆凌虐我,偏又不直接打死我。因为你需要倾泄。骅尧帝说,我能带来消解,是该为我这条贱命感到荣幸!你是大覃最尊贵的殿下啊!!!”
作者有话说:
没仔细描写怎么对他了,很长的一段,几乎就是,被打敷伤被掐平复,持续受伤,什么都有……
第65章 还轮回下[VIP]
“你恨我是应该的。”殷子锌嘴角微微发颤, 明明望不见乌销的神情,却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满心悲凉。
那时太小,殷子锌现在回想起来, 终究无法全然拥有那时的心境。
关于小六这个人, 确实短暂地存在在他心中过。
漫长岁月, 三年而已。
小六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那个总是撞他的小太监,隐去时却安安静静。
殷子锌原以为, 是他受不了, 跑了。
乌销却告诉他, 哪止于此。
那一次, 其实不是小六自己走的,是六皇子抓狂地抓伤了他,随后他被人狠狠掷开,丢了出去。
小六哪敢回去, 又哪能走?
他是被骅尧帝送来的,骅尧帝有意为此,他就是跑破天都跑不出去。只是, 他再次被人抓回来时, 却不是丢回的这座宫殿。
小六被关在六殿下宫中已经许久没见到养父了, 更没想到再一次见会是这种场景。
六皇子伤了自己, 骅尧帝大怒。
六皇子称再不要见小六,于是小六被宫人押去了骅尧帝那儿。
骅尧帝要处死他。
甚至因此降罪了为他鞍前马后数十载、贴身侍奉半生的大内总管。
小六没死成, 养父好歹在宫中盘踞多年,养了些势力, 最后拼了所有将小六保下,没叫他就此死在宫中。
只是, 骅尧帝哪是那么好糊弄的?
殷子锌对此是知道的,伴驾十载的洪铨公公一朝暴毙,消息如何可能压得住。
举宫上下无人不知他的下场。只是其中具体,少有人明。
说到此,殷子锌脑中那白光闪得他头疼,疼得他快要炸了。这隐隐而显、似要闯出的东西,就好像昭示着他应该看见一样。
“你回宫,”殷子锌压抑着道:“是为了报仇。那么,五年前,你出现在我面前”
八年前,是乌销离宫的第一年,他出了皇城,离得远远的。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活下来的。
七年前,一身孤影颠沛流离的小六,莫名行至极西边陲,这儿战乱频起,秩序荡然,正是因此才容得下小六这个仿佛已经死了的“孤魂野鬼”。
他在西陲遇到了那时正跟在大将军手下磨砺的国公府公子爷。
楼国公与纪将军是旧交,年仅十三还只是个半大少年的楼闻阁一身劲装跟在军营中,同大军启程,随纪啸扬远赴边陲行军。
楼闻阁第一次见到小六,不是因为可怜他,不是发了善心。
他说:“既然还没死、不去死,就爬起来不要佯装。我最见不得别人这副模样,欲求生路还要心如死灰,骗骗别人,别将自己骗进去了。”
这等荒凉苦寒的边境之地,小六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与自己年岁相当的,原是见他风骨不似寻常少年,确实是想借此谋片刻生机。
哪知道都不是被嫌弃,遭人劈头就是这么一顿。
小六倒不羞愧,对他道:“你说话何须这般老道又犀利,若我是个心性脆弱的,受不了真去死了,害我性命得有你一份。”
楼闻阁道:“那我便尽这一份给你安尸?”
那时候的小六是不知道怎么能有人用正经又平静的语气说这种话。甚至一张脸多是严肃之情。
小六从地上爬起来,看也不看他就跑了。
再一次相见,是没多久之后,小镇忽遭匪患,一夜之间镇上死了好多人,整个小镇陷入混乱。
小六摸清了局势,当即择路就要逃,这什么安身的小镇他抛弃得很迅速,半点犹豫也无。
他跑了一半,得知镇上匪患已平。
也没打算回来,只是路上再次撞到了那个人。小六惊讶于此人年纪与自己相差无几,却身量远超同龄人,十三四岁的年纪就高挑修长,便是混在那群粗莽彪悍的边陲兵卒里也显得身形挺拔。
这位决计不是寻常人!
小六故技重施,挂着一张灰沉沉的脸装了受难百姓跟着他们回了镇上。
听说此番来平匪患的是那威风凛凛大将军的部属,他们必然要救治伤患安抚百姓,小六消了要走的想法。
第二次可怜依旧没有装成,那人看见自己,未有神情,也显然没在意他,抬脚就走了。
小六跟上去。
系秋城里匪患频发,每次围剿都扑空,此番是纪大将军那边上了心才派了人过来,那些匪徒来去自如
“若说次次意外,未免也太欲盖弥彰。”
小六亲眼见着那群兵卒中一位有些身份的小头目在向那位十来岁的少年禀报事务。
他目光疏离,锐芒暗藏,半点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软和。
“既是蛀虫,一刀砍死不就太平了。”
“没有铁证,光天化日诛杀官员,于理不合。”
是说,城中有位官吏与之暗通款曲。
角落那儿的人影鬼祟跟来,又悄然离去,楼闻阁依旧未在意,只目光淡淡扫过角落,转瞬便移开了,没有深究。
那夜,落着碎雨,楼闻阁只身上了街。
被匪患席卷过的街上夜晚透着寂静与落魄,风一过,连叶子都不知该飘向何处。
只见街角寒光一闪,楼闻阁不过随意一瞥,眨眼的一个功夫,站在那儿的人已经倒了下去。
小六拔出他身后的短刀,抹了把血糊糊的脸颊,雨砸在脸上,有些模糊了视线,他却望得精准无比。
楼闻阁行至他面前时,小六还没喘着气没起身,跪在那具尸体身后,目光却一转不转地盯着上头的人,缓缓举起那双血淋淋的手。
“你胆子不小。”楼闻阁低着头说:“不过,多此一举。”
他是因为此事没解决而耗在这镇上好几日,不然早该回去复命。
小六双眼一眨不眨,双手举了挺久已在雨中微微战栗,他道:“是你说的,不去死就爬起来,我在求生路,我并未心如死灰。”
楼闻阁捻起他双手掌心中捧的那把短刀,“你拿我求生路?”
小六说:“我在你这求生路。”
见他不说话了,小六一顿,连忙道:“我的名字,乌销。”
“销声于世?”
“销骨毁形!”
楼闻阁显然不信,乌销正踌躇着如何再编一编,却见他并未继续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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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是乌销假死的第三年。
他说:“我要回京了。”
楼闻阁太了解他了,“只身回京?不求我帮忙?”
乌销也是如往日一般,嘻嘻对他笑道:“这次不一样,打不过啊。应该也求不了你什么了,安尸都做不到。不过好在你远在西陲,见不到我那惨死的尸体。”
乌销能在这西陲边城里混成如今这个模样,仗着背后有位在军中的倚靠。
他不觉得自己爱惹事,只是那糟心事、烂人物总会闯进他眼里。乌销每次打不过了就去找楼闻阁,以至于他非常清楚,这人来历不浅也就算了,行事绝非善类。
也仅此而已,乌销觉得,楼闻阁在军中,该是上头有人。
只不过这是边陲,天高皇帝远,一圈里最大的天也只是在这一圈内。那儿可是皇城,如何都不一样。
“何人?”
乌销也不知他为何还要问,没瞒他:“皇宫。小将军,我从皇宫里来的。”
“你不是总嫌我面皮太白,模样生得阴柔。”乌销一口气全吐出来了,轻轻笑着道:“我是个小太监啊。”
他说着,又陡然想起来一件事,就转了话语道:“你此番领兵去东渚15领兵小将军啊,上头有意提携你,我也知道你天资卓绝、本事够硬,说不定我还没死你就拜将封侯呢”
乌销越想越觉得此事必成,一时得意不行,扬着眼看他,“届时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入京啊!”
“”楼闻阁倒是忘了,没有和他说过自己是何人,就道:“我此时就可名正言顺入京。”
“嗯?”乌销觉得他在唬自己,没当回事也接了话:“好嘛我信,不过不必了!小将军,好好建功立业吧!”
“所以是何人?”
乌销觉得,这一回不说,可能今后就没机会在和他说了,于是毫不犹豫,很干脆地选择告诉了他所有
“我记得很清楚,对他眼睛有用的是那味来之不易的药——骨藤。”乌销说:“那药确实有效,不过疗愈时期很长,这是第三年,最为要紧的一年,熬过这年才算安稳。”
“所以你要回京。”
乌销眯着眼,狡黠一笑:“如何能叫他安稳呢。”
“是啊,”乌销又恹恹涟起波动,他对殷子锌道:“小六日日与你待在一起,对你的调养情况最是清楚。”
“小六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再次来到你身边。”
骨藤将养了他一双眼俩年,殷子锌居然真的能瞧见些许光亮,睁眼时虽然模糊,但入目的那一片淡淡白光,不甚真切也够人心有激荡。
那俩年殷子锌都忘记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自己宫殿中的宫人比从前多了数倍,他行至哪里都有人,皇帝令人无时无刻看着他。
每每药效发作,疼得他想死的时候,边上也总是有人可以给他发泄,不过是染红了金砖金瓦,他就是将这座宫殿弄得遍地残红、满目狼藉,皇帝也不会怪罪他,甚至视作应当。
“真可笑,我随意逗弄你一二,你如今居然说,”乌销好笑极了:“喜欢我。”
那位神医死的蹊跷,骅尧帝再找来人,到头等来的,只一句“无力回天”。
便是一口咬定此世再无转愈可能。
殷子锌很绝望,骅尧帝纵使权势滔天,也没办法。
一次殷子锌失言,惹怒了龙颜,自此就恩宠不再,自己宫殿内的宫人尽数被撤去,什么也不复存在。
乌销一步一步走到骅尧帝身侧,那回儿总是喜欢私下来见他
殷子锌脑中被滔天的腥气翻涌,闯入他鼻腔在他体内肆意蔓延。
所以乌销此次火烧兰如寺,并不是为了琼王,而是单纯来报复他的。
“琼王是赤怜侯要杀不是你,”殷子锌有些压抑不住崩溃地道:“那你,”
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为什么?”乌销道:“因为我骤然发觉!比起杀了你,还有更令人愉快的事。”
“兰瑾求我啊,拿自己的命求我,要借此助我成事。只是他不知,我的道在你身上啊,哈哈他还不想叫你知道,所以连声都没出。”
“说实话,原是想干脆杀了你,此刻改主意了。”乌销俯身,“郡王府与你关系最为匪浅,兰瑾和郡王妃死了,那就还剩你的该叫堂弟还是表弟呢?”
“我求你”殷子锌倒下床,声音颤抖:“杀了我。别”
他说不出殷斐才五岁这句话,他犹记得小六入他宫里时,也不过七岁。
乌销眼神淡漠,再未与他多言,转身离了这屋子。
刚出屋边上就黏来一人,乌销淡淡道:“你听到了。”
“嗯。”殷非执搂着他,眸子幽幽往里一抬,应身下人的话,“听到了。”
“殷斐吗?我来。”
乌销看着他,真诚评价:“你是个当之无愧的疯子。”
“所以比起楼闻阁,我更能叫你称心如意。”
楼闻阁行事有考量,不会全然因为乌销一言就失了分寸胡乱行事。此次,为的还是截杀琼王,只是正好与乌销的目的撞得可以一道行事。
乌销对此再清楚不过
第66章 醉成疾上[VIP]
漼城之战毕, 王旗坠地,西沙王庭易主、山河重定。
西沙内乱算是这才息了声,切尼昂新朝初定, 新主当即就表态, 西沙北覃俩方国力悬殊, 为求邦交安稳,故而备下厚贡,遣使入朝拜见大覃皇帝。
赤怜侯自归京之后早想入宫觐见, 不过外邦来朝之事压过了一切, 宫宴事宜迫在眉睫, 帝王分身乏术, 没空在此时去细究或计较赤怜侯这一桩出京直踏焠奚的事。
宣召怕是一时半会等不到。
纪大将军战死沙场、殉国的事,满城上下哪有不知道的。
先帝亲赐的兵权顺理成章落入此番出京又归来的赤怜侯手中,消息当然藏不住,国公府这俩日没有安生过。
纪将军浴血死战, 斩下敌首,正是这一战才使得西沙易主定朝。
皇城满城百姓纷纷为其焚香祷告,文武百官也接连往将军府吊唁。
国公府的门明里暗里被踏了个遍。
这些本是与楼扶修没多大干系, 从前就全部都是国公府主事楼闻阁出面, 但现下楼闻阁偏要将他带上见人。
一个俩个还好, 一日下来数都数不清的名字。
楼扶修问楼闻阁:“兄长, 我可以走吗?”
楼闻阁道:“你得认识他们,也得叫他们都识得你。”
楼扶修知道他的意思, 虽然觉得没必要,但还是老老实实没有乱动了。
书房的门开了又合、合上再开, 楼扶修看得有些眼睛疼,不觉低了低眼, 那侧再次传来脚步声,还未抬头就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侯爷好!”
楼扶修猛地睁眼抬头,一喜:“你怎么”
元以词朝他挤眉弄眼了俩下。
楼扶修话还没说话就想直接冲下去,结果踏了一步就被人握住胳膊。
楼闻阁起身,对楼扶修轻声道:“你先出去。”
“啊?”
楼闻阁还是多与他说了俩句:“他来见我。你在门外等一下,很快。稍后我允你不必在此陪着。”
元以词来见楼闻阁做什么?
楼扶修没想明白,但还是听话地先出了书房,就在门口候着。
确实如楼闻阁所说,没片刻的光景,元以词就从里头出来了,这么短的时间,大概也就几句话的功夫?
他同元以词往外走,道:“我以为你来找我的。”
“不不,就是来找你的,师兄。”元以词说:“顺道有点事和你哥哥说了一下。”
“什么事?”楼扶修下意识出口又道:“可以说吗?”
元以词顿了一下,随后扬起手中的银子给他看,脑中还回荡着方才楼闻阁“敲打”的话语,说:“这个。”
“这是做什么?”
“没事儿,你们家有人去安尘堂拿过药材,我来找你,顺道就将这钱给我了。”
楼扶修自动将这话中的“家里人”带成了家中仆从,国公府仆役不少,算是正常。
不过
楼扶修步子一停,“哥哥怎么知道你和安尘堂的事?”
元以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说他怎么知道的。”
楼扶修确定自己没有和楼闻阁说过这些,楼闻阁从前也只见过元以词一面而已。
楼扶修几乎下一刻就确定了——凭楼闻阁的能耐,能有什么不知道。
“还有那位皇帝陛下,不也是如此。”元以词说:“你出个门,身边有多少人暗中跟着,我没说我是以为你知道呢”
去青楼那日元以词就发觉到了,不过可以为他所用,他就也顺势走了下去,没有避着人。
“我不知道的。”楼扶修想,难怪能对自己的行踪知道的这般准确。
他原是想说等回去和楼闻阁说这件事,但是估计楼闻阁也能用只是派人护着他的理由继续叫人跟着,好像没办法
跟着就算了,他们怎么还探人底细啊,真是叫楼扶修不好意思面对元以词。
楼扶修没打算跟着元以词往前走了,“抱歉啊。”
“没事啊!”元以词大大咧咧道:“这不是应该的嘛!”
元以词干过那样的事,他们没把他削了还允许楼扶修继续与他接触,元以词哪能有意见,而且他倒完全不在乎这探不探的事。
甚至还颇为理解地与楼扶修道:“要说,人家身居高位,如此行事当真无可厚非!我们理解理解。”
他说得也有道理。
楼扶修这是头一次入安尘堂的后院,这院子不大,且高墙遮天蔽日,在其间抬头只能看到一方窄小的天,还有那青灰墙面。
比起南城街头,这儿就很是僻静。
里头草木长了很多,肆意却不杂乱,空气里是浓得散不开的各种药香。
阿格大夫在堂内坐诊,元以词就直接把他带到后院来了。
老树下是一张石桌,元以词不知从哪掏了好几壶酒来。
“师兄,你今儿要不就在这歇下?”
“可以吗?”楼扶修正好不想回去,但还是有些犹豫:“会不会不方便?”
元以词道:“这儿肯定方便,不过得看你哥哥会不会答应。”
楼扶修低下目光,“他说我可以做自己的主。”
而且今夜楼闻阁要进宫,没空管他。
“那就得了!”元以词把酒放在自己这侧,坐下就捞起壶饮,完全没将他当成外人,“我前几天去过一次国公府,没见到你兄长也没见到你,如今才知道原来他竟是去了西陲,如今你家侯爷可威风了!”
“师兄,你呢?西陲是什么样子的?漼城是什么样子的?当真如传言那般吗。”
“我没去。”楼扶修道:“不知道,我倒是可以和你说说皇宫是什么样子的。”
元以词有颗十足的好奇心,当下就起了心,不过话到嘴边陡然一转,“哦那什么,师兄你不妨与我讲讲你和那皇帝陛下。”
楼扶修静静地坐着,看着他一饮就将整壶酒倒了个完,道:“你想听什么?”
元以词将空壶往下一掷,朗声笑道:“听你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啊!”
“实话说,如今我都没缓过神,师兄你怎么能和皇帝搞在一起那可是皇帝啊”
楼扶修抿唇,道:“我也但是如今应该没有了。”
“什么意思?”
楼扶修道:“他说腻了我,再也不要见到我。”
元以词笑容一僵,看着他的面容,随后想也没想就扑过来,自上而下搂着他的脖颈,“哎哟我的好师兄。”
楼扶修没抬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其实楼闻阁那些话对他来说,没起到什么作用。他倒不是不相信楼闻阁,就是依旧不知从哪起来的悲戚感觉郁郁难平。
空落落的。
即便楼闻阁在国公府、在他身边,也依旧是如此。
从元以词的目光看,他师兄如今俨然一副被抛弃的模样,很是叫人心生愤懑,他也撇下眉眼,恶狠狠低声骂道:“狗皇帝!”
楼扶修抬起头:“你别骂他呀。”
元以词颇为无奈,在他身侧的石凳上落座,道:“说了嘛,远离他!”
还是越想越愤愤,“不能仗着师兄你脾气好就什么事都做吧,皇帝也不能啊。”
元以词很认真地在想一件事,“刺杀皇帝什么罪名?”
阿格什正好来了,听了最后一半。
元以词见到他立马从凳子上跳了起来,纵身一跃扑进人怀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赖着不放就算了还要哼哼唧唧撒泼道:“阿格大夫,我好生气呀,你有没有那种能毒死一宫人的毒?借我用用,借我用用!”
楼扶修吓得从凳上起身,连忙伸手,“他喝醉了,喝醉了!瞎说的!”
阿格什握住他乱摸的手,并无多余神色,淡淡一眼过来,对楼扶修道:“小鹫会带你进屋。”
随后阿格什就把元以词带走了。
如阿格什所说,后一刻小鹫就进来了,他忙前忙后给楼扶修收拾了最里头那间屋子,“公子睡这吧!屋舍粗陋,莫要见怪。”
楼扶修道:“不会不会。多谢。”
元以词拿过来的酒没有全部喝完,也未收走,还剩俩壶,楼扶修抱了一壶进屋。
国公府内也有酒,只是楼闻阁不会当着他的面饮酒,也就没什么机会能见到。
楼扶修从前滴酒不碰,唯一一次是从前在宫中,太子灌他的那壶酒。
这番是自己仰着头,缓缓送进去。
这壶酒没有太子灌他的那壶酒那么烈,入喉还是会有些灼意。
楼扶修呛得咳了俩声,慢慢感受着那灼意一点点侵袭进全身,这回就再没人逼他了
大殿之内珠玉生辉,琉璃灯与夜明珠映得那光芒漫洒,整个殿内犹如白昼。
御座居高临下,阶下俩侧是百官以及那外邦使臣。
宫宴已行过半,殿内满是酒香,萦绕不断。
其间言谈渐盛,俩轮酒下去,刚起宴时的肃穆就淡去了几分。
高处之上的帝王面容疏淡,只执着金杯,慢饮也入肚好几壶了,周身之气随着这越喝越深的酒而更是沉敛难测。
席间使臣忽而朗声一笑,出身离座,俯身与皇帝道:“陛下,臣带来舞人,惟愿殿前献舞,祝圣安!”
皇帝还没说话,底下就有人顺势附和。
皇帝微一抬指,使臣便连忙朝身后示意,那些早早准备的舞人便立即上前躬身。
乐声先起,舞人们轻步扭转腰肢,异服摇曳,在金灿灿的殿宇中心化开朵朵莲心。
许是因为人来自远邦异域,他们身上带着一股难寻的奇香,不浓不烈,随着他们一转身一挥手,香风便重上一俩分。
花心瓣儿绽开,往四周撩去,似蝶扑腾,带动着香气到殿内各处,缠缠绕绕着人的身躯久久不散。
皇帝此刻才抬眸,眸子扫过下方,原本淡到冷寂的神色忽然卷起风波。
“哐当”一声,金杯被重重掷在桌上。
帝王气压骤沉,满殿噤了声。
“拖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啦……
第67章 醉成疾下[VIP]
一夜之间, 此事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皇帝竟然在宴上亲手赐死了那外邦使臣,举国震动。
切尼昂自然也收到了消息,西沙虽有意交好, 可此举动实在是叫人满心怨怼。
一时之间, 邦交关系很是微妙。
楼扶修头疼死了, 起来后听到小鹫在说这件事时脸色骤变。
小鹫说:“这如何说,君王性情暴戾,喜怒无常, 令人心寒实在可怕呐。”
元以词觉得说得很对, 本来他就觉得这位皇帝性情有些差, 此事一出, 更是如此。
但他见着楼扶修的神情不大好,也先咽了话,“师兄你身子不适吗?”
“没,我先回去了。”
楼扶修径直出了安尘堂, 直奔回府。
楼闻阁已经回府了,见到他时依旧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缓缓出声:“用过早膳了吗?”
楼扶修到底不好开口说什么, 只望着他, 随后依言摇了摇头。
同楼闻阁在厅中用过膳食。
楼闻阁对他说:“近来无事不要出门、往外跑了。”
楼扶修手指一僵, “为什么?”
楼闻阁只轻启唇, 几个字,“动荡不安。”
短短几日, 帝王狠辣无情的名头在市井之中越传越盛。
缘由还是因那日宫宴之事,原本好不容易安定下去的西陲边城, 因为这件事又开始动荡了起来。
民生怨愤。
举国上下无人不道,大覃出了位冷血残暴的暴君。
元以词整日缩在阿格什的安尘堂中, 小鹫是个极其喜欢凑热闹的,这些消息他最早知道。
那儿的风波未平,忽然一道新流言震惊朝野,震动百姓。
威风凛凛的赤怜侯虽在国公府长大,却极为有可能是先皇血脉。
身上流的乃是正统皇室血脉啊!
元以词越听一张脸越皱巴,“怎么可能?楼国公给别人养孩子,把自己的孩子丢出京不管?”
“不说楼国公同不同意,那楼夫人怎么允许?”
小鹫本就是听个好玩,又是个实心眼的,随口就来了,“廖伯母当年不也将元公子你送出了京。”
这话可给元以词说得通透了去,廖氏当年极力将他送出京,是为了保全他。
若说楼夫人允许将楼扶修送出京或许也是为此。
皇城本就暗流汹涌,国公府就更不用说,楼国公在朝中树大招风,是非斗争哪都是最凶险的。
真叫人惊心动魄
“不行!”元以词大喊一声,“我还是不放心,阿格大夫我得去国公府一趟。”
阿格什平素从不干涉他做任何事,今日却罕见地挡了他的路。
他语句精简:“让小鹫去,将他带来。”
“那怎么行得通?”元以词絮絮叨叨地停不下来:“我和你说,师兄回府几日都没来找过我,说不准就是他那那位赤怜侯不许他出府,还是我去,不准我进我就爬墙偷偷溜进去,总要见我师兄一面才好。”
阿格什一动不动,只拉着他,又淡淡给了小鹫一眼,小鹫当即明了立刻出门。
元以词震惊了:“你怎么拦着我呀,我从前做什么你都不拦我的!”
阿格什道:“不信我。”
“倒也不是,”元以词最受不了被他这双眼睛这般盯着看,一下就妥协了,“只是罢了!我怎么会不信你呢”
楼扶修在家待了几日,浑然不知外头风云如此翻覆。
好不容易找个理由出门,很庆幸他那师弟没有将他给忘了。
元以词见到他也诧异,还真就被小鹫带出来了,忙不迭就问了方才那件事:“如今流言四起,你可知此事?”
几日没出门的楼扶修还只知道宫里的一点,“什么事?暴君吗?”
“赤怜侯呀!”元以词把他带去后院,掩开旁人耳目,“都在说赤怜侯极有可能是先皇血脉,他不是你哥哥吗?”
楼扶修没瞒他:“他不是我亲哥哥。”
元以词问:“此事你早就知道?”
楼扶修回:“半月了。”
元以词惊得不行:“那你们”
楼扶修接了他的话,却是问:“你可以先同我说说宫中的事吗?”
“宫里怕是乱成一团了。”元以词琢磨着,道:“其实说实话,如果赤怜侯真是皇室血脉,他没承认还照旧居在国公府,是不是说明他对那皇位根本无意?”
“可是漼城那件事,连我都知道他如今在朝中肯定是个权势滔天的势头,手握重兵吧?”元以词劈里啪啦全说出来了,“这个样子皇帝不可能任他安稳的,他们俩要打起来,师兄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元以词一拍大腿,“你得跑啊!皇帝不是说再不想见你,如今他肯定想着法子要弄死赤怜侯,届时免不了就是你。不说别的,如果赤怜侯还对你有点情分,护着你出京没问题吧!”
“哥哥要出京。”楼扶修忽然道:“赴边去征战。”
“那不就对了!”元以词道:“肯定是被弄出京的。师兄你也赶紧走吧,那暴君皇城变天了!”
“不是。”楼扶修道:“朝中无将可用,只能兄长去,兄长自请去的。”
“不管什么,总之你得走,你可知那暴君近来杀了多少人?”
楼扶修还没说话,阿格什来了,“你不能走。”
俩人双双看向他,阿格什道:“不管是为了覃国还是为了皇帝,你不能走。”
“宫宴之事,有人包藏祸心,风波更是故意。”阿格什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如那双眼睛,叫人胆寒:“西沙使臣,该杀。”
“此番遏制不住,朝堂万劫不复,百姓再无宁日。”
元以词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呀?”
“西沙有一物,名为妄苦骨藤。”阿格什道:“倒不是什么致命东西,而且早早就得着手,一点点叫它渗入人体。可以理解为养毒,养成了,何时爆发皆听人意。”
“会如何?”
“扰人心脉,叫人神志不清,动辄暴怒。”
“”元以词听懂了,“所以说,有人给皇帝用毒,如果暴君养成了那天下百姓怎么办?”
这毒死不了,皇帝也一时倒不了台。
暴君恃政,朝堂必乱,人人自危不说,社稷也危在旦夕。那到头来最要命的不还是百姓吗?
元以词想不通:“有谁能给皇帝下这种毒。”
按照阿格什说的,此物需要很早就着手开始,这么长的时间,得手如此顺利
按照宫里头那个形势,真叫人一时看不出来。
楼扶修沉静了半晌,终于开口了:“皇后”
又一转言,“董太后。”
从前的皇后,如今的太后。
楼扶修记得很清楚,太子从前和他说过,他早早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多年。
而,先皇骅尧帝是个人尽皆知纵情享乐、怠于政事的人。
能接触太子的唯有从前的皇后一人。
毕竟从前整个皇宫内与太子站在同一条线上的只有她一人。至于如今她要行此事楼扶修完全想得明白。
自血珀之事后,董太后怕是再难和皇帝同心同德,既然如此,她已是太后也不安稳,还不如彻底崩塌,搅乱后重来
“我见过你们覃国的王爷。”阿格什还没说完,接着又道:“他体内掺着我西沙血脉。”
“骨藤能养蛊,养出来的藤蛊入体亦有其效,不过这就成了活引,可借血为媒。”
“当年送来和亲的艾兆公主,体内就有此蛊。”
西沙血脉离正王,艾兆公主是他母后,那么殷非执体内也有妄苦骨藤之毒,不过与皇帝那稍有不同,前者是残留的蛊虫之毒,后者乃被人精心养熟的“剧毒”。
楼扶修又想起了当初金怜台的那一幕幕,萦绕不散地冲进他的脑海。
会是这样吗?他残暴嗜血,是因为蛊毒那皇帝也会变成这样吗?
元以词问:“能治吗?”
阿格什摇头:“不能。”
又对楼扶修道:“若你控他不住,也得将此消息传进宫。”
如此,他才不能出京吗?
元以词见楼扶修脸色不好,呼吸都有些粗重起来,连忙打断他:“不一定非要我师兄去,传个消息而已?谁人不能传?凭什么要我师兄去送命。”
阿格什没有说话,他只将他该说的说完,随后就离开了这里。
元以词抚上他的后背,“师兄你”
楼扶修愣了好半晌,才慢慢找回来一点神情,
“我那时还故意惹他生气。他好生气。”
楼扶修平静不下来,断断续续道:“他开始说,要把我关在那里一辈子,可是没俩天就放了我是因为,因为他怕我死在那里”
“元以词。”楼扶修看向元以词,声音发颤:“他从前就喜欢吓我,我就是蠢,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很蠢”
“那你要去吗?”元以词知道他的意思,却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你为什么要去啊?因为什么啊?”
“因为我”楼扶修快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艰难承认:“是有一些,放不下他。”
“可你这也是送死!”元以词道:“从前他万人之上,能护着你。如今他连自己都护不住,说不定还会亲手杀了你!”
楼扶修也不敢确认,唯有最后那句话他能答:“他不会的,他没打过我。”
作者有话说:
加更iii……
第68章 美人灼上[VIP]
“那赤怜侯呢?”元以词问:“你哥哥还管不管你的?”
楼扶修想好了:“兄长要出京, 不叫他分心。”
“”元以词真是无可奈何了,“那你叫我还能怎么说”
楼扶修离开安尘堂之后,元以词才后知后觉去找阿格什。
“阿格大夫, 你在西沙, 是什么人?”
阿格什性子冷淡, 素不爱管事沾惹是非。
偏此遭特意如此,还知道的那么多。
阿格什道:“漤尔国师是我师父。”
也没别的了,就这一层关系而已。阿格什从小习医操毒, 还没什么展露之际漤尔国土就尽归上国, 算是名存实亡了。
“原是如此”元以词又忽然转言, 道:“我师兄就是心软”
他仔细思考过, 那么多年,偏偏去年楼国公离世才将楼扶修接回京。
楼扶修那时谁也不识,因何入宫?只能是赤怜侯有意为之。
后来这么多事,说破天都与他师兄没有太大的干系。
最后元以词义愤填膺道:“我觉得那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楼扶修也没想到还能入宫, 而且是主动入宫。
如此这般见不到皇帝,甚至连消息都传不到皇帝那儿去。思了一番,他只能去宫门护军处递话, 求见亲卫统领——楚铮。
除了楚铮, 楼扶修一时真想不到还能找谁。
万幸与楚铮相识一场没有叫楚铮对自己那般厌恶, 否则不会如此顺利就见到人。
楚铮来得急促, 显然是匆匆动身就往宫门处来。
他乍一听到是谁来寻他诧异得不行,心头紧了又紧, 最后还是没有将此事往御前去禀,先抽身自行出来见人了。
楚铮望着那张熟悉的脸, 一时开口询问都艰难:“你”
“是我。”楼扶修略有些不好意思,“我只能找你了。”
楚铮听完他的这些话, 晦涩地看着他:“你要入宫吗。”
楼扶修也望着他,点头。
酷暑未去,残夏犹烈。昨天夜里下了场暴雨,来得急也去得快。
辰时刚过,空气里浮起淡淡的热气,令身在其间的人觉得闷闷的,不免有些燥意。
古极殿内静极,皇帝如从前起身很早,不过未批奏折,也没处理政务,只是坐着,眼也未阖。
殿内宫人尽散,连殿外都只堪堪留了俩人。
楚铮入内时,上方的皇帝敛着眸看也未看。
殿中静得有些压抑。
楚铮道:“陛下,有人求见。”
殷衡早有吩咐,不知为何他还要问,一瞬间就燥得有些烦。
抬眼来,还没说话忽地就看到了远处殿门那儿站着的人。
“谁让你来的?”
方才的闷燥一瞬间崩裂,那股戾气翻涌,气息骤然炸开,皇帝怒不可遏地转头看向殿中,“谁把他带来的?”
这怒意并非来得毫无征兆,可楚铮哑然失语,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御座上的人霍然起身,龙颜大怒果然可怕,皇帝竟然拔剑出鞘,寒光一闪,直压的是生杀予夺的架势。
楼扶修有些被这个架势吓到了,从前皇帝如何都不可能如此,动辄何况那还是楚铮。
他有些胆寒,这遭怕是等不到皇帝的许意了,还是没有犹豫,先迈步彻底入了内。
路过殿中时,他偏头轻声道:“楚铮你先出去”
楚铮犹疑地看了他一眼,终还是垂眸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站在殿中的人就从楚铮换成了他,楼扶修看着前端的人,中间还隔了些距离,他轻了呼吸,一步步迎上去。
皇帝岿然不动,只是一身冷硬的气场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他眉眼冷冽如冰,嗓音也沉到骇人道:“楼扶修。”
楼扶修知道,他这是在警告自己。
“是我来找你的,你现在把我赶出去,我就决计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楼扶修说:“别怪他,你如果腻我烦我,我就”
他说着,已经一点点将自己迎到了人的面前。
楼扶修咽下一口气,顿住了步子,根本没管那把稳悬半空的剑,直面对上殷衡,“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的。”
楼扶修有点紧张,迎上去的时候还伸手胡乱地抓了抓。
发僵的指尖按在人的胳膊上,他仰起脸,很轻软的动作,碰到就立刻退了回去。
太过短促和紧张,导致这么近的距离都能偏了角度,只擦到了人的一边唇角上。
楼扶修嗓音温温,极有礼貌地轻声发问:“我可以亲你吗?”
那只力道强劲的手覆上他的后背时,楼扶修就知道答案了。
掌心从后扣着他往前,身前则是人滚烫的身躯。
殷衡这回更狠,落下的力度近乎粗暴,楼扶修全部接下,手无措地动了动才找好姿势得以攀住人。
那把剑早不知道被扔哪里去了。
天旋地转了一下,他整个人像是被悬空拎起,视线也模糊到辨不清东西。
晃了一晃,是整个后背沉沉抵在柱上才终于有了点实实在在的感受。
楼扶修不受控地弯了眉眼,尽管已经很尽量地配合着他的纠缠,也还是被人这近乎失控的劲道磨得欲生欲死。
比上次更叫人
楼扶修吃不住痛,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来。眼角终究是逼了滴水珠下来,悬在长睫上摇摇欲坠。
但他还是很配合,一点头也不偏,跟着人自外向内、翻左而右。
殷衡自己也喘着粗气,胸膛完全平静不了,眸子低低压下,嗓音哑得一片浑浊:“你是不是找死。”
楼扶修双眸失神地抬不起来,低着头在疯狂喘息,大脑一时有些空白。
这也不是非得他答。
殷衡给了他片刻缓冲的余地,随后那欲念难熄的情怒根本收不住,握着楼扶修的腰把他从柱子上带过来,张嘴再度压下。
他没松手,就这么牢牢按着人,这般抵住人往里去。
转瞬的光景就到了桌边。
楼扶修腿间一痛,嘴唇厮磨得力道太重,腿上却忽然一空。他被人提起,落到了桌沿上坐着。
楼扶修原本双手抓着他的衣,也有些抓不住,此刻坐稳了就可以不用仰头,双手莫名在上面了,绕着人的脖颈环住他,能摸到皇帝的肩膀和背部的肌骨。
又被人压着一顿蹂躏,皇帝倒是好歹没扯他的衣,楼扶修还没准备好,会心神不定的。
听着人混乱的气息萦绕在耳间,殷衡终于没有咄咄逼人,压下那点难耐,去瞧人的脸。
殷衡指节还压在他颈间没松,脸蹭了蹭楼扶修弯得极低的眉眼,“做什么苦着脸,不喜欢?”
这话是故意问的,如果他的回答是不,殷衡想,那今日决计不会叫他这么容易度过去。
“我”
楼扶修不减这色,殷衡这才发觉不对,去掰他的手,“哪里疼?”
楼扶修的手在发抖或者说,他的身子在发颤,只是手上格外明显。
楼扶修以为是刚刚不小心撞到了,就掀了自己的衣,望着大腿上的血迹,自己也惊到了。
流血了
殷衡眸子沉了下去,什么潮欲都没了。
其实也没事,应该是方才辗转间擦到了哪处尖锐,划破了皮,就是一道很小的口子淌了点血。
殷衡面色彻底冷了,将方才的灼气一冲而散,他沉着脸,一字一句开口:“我下次再失度,你打我,扇我。打重点,叫我不敢碰你。”
楼扶修坐在桌角,人就在他的身前,他再度攀住殷衡的脖颈,覆身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肩背,安慰道:“没事的,我没事。”
殷衡捏着他的手,拿开他的胳膊,垂眸冷声道:“孤让人送你出宫。”
楼扶修愣了一愣,没想到他会推开自己。跳下桌子,再度凑到他的面前,问:“你要赶我走吗?”
殷衡凝着他红肿的唇,还有被咬得发红的耳尖,一时没声音了。
楼扶修认真地和他说:“你赶我走,我就再也不出现了。”
“来做什么?”殷衡冷笑一声,“给我糟蹋你很爽吗?”
楼扶修被这话堵得胸腔闷闷的,眼睛都不转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的”
“你很喜欢被我作践?是吗?”殷衡不依不饶,睨着眼看他:“若是如此,孤许你留此。”
楼扶修抿了抿唇,低着头不看他了,开口有些混乱:“那作践我你开心的话我可以的。”
殷衡一瞬间狰狞,“楼扶修!”
楼扶修听得到他语气中的不悦,但还是颤颤巍巍应了话:“我在。”
声音太小,还怕人听不到,又应了一句:“我在的!”
殷衡这辈子找不出第二个这般的人,真是一点辙没有,哑然无语了一瞬,看着他,用气音轻嗤一声,“蠢不蠢。”
楼扶修听到了,并未觉得什么,只道:“你对我这样,又那样了,还要赶我走。”
“皇帝也不能这么”
殷衡挑眉:“哪样了?”
楼扶修只接着自己的话继续说:“不讲道理。”
第69章 美人灼下[VIP]
楼扶修头还是晕晕的, 可能昨夜那酒劲还没散干净。
见皇帝这副模样,大抵是妥协了。
楼扶修如今已是能多少揣测出殷衡的喜怒,于是弯着唇看他, 默默站在人身侧。
“孤缺个侍寝宫人。”殷衡淡漠看他, 道:“你, 侍君侧。”
“侍寝”楼扶修缓慢地眨了下眼皮,道:“好啊。”
殷衡拧眉,“你知此为何意吗你就应?”
“我知道, ”楼扶修点点头, “陪陛下睡觉。”
“”殷衡默了一瞬, 楼扶修这张脸生得好, 真是始终的一派纯然,那双眼任凭人如何去瞧都瞧不出什么晦暗,纯澈,甚至是浑然无辜。
殷衡眼眸翻涌, 盖上一道危险意味,丝毫不藏地扫了他一眼,随后抓起他的手腕, 嗓音暗沉哑涩, 纠正他:“是伺候孤就寝。”
楼扶修震惊了, 却也跟着他走, “现在是白日,你就要”
皇帝把他带去了古极殿后殿, 也就是皇帝往日就寝的地方。
殷衡只道:“夜难眠,乏了。”
楼扶修很容易被说服, 瞬间便理解了。
到床榻边,楼扶修被人松开, 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皇帝,真诚发问:“我该怎么做?”
殷衡微抬下颚,言简意赅:“上去。”
“我先上去吗?你的衣物不用换吗?”楼扶修絮絮叨叨,硬是站在原地没挪一步,“我要脱”
“楼扶修。”殷衡毫无耐心,“是想让我按着你上?”
“不不,”楼扶修连忙摆手,再不敢耽搁,一下就除鞋爬了上去,“我可以,自己可以。”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尽量往最里去,给皇帝留出空地。
楼扶修原本以为伺候人,要从为人宽衣解带,除靴带人上榻,再将人哄着躺卧下来。
却没想到自己先上来,什么也没干,转眼间皇帝就已是身上只挂了中衣躺在了他身侧。
这不还是陪着睡觉吗!楼扶修没理解错?
静了好半晌,如此躺着真是有股奇异的情绪,楼扶修思绪聚拢不起来,也不知是不是这日头快到午时——一日最热之际,他觉得身上有些燥气,热热的。
热得他忍不住呼着气,终于是受不了往边上悄悄挪了目光去。
皇帝怎么不闭眼?他不是要睡觉吗?
殷衡额间经脉突突地跳,衾褥下的手收得更紧,望他,“你在喘什么?”
“我有点热。”他想说没喘,就是呼吸重了点、急了点。
“脱了。”
殷衡的嗓音太哑,楼扶修又紧接着就开了口,根本没注意他说的什么。
“嘴巴也有点疼,”楼扶修实在好奇,“你嘴巴会疼吗?你每次都那么用力,难道你”
也没有每次,就这俩回,楼扶修犹记得从前他亲他都只是一触即离,没什么感觉一亲就结束了,这俩回不知怎得越来越吓人。
楼扶修的唇瓣到此刻都还在发麻泛痛。
他的话戛然而止,殷衡的这个眼神看得他莫名呼吸一滞,“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本来睡得好好的,楼扶修躺得很板正,放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一道滚烫的劲带起,措不及防就被抓着手身子一晃,滚了半边过去。
俩具身躯骤然拉近,臂贴着臂,肩碰着肩,更热了。
身上的薄被往天上一翻,带起一阵风灌了进去,只是还没叫人感觉到舒爽呢就即刻覆下一道更热更烈的气息。
上头黑压压的,楼扶修转了一下眸子才对上他的视线,皇帝又在盯着他的嘴唇看。
给楼扶修盯得心上一慌,轻声和他商量,“下次再今日不要了,很痛,会烂的,别。”
殷衡道:“不要什么?”
“侍君,你还什么都没做。”
离得太近,楼扶修方才憋了半晌的呼吸,此刻再憋不住,轻轻而又短促的抽着气,但他双唇紧闭,气息皆从鼻息而进而出。
他胸膛起伏渐急,脸因为身上的人压得太近而微微扬起,露出一截修长脆弱又惹眼的脖颈。
此人就是生得如此模样,什么都不必做,静静望人一眼就殷衡真想给他带上镣铐,彻彻底底地锁在这里。
楼扶修哪能知道他在想什么,认真想了想,“你要我抱着你睡吗,还是我能怎么做?”
除了这个楼扶修一时真的想不到他还能有什么作用。
殷衡本也没想今日再对他做什么,就楼扶修这个人,此番要是再过分点,等会又得缩着身子怕他怕成什么样子去。
皇帝所有破天荒的踌躇和顾虑全在他身上了,可楼扶修是个蠢的,傻得很。
殷衡敛眸,“嗯”了声,道:“脱干净。”
楼扶修得到肯定答案的气还没松出一口就又愣住了,“啊?”
“你不是热?”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殷衡卸了臂上的劲,躺了回去,楼扶修确实热,方才那么近一紧张更热了,他的外袍已经被扬下去了,再全部脱完就是不是不太好?
就还是忍下了,摇摇头道:“我不热了。”
然后望着身侧的人,小心地挪着身子,一寸寸挪到人的跟前,动作很轻的抬起手去圈住人的腰身向后。
原是想搂住人,但楼扶修一转眼,惊奇地发觉怎么是自己在他怀里?自己还得仰头才能看人。
反正不是头一次和皇帝抱在一起,楼扶修对此倒是毫无惶惶不安。
自己腰侧划过什么,弄得他痒了一瞬,后腰上压下一只沉沉的手掌,被人一按,那劲是带着力道的,生生箍着他,毫不怜惜地将中间那最后一点空隙挤开了出去。
“好紧啊,”楼扶修的脸在他的肩下,嗓音同脸一道被闷住了,想仰头都有些困难,不得不求他:“陛下,轻一点,松开一点。”
殷衡埋着脸,这个人此刻真是快要被他占全了,但正因如此,他鼻息忽地一停,“你饮酒了?”
前面在正殿时,那吻近乎是缠斗,而且是他单方面激烈地控制着人无尽磋磨,燥气真的是平息不了一点全部倾泻出来,导致殷衡居然没闻出来。
此刻周遭被人充斥,那萦绕在他鼻息的味道,他终于可以细细去感受然后就清晰的闻到了人身上那股酒气。
楼扶修喝了酒才来找他的?
殷衡连笑都笑不出,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再次翻江倒海,连被人撩起来的□□都盖了过去,全部填满。
“喝了。”上头的不对劲楼扶修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只清晰地感受到了腰间骤地更紧,痛得他要喘不过气来,艰难道:“别。你怎么,”
楼扶修收回自己也圈着他的手,抽回到身前,在底下挣扎不得就被迫用将手放进身前,只能攀住人的肩,喊他:“陛下陛下。”
殷衡真是要气到发疯,可五指再怎么狰狞都舍不得松手——这好不容易抱全的人。
“不是一点酒碰不得?”殷衡咬牙切齿道:“喝了酒来找我,是吧。”
楼扶修不知道他怎么又动怒了,但切实感受到了身前人的怒意,以及这叫人觉得奇怪的话语。
他道:“我喝了昨夜喝的,早时来得急,没洗我很臭吗?抱歉”
“我不是故意的,我昨夜饮了一点,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我”楼扶修顿时也觉得自己身上有别的味道,想离开不叫人闻到,但是动不了,就道:“你松开我,我去洗干净。”
“与谁?”
楼扶修忽地就想起了元以词那些话,嗓音闷闷:“陛下不是知道吗。”
殷衡从前就对自己的行踪知道地一清二楚,楼扶修不信此番皇帝真就如此不留余地,全部撤了不管他。
殷衡手往上移,捏住了他的后颈,只慢慢重复道:“饮,酒,是吗。”
楼扶修本来不慌的,但此时忽然就察觉到了丝丝危险,随着他的动作终于可以抬头来,双目直视,“我师弟知道我不喝酒,所以绝对不会灌我的。也没有人像你这般不讲理”
“我是自己饮的,因为,因为”楼扶修道:“我想知道,我醉了会不会,想到你。”
楼扶修涩着嗓子继续道:“事实是,会的。可是我分不清是不是由于我只喝过一次、醉过一次。那次是你灌的我,叫我挥散不去。”
楼扶修想错了,真的很热,而且好烫,热得他又想跑了。
殷衡指尖一涩,他从未想过楼扶修这般温顺的人会主动去要个明白。
殷衡道:“你此时是清醒的?”
楼扶修对此可以很肯定地点头:“是啊,很清醒的。”
“就是忘记洗干净了。”楼扶修还是有些放不下:“我是不是很臭?”
“嗯。”殷衡不看他了,再度搂紧人,把眼睛压进他的发丝里,五指揉进他的肌肤中,“不臭。香的我想死了”
“你在说什么?”楼扶修觉得莫名,注意力却一下被移开了去,他道:“这么压着我有点喘不上气,而且,我觉得你这样根本不好睡的。”
殷衡不管不顾,声音闷涩:“是你伺候我。”
“那好吧。”楼扶修还是有些难耐,始终闭不上眼,道:“你的玉带是不是没解,硌到我了,硌得难受,可以把它解掉吗?”
楼扶修从前在东宫免不了替他宽衣解带,
那时见过太子的蹀躞玉带,觉得很有趣。
这并非寻常玉带只用作装饰,蹀躞玉带环扣罗列,佩刀佩剑皆可悬系其上,玉带就更是坚硬,一点不弯!
皇帝用的,规格就只会更甚。
楼扶修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玉带上面挂了东西,总之这么紧紧贴着,碰得他很不舒服。
皇帝要如此抱着他没关系,可但凡一动,就擦在他的肌肤和骨头上撞。
殷衡道:“没带。”
“没带吗?”楼扶修讶异自己猜错了,紧接而问:“那是?”
殷衡闷笑一声:“你自己摸。”
作者有话说:
都这样了,不上点速度真是对不起我的名字和自白。等我……酝酿一下……
第70章 红颜祸上[VIP]
“你”
楼扶修呼吸微乱, 手也局促地不知往哪放,“我我的腿有点疼不是,我是有点困”
挣扎半晌, 自己散了劲, 楼扶修垂着眸子轻叹一声, 再开口像是认命一般,“要,要我帮你吗?”
身后那只臂撤了些劲, 中间重新拉出些间隙, 楼扶修默默低头, 看着自己放在半空的一只手, 五指松松张开,目光从掌心掠到指尖
殷衡觉得好笑,淡淡扯了点唇,眸中扬开些戏谑, “你敢吗?”
楼扶修还在看,没有收回目光,认真思索了半晌, 才堪堪点头, 又一瞬就崩了去摇头, 偏自己没察觉, 抬起头时嘴上还在硬撑,“你要吗”
殷衡一直觉得这傻狗很好逗, 他非常肯定,此刻他若是再说俩句, 都不用他按,楼扶修自己就送上来了。
皇帝伸指一扣, 攥住了楼扶修的手,随后缓慢收紧
楼扶修刚要瞪眼,却发现不是往下而是往上,还没来得及提气就紧紧吸了一口气。
他亲眼见着殷衡把自己的手往上抬,很自然地送至唇边,再往下送一分,人启唇,覆上。
楼扶修轻轻一抖,“你怎么咬我啊”
殷衡张嘴咬在了他细弱的腕骨处。
这劲说不上大,但也绝对不算轻,疼是疼的,而且是细细密密的疼。
待人松口,那上头很显眼地留下了俩排牙印,嵌在那清瘦秀挺的腕骨侧方。
他肌肤实在细腻,柔和得不成样子,一瞬间这儿一圈就泛了红。
殷衡此时平躺,手掌摊开,指节捏着楼扶修这只手的指掌,目光凝在这一处看得很认真,散漫的玩味中甚至带着几分欣赏意味。
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半晌都没松手,把楼扶修弄得有些受不了才埋下头,“你干什么呢。”
殷衡只晦涩俩字:“试试。”
楼扶修又抬头,十分不解,“这样,是试什么?”
殷衡道:“试试你这手禁不禁得起造。”
“啊”楼扶修恍然,立马握拳把手往回抽,“啊!”
殷衡缓慢地将头扭过来,撩起眼皮,看着他,自己的手还悬在那处没有收回。
楼扶修苦涩着一张脸看他,“我觉得我们不适合睡在一起,我去偏殿睡。”
他还找了个合理至极的由头,“你是皇帝,我总之身份悬殊,不合礼制,不合规矩,不合不合我,我我,我去偏殿。”
“偏殿拨给殷斐了。”
殷斐小世子?
楼扶修忽然想起来了,是的,殷斐还一直在宫中,如今郡王府不复存在,那殷斐就养在宫中,这更合理
楼扶修半坐着,“那难道,没有别处可以”
“没有。”皇帝很淡然,“你在和谁谈规矩?”
楼扶修原本是半疑,此刻就更是有疑了,殷斐入宫时他也在宫中,那时自己住在偏殿,殷斐住在哪他不知道总归不是偏殿。
若是说他刚离宫殷衡就让殷斐住进偏殿不是说不可能,只是他总觉得皇帝不会这么做。
楼扶修蜷腿坐在里头一动不动,微微缩着肩张着双眼望他,这模样
“咬一下这么大反应?”殷衡侧了点身,“我还以为你真敢。”
“不是。”楼扶修歪了歪嘴,道:“不是不敢也不是敢,我是怕你难受。”
殷衡又看了他一眼。
楼扶修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嘴唇通红道:“憋得难受。”
“但是我的手手,”楼扶修真是耳根都烫到不行,难掩羞涩,赧然垂眼,道:“我见过我的手,握不住”
殷衡原不过是逗他玩玩,没想到他真想得那么
明明怕得浑身发紧,琢磨的不是自己想不想而是一本正经真去思量是否可行?
楼扶修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可能有些不对,补充道:“握不拢会没劲的吧?所以,所以。”
“楼扶修,你这张嘴”殷衡森森地看着他,“你确定要和我探究这个?”
不是他先问的吗?
好吧,皇帝说的好像不是这个。
“我没说。”楼扶修在躺回去和跨过身前的人下榻之间来回犹豫,最后还是选了前者,“我不说了,你还睡吗?”
“其实我觉得还是不要睡比较好,此时睡,夜晚又难眠。”楼扶修思绪跳脱得快,一下就忘记了刚刚那痛,撑着胳膊看他,“小世子在哪里?他还好吗?”
殷衡吐了口粗气,多的话难出口了,“太后。”
“太后那里吗?”楼扶修道:“我可不可以见他?”
殷衡拧着眉看他。
楼扶修絮絮叨叨地继续说:“有些难以言述,兰如寺这件事令人痛心,小世子又那般小,肯定难以接受,肯定很难过。你方才不是还说偏殿给小世子了吗?他是今日去了太后那里吗?他何时回来呢?”
殷衡盯着他,目光慢慢下移,喘着重气一笑,“楼扶修。”
楼扶修回神,“嗯?”
“亲我。”
“”不知道怎么忽然又到这个上面了,楼扶修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殷衡还死死盯着他,楼扶修难以忽视这目光,又怕他一翻过来压住自己,踌躇了一下挪了胳膊,将手探过去,半个身子在他身上,温顺地低下头,轻轻覆了覆他的唇。
“好了吗?”楼扶修望着自己身下的人,还是有些执着地道:“只能这样,我亲你了,但是像你那般不行的。”
“睡不睡?”
殷衡此时说起话来怎么哪里都不相顾?
但楼扶修觉得还是不要折腾了,就点头,“睡。”
殷衡伸手,轻松绕了人的腰身,往下一收。接下他的话:“睡。”
楼扶修彻底趴在人身上的时候还是有些惊魂未定,不过好不容易说要睡了,还是没有再打扰他。
趴了好半晌,他感受着那硬烫的胸膛起伏还算匀称。
这样不好抬头去看,又不知殷衡是否睡着,楼扶修这么躺有些难受,也怕他难受,左思右想犹犹豫豫很轻地喊了他一句,“陛下,”
皇帝没理他,楼扶修就闭嘴了,适应了一会,缓缓闭了眼
殷衡睁着眼,始终没合上一点,
手上触到软韧、指尖碰到的细腻,往下的每一处都落在实处。
楼扶修睡着会变得极静,殷衡这样看了一会忽地紧了口气,眉眼皱乎,去把身上的人捞起来。
往上搂,直至能够完全看到他的脸。
指尖不知觉又抚去了人的后颈,殷衡微微低头,用脸覆上,鼻尖勾着人的眉骨慢慢蹭到颊边再往下。
直至呼吸全部缠在了一起。
“你这张嘴,合该死死堵住”
原本死寂的人被弄得扰起波动,楼扶修闭着眼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颤,最后也只是稀里糊涂抬手,还被什么抓住了
楼扶修睁眼时,头疼炸了,他昨夜没睡好,今早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没人喊他,醒来时恍若溺水。
他垂死挣扎了一下,胡乱一看,好歹看到了人。
“陛下”
殷衡还躺在他边上,缓慢撩开眼皮,一动不动看着他。
楼扶修细细抽着气,半坐着缓了点神,“还不起吗?”
殷衡动身,散态地坐起,伸指抬起他的脸,“做什么?”
“头好疼”楼扶修说。
“只有头疼?”
楼扶修点头,又摇摇头,“还有嘴,我想喝水。”
殷衡不做声,下了榻,亲自去给他拿了盏过来。
楼扶修捧着,饮了一口,抬起来的脸皱巴得很,“苦的。”
“不是水。”
他要放下,被殷衡一指就轻松一抬,“喝完。”
“这是什么?”
“我总不会害你。”
楼扶修犹疑,觉得他说得没错,可是他不想喝。
“我只想喝水。”
殷衡倒是没想到从前让喝就喝、多苦的药都没有一点迟疑的人如今会不肯。
皇帝站在榻边,垂眸看着他,伸指到他唇边,道:“你如果不喝,这嘴就好不了。”
楼扶修心里知道今日早时亲的那俩道比上次更凶,嘴唇很不好受,但到要喝药的地步吗?
楼扶修还是不肯,固执地道:“能好的。”
殷衡只悠悠开口:“我能让它好不了,要试吗?”
楼扶修这下听懂了,他在威胁他!
楼扶修松开手,往后撤了点身子,随即很快速地往边上一挪,绕开人下了榻就要跑。
殷衡一胳膊把他截了下来。
“要吐了!”楼扶修苦着脸挣扎,“我想吐。”
他不想喝,方才那口没来得及分辨就入嘴的药水盘旋在体内弄得他难受死了。
“吐啊!”殷衡忽然就变得十分恶劣,“楼闻阁给你惯出来的劣习是吗!!药能不想喝就不喝?”
作者有话说:
这些个糟糕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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