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陆雪阑走出会议室时, 已经是晚上七点。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身后跟着的几位高管还在低声讨论着刚才的会议内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没立刻去看, 习惯了, 无非是工作邮件或者助理的汇报。直到坐进车里, 司机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 她才拿出手机, 解锁屏幕。


    微信消息列表最上方,是陶夭的头像。


    陆雪阑的指尖顿了一下, 随即点开。


    消息很短,只有两行。


    【陆总, 很抱歉,我因个人原因, 无法继续担任小晚的家教老师。感谢您这段时间的信任和照顾。多余课时费我留给小晚了,请查收。】


    陆雪阑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足足十秒。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察觉到老板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默默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陆雪阑的脸色彻底沉了。


    什么意思?


    辞职?


    还钱?


    划清界限?


    她握着手机,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 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困惑、恼怒,还有一丝被她强行压下的……慌乱。


    不对。


    这不对。


    陶夭明明昨天还在老家, 说她父亲住院了,需要照顾。她还安慰了她, 甚至想过要不要帮忙联系更好的医院。


    怎么今天就突然辞职?


    陆雪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陶夭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 才被接起。


    “喂……陆总?”


    陶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飘忽,还带着明显的紧张。


    陆雪阑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只是比平时更低一些:“陶老师,我看到你的消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啊……嗯。”陶夭的声音更小了,“陆总,那个……我……”


    “为什么突然要辞职?”陆雪阑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家里遇到什么事了吗?你父亲的情况……”


    陶夭赶紧说,语速快得有些反常,“我爸好多了,就是……就是……”


    她支支吾吾的,像是在拼命想借口。


    陆雪阑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是什么?”她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陶夭在电话那头咬了咬嘴唇。


    她能怎么说?难道说“因为你要睡我我害怕所以我要跑”吗?


    不行,绝对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装可怜,对,装可怜!陆雪阑看起来挺吃这套的,上次她说爸爸住院,陆雪阑不就挺关心的吗?


    于是下一秒,陶夭的声音里带上了刻意的哭腔。


    “陆总……”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可怜巴巴的,“其实……其实我爸爸的情况还是不太好,医生说虽然出院了,但需要人长期照顾。我妈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哽咽了:“小晚的学习不能耽误,我不能这么自私,占着位置又没办法好好教她。所以……所以我想了想,还是辞职比较好。陆总,您另外找个老师吧,我……我真的对不起……”


    说到最后,她差点被自己的演技感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陶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信了吗?应该信了吧?她都这么惨了!


    陆雪阑握着手机,听着陶夭那明显夸张的哭腔,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就信了。


    可经过这段时间的“游戏”,她对陶夭的认知已经复杂了很多——这个表面上清纯害羞的家教老师,背地里可是敢用小号教别人追自己的“逃之夭夭”。


    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真的是这样吗?”陆雪阑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陶夭的心脏猛地一跳。


    “真、真的。”她赶紧点头,哪怕对方看不见,“陆总,我骗您干嘛?我爸爸真的需要人照顾,我妈妈身体也不好,我……我必须回去。”


    她越说越顺,甚至开始自由发挥:“而且我们老家那边医疗条件一般,我想带爸爸来省城再看看。这一来一回,肯定要很长时间,真的不能耽误小晚……”


    陆雪阑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电话那头陶夭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许久,陆雪阑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到陶夭差点没听见。


    “既然这样,我理解。”陆雪阑的声音软了下来,“家人的健康最重要。”


    陶夭心里一喜,信了!她信了!


    “谢谢陆总理解。”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感激,“真的,太感谢您了!”


    “不过,”陆雪阑话锋一转,“走之前,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陶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见、见面?”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陆总,这个……没必要了吧?我马上就要回去了,时间挺紧的……”


    “就一面。”陆雪阑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诱哄般的温柔,“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陶夭更害怕了。


    不会对她怎么样?


    上次在书房,陆雪阑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结果差点就把她按在墙上了。


    “陆总,真的不用了……”陶夭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防备,“我……我这边真的挺忙的,要收拾东西,要买车票,还要……”


    “陶夭。”


    陆雪阑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带着一种陶夭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别拒绝我,好不好?”陆雪阑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有些问题,需要好好谈一谈。你觉得呢?”


    陶夭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涩涩的。


    她从来没听过陆雪阑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女人,什么时候这样低声下气过?


    “我……”陶夭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心软了。


    哪怕理智在尖叫不能去!可听到陆雪阑那样的语气,她还是……不忍心。


    “好、好吧。”陶夭咬了咬牙,豁出去了,“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陆雪阑的嘴角微微上扬。


    “今晚八点。”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地址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陆雪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轻舒了口气。


    成了。


    她立刻打开微信,给陶夭发了一个定位,那是本市最有名的高端酒店,也是她旗下的酒店,顶层的套房常年空着,偶尔加班太晚会去住。


    但今天,它有别的用途。


    发完地址,陆雪阑对司机说:“不去公司了,去‘云顶’。”


    “好的陆总。”


    车子调转方向,驶向城市的另一端。


    陆雪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她已经开始计划了。


    今晚,她要把话说清楚,她要明确的、公开的、正式的关系。


    她要告诉陶夭,她愿意配合她玩任何游戏,但前提是……她们必须是恋人。


    然后,或许时间还够的话……她想起昨晚那个荒唐的梦,想起梦里陶夭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想起那些令人脸红的细节。


    如果陶夭愿意……她可以跟着陶夭回老家,见她父母,安排他们去最好的医院。钱不是问题,资源也不是问题,只要陶夭点头,她什么都可以做。


    想到这里,陆雪阑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她拿出手机,给酒店的管家发了条消息:【顶层套房,帮我布置一下。要玫瑰,香薰蜡烛,冰镇香槟。八点前准备好。】


    发完消息,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预约一个全套SPA,我现在过去。】


    她要好好准备。


    以最好的状态,去见她的……小狗。


    与此同时,陶夭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陆雪阑发来的定位,赫然显示着‘云顶酒店’四个大字。


    陶夭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又点开仔细看了看,没错,就是那个以‘情侣套房’和‘浪漫主题’闻名全市的云顶酒店。


    陶夭的脑袋“轰”的一声炸了。


    情趣酒店?!


    陆雪阑约她去情趣酒店见面?!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她打算今晚就……


    陶夭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昏暗的灯光,暧昧的气氛,玫瑰花瓣,香槟酒,还有……穿着睡裙的陆雪阑。


    不行不行不行!


    她猛地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冷静,陶夭,冷静。”她对自己说,“也许……也许陆雪阑只是觉得那里安静,适合谈话?”


    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不信。


    谁谈重要事情会选情趣酒店啊?!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雪阑发来微信:【我到了,要不要我让司机去接你?】


    陶夭盯着那条消息,手指都在抖。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就是羊入虎口。


    不去……陆雪阑刚才那种低声下气的语气,还在她耳边回响。


    她纠结得快要疯了。


    最终,陶夭还是颤抖着手指,回了一条消息:【陆总,那个……我们去那个酒店,是不是不太合适?】


    消息发出去,她紧张地盯着屏幕。


    几秒后,陆雪阑回复了:【有什么不合适?你不是喜欢这里吗?】


    陶夭:“???”


    她喜欢这里?她什么时候喜欢过情趣酒店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陆雪阑又发来一条消息:


    【陶夭,你都辞职了,别演了好吗?】


    陶夭的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还是更喜欢你‘逃之夭夭’那种直接的样子。】


    陶夭的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好像静止了。


    她盯着那行字,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雪阑知道‘逃之夭夭’,知道那个小号是她的。


    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这段时间,那些暧昧的眼神,那些意味深长的话,那些暗示……都是因为,陆雪阑知道她就是逃之夭夭?!


    陶夭的脑子里开始土拨鼠尖叫。


    啊啊啊!!!


    她知道了,她果然知道了!


    那她约她去情趣酒店……是要干什么?报复?羞辱?还是……真的要睡她?


    不管是哪一种,陶夭都不敢面对。


    她怂了。


    彻底怂了。


    去是不可能去的,她还不想死。


    手比脑子反应更快,她几乎是本能地挂断了还在通话中的手机,然后颤抖着手指点开微信,找到陆雪阑的头像,拉黑,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还不放心,又把手机直接关了机。


    世界清静了。


    但陶夭的心跳却快得像要爆炸。


    她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了。


    陆雪阑知道她的住址,万一找上门来……


    陶夭噌地站起来,开始疯狂收拾东西,衣服,塞进行李箱。


    日用品,塞进行李箱。


    电脑、证件、重要物品,全塞进去。


    她的动作又快又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打开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王阿姨,我家里有急事,要立刻回老家,房子我不租了,押金您看着扣,钥匙我放那里了。】


    发完消息,她看了一眼没有遗漏的东西,拖着行李箱就冲出了门。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几辆车驶过。


    陶夭站在路边,一边拦车一边回头看,生怕陆雪阑的车突然出现。


    终于,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师傅,去高铁站,快。”陶夭几乎是把自己和行李箱一起塞进车里。


    车子启动,驶向高铁站。


    陶夭靠在座椅上,心脏还在狂跳。


    她拿出手机,开机,给大学室友林晓发了条消息:【晓晓,我遇到麻烦了,要去你那儿躲几天,方便吗?】


    林晓秒回:【???什么情况?你来呗,我这儿随时欢迎。】


    陶夭松了口气:【我买最近一班高铁,大概三小时到,到了跟你说。】


    发完消息,她再次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陆雪阑的脸,那张精致的、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会是什么样子?


    生气?愤怒?还是……失望?


    陶夭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对不起了。”她在心里默默说,“我怂,我玩不起,我……我先溜了。”


    而另一边,云顶酒店顶层套房。


    陆雪阑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吊带睡裙,站在落地窗前。


    睡裙的布料柔软丝滑,贴合着她身体的曲线。挂脖设计露出大片白皙的背部,腰间的系带松松地垂着,裙摆长及脚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特意做了全套SPA,做了头发,涂了最衬气色的口红。


    镜子里的人慵懒性感,与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陆总裁判若两人。


    房间里布置得浪漫而富有情调,浴缸里撒着玫瑰花瓣,茶几上摆着香薰蜡烛和冰镇好的香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精油香气。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本该在这里的人,迟迟没有出现。


    陆雪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八点半了。


    陶夭迟到了半小时。


    她拿起手机,又给陶夭发了条微信:【到哪了?需要我去接你吗?】


    消息发出去,前面却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陆雪阑盯着刺眼的红色,愣了一秒。


    然后,她拨通了陶夭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陆雪阑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第一次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拉黑了?


    关机了?


    为什么?


    她重新打开微信,看着自己最后发的那几条消息——


    【我还是更喜欢‘逃之夭夭’那种样子。】


    陆雪阑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她不是一直在配合陶夭玩角色扮演的游戏吗?现在说出来,只是想让陶夭别再装了,坦诚相见而已。


    难道……陶夭不喜欢她提到这个?


    还是说……


    一个可怕的念头,缓缓浮现在陆雪阑脑海里。


    也许,陶夭一开始就是在耍着她玩?


    陆雪阑的呼吸滞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在等什么,等陶夭突然出现,等电话突然响起,等这一切只是个误会。


    但什么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蜡烛燃尽了,香薰的香气渐渐散去,冰镇香槟的瓶身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茶几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陆雪阑还穿着那件睡裙,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灯火如星河般蔓延至远方,可她的眼眸却空洞得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那片流光溢彩,越发黑沉。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冰冷的自嘲。


    原来……是她会错了意。


    什么角色扮演,什么欲擒故纵,什么精心设计的游戏……


    全是她一个人的臆想。陶夭压根就没有动心,而那些网上的撩拨,那些亲昵的称呼……大概,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陆雪阑缓缓转过身,看向镜子里那个精心打扮的自己。


    墨绿色的睡裙依旧性感,妆容依旧精致,可镜中人的眼神,却冷得吓人。


    被耍了。


    她陆雪阑,活了三十多年,竟然被一个小她近十岁的姑娘……耍得团团转。


    那些耐心等待,那些小心翼翼,那些自以为是的配合和纵容……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个笑话。


    陆雪阑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一种混杂着耻辱、愤怒、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伤的情绪,在她心里翻涌、交织,最终凝聚成骇人的风暴。


    她猛地抬手,将茶几上的香槟瓶狠狠扫到地上。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金黄的酒液四溅,混合着玻璃碎片,在地毯上晕开一片狼藉。


    陆雪阑站在那片狼藉中央,穿着睡裙,赤着脚,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费尽心机熬了那么久的鹰,最后竟被鹰啄了眼。


    好。


    很好。


    陶夭,逃之夭夭……


    你以为游戏已经开始,还能随便结束吗?


    你以为拉黑关机,人间蒸发,就能一了百了吗?


    陆雪阑走到衣帽间,面无表情地换下了那件睡裙。她穿上常服,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外套一件长款风衣。


    每一个动作都冷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不是她。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陆总?”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疑惑,这个时间,老板很少会直接打电话。


    陆雪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去给我查一个人。”


    她报出陶夭的住址。


    “查她现在在不在家,如果不在,查她去了哪里。不管用多少钱,找私家侦探动用一切可用的资源,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电话那头的助理愣住了。


    她从没听过老板用这种语气说话,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是,陆总。”助理赶紧应下,“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陆雪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布置浪漫的房间。


    玫瑰花瓣已经开始枯萎,蜡烛燃尽后的烟雾还未完全散去,地毯上的玻璃碎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她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陶夭,你跑不掉的。


    游戏既然开始了,就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


    我会找到你。


    然后,我们会回到这里好好‘谈谈’。


    ——


    三个小时后,邻市。


    陶夭拖着行李箱,站在闺蜜林晓家楼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困死了……”她嘟囔着,按响了门铃。


    林晓很快来开门,看到她这副狼狈样子,吓了一跳:“我去,你这是逃难来了?”


    “差不多吧。”陶夭有气无力地说,拖着箱子挤进门,“让我先睡一觉,明天再跟你细说。”


    “行行行,客房给你收拾好了。”林晓接过她的箱子,“你先去洗个澡。”


    陶夭点点头,心里暖暖的,还是闺蜜好。


    洗漱完毕,躺进柔软的被窝,陶夭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陆雪阑。


    还有,陆雪阑发现她拉黑关机跑路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不想了。”她对自己说,“反正已经跑了,天高皇帝远,她找不到我的。”


    这么想着,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但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感觉被子好像变重了。


    不是那种实打实的重量,更像某种无形的东西压下来,沉甸甸的。她皱了皱眉,想睁眼,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了。


    然后她闻到了味道。


    很淡,冷冽中带着一丝极淡的香,像雪松混着凋谢的玫瑰。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闻到都会心跳加速。


    是陆雪阑常用的那款香水,陶夭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她想动,想从这诡异的压迫感中挣脱,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黑暗在眼前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


    高挑 的,窈窕的,穿着那件陶夭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黑色蕾丝睡裙。细得像一扯就断的肩带松松挂在肩上,低胸设计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半透明的蕾丝下,绸缎般的肌肤若隐若现。


    是陆雪阑。


    可又不像她平时认识的那个陆雪阑。


    她站在一片翻滚的黑雾中,赤着脚,长发披散,眼睛亮得吓人,不是平日那种冷静自持的深邃,而是一种……带着玩味的、近乎妖异的光。


    她正微笑着。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陶夭毛骨悚然。


    “陶老师,睡得好吗?”


    陶夭想摇头,想说“不好,一点都不好,你放过我吧”。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雪阑从黑雾中缓步走来。


    睡裙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蕾丝边缘擦过她的小腿。


    陆雪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陶夭的心跳上。


    “你跑得真快。”陆雪阑停在床边,微微俯身,长发垂下来,几乎要扫到陶夭的脸,“我差点就找不到你了。”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陶夭的脸颊。


    冰凉。


    陶夭浑身一颤,想躲,可身体还是动不了。


    “不过没关系。”陆雪阑的声音更低了,“我最喜欢玩游戏了。”


    她的手指从脸颊移到陶夭的嘴唇,轻轻摩挲着,嘴角扬起一个更大的弧度,眼睛弯成月牙,里面却没有任何笑意。


    “陶老师,我们玩个游戏吧,叫捉迷藏。”


    陶夭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想尖叫,想求饶,想说我错了我不该骗你,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呜咽。


    陆雪阑的脸又凑近了些。


    近到陶夭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能看清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你藏好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可落在陶夭耳朵里,却像惊雷炸响。


    “唔——!”


    陶夭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老大,惊恐地扫视着周围。


    没有黑雾。


    没有陆雪阑。


    没有黑色蕾丝睡裙。


    是个噩梦。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床头。


    可心跳还是快得吓人,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藏好了吗?”


    陶夭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陶夭你够了!”她在心里骂自己,“做个噩梦而已,至于吗?陆雪阑再厉害也是人,又不是鬼,还能真顺着网线爬过来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她还是心虚不已,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色微亮,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她抓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机。


    没有陌生的未接来电,没有陌生的好友申请。


    一片平静。


    陶夭松了口气,可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总觉得……事情还没完。


    不行,太吓人了,还是得赶紧换个新号才行。


    第32章


    陶夭心脏还在狂跳, 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根本睡不着,她索性不睡了,坐起身, 靠在床头, 把被子拉到下巴。


    就这么坐着, 发了好久的呆。


    直到房门被敲响。


    “夭夭?醒了没?”林晓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早饭买回来了,油条豆浆, 要不要吃?”


    陶夭回过神,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来了。”


    她掀开被子, 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 总算清醒了点。


    推开门,林晓正站在餐桌边拆外卖袋, 看见她这副样子,手里豆浆差点洒了。


    “我去,你这什么脸色?”林晓瞪大眼睛, “昨晚做贼去了?”


    陶夭没吭声, 走到桌边坐下,夹起一根油条狠狠咬了一口。


    林晓端着豆浆在她对面坐下, 歪着头打量她,眼神跟X光似的。


    “说吧。”林晓放下杯子, 抱臂,“你这状态不对,跟被狐狸精吸干了精气似的。到底怎么了?”


    陶夭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没什么。”


    “没什么?”林晓嗤笑一声, “你半夜三点给我发消息求救,拖个行李箱跟逃难似的,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坐这儿啃油条,你跟没什么?”


    陶夭没说话。


    “还有你那手机,都关机一宿了。”林晓指了指茶几,“你以前24小时不关机的人,这是怕谁找你?”


    陶夭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晓看她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背,一声脆响。


    “是不是姐妹了?”林晓嗓门提起来,“有话不能说?”


    这一巴掌拍得陶夭肩膀都麻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晓晓。”


    “嗯?”


    “我可能……”陶夭闭眼,豁出去了,“弯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林晓瞪着她,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她猛地双手抱住自己的胸口,整个人往后一退。


    “不是,姐妹!”林晓声音都劈叉了,“你、你不会是要跟我告白吧?我告诉你,我可是直的,钢铁直的那种!咱俩没可能!”


    陶夭脸都黑了,抄起纸巾盒砸过去:“滚蛋!”


    纸巾盒砸在林晓肩上,她哎哟一声,却嘿嘿笑起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对我图谋不轨。”她捡起纸巾盒放回桌上,“那你说弯了是什么意思?”


    陶夭不说话。


    林晓重新坐下,语气正经了点:“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陶夭垂着眼,林晓也不催,就等着。


    过了很久,陶夭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学生家长。”


    林晓眉毛一挑。


    “女的。”陶夭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比我大得有十岁。”


    林晓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上市集团总裁,身价……我也不知道多少,反正挺有钱。”陶夭把油条碎渣拢成一堆,“长得很漂亮,就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会觉得这人不该出现在现实里。”


    “然后呢?”林晓急切的追问,满是八卦之意。


    陶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说。


    从接家教说起,说苏小晚怎么直球告白,说陆雪阑那句“捞女而已,玩玩可以别当真”,说自己怎么气到注册小号去论坛钓鱼。


    说那些两人的聊天,乱七八糟的拉扯,最后亲也亲了,马也掉了。


    “然后呢?”林晓接着问。


    “然后我就跑了。”陶夭盯着桌上那堆油条碎渣,“关机、拉黑、搬家、换号。”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像条丧家犬。”


    林晓没说话。


    她就这么看着陶夭,然后,她掏出手机,低头打字。


    几秒后,她把屏幕怼到陶夭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百度百科的截图,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色西装,长发挽起,眉眼冷淡,气场凌厉。下面一行字:陆雪阑,陆氏集团CEO,商界女性榜……


    林晓的声音平静:“你说的是这个人?”


    陶夭看着那张照片,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嗯。”


    林晓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摔,整个人往后一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


    她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捶着桌面。


    “我的妈呀——”林晓上气不接下气,“陆、陆氏集团的陆雪阑?身价上百亿的那个?陶夭你、你写小说找我试梗呢?人家能看上你?”


    陶夭的脸黑了。


    “你爱信不信!”


    “我肯定不信!”林晓笑得直抽抽,“你跟我说你被霸道女总裁追了,然后你把人拉黑跑路了?这剧情不是你上个月更新的那章吗?那个冷月是不是就照着她写的?”


    陶夭噎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林晓抹着眼泪,“你写的那本百合文我天天追,冷月一出场我就觉得眼熟,原来还真是照着真人写的。”


    陶夭整个人都石化了。


    林晓笑够了,终于消停下来,明显压根不信陶夭说的话。


    陶夭气得要死,索性懒得解释了。


    见她黑着脸,林晓以为她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不想说,便没再追问,正经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陶夭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要不,我先……跟你合租吧。”


    “行。”林晓说,拍了拍陶夭的肩膀,“房租对半,你做饭,我洗碗。”


    这事就这么暂时揭过去了。


    下午,陶夭出门办了张新手机卡。


    回到家,她把旧卡抽出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扔进了抽屉角落。


    新卡装进手机,屏幕亮起来,跳出一行字:SIM卡已激活。


    她拨了家里的电话。


    “妈。”她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换号码了,你记一下。”


    电话那头李秀兰应着,问她怎么忽然换号码了,陶夭随口解释着。她妈絮絮叨叨地问她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回家。


    陶夭一一应着,末了又加了一句:


    “妈,有人问起我,不要随便把我的号码告诉别人。”


    李秀兰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陶夭说,“就是最近骚扰电话有点多。”


    挂了电话,她在窗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暮色从玻璃渗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


    两人合租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林晓白天上班,陶夭一个人待在家里。


    起初几天,她过得浑浑噩噩。


    早上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半小时起步。中午随便煮点面,吃完继续发呆。下午打开电脑,对着空白文档,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告诉自己这是在调整状态。


    其实她知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开始了。


    那天晚上,林晓下班回来,看见她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看了八百遍的老电影。她蜷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眼神是空的。


    林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进厨房做饭去了。


    油烟机轰轰地响,菜下锅的滋啦声。


    陶夭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又把积攒了几天的碗洗了。


    林晓起床看见亮堂堂的客厅,挑了挑眉,没说话。


    陶夭在努力调整状态,试图回归正常的生活。


    可不愿想起的人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她忍不住骂自己:陶夭,你有病吧?


    是你自己要跑的,是你自己拉黑删掉的,现在又在怀念什么?


    然后她就会把文档关掉,起身去倒水。水杯握在手里,凉意透过掌心。


    她喝了一口,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可过不过去,不是她说了算。


    比如那件塞在衣柜最底层的深蓝色丝质睡裙。


    合租的时候她把它带上了,塞在行李箱角落,一直没拿出来过。有一天林晓找东西,翻到她的行李箱,把睡裙拽出来,举在手里看了半天,表情古怪。


    “这你的?”林晓问。


    陶夭的脸唰地红了。


    她一把抢过睡裙,团成一团塞回箱子里。


    “别翻我东西。”


    林晓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不会真弯了吧?


    陶夭把箱子盖上了,可她晚上失眠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件睡裙。


    想起她说:“记得穿给我看看。”


    陶夭把脸埋进枕头里。


    更睡不着了。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想那些不该想的事,陶夭开始疯狂写小说。


    那本以她们为原型的百合文,在她跑路之后断更了三天。


    评论区哀鸿遍野。


    【太太去哪了?不会弃坑了吧?】


    【呜呜呜我的冷月姐姐,没有你我怎么办——】


    【作者你是不是谈恋爱去了?快回来更新!】


    陶夭盯着那些留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等她。


    虽然那只是读者,虽然她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哪。


    但那种被等待的感觉,还是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当晚,她打开了文档。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上键盘。


    起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然后越来越快。


    她写林野终究还是逃跑了。


    在某个深夜,拖着行李箱,没有告别。


    她写冷月发现她离开之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下着雨,就像她们初见那天。


    陶夭写到这里,手指顿住了。删掉那行字,重新写。


    冷月等到天亮,也没有等到林野回来。


    第二天,她动用了所有资源去找她,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报复。


    只是想当面问她一句,为什么要走?


    写完之后,陶夭把鼠标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看着窗外的夜空,城市的灯火倒映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光晕。


    她问自己:陆雪阑也会这样找她吗?


    还是说,发现她跑了之后,只是冷笑一声,觉得这人真没意思,然后继续过她正常的生活?


    她不知道。


    也不敢知道。


    接下来几天,陶夭把全部心力都投进了这篇文。


    剧情推进得很快,可陶夭自己也纠结。


    她原本的设定是大团圆结局,冷月最终找到了林野,两人解开心结,和好在一起,过起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可她写不下去了。


    她心里知道,陆雪阑是冷月的原型,这个女人绝不可能轻易原谅欺骗她的人。


    所以剧情就卡在了那里,两个主角快要见面了,她却写不下去了。


    她需要缓一缓。


    可剧情可以暂停,她的脑子不会。


    那天晚上,她失眠到凌晨三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没写完的情节。


    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烦躁。


    最后她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


    ——既然睡不着,不如看点资料找找灵感。


    她轻车熟路地点进某个收藏夹,声音调到最低,手机扣在枕头边。


    视频开始播放。


    昏暗的灯光,两张交叠的人影,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看着屏幕上那双手,交缠的十指,起伏的呼吸。


    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


    意识渐渐模糊,那些画面也渐渐融化,变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然后,画面变了。


    还是那张床,但躺着的人换成了她自己,手腕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


    她低头,看见一副银色的手铐,细细的链子连着床头。


    陶夭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不紧不慢,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


    门开了。


    陆雪阑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墨绿色的丝绒睡裙,领口开得很低,长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棍。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裙摆轻轻擦过地板。


    走到床边,停下。


    她俯身,用棒球棍的顶端挑起陶夭的下巴,触感冰凉,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陶老师。”


    陆雪阑的声音很轻,像在问候老朋友。


    “终于被我抓到了。”


    陶夭想摇头,想说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


    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雪阑看着她惊恐的表情,嘴角微微扬起,晃了晃手里的棒球棍。


    “给你两个选择。一、我打断你的腿,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陶夭瞪大眼睛,疯狂摇头。


    陆雪阑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轻笑道:“或者弯给我看。”


    陶夭愣住了。


    陆雪阑也不催,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陶夭张了张嘴,这次她能发出声音了。


    “弯弯弯。”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选弯。”


    陆雪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棒球棍放到一边,在床边坐下。


    “怎么证明?”她问。


    陶夭又愣住了。


    怎么证明?


    她看着陆雪阑近在咫尺的脸,鬼使神差地撑起身体,凑过去,想吻她。


    陆雪阑没有躲,却也没有回应。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陶夭笨拙地凑过来,嘴唇磕在她的嘴角。


    陶夭的脸烧得厉害。


    她不会。


    看过的那些视频,真正实践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不知道舌头该往哪里放,不知道手该放哪里,不知道接吻的时候要不要闭眼睛。她只是凭着本能,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嘴唇蹭着陆雪阑的嘴角。


    像只找不到方向的小狗。


    陆雪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陶夭差点没听见。


    下一秒,天旋地转。


    陶夭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按倒在床上,陆雪阑跨坐在她腰上。


    长发垂下来,扫在陶夭的脖颈间,痒痒的。


    “这么久了。”陆雪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哑,“一点长进都没有。”


    陶夭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陆雪阑没给她机会。


    她低头,吻住了陶夭的唇。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带着些惩罚意味,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陆雪阑的舌尖扫过她的上颚,勾住她的舌,缠绵、纠缠。


    陶夭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她只能本能地回应,笨拙地模仿。


    陆雪阑的吻渐渐变了,从惩罚,变成引导。


    她含住陶夭的下唇,轻轻吮吸,然后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


    陶夭浑身发软,手指抓住身下的床单。


    陆雪阑退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红红的,盛满了水汽,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


    “学会了?”陆雪阑问。


    陶夭点头,又摇头。


    她不确定自己学会了,她只知道,此刻她什么都不想学。


    她只想这样,被吻着。


    陆雪阑低笑了一声,唇贴上陶夭的耳廓,带着陶夭从未听过的缱绻。


    “记住。”陆雪阑说,声音轻柔,却让陶夭脊背发麻。


    “再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啊——!”


    陶夭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大口喘着气,后背冷汗涔涔,睡衣都湿透了。


    她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梦里陆雪阑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


    “再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陶夭打了个寒颤,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陆雪阑……你在我梦里能不能正常一点?”


    没人回答她。


    窗外的阳光越发刺眼,隔壁传来林晓洗漱的水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陶夭坐起来,揉了揉脸。睡不着了,干脆起来码字。


    她打开电脑,点进后台,去看评论。


    大部分读者都在求甜,求复合,求两个人在一起。


    但很多人也在说:


    【就这么在一起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人设有点崩啊,冷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原谅?她那么骄傲的人。】


    【对啊,前面铺垫了那么多拉扯,突然就和好了?不够味啊。】


    【+1,感觉缺了点张力。】


    陶夭盯着这几条评论,陷入了沉思。


    是啊。


    陆雪阑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原谅?


    她被她耍了,被她骗了,被她在最关键的时刻拉黑跑路。


    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呢?


    陶夭闭了闭眼,不由想起那个梦。


    梦里陆雪阑拿着棒球棍,阴恻恻地问她选什么,再敢跑就打断腿。


    陶夭不敢想下去了。


    但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写了。


    她打开文档,把光标挪到最新一章末尾,删掉,重新开始写。


    剧情改成了,林野收到一条消息。没有备注,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等我找到你,我们再好好谈谈。”


    陶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才对。


    这才像陆雪阑会做的事。


    她只会,找到你。


    然后,把欠她的,一笔一笔算清楚。


    陶夭打了个寒颤。


    她点击发布,然后飞快地关掉了网页,不敢再看了。


    第二天早上,陶夭是被林晓的笑声吵醒的。


    “哈哈哈哈哈哈——”


    林晓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


    陶夭顶着鸡窝头从房间出来,眯着眼睛问:“大早上笑什么?”


    林晓把手机怼到她脸上。


    “你看看你评论区!”


    陶夭接过手机,眯着眼看。


    评论区又炸了。


    【啊啊啊这个味对了!就是这个味!】


    【冷月不可能轻易原谅的,这才像她!】


    【“等我找到你”——这句好带感啊,瑟瑟发抖又忍不住期待是怎么回事……】


    【太太你是懂拉扯的!】


    【所以下一章是追妻火葬场还是小黑屋?期待!敲碗!】


    陶夭把手机塞回林晓手里,转身往厨房走。


    “哎你跑什么?”林晓在后面追,“你还没回答我呢,下一章到底追妻火葬场还是小黑屋?”


    陶夭头也不回:“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林晓跟过来,“你是作者啊!”


    陶夭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牛奶。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当然知道。


    如果按她对陆雪阑的了解……


    应该是小黑屋。


    而且是那种,门锁很结实、窗户很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那种。


    陶夭又喝了一口牛奶。


    压惊。


    那之后,陶夭开始了一种奇异的生活状态。


    白天,她是自由的。


    坐在窗边晒太阳,写她想写的剧情,吃她想吃的东西,想去哪就去哪。


    晚上,她是被追杀的。


    陆雪阑在她的梦里无所不能。有时是黑雾里的妖异美人,有时是拿着棒球棍的审判者,有时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她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光是看着,就让她一夜噩梦。


    可最可怕的是——这些梦,全都成了她的素材。


    第二天醒来,她顶着黑眼圈坐到电脑前,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把昨晚的恐惧一点一点敲成文字。


    评论区疯了一样涌进来。


    【啊啊啊啊上车了上车了!】


    【冷月这个眼神……好平静又好可怕……】


    【她真的生气了,气到反而没有表情那种。】


    【下一章是不是要开车了?太太你别卡在这里啊——】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那篇文的评论区越来越热闹,收藏每天都在涨,打赏一条接一条。


    陶夭从来没有这么成功过,可她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读者们看得很爽。


    可她自己,难受得要命,天天战战兢兢,生怕陆雪阑哪天真找来。


    这天下楼取快递,路过超市门口,看见门口摆着新鲜的芒果。


    她忽然想起,陆雪阑给她喂芒果的那天,叉子递到唇边,冰凉的触感。


    她在超市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售货员探出头问:“姑娘,买不买?”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好久没用的旧手机卡。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重新插进手机,等着开机。


    屏幕亮起。


    她屏住呼吸,等着消息一条一条涌进来。


    短信。


    未接来电。


    微信消息。


    她一一划过。


    工作群的消息,房东阿姨的回复,外卖红包过期提醒。


    没有陌生的未接来电或者好友申请。


    陶夭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松了口气?


    还是……失望?


    她点开微信列表,往下翻。


    苏小晚的头像上,有一个红色的数字。


    她忍不住点进去。


    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


    最早的几条是一个多星期前:


    【陶老师,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我妈说你辞职了,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啊?看到回我一下,我好担心。】


    ……


    一连发了许多天,见她不回,似乎死心了,没再发。


    直到一天前。


    语音消息,忽然一条接一条。


    陶夭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点开第一条。


    苏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陶老师!你到底怎么得罪我干妈了?”


    陶夭愣住了。


    干妈?


    她以为自己幻听,把语音又放了一遍。


    还是干妈。


    她退出聊天界面,重新点开,再放一遍。


    不是“我妈”,是“我干妈”。


    陶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下一条语音。


    “我干妈陆雪阑这两天疯了似的,到处找人查你的下落,说你骗财骗色,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你,找到你就要弄死你……”


    再下一条。


    “我从来没见她这么生气过,太吓人了,她以前再生气也不会这样的。”


    再下一条。


    “陶老师你到底做了什么啊?你不是就辞个职吗?怎么就跟骗财骗色扯上了?”


    再下一条。


    苏小晚的声音已是堪称失控的干嚎:“陶老师你快跑吧!真的,她手段很厉害的,你不是她对手……我不想你死啊呜呜呜……”


    最后一条语音,是一分钟前发的:


    “陶老师,你看到消息了吗?你还好吗?你千万千万别回来啊!”


    陶夭握着手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难道她搞错人了?


    那个嘲讽她捞女的妈,和追她的那个妈,根本不是同一个妈!


    第33章


    陶夭握着手机, 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台搅拌机。


    各种念头嗡嗡乱转,搅成一团浆糊。


    搞错人了?


    那她之前做的那些事,注册小号、装情感导师、发那些性感睡衣图片……


    全都是在报复一个压根没骂过她的人?


    陶夭腿一软, 直接坐到了床上。


    床垫陷下去一块, 她整个人也陷进了巨大的荒谬感里。


    那陆雪阑呢?


    陆雪阑是真的喜欢她?


    不是馋她身子?不是无聊找乐子?是真的……喜欢她?


    这个认知像一颗炸弹, 在陶夭脑子里轰然炸开。


    完了完了完了。


    如果陆雪阑是真的喜欢她, 那她干的那些事, 不是骗财骗色是什么?


    陶夭捂住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苏小晚最后那条语音还在耳边回响:“我干妈找到你说要弄死你……”


    弄死她。


    陶夭打了个寒颤。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陆雪阑站在她面前, 眼神冷得像冰,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然后一步一步走过来……


    不行,不能想了。


    陶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也许还有转机?


    她颤抖着手指, 点开和苏小晚的聊天框,打字:


    【小晚, 你干妈现在在你旁边吗?】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心脏砰砰直跳。


    几秒后, 苏小晚直接打了过来。


    语音通话的请求在屏幕上跳动, 陶夭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一秒。


    万一对面是陆雪阑呢?


    陶夭手一抖, 直接挂断了。


    她抱着手机,就像抱着一个炸弹。


    下一秒, 消息又来了。


    苏小晚:【陶老师?你怎么挂了?】


    苏小晚:【我妈不在旁边,你快接!】


    苏小晚:【真的是我,你快接电话啊!】


    陶夭盯着那几条消息,咬了咬牙。


    她深吸一口气, 点了接听。


    “陶老师!”苏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明显的焦急,“你终于接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发了多少消息?我都快急死了!”


    陶夭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小晚……”


    “你快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得罪我干妈了?”苏小晚打断她,“她这段时间整个人都不对劲,我从来没见她这样。昨天她回来,脸色冷得能冻死人,我问她怎么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差点没吓哭。”


    陶夭的心往下沉了沉。


    “然后呢?”她问,声音发紧。


    “然后她就让我别管。”苏小晚说,“但我偷偷听见她打电话,让人查你的下落。说什么……骗财骗色,找到了要跟你好好算账。”


    陶夭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陶老师?”苏小晚听她没声音,急了,“你到底做什么了?怎么就骗财骗色了?你骗她钱了?不对啊,你不是还把多余课时费退回来了吗?”


    陶夭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苏小晚,我要被你害死了!”


    “啊?”苏小晚懵了,“我害你?我干什么了?”


    “陆雪阑是你干妈。”陶夭一字一顿,“你怎么不早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没说过吗?”苏小晚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在困惑,“我以为你知道啊,我亲妈一直在外面工作,只给我打电话,从来没有回来过。我以为你分得清……”


    “我分得清个屁?”陶夭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从来没说过你有两个妈!”


    两人隔着电话,互相瞪眼——虽然谁也看不见谁。


    最后还是苏小晚先败下阵来。


    “好好好,是我没说清楚 。那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得罪我干妈了?”


    陶夭沉默了。


    她怎么说?


    说自己用小号装情感导师,教陆雪阑怎么追自己?


    说自己在网上撩了她那么久,最后在人家约她去酒店的时候拉黑跑路?


    说她写的那本百合小说,女主角就是照陆雪阑写的?


    太羞耻了。


    说不出口。


    “陶老师?”苏小晚催她。


    “我……我做了一些事。”陶夭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以为你干妈……就是说我是捞女的那个亲妈……所以我就干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苏小晚听得一头雾水。


    “等等等等。”苏小晚打断她,“你慢点说,让我理清楚,我怎么听不明白。”


    经过陶夭的艰难解释,苏小晚沉默了两秒,总算听懂了。


    她哀嚎一声,无奈地解释道:“我干妈陆雪阑,她爸爸和我外公是好友。她爸妈出车祸去世了,她当时才十几岁,就在我家住了好多年。我亲妈特别忙,经常满世界飞,我就跟着我干妈长大。她一直说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我亲妈就说让我给她当女儿,所以我就喊她妈咪了。”


    陶夭听完,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该死的误会啊。


    陶夭闭上眼睛,往后一仰,直接躺倒在床上。


    手机还贴在耳边,苏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陶老师?陶老师你还好吗?”


    不好。


    一点都不好。


    她想死。


    “陶老师。”苏小晚的声音满是急切,“你快说说跟我干妈到底怎么回事?”


    陶夭没说话。


    “陶老师?”苏小晚又催。


    陶夭深吸一口气。


    反正都这样了,破罐子破摔吧。


    “我……”她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用小号在网上撩她了。”


    “什么?”


    陶夭一咬牙,索性一股脑全说了。


    那边的苏小晚沉默了好一会儿,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


    “陶老师——!”苏小晚的声音都劈叉了,“所以你把我干妈,当成了说你是捞女的我亲妈,用小号报复她,骗财骗色之后,把我干妈拉黑跑路了?”


    陶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小晚带着同情和佩服道:“陶老师,你真是……我的偶像。”


    陶夭:“……啊?”


    “你居然敢戏弄我干妈?你知道她什么人吗?”


    陶夭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人?”


    “我干妈那个人……其实特别记仇。”苏小晚斟酌着用词,“她最恨别人骗她。以前她公司有个财务,帮竞争对手做事,出卖公司机密,被我干妈查出来了。”


    “然后呢?”陶夭紧张地问。


    “然后那个人进去蹲了十几年。”苏小晚说,“现在还没出来呢。”


    陶夭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还有一次,有个合作方想坑她,合同里做手脚。”苏小晚继续说,“我干妈当时什么也没说,笑着把合同签了。半年后,那家公司破产了,被陆氏集团收购了。”


    陶夭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白。


    “还有还有……”苏小晚越说越来劲,“以前有人追她,死缠烂打那种,你猜怎么着?那人后来被调去非洲分公司了,现在还在那边待着呢。”


    陶夭彻底石化了。


    “陶老师?”苏小晚喊她。


    陶夭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不过你也别太害怕。”苏小晚的语气忽然变得奇怪起来,“我干妈虽然记仇,但对人还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吗?她从来没谈过恋爱。”


    陶夭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你是她初恋哦。”苏小晚说,“我干妈不轻易动心,一动心就很偏执,你懂我意思吧?”


    初恋。


    偏执。


    陶夭脑子里乱成一团。


    “陶老师。”苏小晚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听我说,快跑吧。我干妈现在正在气头上,找到你肯定没你好果子吃,你完蛋了。”


    陶夭沉默了。


    跑?


    她已经跑了。可她能跑多久?


    “小晚。”她开口,声音有些飘,“你说……我要是主动去道歉,她会原谅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小晚无比同情的说:“陶老师,你要是觉得自己命硬的话,或许可以试试。毕竟谁也不知道,我干妈准备怎么收拾你。”


    陶夭:“……”


    此时,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像是什么人在说话。


    苏小晚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完了,我妈回来了,我先挂了!”


    “嘟——”


    电话断了。


    陶夭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坐在床边,盯着黑掉的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陆雪阑那种人,出卖公司的财务送进去蹲十几年,想坑她的合作方都能搞到破产,她一个普通大学生,能跑到哪里去?


    陶夭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床上。


    天花板在头顶,白得刺眼。


    她盯着那片白,脑子里各种念头乱转。


    愧疚。


    害怕。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雪阑从来没谈过恋爱。


    她是她的初恋。


    这个认知让陶夭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不仅仅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陶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自己:


    “你真是……蠢死了。”——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陆氏集团顶层。


    陆雪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死死地盯着手边的一份文件。


    文件的第一页,是陶夭的个人信息。


    姓名,年龄,身份证号,现住址。


    新办的手机号码。


    新注册的社交账号。


    甚至还有她最近几天点的外卖记录。


    陆雪阑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冷。


    然后,她又看向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她找人打印出来的小说章节,那本以她们为原型的百合文,陶夭写的每一个字,都被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陆雪阑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看到林野逃跑那段,她的目光顿了一下。


    看到冷月动用所有资源去找她,她的嘴角又扬起一点弧度。


    看到评论区那些“小黑屋”“追妻火葬场”的留言,她的眼神深了深。


    “陶夭。”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敢装情感导师教她追自己。


    敢把她写成小说女主角。


    敢在最后关头拉黑跑路。


    陆雪阑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起初的愤怒已经过去了,那种被戏弄的耻辱感,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剩下的,是一种更冷静、更深沉的情绪。


    陶夭怕她。


    如果她现在直接找过去,陶夭会是什么反应?


    会吓得发抖,哭着求饶,拼命解释——然后,会想尽办法再次逃跑。


    陆雪阑不想这样。


    她要的不是一只受惊的兔子,而是不失野性的小狗,牵狗的绳子就在她手中,想跑又跑不了,偶尔被逼急了呲个牙,那样才鲜活有趣。


    陆雪阑沉思片刻,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雪阑?”那边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敏。”陆雪阑说,“你上次说想让我投资你们公司的事,还有意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当然有。”周敏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之前不是说再考虑考虑吗?怎么,现在想通了?”


    “我有条件。”陆雪阑说。


    “你说。”


    “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在招编剧?”


    周敏愣了一下:“编剧?我们一直招啊,怎么了?”


    “有一个作者,叫‘夭夭’,我把资料发给你。”陆雪阑说,“我要你把她签下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等等。”周敏的声音变得微妙起来,“雪阑,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种小事了?”


    “别问那么多。”陆雪阑打断她,“签她,做你们公司编剧,让她亲自改编自己的小说。合同要签竞业协议,违约金……定高一点。”


    周敏倒吸一口凉气。


    “违约金定高一点?雪阑,你这是……要绑人啊?”


    “别说得那么难听。”陆雪阑的语气毫无波澜,“只是给她一个稳定的工作机会而已。”


    周敏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我懂了。”周敏说,“不过雪阑,你也太能算计了。人家小姑娘怎么得罪你了?这么费尽心机?”


    陆雪阑没回答这个问题。


    “一个月内能搞定吗?”她问。


    “应该没问题。”周敏说,“我找个人联系她,画个大饼,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肯定扛不住这种诱惑。”


    “别把人吓跑了,循序渐进。”陆雪阑说。


    “知道,我办事你放心。”周敏笑着。


    “成交。”


    挂了电话,陆雪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在夜幕中闪烁,像无数颗星星坠落人间。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很轻,却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陶夭,你不是喜欢写小说吗?


    那就写个够——


    陶夭连着好几天没睡好。


    每次闭上眼,就是陆雪阑突然出现在眼前,阴恻恻地冲着她笑,在她耳边说:“陶老师,找到你了,我们好好算账。”


    陶夭觉得自己快要神经衰弱了。


    她想过主动去道歉。


    可每次鼓起勇气,拿起手机,就会想起苏小晚说的那些事,然后她就怂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扔到一边。


    “明天。”她对自己说,“明天一定。”


    可是明天复明天,足足一星期过去了。


    她还是没迈出那一步。


    就连林晓都看出不对劲了。


    “你最近怎么了?”某天晚上,林晓端着水果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天天魂不守舍的,手机拿起又放下,跟做贼似的。”


    陶夭咬着苹果,含糊道:“没什么。”


    “没什么?”林晓挑眉,“你这状态都持续半个月了,还没什么?”


    陶夭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算了,说了你也不信。”


    林晓看着她,一脸无语:“搞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陶夭没接话,烦躁的把人赶走了。


    就这么又拖了两天。


    然后,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她的拖延症。


    那天下午,陶夭正在更新小说,后台突然跳出一条私信。


    她以为是普通读者,随手点开。


    然后,她愣住了。


    私信来自一个认证账号,头像是一个影视公司的logo。


    内容只有一行字:


    【夭夭老师您好,我是星辰影视的版权编辑,想和您聊聊作品《自投罗网》的影视改编事宜。方便加个微信详谈吗?】


    陶夭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


    是影视公司,要买她的版权。


    陶夭的心脏砰砰跳起来,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指,回复了那条私信。


    十分钟后,她的微信多了一个好友。


    对方头像是个温婉的女性侧影,昵称叫“星辰-李芸”。


    通过好友的第一时间,李芸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夭夭老师您好!我是李芸,星辰影视的内容总监。特别特别喜欢您的小说,追了好久,每天都等更新。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把这部作品改编成影视剧?】


    陶夭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打字:【您说的是真的吗?】


    李芸秒回:【当然是真的!您这篇小说真的戳中我了,人物设定太绝了,感情线张力十足,改编出来绝对爆。】


    陶夭被夸得有点飘。


    她刚想回复,李芸的消息又来了:


    【我们公司现在正好在筹备几部双女主题材的作品,您这篇特别适合。如果您有兴趣,我想邀请您来我们公司详细聊聊,最好能亲自参与剧本改编,跟组拍摄。毕竟您是最了解角色的人。】


    亲自参与剧本改编。


    跟组拍摄。


    陶夭的心跳更快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写的小说,居然能有这种机会。


    【您真的觉得我写得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李芸发了一连串感叹号,【您不知道,我有多喜欢您笔下的冷月。那种外表高冷内心柔软的御姐,写得太到位了。林野也特别可爱,那种又怂又勇的感觉,太真实了!】


    陶夭看着这些夸奖,整个人像泡在蜜罐里。


    【您过奖了……】她打字,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不过奖不过奖。】李芸说,【我是真的很有诚意,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来我们公司一趟。我给您讲讲我们公司的福利待遇,还有未来的发展前景。】


    陶夭犹豫了一下,她从来没做过编剧。


    可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


    【我考虑一下。】她回复。


    【好的好的。】李芸说,【您慢慢考虑,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对了,您放心,我们对新人很友好的,会安排资深编剧带您,不会让您一个人扛。】


    陶夭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接下来的几天,李芸几乎每天都会找她聊天。


    有时是讨论剧情,有时是夸她写得精彩,有时是分享一些行业内的事情。


    李芸是个很会聊天的人,说话风趣又真诚,让陶夭渐渐放下了戒备。


    “夭夭老师,您真的太谦虚了。”李芸在语音里说,“您这种水平,早该被发掘了。来我们公司,我保证您能成为金牌编剧。”


    陶夭被夸得有点飘。


    “金牌编剧……我还差得远吧。”


    “不远不远。”李芸说,“您就是缺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我们公司可以给您。”


    陶夭沉默了。


    她确实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这段时间窝在林晓家,虽然安全,但总觉得人都要发霉了。


    如果去星辰影视,换个城市,换个环境,也许就能彻底走出来?


    最终陶夭一咬牙,答应了过去应聘,见面谈谈。


    挂了电话,陶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期待,又像是隐隐的不安。


    可她说不上来这不安来自哪里。


    李芸那么真诚,那么欣赏她,能有什么问题呢?


    陶夭摇了摇头,把那种奇怪的感觉甩出去。


    “想多了。”她对自己说,“就是太紧张了。”


    她拿起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


    【晓晓,我可能要出门几天,去谈个工作。】


    林晓很快回复:【什么工作?】


    【一家影视公司,想签我当编剧。】


    林晓发了一串感叹号:【卧槽,这么厉害?快去吧去吧,发达了别忘了姐妹!】


    陶夭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也许……这真的是一个转机。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行李。


    而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另一座城市的某个办公室里,总监李芸向老板周敏汇报事情的进度,已经成功让陶夭同意来应聘了。


    周敏立刻拿着手机,给另一个人发消息。


    【鱼儿上钩了。】


    对方很快回复了一个字:【嗯。】


    周敏看着那个字,忍不住笑出声。


    她给陆雪阑又发了一条消息:【雪阑,你可真是太阴险了。】


    这次,对方没有回复。


    周敏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夕阳,摇了摇头。


    “可怜的小妹妹。”她自言自语,“你可别怪我,给你挖坑的可不是我啊。”


    她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准备签约的相关材料。


    违约金……


    嗯,定多少合适呢?


    一百万?


    会不会太少了?


    算了,先定个一百万吧,不行再加。


    反正陆雪阑出钱,她只管挖坑。


    第34章


    陶夭决定去星辰影视看看。


    她先是打开电脑, 把星辰影视搜了个遍。官方网站、工商信息、过往作品、新闻通稿,甚至把几个主要制片人和导演的履历都翻了一遍。


    确实是正规公司,成立快十年了, 制作过几部口碑不错的网剧, 最近两年开始往精品短剧转型。那个联系她的李芸, 也能搜到相关信息, 星辰影视的内容总监, 从业十二年,参与过多部获奖作品的策划。


    陶夭靠在椅背上, 长长地吐了口气。


    看来是真的。


    不是骗子,不是恶作剧, 是真的有影视公司看上了她的小说。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立刻定了第二天去隔壁城市的高铁票。


    出发那天,林晓特意请了半天假送她到高铁站。


    “到了给我发消息。”林晓叮嘱, “好好面试,别紧张。”


    陶夭点头, 拖着行李箱进了站。


    两个小时后,她走出了高铁站。打了辆车,直奔订好的酒店。


    酒店是李芸推荐的, 说是离公司近, 环境也不错。陶夭查了一下价格,比自己平时住的贵不少, 但李芸说公司可以报销面试期间的差旅费,她才放心订了。


    办完入住, 陶夭拖着行李箱进了房间。


    房间在二十八楼,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


    陶夭把行李箱放到一边,走到窗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她靠在椅背上, 眯着眼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心情难得地放松下来。


    从家里出事到现在,她好像一直在逃,一直在躲,一直紧绷着神经。


    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陶夭拿出手机,给李芸发了条消息:【李总监,我到酒店了。】


    李芸秒回:【太好了,一路还顺利吧?先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面试,我发你地址。】


    紧接着,一个定位发了过来。


    陶夭点开看了一眼,离酒店确实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


    【好的,明天见。】她回复。


    【明天见,期待和夭夭老师见面!】


    陶夭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她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把明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想了一遍。虽然李芸说只是随便聊聊,但她还是想准备充分一点。


    等把所有事情都理清楚,陶夭看了一眼时间,才晚上七点四十五。


    她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电视开着嫌吵,手机刷着嫌无聊,看书又看不进去。


    陶夭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


    然后,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背包。


    那个旧手机,还躺在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自从换了新号,她就把旧手机卡扔在那里,再也没碰过。


    可现在,她忽然想看看。


    也许……会有消息呢?


    陶夭的手指顿了顿,最后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开机。


    屏幕亮起,等待信号。


    几秒后,手机震动了几下,是运营商发来的欢迎短信。


    除此之外,依旧什么都没有。


    陶夭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通知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陶夭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感觉。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挤在一起。


    陆雪阑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生气吗?还是已经把她忘了?


    她那么忙的人,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情,应该……没工夫一直惦记她吧?


    陶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可苏小晚说,她从来没见干妈那么生气过。


    骗财骗色……


    陶夭捂住脸,陆雪阑到底是怎么定义‘骗财骗色’的?


    她骗什么财了?那些礼物她一个也没敢收啊,多余的课时费也退回去了。


    色……


    陶夭的脸腾地红了。


    这个……好像真的骗了。


    虽然是被动的,不是她主动的,但吻,她确实回应了。


    而且不止一次。


    陶夭把脸埋进手掌里。


    完了完了完了。


    她越想越心虚,越想越觉得自己确实挺过分的。


    要不……主动联系她道个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陶夭自己都吓了一跳。


    联系陆雪阑?主动送上门?


    她疯了吧!


    一个声音在心里说:这样提心吊胆躲着,要躲到什么时候?陆雪阑真要想找她,掘地三尺也能找出来。与其等她找上门来算账,不如主动道歉,争取宽大处理。


    陶夭纠结得快要裂开了。


    另一个声音冷笑嘲讽:“你以为陆雪澜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吗?她要真把你关小黑屋,让你肉偿怎么办?”


    陶夭打了个寒颤。


    以陆雪阑的性格,第二种的可能性,好像更大一点。


    陶夭的冷汗都下来了,不敢再想了。


    算了算了,还是先苟着吧。


    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陶夭把旧手机卡又抽了出来,塞回背包最里层。


    窗外,灯火阑珊,可以俯瞰整个城市。


    陶夭靠在椅背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


    她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也是一栋高楼,和她住的这栋差不多高。窗户很多,密密麻麻的,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


    没什么异常。


    陶夭收回视线,觉得自己可能太神经质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准备拉窗帘。


    手刚碰到窗帘的拉绳,她忽然顿住了。


    对面那栋楼,大概十二三层的位置,有一扇窗户开着。


    窗边站着一个人。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陶夭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高挑的,纤细的。


    似乎正朝着这边看。


    陶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拉,窗帘哗啦一声合上了。


    房间瞬间暗了下来。


    陶夭站在窗边,心脏砰砰直跳。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只是巧合,那么远的距离,谁能看清什么?


    想多了,一定是想多了。


    陶夭摇了摇头,把那种奇怪的感觉甩出去。


    她打开灯,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了紧绷的神经。陶夭闭着眼,任由水流从头顶滑落。


    可那个模糊的轮廓,还是时不时浮现在脑海里。


    算了,别想了。


    洗完澡,陶夭擦干头发,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明天还要面试呢,得好好休息。


    她关掉灯,闭上眼睛。


    可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挤在一起。


    陆雪阑现在在干什么?


    同一时间,对面那栋楼的某个房间。


    窗帘紧闭,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在墙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陆雪阑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望远镜。


    陶夭刚才就坐在对面那扇窗边。


    她能看到陶夭的侧脸,看到她靠在椅背上发呆,看到她拿起手机又放下,看到她皱眉、纠结,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心。


    陆雪阑的嘴角微微上扬。


    在害怕吗?


    还知道害怕。


    她放下望远镜,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对面那扇已经拉上窗帘的窗户上。


    窗帘很厚,什么也看不见。


    但陆雪阑知道,陶夭就在那后面。


    她就站在那里,贪婪地看着那扇窗户,仿佛这样就能看到里面的人。


    瘦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从逃跑到现在,也就一个月,陶夭的脸颊明显瘦削了一些。下巴更尖了,锁骨更明显了,整个人看起来单薄了不少。


    是吃不好,还是睡不好?


    还是……怕她怕的?


    陆雪阑的手指在望远镜上轻轻摩挲。


    她又想起那天在健身房,陶夭穿着紧身运动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腰腹。


    还有泳池边,黑色的连体泳衣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挺翘的臀线。


    那具身体,充满了活力与野性。


    陆雪阑的呼吸微微加快。


    这么好的身材,绑起来一定很好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的身体先热了。


    陆雪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对面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帘上的影子动了动,似乎往里走了。


    去洗澡了吧。


    陆雪阑想着,转身离开窗边。


    她回到房间中央,把望远镜放到桌上,然后进了浴室。


    浴室很大,一整面墙都是磨砂玻璃,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玻璃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陆雪阑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很快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层水雾。


    磨砂玻璃本就模糊,加上水雾,更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轮廓还在。


    那道高挑纤细的身影,在玻璃上投下朦胧的剪影。


    水流顺着身体的曲线滑落,在腰际微微停顿,然后继续向下。


    那道剪影动了动,抬起手臂,似乎是在洗头发。


    长发被撩起,露出修长的脖颈。然后,剪影微微仰头,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滑过肩颈,滑过锁骨,滑过胸前的起伏。


    水声哗哗地响着。


    忽然,水声里夹杂了一丝别的声音。


    很轻,很低,像压抑的叹息。


    那道剪影动了,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缓缓下移。


    水声继续,但节奏似乎变了。


    那丝压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断断续续,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


    低低的,沙哑的,带着一丝颤抖。


    剪影的腰微微塌下去,头更低地仰起,脖颈的线条绷成一道优美的弧。


    水雾越来越浓,几乎把整个玻璃都遮住了。


    只有那模糊的轮廓,还在动。


    偶尔,水声会被更清晰的喘息打断。


    “哈啊……”


    那声音很轻,但在密闭的浴室里,被水声衬托得格外明显。


    剪影的手移动得更快了,腰肢微微扭动,像是承受着什么,又像是渴望着什么。


    许久。


    那丝压抑的声音越来越高,最终化作一声颤抖的呜咽。


    “唔……”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水声还在继续,哗哗地冲刷着。


    那道剪影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才慢慢平复。


    又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玻璃门被推开,陆雪阑走了出来。


    她裹着一件白色的丝质浴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大片胸口和锁骨的肌肤。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顺着脖颈滑落,没入浴袍的领口。


    她的脸颊泛着潮红,眼尾微红,眼神慵懒而餍足。


    像一只刚吃饱的猫。


    陆雪澜走到床边,在床头坐下,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仿佛还在回味。


    不够。


    完全不够。


    她想要陶夭。


    想要真实的、活生生的人。


    特别想……


    陆雪阑睁开眼,胸口又开始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雪阑?”周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明天签约的事,安排好了吗?”陆雪阑问,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


    “安排好了,你放心。”周敏说,“我亲自出马,肯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陆雪阑沉默了一秒。


    “签完之后,带她来见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来见你?”周敏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雪阑,你这是……要亲自出马了?”


    “嗯。”


    “那我要怎么说?”周敏问。


    陆雪阑想了想。


    “就说投资人想见她。”她说,“对剧本有兴趣,想当面聊聊。”


    周敏笑了。


    “行,投资人。你放心,我明天肯定把人给你带到。”


    陆雪阑没说话。


    周敏又补充道:“对了,你之前说的投资……”


    “一个亿。”陆雪阑说,“签完她,钱就打到你公司账上。”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周敏的声音都变了调,“放心,我一定把这事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


    “别让她知道是我。”陆雪澜说,“见了面再告诉她。”


    “行,我懂了。”周敏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雪阑,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这样……会不会把人吓跑?”


    陆雪阑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


    吓跑?


    她已经跑过一次了。


    这次,不会再让她跑了。


    “不会的。”陆雪阑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靠在床头。


    目光穿过房间,落在对面那栋楼上。


    此刻,那扇窗户已经暗了,窗帘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但陆雪阑知道,她就在那里。


    睡着也好,醒着也好,想着什么也好。


    她就在那里。


    跑不掉了。


    陆雪阑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轻,却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浴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长发散在枕头上,像泼墨的画。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快了。


    她的小狗,很快就只属于她了。


    第35章


    陶夭站在星辰影视公司楼下, 抬头看着那栋气派的写字楼,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八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反射出她略显紧张的脸。


    “没事的。”她小声给自己打气, “就是聊聊, 聊聊而已。”


    陶夭深吸一口气, 才迈步走进大楼。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 见到她就露出职业微笑:“您好,请问是陶老师吗?”


    陶夭愣了一下, 忙点头:“啊,是……是我。”


    “李总监在等您, 请跟我来。”


    前台领着她穿过大厅,进了电梯。


    电梯一路上行, 陶夭盯着跳动的数字,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加快。


    二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前台领着她穿过一道玻璃门,走进 一片开阔的办公区。格子间里坐满了人,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们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陶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目不斜视地跟着前台往前走。


    “这边请。”前台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 敲了敲门,“李总监, 夭夭老师来了。”


    “请进。”


    门被推开,陶夭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墙是一整排书架,塞满了剧本和策划案。


    落地窗前是一张原木色的办公桌, 桌上摆着几盆绿植。


    办公桌后站起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简洁的白衬衫和黑色阔腿裤。她笑着迎上来,伸出手:“夭夭老师,终于见面了。”


    陶夭握住她的手,有点紧张:“李总监您好。”


    李芸笑了笑:“别这么紧张,坐吧。”


    “谢谢。”


    陶夭坐下,偷偷打量着对面的人,李芸看起来比她想象中年轻,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很亲和让人莫名地放松。


    “一路还顺利吧?”李芸问,语气随意得像老朋友聊天。


    “挺顺利的。”陶夭说,“高铁很快,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那就好。”李芸点点头,“昨晚休息得怎么样?酒店还习惯吗?”


    “挺好的,谢谢李总监安排。”


    李芸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再度开口:“夭夭,你可能不知道,我看你小说很久了。”


    陶夭愣了一下:“啊?”


    “真的。”李芸的表情认真起来,“你那篇《自投罗网》,我追了有一个多月了。每天都等更新。”


    陶夭有点懵,这……这是真的吗?


    “你写得太好了。”李芸继续说,“我做了这么多年内容,看过的小说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能让我追着看的,屈指可数,你写的真戳到我心里去了。”


    陶夭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真心话。”李芸笑了笑,话锋一转:“好了,咱们聊聊正事?”


    陶夭坐直身体:“好。”


    李芸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我先了解一下你的基本情况。你之前写过别的作品吗?”


    “写过。”陶夭说,“但没什么成绩,这本算是数据最好的。”


    李芸点点头:“学历呢?”


    “本科,中文系,刚毕业。”


    “哦,应届生。”李芸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挺好的,年轻有冲劲。”


    陶夭心里有点虚,不知道这个‘挺好的’是真心还是客套。


    李芸合上文件夹,看着她,“职业规划呢?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陶夭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还真没认真想过。


    “我……就是想好好写。”她说,“能写自己喜欢的东西,有人看,就够了。”


    李芸笑了:“你这要求不高啊。”


    陶夭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芸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陶夭看不懂的深意。


    “行,基本情况我了解了。”李芸说,“说实话,你虽然没什么经验,但我觉得问题不大。写作这行,天赋比经验重要,你这方面,我觉得没问题。”


    陶夭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就过了?


    李芸继续说:“我们公司的待遇是这样的:底薪一万六,五险一金,年终奖看项目收益。平时主要工作是参与公司项目的剧本创作,有时候需要跟组拍摄,出差。工作时间比较弹性,但该交的稿子得按时交。”


    一万六。


    陶夭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比她写网文赚的多多了。


    “跟组拍摄的话,会有额外的补贴。”李芸补充道,“具体看项目预算。”


    陶夭点点头,脑子里有点乱。


    “你觉得怎么样?”李芸问,“有什么问题吗?”


    陶夭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那个……我想问一下,您为什么这么看好我?”


    李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挺直接的。”她说,“好,我实话实说。我看好你,一是因为你写得好,这个我刚才说了。二是因为……”她顿了顿,“我觉得你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陶夭没听懂。


    李芸说,“你笔下的人物,很鲜活,这是很多人都没有的东西。”


    陶夭被她说得有点恍惚。


    “所以,我觉得你值得培养。”李芸合上文件夹,“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今天就把入职办了?”


    陶夭愣住了。


    这么快?


    “今天?”她脱口而出。


    “对,今天。”李芸笑着说,“我们公司办事效率高。你要是没问题,我现在就让人准备合同,签完你就可以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来上班。”


    陶夭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么顺利的吗?顺利得让她心里有点发毛。


    “那个……”她犹豫着开口,“我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李芸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当然可以,不过……”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说实话,我们公司很少对外招人,你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可能就……”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陶夭心里更纠结了。


    李芸看出她的犹豫,忽然站起身:“这样吧,我们周总今天正好在公司。她也很看好你,要不你和她聊聊?”


    周总?


    陶夭愣了一下:“公司的老板吗?”


    “对,周敏周总。”李芸说,“她也是做内容出身,特别欣赏有才华的年轻人。你和她聊聊,也许能让你更了解我们公司。”


    陶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反正来都来了,见见老板也无妨。


    李芸带着她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一扇紧闭的门前。


    门上挂着“总裁办公室”的牌子,看起来比李芸的办公室气派多了。


    李芸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门被推开,李芸侧身让陶夭进去:“周总,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夭夭老师。”


    陶夭走进办公室,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女人。


    周敏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长发披肩,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里面是酒红色的丝质衬衫,她长得不算特别惊艳,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陶夭身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夭夭老师,坐吧。”周敏示意她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李芸点了点头,退了出去,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陶夭和周敏两个人。


    陶夭坐在沙发上,有些拘谨。


    “李总监跟我说了你的事。”周敏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柔和,“她对你评价很高。”


    陶夭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点点头:“谢谢李总监。”


    “不用谢,她说的都是实话。”周敏靠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姿态随意又优雅,“你的小说我看了几章,确实写得好。人物立得住,感情线有张力,节奏把握得也不错。”


    陶夭被夸得有点飘,但理智还在:“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周敏看着她,“说实话,我做这行十几年,眼光还是有的。”


    陶夭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敏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也理解你的顾虑。刚毕业,没经验,突然有个机会摆在面前,会犹豫是正常的。”


    陶夭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点出她的心思。


    “我跟你说实话吧。”周敏往前探了探身,语气变得更亲近了些,“我们公司正在筹备几个双女主项目,急需有灵气的编剧。李总监推荐你的时候,我让人去看了你的作品,看完我就决定了。你这个人,我要定了。”


    陶夭的心跳快了一拍,被夸的心里莫名一紧。


    “但是。”周敏话锋一转,“我也知道,你现在可能有点懵。突然被一家公司看上,突然要签合同,换谁都会犹豫。”


    陶夭点点头,这倒是真的。


    周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所以我今天见你,就是想跟你聊聊,让你更了解我们公司,也让我更了解你。”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喜欢看剧吗?”


    陶夭愣了一下:“喜欢。”


    “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演员?”


    陶夭想了想,报出一个名字:“程予希。”


    周敏的眼睛亮了一下:“程予希?你知道她是哪个公司的吗?”


    陶夭摇摇头。


    周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我们公司的。”


    陶夭愣住了。


    “真的?”她脱口而出。


    “当然真的。”周敏从桌上拿起手机,点了几下,递给她看,“你看,这是她上周在公司拍的宣传照。”


    陶夭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女孩的照片,正对着镜头笑。那张脸她太熟悉了,追过她的剧,看过她的采访和综艺,真心挺喜欢的。


    “她……”陶夭有点恍惚,“她真是你们公司的?”


    “如假包换。”周敏收回手机,“她现在就在公司,要不要去见见?”


    陶夭瞪大眼睛:“可以吗?”


    “当然可以。”周敏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


    陶夭跟着周敏出了办公室,一路穿过走廊,来到一间休息室门口。


    周敏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女孩,正在低头看手机。


    听见动静,女孩抬起头。陶夭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是程予希。


    那张脸比屏幕上更精致,皮肤白皙,五官立体,眼睛又大又亮。


    “予希。”周敏走进去,“给你介绍个人,这是夭夭老师,我们公司新来的编剧。”


    程予希站起身,目光落在陶夭身上,笑了笑:“你好。”


    陶夭脑子有点懵,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好。”


    “坐吧。”程予希示意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李总监推荐我看过你写的《自投罗网》,说想让我演里面的角色,询问我的意见,我挺喜欢的。”


    陶夭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程予希看过她写的小说?


    这……这也太魔幻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程予希人很好,说话又有趣。临走时,她还给陶夭签了个名,写的是“祝夭夭老师文思如泉涌”。


    陶夭捧着那张签名,整个人都是飘的。


    从休息室出来,周敏看着她笑:“怎么样,现在对我们公司有信心了吧?”


    陶夭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叹了口气。


    “周总。”她说,声音有点无奈,“您真的太会了。”


    周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得意:“所以我做老板,走吧,回去把合同签了。”


    陶夭没有再犹豫。


    跟着周敏回到办公室,李芸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合同准备好了。”李芸把文件夹递给她,“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陶夭接过文件夹,翻开。


    合同挺厚的一沓,条款密密麻麻的。她大致扫了一遍,基本是标准条款,工作内容、薪资待遇、保密协议、竞业限制……


    等等。


    竞业限制?


    陶夭的目光在那个条款上停留了几秒。


    【乙方在职期间及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与甲方相同或相似的业务,不得为甲方的竞争对手提供服务。违约金:壹佰万元整。】


    一百万。


    陶夭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她指着那条条款,看向李芸,“违约金是不是有点高?”


    李芸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自然:“这是行业标准。我们公司培养一个编剧不容易,万一你刚上手就被别人挖走了,我们损失太大了。”


    陶夭犹豫了一下,好像……也有道理?


    周敏在旁边开口了:“你放心,只要你好好干,不会用到这个的。我们公司待遇不错,不会亏待自己人。”


    陶夭咬了咬牙。


    一万六的底薪。


    专业的团队。


    可以跟组拍摄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芸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眼,然后笑着伸出手:“欢迎加入星辰影视。”


    陶夭握住她的手,心跳得有点快。


    周敏在旁边说:“明天开始上班,没问题吧?”


    陶夭想起自己还没租房子,赶紧说:“那个……周总,我能不能晚两天?我还没找房子,需要安顿一下。”


    周敏点点头:“可以,给你两天假。够吗?”


    “够的,谢谢周总。”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敏站起身,“两天后来报到。”


    陶夭离开星辰影视时,整个人还是飘的。


    她拿出手机,给林晓打了个电话。


    “晓晓!”她的声音有点激动,“我签了!”


    “签了?”林晓愣了一下,“什么签了?”


    “工作啊,影视公司。”陶夭说,“底薪一万六,五险一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尖叫:“卧槽!真的假的?一万六?你发财了!”


    陶夭笑得合不拢嘴,把面试的过程大致讲了一遍,包括见了程予希的事。


    “什么?”林晓的声音更激动了,“程予希?你见到程予希本人了?还给你签名了?我要看!快发照片!”


    陶夭挂了电话,把签名照片发过去。


    林晓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陶夭自己也觉得像做梦。


    她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切顺利得有点不真实。


    但合同签了,公司也看了,程予希也见了……


    她翻了个身,打开手机,开始找房子。


    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陶夭在附近找了间一居室,不大,但够住。租金虽然贵了点,但想到一万六的底薪,咬咬牙也就租了。


    她把行李从酒店搬过来,简单收拾了一下,林晓打来视频电话,远程参观她的新家。


    “不错啊。”林晓在屏幕里说,“比我们合租的那个大多了。”


    陶夭笑了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虽然新生活开始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


    她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陶夭赶紧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想了。


    新生活开始了,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两天后,陶夭准时出现在星辰影视。


    她穿了件新买的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还涂了一点点口红。对着电梯里的镜子反复确认了几遍,才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刚出电梯,就看见李芸站在那里等她。


    “夭夭,来了。”李芸笑着迎上来,“走吧,我带你去部门认识一下同事。”


    陶夭跟着她往办公区走,心里有点紧张。


    就在这时,周敏忽然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夭夭。”她叫住陶夭,“你先别去部门了,跟我走一趟。”


    陶夭愣了一下:“周总,怎么了?”


    周敏已经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个投资人正好在公司,想见见你。”


    陶夭没反应过来:“投资人?见我?”


    “对。”周敏说,“你那篇小说,投资人很感兴趣。想当面聊聊改编的事。”


    陶夭的心跳快了一拍。


    投资人?对她的小说感兴趣?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周敏已经往前走了,“就跟平常一样,随便聊聊就行。”


    陶夭只好跟上她。


    两人出了公司,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司机已经等在旁边,见她们过来,拉开后座车门。


    周敏先坐进去,陶夭跟着上了车。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陶夭坐在后座,有点紧张。她和周敏不算熟,上次见面也就是签约那天,匆匆聊了几句。现在两人单独坐在一辆车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敏倒是很自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紧张吗?”她忽然问。


    陶夭愣了一下:“有一点。”


    “不用紧张。”周敏转过头看她,“那个投资人我认识,人挺好的。就是对你那篇小说特别感兴趣,想见见作者本人。”


    陶夭点点头,但手心里还是冒出了汗。


    周敏笑了笑,开始和她闲聊起来。


    问她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的,平时喜欢干什么。语气很随意,就像朋友之间的闲聊。


    陶夭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起来。


    聊着聊着,车子忽然停了下来。


    陶夭往窗外一看,愣住了。


    陆氏集团。


    那四个金色的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她不由想到了陆雪澜。


    陶夭转过头,声音有点紧张,“周、周总……”


    周敏已经下了车,回头看她:“走啊,愣着干嘛?”


    “不是,周总,您先告诉我,我们见的投资人是谁啊?”


    周敏笑了笑,含糊道:“快走吧,上去就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往大楼里走。


    陶夭僵在车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巧合吧?


    一定是巧合吧?


    陆氏集团这么多,肯定不止陆雪阑一个。


    对,一定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周敏带着她穿过大厅,直接走向VIP电梯。


    电梯一路上行,陶夭盯着跳动的数字,心跳越来越快。


    电梯门打开,周敏率先走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尽头的门上挂着牌子:总裁室。


    陶夭的脚步顿住了。


    “周总……”她的声音发紧。


    周敏没回头,直接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职业装的秘书。


    “周总。”秘书微笑着说,“陆总正在开会,麻烦您稍等一会儿。”


    “好。”周敏点点头,带着陶夭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通透。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脑和一些文件。


    陶夭站在办公室中央,心脏砰砰直跳。


    “坐吧。”周敏指了指沙发。


    陶夭没动,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个陌生的空间。


    就在这时,周敏的声音响起:“我去趟洗手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陶夭转过头,周敏已经往门口走了。


    “周总!”她下意识地喊。


    周敏没回头,直接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陶夭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陶夭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开始坐立不安。


    陶夭在沙发边缘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风景,又走回来。


    周敏还没回来。


    陶夭掏出手机,想给周敏发条消息,但又觉得不合适。


    又过了五分钟。


    陶夭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


    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关上门,回到沙发边坐下。


    心跳越来越快。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攀爬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陶夭实在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转身想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陶夭猛地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高挑,纤细,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长发挽成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那张脸,美得让人窒息。


    冷艳,凌厉,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陆雪阑。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陶夭。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陶夭知道,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陶夭的腿软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本能战胜了一切。


    她跑腿就想跑。


    可刚跑出两步,后颈就被一只手揪住了。


    那只手力道不大,却像铁钳一样,牢牢地锁住了她。


    陶夭被拽得往后踉跄了几步,然后整个人被按在了办公桌前。背脊撞上冰凉的桌面,她抬起头,对上陆雪阑那双深邃的眼睛。


    距离太近了。


    近到陶夭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惊慌失措,狼狈不堪。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


    “跑什么?”


    陆雪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耳膜。


    可落在陶夭耳朵里,却像惊雷炸响,整个人都麻了。


    她张了张嘴,努力发出声音:“陆、陆总……”


    陆雪阑打断她,红唇贴近她的耳畔,哑声呢喃: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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