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自己原形身份被点破,顺带还来了一波地域身份的双重歧视,这只白头海雕瞬间怒从心中起,两边的胳膊也因为这波动的情绪,在皮肤内部炸起密密麻麻的鳞羽。
“噫~好恶心!”
在大脑的反应之前,属于身体本身的应激反应已经在提前敲响警钟。
没事理这烂摊子干嘛?还不如老实想想怎么升职加薪才来的实际。
“那你一会儿自己回来还是怎么弄?需要我来接你吗?”
白羽紧紧地捏着手里的审核面板,愤愤不平地对着焚昼申诉道:“你还真信她是A级啊?!”
是那只斑鬣狗在看他!
应该是听到了班斑的话,焚昼进来时还没忘了朝那只斑鬣狗狠狠瞪去一眼,以示对那句草台班子的指责抗议。
这些客观的数据都将成为当地异能管理局年终业绩盘点的关键。
孟守衡脸上带着寒暄的笑意,朝着屋里所有的化形动物考生们点头示意。
秦护士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表情调侃地看向他。
“有样学样咯,异能等级B级。”
底下乐乐和乌雪这回也是考了全部科目,虽然心里不太有底,但此刻全都希冀地望向拿着最后一本资格证书的孟局长。
找准目标后,厉司铭眼睛发亮朝着房间角落走来。
电话那头的厉司铭刚帮忙处理完医疗废料,正换完手套做清洁就听到那专属铃声响起,赶忙拿起手机回了休息室。
“嗯真贴心啊你。”
那远在万里之外的白羽,又是从何处知晓了情报呢?
哪怕是小声嘀咕,孔繁也只敢把声音压成微不可闻的气声,生怕惊动了后边那位的美好睡眠。
班斑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番,转头对着焚昼询问道。
拿证本来是多么幸福的事,怎么现在一下子反倒被拉成对立面了呢!
班斑抓着厉司铭的左手,不耐烦地看着手腕处的银白色表盘。
另一方面,就要看这化形动物的合法资格转化率,以此彰显教化问题。
念及此处,焚昼的面色愈发冰冷,决意等考试结束后便立即将这情况向上汇报。
“那只斑鬣狗,你记得给你临时监护人打下电话,让他这会儿请假来管理局一趟。”
班斑低着头,无聊地用指甲磨着指甲,试图捣鼓出尖锐的弧度。
“此次考试中,共有4名化形动物考生成功获得SACUQ资格证。从此你们将脱离待监管状态,一举一动都要遵守人类法律和化形动物条例的要求,同时也能拥有跟正常人类一样的生活权限,让我们掌声以资鼓励!”
反正情况就是这样,A级异能斑鬣狗和B级异能花豹以一己之力给管理局行动队造成了巨大损失。
因而这资格证考试的通过率、化形动物们的就业比例
被那质疑的目光盯着,班斑脸不红气不虚,理直气壮地看着焚昼。
他停下脚步,对着班斑嘱咐道。
想要麻痹异能检测仪器并不是简单事,这只斑鬣狗如今对异能的控制力
人实在是经不住念叨,班斑刚骂完,那扇金属门便再度推开。
他笑着咳了咳,眼神轻飘飘地从那只白头海雕头顶掠过。
焚昼向下看了看那个读数器,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班斑。
蓬松乱掉的棕黑色头发在腿间肆意乱飞,厉司铭轻柔耐心地将这些头发一一规整梳理。
焚昼满脸复杂地看向班斑,眼底说不上是鄙夷还是一种没眼看的嫌弃。
白羽原本还想阻拦,但班斑直接目视前方用肩膀将他撞开。
他将那只喋喋不休的白头海雕直接无视,反正异能实操考试里监考员的权限远远大于审核员。
班斑嫌恶地看向那审核员B的胳膊,鸟类羽根哪怕是兽形态也会密集得让人生厌,而以人类形态的半兽化瞧着更像是疫病发作。
谁管啊!
来个工作人员救救啊!
“好没好啊,我还急着考完拿证回家打游戏呢。”
空旷的考场内,因为这些天做了太多卷子,早就想大睡一场的班斑借着有两只豹子的护法,安心地在角落中呼哧大睡起来。
他挺直身子端起架势,开始发放证书。
只是想着确实手机上没有收到有病人要来复查的消息,后面也没人挂号,他只能叹了口气,出了科室大门接受自己“早退”的命运。
“本届SACUQ资格证考试,我们东部片区S市考点共有6名考生参与,其中笔试6名,参与实践考试5名。”
别说是孔繁了,边上的一猫一狗此刻也因动物本能胆战心惊。
“情况属实。”
至于别人信不信?
“今天暂时没号了,梁主任也不在不用跟着学习,晚点就等到点下班了。”
“好了,正常考试,不要多生事端。”
而这时,身后那只熟睡的斑鬣狗似乎也因为那推门的声响有了动静。
白羽还没来得及扭头,皮肤深处的那些羽根便再次迅猛凸起。
再往几十年前数,不少从山沟沟里窜出来的化形动物很多连官话都不会说,在准备考试前都还得专门派人去教说普通话。
白羽刚刚那句话一点明,考场内的那一猫一狗一孔雀都免不得用眼神小心偷瞄,试探情况。
等孔繁将手机上搜索出的斑鬣狗的习性悄悄挪至那猫狗面前,他们这才明白自己那预感从何而来!
“你好啊,这位鸟人审核员?”
“下午实践考试我排第二个,没多久就考完出来了。”
“厉司铭,我在这儿!”
“请2号考生检测异能强度,在审查员进行数据记录后,开始异能实操模拟实践。”
他当然没有提那光芒亮起时焚昼的脸色有多难看。
哼,全科A等!可把你们显着了!你们厉害你们的,怎么还把我拿来当垫子了!
许是上天响应了他们的呼唤,牙齿颤抖之时,那扇金属门被轻轻推开。
还没等焚昼将那异能等级检测仪挪至正面,旁边的白羽便先出声。
“2号考生、3号考生,现在立刻回考场等待成绩汇总。”
“管理局这边什么办事效率啊,真是草台班子野鸡考试。”
焚昼懒得搭理他,从边上抽出下一份资料。
班斑和伏岳相互对视一眼,双方都有些困惑不解。
斑鬣狗的气息在熟睡后毫不留情地释放开来,徒留那正坐在前方的三只化形动物瑟瑟发抖。
在众兽的一致态度下,被派遣来当审核员的白羽被直接无视到一旁。
孔繁和乐乐紧张地缩成一团。
你几个意思?
可那天行动后,管理局内部不仅对叛徒们进行了清扫,也对参与的相关人员发放了封锁指令。
等到他忍着疼痛捂肩时,只剩下一个嚣张的背影和轻飘飘落下的话。
可恶!
怎么还闹到要请家长的地步了吗?
他气得两只鸟翅膀都有些发颤,但此刻是敌众我寡,就是想发泄都没个好时机。
也不至于拿个资格证还必须得监护人陪同吧?他们也没见那只边牧的主人还跟着来陪跑啊。
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只是这明显的偏袒意却叫这位审核员B不太满意,先挑事的不处理,等人挑衅完才出来打圆场!
厉司铭紧张地捂着手机,一时竟有些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只是那焚昼既然也没有点名说明,那想来管理局内部也有备份,也不至于非要多跑一趟。
班斑将手指挪动到那石块中心的晶核处,轻轻将能量注入其中。
领头的是孟守衡,手上还拿着四本SACUQ资格证合格证书。
班斑不耐烦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不过焚昼确实很惊讶。
“考生班斑,籍贯肯尼亚,居住地点为市中区御水湾,异能能力为鬣群领域,情况是否属实?”
焚昼没说什么,右手却举起不耐烦地朝门口处挥了挥。
焚昼无语地剐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开口念道。
班斑收回手重新揣回裤兜,不耐烦地催促道。
“看我干嘛?报数据啊!”
厉司铭现在发自内心觉得自己要是将来失业了还能去跟段凯乐一块合资开个宠物店。
孟守衡脸上的欣喜不作假。
焚昼轻飘飘朝着白羽看过去,径直无视了对面被吓得倒地的狼狈模样。
往后走,他们跟那三位的距离就有些近得暧昧,只怕对面一扭头就能把他们活啃了。
“你演都不演了?”
边上的辛烈也很懂眼色,赶忙站起身从原先监考员坐的地方重新拖了把椅子过来。
下一秒,焚昼的身体也开始泛起微微红光。
“小厉,跟女朋友打电话呢?”
但兽在屋檐下,该低头时还得低头的道理,他们还是懂得。
白头海雕拿过边上的考生资料信息一页页翻动,语气不善地对着坐在桌面两侧的二位点名道。
“你那边考完了?情况怎么样?”
“不好意思,虽然您是国际异能局的官方审核员,但也不能随口对我们管理局放肆评价。如果您有意见,欢迎自己去跟上级汇报,到时候换个正常华夏籍的审核员我们也会好好招待。”
“喂,你今天什么时候下班啊?”
他挑了挑眉,压低声线对着那白头海雕道。
班斑勾起唇角,脸上的面色也好了不少。
遏制犯罪要做,掌握力量为我所用的事更要做。
伏岳和辛烈也纷纷站直身子靠了过来。
他只能将心压回肚子,自个儿琢磨起缘由来。
“这会儿可以动手实操吗?我看他好像很想试试异能效果呢。”
哪怕是驰骋草原的野生动物也会对这些“瘟鸡”避之不及,没人会对看着可怖的食物感兴趣——除非它饿疯了。
“好好好,那你记得拿完证书别乱跑,好好呆在管理局等我。我给你熬的糖水你要记得喝完,你最近毛发都有点干燥了。”
天菩萨!
厉司铭看了看手表,疑惑问道:“什么情况,你这么快就考完了?不是说还有会儿吗?”
“据我所知,这位2号考生本事不小吧?”
“慢着!你们这个流程有问题!”
伏岳那特殊的二阶段隐身异能也只不过在上交顶层的报告里有秘密提及。
他现在别的不说,对于如何打理照顾宠物毛发已经有了自己的心得,将来无论是洗猫洗狗还是宠物美容都能轻松解决不在话下!
班斑还没从那睡意中挣脱出来,她用手撑起身子,将头贴着厉司铭的大腿当枕头。
反正等这只臭鬣狗自己回非洲后,她兴起的腥风血雨都与自己无关!
“报告监考员~考完试的能出门玩手机吗?”
“考生伏岳,化形概论、人类常识满分,一次性全科A等通过,现颁发资格证书。”
毕竟在大部分化形动物都只拥有一种觉醒异能的情况下,这种特殊是一张明晃晃的靶子,也会是那些化形动物为自己暗藏的杀手锏。
要不是这二位都是惹不起的,孔繁非得狠狠瞪过去。
“真是不好意思啊,打扰到你们小情侣交流感情了。”
听了这话还盘算着是不是得回趟家拿监护证件。
“班斑是在这儿吗?”
焚昼目光瞥向那边上两只嚣张兽,又念及那几张已经被批改出分数的答题卡。
等到白羽手心冒汗转过身去,便瞧见班斑和角落里那两只豹子身上已经亮起红光。
这几年这教化问题都还好做些,毕竟技术发展进步,没有师资的情况下化形动物们都能自学网课看看书。
班斑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便朝着门口观望的厉司铭举起手挥了挥。
漫步出了考场,班斑扭了扭手腕,从旁边的储物柜里解锁拿出自己的随身挎包。
可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们唯一不被掏肛剖肚的希望好像只能指望那大门口的救星了!
“来考试的除了那两只,还有三个不认识的。我看那几个瞧着怂得很,看到我们身上都发颤,我不就提前出来了嘛。”
他的目光审慎地将班斑全身扫过,又轻飘飘地瞥向考场另一侧正等待轮次的伏岳。
班斑等得无聊,拉长嗓子朝着前方的焚昼念叨。
“白羽,没事少发癫。”
白羽的那些威胁讽刺完全没有奏效,焚昼漫不经心地笑道:“我这边只是按照异能实操考试的规章流程办事,如果你有什么意见那随便你,或者你直接找2号考生问问我也没意见。”
哪怕厚脸皮如孔繁,也不免红着脸默默接过孟局长手里的红色麂皮绒布证书闪到角落。
但在他们背后,班斑已经自己站起了身子,自信地大步朝前走去。
“你有质疑那就自己跟她说去,我只知道我尊重检测仪器给出的结论。3号考生伏岳!”
“别管那么多,都是例行程序,让你打就打,一会那个人类不来你可拿不到证件啊!”
“我先天不足,之前还因为受了重创养伤,等级低点怎么了?”
“嗯?”
听着伏岳的阴阳怪气,班斑将手机揣进兜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而问道。
底部的竖线不停攀升,刚刚冒过那B级的顶端便慢悠悠停了下来。
“傻鸟。”
“这都耽搁多久了怎么还没发证?”
他指节轻叩桌面,轻眯眼睛对着焚昼威慑道:“如果因为你们的包庇,导致化形动物登记不完善惹出乱子,不知道你们S市官方担不担得起这个责任”
“前些日子S市的风风雨雨我们可都有听说,你们这里真是兽才济济啊。”
可这会儿坐在前面,却又莫名觉得自己悬空的后半边屁股莫名有些被盯上的可怕预感。
“各位久等了哈!”
伏岳已经觉醒二阶段异能的事不算是秘密,起码那次参与玫瑰园行动的管理局内部人员都或多或少有所察觉。
而管理局的临时考点考场外,班斑刚放下手机,就看到一脸不善的伏岳正盯着她看。
而在那桌面
“你说,那些工作人员怎么还不来啊?”
“好了好了,异能属性验证通过,那位审核员B,也麻烦您认真履行职责,不要没事躺在地上划水摸鱼。”
那句“滚”字没动嘴,却从肢体语言中精确表达出来。
“考生辛烈,语言基础满分,一次性全科A等通过,现颁发资格证书。”
焚昼清了清嗓子,这才出来当中间人拉架。
厉司铭这会儿本就已经坐上了前往管理局大厅的网约车。
余下只有两位要继续实践考试,班斑手机里的开心消消乐还没打过几关,那只雄狮和海雕便拿着纸质资料出了考场。
这分明就是拉偏架!
情况都这么危险了,怎么还来个普通人类进来送啊!
愤怒的白头海雕被这两只陆地兽直接当空气无视,这会儿气得头发都根根炸起。
“考生孔繁,人类常识、法律法规、语言基础A等,其余科目合格通过,现颁发资格证书。”
他才懒得管这家伙的这质疑那质疑。
“今天一共也没几个号了,要不我帮你去跟前台申请下让你提前下班?早点去接女朋友约会也好嘛~不过下回咱科室聚餐你可别忘了带上弟妹一块儿啊!”
化形动物就是有这点不好,但凡控制能力差点,喜怒都将形于色。
伏岳耸了耸肩,找了个边上的不锈钢长椅安然坐下。
厉司铭无奈地夸赞道。
在他身后则是焚昼和白羽一左一右跟在身侧。
他们要的救星不是这种的!
但局内对这类觉醒二阶段异能的情况一向有所保护,哪怕是焚昼自己的二阶段异能也不会叫天下皆知。
后者倒是没那么多心思,只是辛烈独自生存这么久,早已学会谋生的关键要点就是开团秒跟。
他双手紧紧握住手上的四份证书,脸上的笑容也更真挚了些。
被直接推出休息室大门,手上还揣着两个同事友情赠送的红苹果的厉司铭哭笑不得。
咋?她干啥事了?
带着浓重外国口音的审问腔调并没能唤醒焚昼主张正义的心。
“姐夫您坐这!”
“好啦好啦,你们这些小年轻谈恋爱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3号考生伏岳,籍贯坦桑尼亚,现居地点为S市异能管理局监管室内,异能能力为力量增幅。”
“这世上还有比这恐怖的事情吗!”
正常情况下,这只花豹的官方资料就像本次异能实操考试介绍的一样,只会留一个不大显眼的力量增幅在外罢了。
虽然他们这会儿对管理局折腾半天都没来发证,害他们被迫跟这些非洲猛兽呆一块的行为非常不满!
一方面要看辖区内的化形动物犯罪率,确保整体安稳无重大事故变动,同时跟其他单位的友好合作也是加分项。
这话她骂得,前面那几只却不敢接。
向来因性格易怒在异能局同僚面前都挂了号的焚昼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给斑鬣狗补课的痛苦磨炼,现如今这修身养性的气性都好了不少。
在焚昼的一番“危言耸听”下,深受资格证桎梏的班斑只得再次给厉司铭打去电话通知。
那办事难度,唉!
“既然那只花豹都有二阶段异能,那谁敢保证2号考生没有刻意隐瞒呢?”
前者是因为等待许久,凶残嗜血的本性早就有些不耐烦,更何况刚刚白羽还莫名其妙点了他的名,让花豹的拳头瞬间生痒。
“你来接我!不然伏岳跟辛烈自己回去了,我还得自己孤孤单单回家呢~”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底下兽们不够热情的回应完全无法对孟守衡的欢悦产生任何打击。
“异能等级A级,2号考生班斑,异能实操考试顺利通过。”
清俊男人的面上带着些迷茫,一路指路找了过来,最后也就剩这间仅存的屋子。
怎么衡量动物异能管理局的政绩?
说罢焚昼直接转头无视对方,手里转着笔,重新主持实践考试的例行流程。
作为科室的老成员,秦护士三言两语间就直接决定了厉司铭的今日行程。
“焚副局,这就是你们S市动物异能管理局的办事态度吗?明明是这名考生恶意挑衅,难道不该对她进行严肃处理吗?”
国际异能局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焚昼这会儿的目光瞧着是在看伏岳,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全放在了白羽身上。
秦护士正好回休息室拿东西,恰好便听见了厉司铭那温柔的叮嘱语气,转而用八卦的目光调笑地看向他。
最前方,孟守衡用手指轻轻抚摸过那成绩的凹凸痕迹,眼神复杂地望向那只恣意骄傲的斑鬣狗。
最终,他叹了口气,还是念道。
“考生班斑,全科满分通过,现颁发资格证书。”
第四十二章
随着那句全科满分通过的声音落下,屋子里所有人和兽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偏向了那只已经迈步走向前方长桌的斑鬣狗。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从剩下的文件中抽出两份资料,分别递到伏岳和班斑面前。
已经拿到资格证的班斑拍完照后飞速溜回后排,径直无视了前方的讲话。
满分!
她觉察到自己的左手被厉司铭握得更加紧,甚至有些被攥得无法挪动。
“怎么样,我厉害吧?”
“前些日子不是安排人去问了你们将来的意向吗?辛烈你现在的工作签证已经申请下来了,再加上这份证明材料,等再过三个工作日,你以后在华夏系统内就能和正常公民一样找工作交社保了,数据不会有任何异常。”
因而,这资格证考试的设置一方面是为了确保这些化形动物能正常适应人类社会。
“以上,就是本次SACUQ资格证的全部通过名单,还没能获得资格证的考生也请再接再厉”
厉司铭现在唯一遗憾的就是这间屋子里被召唤来的临时监护人就他一个,让他丧失了那种给年级第一开家长会的美妙体验。
吓得一颤的班斑没好气地朝后看去,顺带用胳膊肘用力肘击了下这只鬼鬼祟祟的花豹。
这还是那只英国猫头鹰在人类社会待的年岁久,早在考试举办前就积累了大量经验,复习攻克了小半年才拿下了那次壮举。
孟守衡安排着人从大厅端来几个单人独凳,又拿起干抹布将桌面又擦了擦,这才招揽着已经进屋的这些客人们坐下。
厉司铭沉默地看向那张刚打印出来没多久,上面还泛着油墨气息的护照申请监护人同意书。
涟漪泡茶的速度不慢,很快便拿着杯子装满茶水端了过来。
屋子里最多的还有一个个被锁上的柜子,透明的玻璃望进去,全是些装满文件的办公文件夹。
资格证考试之所以这么重要,以至于有些时候考试官方还要不停提高题目难度,目的就是想要磨炼这些化形动物。
孟守衡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出言劝解道。
长桌前,孟守衡就跟那每年开学典礼都喋喋不休的校长一样不停唠叨着官腔套话。
若是让他们自己来选择,恨不得将自己也变成一只拥有异能的蜘蛛,从此那些病毒防火墙建起的互联网堡垒便如泡沫般脆弱易碎。
跟她相处得足够久,厉司铭自觉自己已经是个合格的情绪晴雨表。
辛烈欣喜地接过自己的那份申请材料,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未来。
说完伏岳便大摇大摆地揽着辛烈朝前走去,自觉吃到乐子的他压根不把刚刚那一肘当回事。
厉司铭接过班斑手上的资格证书,又仔细瞧了瞧上面的满分记录,这才将证书放进了随身包内妥善保管。
这只斑鬣狗并不想留下,她的骨子里渴望族群,渴望自由。
那她对你又何尝有恶意?
说罢,孟守衡点头向屋里那几位被点到名的化形动物和人类示意,随后便出了考场扬长而去。
默默翻过那一篇,孟守衡确认在场每位面前都有了茶水,这才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叠文件资料,转入正题。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们俩的情况不一样,伏岳的看管权限还在管理局这边。而班斑女士虽然现在已经考完了化形资格证,但这个护照的第一次申请还是需要您也签署一下同意表的,刚刚把这事给忘了。”
“如果你想离开,你要回家,那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
他温柔的摸了摸班斑头顶地毛发,在触及那两个会冒耳朵的片区时,原本还沉浸在被摸头愉悦的班斑不自然地扭动避开了位置。
化形后的野兽从外形上可以变成跟人类一般的模样,但他们的本心和性子却和人类截然不同。
厉司铭的注意力这会儿倒是没放在那资格证上,全被这只昂扬得像只小公鸡的斑鬣狗吸引去了。
只是在他的视角里,班斑的面色却突然变得有些难看。
动物异能管理局的仓库杂七杂八,要说都是无用货色倒也不至于,只是他们账面上能动用的资金实在不多。
“你完蛋了~一会儿那姓孟的肯定要说回非洲的事,谁让你拖到现在都不跟那个人类交代呢,嗯哼?”
“低调低调,都是基操。”
“没什么呀,我们都落单了,快点跟过去吧。”
【临时监护人厉司铭,同意被监护兽班斑申请护照签证,返回家乡】
她骄矜地伸出右手,勾起嘴角从孟守衡手上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红色证书。
厉司铭双手接过,随着那蒸腾的热气冒出,整个屋子很快茶香四溢。
若不是有那保密原则限制,他恨不得见一个人就嚷嚷。
她的野性要在草原上飞驰,要在广阔天地间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可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好像厉司铭都已经神魂出窍。
孟守衡心中的喜意仅在那只主动申请工作签证的猎豹面前仓促迸发,但一扫到边上那只花豹和那桀骜不驯的斑鬣狗,一颗心便又沉了下去。
“茶叶是不错哈,不过这个倒不是我们买的,局里哪来这些资金啊,都是兄弟单位每年底下助农产品买多了用不完,友情转赠的。”
可班斑还是没有丝毫犹豫地在那张薄薄的申请表上填上了自己的各项资料信息。
只是这会儿实在太晚。
“所以早上那些油条鸡蛋没白吃吧?我就说那些老法子管用呢。”
“没事,你现在已经是有资格证的合法兽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挡在你面前的,不要担心好不好?”
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从抽屉里翻找了半天。
他歪着嘴角,幸灾乐祸地在厉司铭和班斑的脸上反复打量,然后贴近那只斑鬣狗小声道。
局长办公室内被布置得空旷朴素。
说完他率先从那叠资料里抽出一份,随后又拿出印泥和自己那被锁在保险柜中的S市异能管理局官方印章往上面盖上红印公章。
厉司铭的右手有些轻微发颤,他当然懂班斑的坚定。
班斑压低嘴角,勉强扯出笑脸对着厉司铭催促道。
“我就说有什么东西漏了!”
要论对SACUQ资格证考试的了解,在场所有人都比不过身为国际异能局成员的他!
“这也没有办法,谁让你们所属区内暂时没有异能管理组织机构呢?要是当初有对应的接管单位,你们都不用在这呆这么久都能直接遣送回国了。”
“什么情况?”
不过在多日相处中,早已是熟练“养狗”人的厉司铭已经有了自己的按摩定律。
他知道班斑什么时候是真的开心,什么时候又是真的生气。
但那是因为她在努力学习,想要快点回到草原。
还没等班斑报完菜单,长桌前说完冗长唠叨发言的孟守衡出言打断了一切。
她不是不想跟厉司铭坦白。
辛烈惊讶地偷瞄起班斑成绩单上那一个个满分成绩,而站在中心C位的斑鬣狗这会儿翘起的下巴也随着这些声音越来越高。
“晚上我想喝”
挨了一肘的伏岳闷哼一声,但脸上竟也不见生气。
“护照的话大概要等七个工作日后才能下发,今天办完手续等弄完了管理局会直接邮寄或者面交给你们,这个不用担心。但是签证还得等护照本下来了才能再申请。”
还是全科满分!
“所以哪怕你们的国籍并非华夏国籍,但目前的申请流程都要按照华夏的规矩走。想要回国还是要等到护照和签证都办完。”
只是做早饭时厉司铭也只不过是想讨个彩头,着实没想到班斑还真能给他这么一个大惊喜。
但这会儿这些“无关紧要”兽的心思班斑才来不及关注。
护照申请资料表此刻已经被摆放在班斑面前。
他俩正起身要从后门出去,不知什么时候就阴恻恻贴到身后的伏岳如怨鬼般突然出声,直把一人一兽都吓了个激灵。
“这个是临时监护人申请条款,厉先生您也记得签一下。”
管理局那大红袍是不是掺了胶水的假货?不然怎么会让他的喉咙变得这般干涩,难以开口呢?
那些看起来刁钻复杂的科目和卷面试题既是给他们科普法律,叫他们懂得不能和野兽一样轻易对他人下手,也是让他们学会怎么能用人类的方式在社会中谋生。
孟守衡笑着将面前的那份资料向辛烈递去。
当一只猛兽拥有足以扼杀你的能力,她却又能细致贴心地用完全不会伤到你的力道,在身上留下轻咬的痕迹。
班斑用牙轻咬了一口厉司铭的脸蛋,愤愤道:“净胡说八道,明明是我自己厉害!”
他烦躁地看着面前一份又一份的护照申请资料,深觉这回家之路真是艰险漫长。
哪怕没有灯光的照映,硬皮的红色证书和自信张扬的班斑依然在厉司铭的眼中熠熠生辉。
他没有先在右下角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反而将目光慢慢挪到边上那个一刻没停,始终没抬头专注在填表的身影上。
“你要死啊!”
孟守衡无奈地看着两个填写起资料手上嗖嗖不停的家伙,出言解释道。
最后一个墨点无力地轻轻点下。
哪怕现在说了又有什么用?更何况那个人类头子也不一定会点明他们要离开的事吧
他沉默地依照着上面的字迹指示在那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只是这个笨蛋人类在梳理毛发时,总是忘记避开那对敏感的兽耳位置,搞得她有些生痒。
而除了教导化形动物适应社会外,这本证书的存在,其本身也是一种文化输出。
她的成绩很好。
“来,辛烈,这是你的那份。”
“斑姐,你咋恁牛啊?”
“请坐请坐,涟漪麻烦你去隔壁泡点茶水给各位倒下哈。”
厉司铭困惑地看向班斑,他的耳力远没有这些动物灵敏,伏岳可以压低的声线完全将他屏蔽在外。
“大家可以解散了。辛烈、伏岳还有班斑和她的临时监护人,烦请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你们商量告知一下。”
“因为归属地暂管的条例,你们俩的所属国暂时都没有异能管理的部门设置。国际上目前对这类情况有过规定,异能管理部门的所属权限要大于野生动物管理部门权限。”
这考试举办多年,从第一届开始算起也就出了一位全科满分考生!
哪怕是亲自当了监考的焚昼也免不了用看神奇动物的眼神盯着班斑。
孟守衡拿出两份签证申请资料介绍道:“肯尼亚目前可以申请电子签,时间比坦桑尼亚那边快点,但是你们俩都要记得先去国际旅游卫生保健中心接种一下黄热病疫苗,这个是去非洲必须要弄的,没有小黄本那也回不去。”
厉司铭叹了口气。
可这只斑鬣狗?
“不就是那件事吗?”
“这会儿单独叫你们过来,也是跟之前说的那些事有关。如今三位外籍化形动物的资格证都顺利拿到了,大家也有必要考虑将来的出路了。”
厉司铭和班斑好奇地互相对视,前者思索片刻道:“莫非这就是他们非要我今天过来管理局的原因?”
网安那边的内部成员瞧见幽络那出神入化的网络检索能力,技术人员们完全没有对这位“蜘蛛”女士存在任何偏见。
如果说这资格证考试是一种变相的驯化,那这种方式显然没有在班斑的身上奏效。
二十根油条、四十颗鸡蛋,外加那一早就煮上的手工甜豆浆。
厉司铭无奈地看向她,也没去关注右脸上的小牙印咬痕。
他笑着扫过那纸页上一个又一个的100分,故意压着性子调侃道。
趁着前面拍完合影留念照的摄像师做完最后的工作存档,班斑在孟守衡的背后悄悄举起自己的证书,对着考场最后面角落坐着的厉司铭挥了挥。
除了那大号实木桌前摆放了一盆桌面小松树绿植,屋子里不见任何装饰,就连那办公椅都是最简单朴素的网面椅子。
毕竟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伏岳皱了皱眉,不耐问道:“可是我和班斑本来就是非洲本地兽啊,有什么必要打这劳什子疫苗?”
这些知识的学习过程也是在驯化这些化形动物,让他们去主动选择贴近人类社会,而不是重回野外
“哼。”
“既然资格证已经下发了,你们如今也可以和正常合法人类一样,正常申请护照签证然后购买机票归国。”
他将右手慢慢抽出,随后反手一握将那有些冰冷的指尖紧紧抓进自己的手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对方。
厉司铭没有再多问,只是手上所感受到的指尖微凉却让他有些迷茫担忧。
可无论如何,都不能抹灭这些“特殊”存在为人类社会带来的便利。
所谓的恐惧也将随之慢慢淡去。
以前最艰难那阵子,局里还试过用洗衣液抵工资呢
若不是此时孤立无援,那只斑鬣狗又看着实在是惹不起的模样,白羽真想跳出来大喊举报S市考点徇私舞弊!
“考得也太棒了,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当奖励?”
“他刚刚跟你说什么呢?”
这空旷的办公室内此刻唯有那两只兽低头填表的笔尖摩擦声,这声叹气在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心怀侥幸的班斑牵着厉司铭的手,带着他去了那拐角尽头的办公室内。
而另一侧的白羽此刻更是用怀疑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这只斑鬣狗身上。
猫狗都喜欢被摸头挠下巴,但斑鬣狗却并不遵守这样的抚摸定律。
厉司铭虽然弄不清情况,但他从那异常的温度中觉察出了班斑的不安。
“我当然知道你们的国籍本来就是非洲片区的,只是刚刚也说了,化形动物需要先遵循异能管理条例。”
“你怎么知道我家孩子考试全科都满分呀?”
斑鬣狗的温度向来略高于人类体温,哪怕化形后也是如此。起码厉司铭就很少遇到现在这种情况。
那个温馨暂居的小公寓只不过是一个临时巢穴,只有当她想靠近的时候才会进入,可一旦她想走,那什么都拦不住她。
他麻木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终于发出干涩的感叹,而边上的班斑也因此攥紧了手中的笔,停下了继续填表申请的动作。
可好像无论他怎么安慰,那只斑鬣狗都一直低着头,像是在逃避他的视线。
“对对对,我们家班斑最棒啦~”
见这猎豹这副模样,孟守衡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真挚了。
孟守衡拿出一张压在底部的A4纸,重新在笔篓里翻找了半天,才寻出一只能正常出水的黑色签字笔一并递到了厉司铭面前。
就拿面前这清幽茶香的大红袍来说吧,这不就是幽络去网安那边借调一个月的成果嘛。
这种输出的方式比起陈腔滥调的口号和威逼利诱的胁迫都更加可靠有效。
化形动物的人类形态和兽形态依旧有类似的共同处。
纯粹的非洲野生动物籍贯,备考时间还那么短
“关于你们二位的返乡申请,我们这边也已经知悉了。”
迎着懂行人的目光,孟守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骄傲地翻开资格证内页,将里面的成绩页大大方方地举起给厉司铭展示。
厉司铭将那张已经签署同意的薄薄一页A4纸轻轻放到了班斑的面前。
“我并不是你的阻碍,你又何必瞒着我?”
第四十三章
“我没有那么想过”
被骤然戳破真相的班斑此刻有些面色难堪,她当然不是担心厉司铭会阻拦她回家的路才会一直将事情拖延到现在。
族群里每一只斑鬣狗的性命都是牵挂在她心头的责任。
孟守衡背对着锁上密室大门,随后叹了口气,一颗心这才坚定下来。
班斑没有想过那么多。
"因为总会有意外。"
只是伏岳后来不管怎么查询资料,都没能落实自己的疑惑,再加上他本身对寿命也不大关心。
他招呼着众人在屋内坐下,又简单介绍道。
“你疯了吗?”
“兽化的只是你的外形,那些天生属于你的东西并不会失去。”
班斑想要大家都安然无恙,想要她们顺利抵达最终目的地,想要家族新生力量繁衍壮大,想要维拉回来,想要家族成为草原上最厉害的存在
“这可就是我要做的,我生来就为了这一切。”
“那就好。”
孟守衡真诚地说道,今天密室里的这些他不是第一次讲,他想让这两只化形动物留下也不全然是私心。
所谓的工作压力、资金困难在生存面前什么都不算!
可面前的女人却长舒了一口气。
而曾经在那实验台上听到的枝末细节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孟守衡没再提及那对小情侣吵架的事。
班斑自觉自己从小聪明强壮得比其他同类更优异,像那只臭狮子不也一样吗?
这格栅墙面里正好藏着了一扇不易觉察的隐形门。
他突然想起来,那次无厘头的对话,那句听起来有些奇怪的“人兽恋没有好下场”劝诫。
那些幼崽有没有安然生存下来,为维拉家族保留新生战力?奥蒂她们能不能带着族群顺利抵达旱季的栖息地找到水源和食物?莉莉的腿伤好了吗?家族现在的战力还够不够用?她们有没有遭遇狮群,有没有遇上难缠的敌人
而那些为了繁衍生存被迫离开族群寻找新依附的雄性斑鬣狗压力更大,受伤的风险也更高。
他只是在还不能说出实情时便想刻意将它们阻断,从而让这寿命论的悲剧从源头直接抹灭
她想要的太多太多。
“根据国际异能法规现行条例,当你们回归草原族群领地时,为了遵循保密原则”
孟守衡叹息地看向伏岳,说道:“哪怕是生活在人类社会,风险和危机也是存在的,只是说这种情况会比野外环境好上不少。”
化形动物在化形前就会展现出自己的不同,这也是那个“进化”组织此前盯上维拉和其他动物的原因。
“当然不会!”
而雌性斑鬣狗天生拥有在族群长大,并且挑选其他外来雄性的权力。
族群是她的责任,她是享受了资源的王女。
只是,这些美丽的将来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旱季打破。
这个数字对人类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其他野生动物而言已经算得上是长寿了。
孟守衡轻叩了下桌面,认真地看向屋里那两位化形动物。
“从百年前的战争揭开序幕,华夏境内就有不少曾经潜伏在山野的化形动物们挺身而出。况且哪怕是化形动物自己诞下的后代也不代表他们就能继承这种能力。”
“伏岳和辛烈知道,那只狮子和孟局长也知道。”
无论是身为外室的厉司铭,还是她自己,都是在责任面前可以被牺牲的存在。
孟守衡没有说些什么,只是伸出食指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他们静声,随后又挥了挥手让他们跟上,自己则轻轻推开了那木色的格栅背景墙。
在众人焦灼的目光中仓促坐下的孟守衡这才引入了正题。
“因为多年前的那次内部叛乱,这些信息在获得化形资格证前我们都不会主动告知给化形动物,以免引发更多问题。”
班斑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我从来不觉得变成人类就是什么天大的幸运。”
毕竟再怎么样,做生活在和平社会的人类也会比野外求生来得轻松。
伏岳好奇地问道。
班斑笑了笑,对着孟守衡辞别道:“那我还是选择返回草原。”
这不是什么需要思考才做得出的决定。
这迫使着他们哪怕心不甘情不愿,也得学着人类的样子去学习、去谋生、去尽可能地融入人类社会。
从前也有不少化形动物在考完资格证,拿到合法身份后就想重回野外隐居山林。
推门向下走了一截小台阶后,一个狭小的密室便暴露在大家面前。
做人类有什么不好?
“只是我必须提前告知,在你们离开后,这些理论寿命都将不复存在。”
在野外草原上,斑鬣狗的寿命大约为12岁至20岁。
“在目前的官方数据里,化形动物的寿命主要为一百至三百年,但具体的寿命上限还需要以化形动物个体为准。”
虽然孟守衡还没细说情况,但这隐蔽狭小的密室已经引起了在座诸位的重视。
伏岳皱了皱眉,质疑道:“既然都是长生种,加上他们本身的繁衍还有每年新出的这些”
厉司铭微微蹙眉,受伤地看向右边那个沉默的班斑。
“办理签证并不代表什么,直到你们最终返程前,您二位都还有撤回申请的机会。”
在他看来,这是双赢。
班斑眉头一皱,突然想起了那些法律条例和管理规章上都不停强调的东西。
“你是觉得我会不可理喻地阻挠你回家,还是觉得我的存在不值一提,所以无需被告知?”
但这些纷纷扰扰的东西全都在那返乡申请和护照签证办理条款中被划上了戛然而止的休止符。
幼崽模样的小狗,雨夜里带着血腥气息的女人,每天躺在沙发上的懒散家伙,还有那个仓促而尴尬的,让他一直躲避,刻意不曾提及的吻。
“变成野兽会影响什么吗?寿命会比化形前更短?思考能力会比从前更低吗?”
狮群突然围攻,维拉莫名失踪,就连仓促登上王座的班斑也被时空乱流裹挟离开。
它同样能让勇敢者变得胆怯,让自信者变得犹豫,让不懂情爱的班斑在不知不觉间就失去了亲自说出要离开的告别勇气。
孟守衡震惊地望向对方。
“你们三位这次资格证考试的分数都很不错,那我想问问,诸位对化形概论第十六章的内容有什么印象吗?”
“就像现在不能随便变回原形一样,你们在草原上,不能随意变换为人类形态,以免引起恐慌。”
随着这句诊断一出,原先还有些失落的班斑顿时眼前一亮。
“班斑和伏岳想要归国返回草原的事情我并没有反对劝诫的意思,只是有件事情我必须提前告知给你们”
“但是,我想强调的并不是这些。”
他看了看那厚厚一叠,明显不是突发奇想,临时准备的护照签证资料,只觉得自己刚签完字的右手有些无力。
班斑的眼角微微泛红,她鼻子有些发酸,但还是义正言辞为自己解释道。
等到那时候,班斑大王的名气也会在草原上声名远扬,她就会挑选最强壮最漂亮的雄性作为自己的附属。
空气一下子也变得有些凝重混乱,哪怕是从前要坚定追寻自由的伏岳也一时沉默。
她生下的小幼崽也将成为和它们的妈妈、还有妈妈的妈妈一样,变成草原上最厉害的斑鬣狗。
孟守衡也顾不上隐蔽的事,他大声劝告着。
三百岁
这些东西,这些牵挂,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内心。
班斑好奇地追问道。
孟守衡却忽然笑了笑。
直到现在,他才隐约明白或许并不是方式用错了,而是这些关键信息都被刻意隐藏了起来。
他并没有那么害怕离别,比起那些东西,他更恐惧反感被人欺骗到最后关头才收到判决书的结局。
“我刚刚说了,你兽化后就再也不能化形,也不能享有长生种的寿命!”
班斑想,虽然她的离去会有些对不起自己的“外室”雄性,但家族当然会比外室更重要!
她敢打赌,这个世上能自学中文,懂得看电视和人类积极互动有不弱于人类意识的狮子绝不会那么多,起码隔壁那帮蠢东西就学不会。
她可以活三百岁。
就跟羊要吃草,狼要吃肉,太阳要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的道理一样。
他默默看向屋子里的所有“人”,此刻厉司铭已经完全意识到了伏岳先前在走廊里的小声“密谋”说的都是什么意思。
因为代价实在是太过于惨痛了。
他在班斑的未来蓝图中只是不值一提的微末砂砾。
“寿命这东西我不好定论,但正常情况下,像辛烈、伏岳你们起码会在两百年以上,但伏岳本身有双阶段异能加持,理论上的上限会更高。”
但来到人类社会后的她难免还是有点遗憾。
他轻飘飘地抛出这个问题,而被问到的这几位面上却都有些困惑。
他自己也并不想看到一个个熟悉面孔变成普通的动物,看到天才变成庸碌者。
桌子前方,孟守衡看了一场“好戏”,目光在两人周边来回打量,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那又怎么样?”
“厉司铭,你听到了吗?”
比起人类与斑鬣狗的差距,化形动物和普通人类的距离看起来是近了些,但也更遥远了。
“可是这样算那化形动物岂不是会过于泛滥?”
“这件事情,涉及到了化形动物的寿命问题。”
等到那两份申请材料被涟漪拿走出门,孟守衡依然没有向在座诸位告别的意思,反倒自己站起身来,从最左侧的文件柜上的第二排第三份资料处取下一本厚厚的管理条例书本。
“你们是陆地哺乳动物,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自己偶尔激动时会冒出兽耳兽尾的事情?像其他动物也一样,有时候会冒出羽毛,有时候会迸发出鳞片,这些其实都是兽化的表现。”
孟守衡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四五十年的长生,又怎么会引起那么多前仆后继的家伙的野心?”
“就像兽化这个词本身的意思一样。”
厉司铭抬起头,却发现孟守衡的目光此时正看向自己。
哪怕通过了化形资格证考试,也不是每只化形动物都能彻底适应人类社会的生活的,尤其是那些不愿意被拘束的猛兽们。
密密麻麻安置在侧后方的文件柜突然左右挪动,先前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地方则突然出现了一片格栅。
班斑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在场没有任何人能阻拦她的决定。
“所以,你要离开的事情除了我谁都知道?”
她会慢慢成年,然后变成维拉家族最厉害的猎手。
因为她早已决定,将自己剩下的十几年全都奉献给族群。
那客观存在的寿命差如一条深不见底的长河横亘在他们面前。
那条规则不仅是对普通人类大众的保密保护,也是在隐隐提示化形动物,不要长期变成兽形态以免损伤本源力量。
“涟漪,你把这两份资料从内部渠道转移给S市出入境办理总厅。”
“比正常的花豹年龄多一倍?活到四五十年?”
而她自己刚降临S市的幼崽形态,或许也是本源力量受损,甚至无法维系人类形态的表现。
是国籍影响吗?怎么外国的化形动物会疯成这样。
孟守衡想,今天应该也会成功。
她们的族群社会是以雌性为中心的严格等级制社会,没有固定的配偶关系。与那些典型的一夫一妻制动物不同,她们的繁殖策略更倾向与一妻多夫或混交制,以此来增加基因的多样性并适应竞争环境。
辛烈绞尽脑汁开始回忆,而班斑也思考起当初那位网课老师拉的考试大纲。
孟守衡又看向班斑,判断道:“至于班斑女士,在你们的种族内本身雌性的寿命就要远高于雄性,从本体寿命推断来看,至少也是三百年以上的基础。”
怎么一点知识点印象都没有?
“加上之前的叛乱事件,如今大家眼里的熟面孔便大多是年轻一代。而据我所知,华夏境内如今寿命最长的是一位乌龟化身的前辈,它当年诞生的时候朝代还是明朝呢”
厉司铭默默闭上眼睛,任由面前的光怪游离被黑暗隔离拒绝。
“为什么?!”
早在她还是几个月大的幼崽的时候,班斑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未来。
等到年龄再大一点,她就可以在每次外来雄性申请入族群时去挑选审批。
他笑了笑,眼中也带上了些对这帮得天独厚的长生种的羡慕。
孟守衡将手上的资料文件分发给众人,解释说:“我并没有想给那帮人狡辩的意思,只是他们这些年的研究确实也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我们对化形动物的了解就像那个叶诚,他曾经也是国际异能局的一员,甚至参与编写了不少针对化形动物的教科书资料。”
厉司铭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委屈泛红的眼眶险些让他伸出手去擦拭,可他还是冷静了下来。
她才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斑鬣狗呢!
但选择离开的化形动物还是很少。
“化形动物的这些能力与他们变化成人类外形的条件相关。”
“这种偶尔的兽化只是需要避免引起大众的恐慌,自己小心遮掩即可,不会对本地有太多损害。但如果长时期变回原形,长期露出本体特征那这样的兽化形态就会影响你们自己的寿命。”
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说再见的话永远说不出口。
在维拉离开前,她还可以忽视这些东西,安然接过那些由长辈们送来的软嫩猎物。
斑鬣狗的社会没有“一夫一妻”的传统观念。
“仓鼠的寿命大家都有了解吧?”
但当上首领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孟守衡惊讶地看向班斑,没搞懂她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先激动出声的反而是最边上的厉司铭。
他在第一次穿梭时空乱流,变化成人形时便有了隐晦的觉察,自己绝不再像从前那般只是一只普通花豹。
她兴奋地扯了扯旁边男人的衣角。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或许孟守衡的旁敲侧击重点并不在于让他对班斑本身产生恐惧从而敬而远之,也不是像那法海拆散许仙白素贞一般。
她的眼睛熠熠生辉,
厉司铭苦笑着,那对方实在是多虑了。
等到他的躯壳化为白骨,那只斑鬣狗却依然风华正茂。
“之前你们被叶诚绑架时,应该有听到过他们关于‘进化项目’,关于长生的一些东西吧?”
接连失去两位首领,家族里的大家还好吗?
等到伏岳那份申请资料也填写完毕,他这才缓过劲来,将手里的几份申请表整理分类。
“可是等你回去后你就只能以斑鬣狗的兽形躯壳生存!或许你只能活几年,还得为了一点在人类社会唾手可得的食物不停厮杀赌上性命!”
化形概论第十六章?
“班斑,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不过在圈养环境下,因为没有竞争、伤病和食物压力,大部分斑鬣狗的寿命都能延长至25岁以上。
异国恋嘛,吵架难免的事。
班斑抿着嘴,一双眼睛执拗地看向孟守衡,似是想要从中找寻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草原上每一次捕猎进食都需要将自己的生命变成筹码。
“好了,这间密室之前做过严格处理,里面无论是异能还是传统的人类监听设备都会被屏蔽无法奏效,也算是管理局内少数人知道的隐蔽场所了。”
“这份申请,应该是很早之前就已经提前了吧?”
班斑先前没有将返回草原的计划透露给厉司铭,这之中的纠结决断有不少,但最重要的便是这寿命问题。
孟守衡说着说着便有些犹豫,他看了看伏岳和班斑,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从小,族群里的雌性长辈都说我是最优秀的斑鬣狗。我是维拉家族的王女,是母亲的第一个女儿。我享受着族群的供养长大,被那些长辈亲自带着学习捕猎和生存,我是家族里最强的战斗力。”
前者多为雄性,他们的短寿与雄性斑鬣狗在成年后必须离开自己原生族群去寻找其他族群依附有关。
“正常化形动物能活多久,你们知道吗?”
爱不止能让胆小鬼脱胎换骨。
孟守衡犹豫了会儿,还是取出内部资料道。
“照理来说这事厉司铭和辛烈都不必听,只是正好也赶上了,又恰逢二位需要返回草原,那一并了解下也不成问题。”
她现在才多大?三岁半?
众人的视线被突然站立起来的孟守衡吸引过去,而那本厚书取下后的第五秒,这角落里的局长办公室突然起了动静。
厉司铭长叹一口气。
“我从来没有担心你会阻拦我回家而刻意隐瞒你的意思。”
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孟守衡指了指资料第二页的例子,介绍道:“这位前辈就是仓鼠化形,大约于一百二十岁的年龄寿终正寝,这还是建立在他的原形寿命不算太长的情况下。”
他看向伏岳和班斑,这二位恰好也是上次“进化组织”绑架案中被带走的受害兽。
就在这个密室内,他劝过不少化形动物,几乎所有人都会在兽化的惨痛代价面前迷途折返。
隔了好久,一道女声慢慢响起。
密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每个对着窗台月色巡逻,迟迟无法入眠的夜晚,班斑都在思考这些难题。
班斑不担心这些后来之物会因此消失,但她会担心自己会不会变得短寿、变得孱弱、变成一个脑筋不好使,不能带领族群再次伟大的笨蛋斑鬣狗。
多到足以将自己的一切抛之脑后。
但厉司铭的面色却并没有因为班斑的欢喜而转好,反而愈发失落。
孟守衡定神看向她,低声道:“如果长期兽化,你将彻底变成一只野兽。变化成人的能力不再享有,那些随着化形而萌发的异能、寿命,都将随之而去。”
“长期兽化,除了会影响寿命还会影响什么?”
班斑对他,一点也没有所谓的情愫。
紧促的时间足以在这细水长流下被放慢,等她梳理好家族地事,那只被放弃的雄性人类同样可以被她接回去好好安顿!
厉司铭说着声线也愈发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厉司铭现在终于能懂孟守衡那些劝诫的良苦用心。
直到现在,他仍旧对这两位想要重返草原的化形动物有些挽留的心。
她从来不会觉得自己的寿命短暂,也不会羡慕人类的生命远高于自己。
“你们当然没有印象了。因为那本书的第十六章在七年前就做了删减,同时也被彻底剔除出了考纲范围。而那一章的名字,就叫作化形动物的寿命。”
那些碳水、蛋白质、脂肪,那些在草原上为了一口食物的搏杀,这些东西到了人类社会全都成了货币可以衡量兑换的东西!
而班斑也能顺利接过维拉的首领大旗,率领家族成为草原上的鬣狗传说。
回忆起从前,孟守衡的心也越发低沉。
孟守衡冷静地看向有些方寸大乱的厉司铭,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禁止化形动物随意变回原形】那些故人故事成了闪耀的星火点燃着未来。
“所以,我必须回到草原。不管这里的生活有多么的安逸轻松,它们都不属于我。”
“我生来就要沾染上非洲草原的血雨腥风,我生来就是要保护族群里的每一个姐妹,每一个成员。我会带领她们走向强大,奔向顶峰。”
“我为此而生。”
第四十四章
明媚的阳光温柔地倾洒在木色地板上,难得的暖阳让大街小巷的人群都带着欢欣。
这种静谧的柔和似乎笼罩了整个S市,却唯独将那个单人小公寓隔绝在外。
“我不想吃白水煮的鸡胸肉,下次能换成炒过的肉松吗?”
“你大舅这会儿已经去太平间照看了,你这会儿过去再看一眼你爸吧妈去找医生开下死亡证明。”
“都是按正常丧假走的,我们主任人挺好的,还让我多休几天”
“不是因为我想跟你对着干,而是我真的打心底里觉得,你的那些离奇愚蠢的话语就是路边不值一提的垃圾。”
班斑拿起勺子给自己来了满满一口肉糊,里面寡淡的滋味让她不自觉皱了皱眉。
她面上嫌恶道:“我后面跟她聊了下打听出来的,连个工作都没有,现在都被司铭养着啧,这种女生我才看不上呢!”
可如今那些爱恨好像随着那个人的离世失去了承载的物体,它们没有消散,但却因为失去目标无法继续投注。
她似乎要溺毙其中。
小炒加餐全成了往日云烟,糊糊、稀粥各种饭菜要多敷衍有多敷衍,只是先前好歹还没到忘放盐的地步。
“你这假请得还顺利吗?领导那边没说你什么吧?”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他一下子便将那些来自管理局官方的所有劝诫抛之脑后,只凭借着自己心中的念头所想肆意而动。
长长的黑色直发,整个人瞧着温柔白嫩,说话也细声细气,一看就是好相处的。
“对不起!”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黎青山端起酒杯抿下一口白酒,疑惑道:“我看那小姑娘不是长得挺好看的吗?”
厉司铭冷笑道:“你们的那一套早就不适应现在的社会了,我之所以拿到现在的工作是因为我的论文上了大型期刊,是因为我实习期间表现优异,跟你们那张两百块的购物卡没有任何关系。”
“其实,自从上了人类常识课,我就觉得你们所谓的长寿很麻烦,很可悲。”
“司铭!你现在马上回老家一趟,家里出事了!”
厉司铭看着前方义正言辞的大舅,他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路况,侧脸瞧着宽厚温和。
“你不要担心了,我本来就来自草原呀。哪怕不能变成人形使用异能,草原上的那些危险都奈何不了我。我保证我会很安全很安全”
斑斑点点【OK】
“我打电话问了下,老家那边说现在不能埋了,你舅已经在联系公墓那边,就是墓碑还在做,得让你爸再在这儿呆两天。”
只是还没等他从橱柜里翻出调料,原本搁在沙发上的手机便已经嗡嗡作响。
“我希望我的死亡是死于最后一次捕猎搏杀,而不是在衰老无力中跟世界告别。”
葬礼上同事那边集体送了个花圈挽联,还有零星几位在微信上给他发来了礼金信息。
滴滴代打【嗯,考虑了下还是在人类社会就业吧,不过我签证下来后还是跟你一块走,我想回家看看情况】
厉文栋总想着用自己的人生经验来指点儿子的人生,200块的购物卡,超市买的苹果香蕉,每天上班要提前半小时去给领导擦桌拖地
两人唇齿相依,似是要证明什么,挽留什么,发泄些什么,厉司铭亲得深且急,呼吸交缠的瞬间他的舌尖撬开了对面的齿关。
要是儿子能跟冉诺在一块儿,就是不回老家就业那也成啊!
他漫不经心地下车进店,丝毫没将这些攻击放在心上。
她心里同样有对这位班斑小姐的好奇,亦有着寒暄一二的打算。
她笑着看向厉司铭,语气坚定道:“其实,我更喜欢那些鸟类的生命模式,只需要度过短暂的幼年,便可以让身体一直保持巅峰状态,直到生命的最后阶段才会慢慢呈现可忽略衰老”
厉司铭的心头突然有些莫名的沮丧和无力。
黎沁远瞧着厉司铭那下唇的伤口,只觉得无比碍眼,心里对班斑更恶了几分。
他的吻落下时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曾经被捕猎的猎物挣脱了绳索桎梏反身将捕食者压制身下,又借着对方的那瞬间错愕穷追猛打。
“找这丧良心的白眼狼要去吧!”
餐桌的斜对角,厉司铭这会儿仍冷着脸,手上套着一次性手套正将那大袋煮熟的鸡小胸扒拉成鸡丝。
自从冷战的第一天开始,家里的三餐就变了样。
一回到老家,厉司铭就会觉得自己身边的亲戚家人像是陷入了规则怪谈。
厨房门被主动关上,厉司铭拿起菜刀将解冻好的羊腿肉切成细块处理。
手机声筒里,母亲的声音格外地尖锐焦急。
“不用给你爸买太贵的,就选基础的就行了。”
急救人员上门后一见厉文栋的状态,立刻一路飞驰将人送进手术室,可那脑溢血的症状诊断却让黎沁浑身发冷。
随着亲戚们的不断附和谩骂,母亲的嘴角好像都上扬了些。
“至于我妈”
“那我们算和好了吗?”
班斑轻轻靠近贴近厉司铭的额头,迎面在男人的唇角边缘留下了蜻蜓点水般的吻。
“你们当初让我给导师拎的礼物我一次都没送过。”
这种狼来了的故事也不是第一次上映,上回把他骗去相亲不也是用类似的借口吗?
厉司铭的话还没说完,黎沁就开始指点批评道。
“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看上这么个人。”
“你妈现在都这么伤心了,你还总惹她生气干嘛?”
就像厉司铭对父亲的爱恨一样。
说罢又重新戴上手套扒起鸡丝来。
厉司铭认真地看着班斑的脸庞,眼神用力得似是想将她的面容在心里牢牢刻下。
这几年他自己都有些想不明白,家里那么频繁催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厉司铭!当着大家的面,你在发什么疯!”
今天刚好还是休息日总不至于又给他来一场相亲热演吧?
她无力地抬起头,瞧见厉司铭那焦急的面庞,这才有了丁点力气支撑自己从长椅上站起。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充盈了黎沁的呼吸道,那刺激的味道成了催发剂,熏得早已流干泪的她在干涸的眼眶中又落出两滴泪来。
“或许兽化也不是一定的,而且哪怕我重新变回兽形态也不一定会折寿很久,我的资格证也不是白考的,我已经可以适应人类社会,等到家族稳定后或许我可以想办法再坐飞机来华夏探望你”
“唉。”
【慈父厉文栋之墓】
儿子的声音成了唤醒黎沁的唯一有效武器。
父母的语言谩骂在长时间积累下已经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屏障,足以让厉司铭将这些话屏蔽在外。
可那舌尖蔓延开的血腥味却打破了一切。
“好了好了,他都那么大了,我们说的话早就听不进去了。”
父亲的死亡消息对厉司铭同样是一个巨大冲击,他还没缓过神来,便听见了那只斑鬣狗熟悉的声音从侧边响起。
“比起望不见头的长生,比起那些还要忍受许久的衰老,我更希望我能在老年时期还保有力气。”
“如果你继续这样,我不介意在他下葬前提前回S市。”
“还在生气?”
坐在圆桌西南角的是厉司铭的远方大姑,这会儿正磕着瓜子好奇八卦道。
可那手术室的灯光分明熄灭了
还没等馆内推销人员的话说完,黎沁便先开口制止了,她的身影挡去了那尾号多了个0的货价表。
班斑用勺子扒拉了两口肉丝,苦着脸看向厉司铭。
不知道是遗体化妆整理还是因为什么,厉司铭总觉得那个被白布挡住的父亲格外陌生。
凭什么每次都是你率先发动袭击?
刚刚还临时接通播放键的小喇叭这会儿又主动切断了电路。
黎沁的大脑此刻一片茫然。
“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了?”
厉司铭点了点头,又给班斑发去信息,让她一会儿自己去外面吃饭。
黎沁慢慢推开厉司铭,拿起右手边的小挎包,正要去办事时却瞧见了在一旁沉默没出声的班斑。
但她还是打开平板,用微信给那只花豹发去了消息试探询问。
只是那一个抬头时,黎沁面上突然出现的疲惫苍老依然让厉司铭心里不是滋味。
“司铭,这位是?”
厉司铭轻轻咬住自己舌尖,指望用疼痛来缓解自己的失态。
对面是个专做墓碑雕刻的,照片里那些小字还没开工,但那中心的大字已经混着石头粉尘清晰可见。
他无奈地从边上取下几张抽纸擦拭着自己的伤口,没好气地看了那只懵懂的斑鬣狗一眼。
“砰——”
他隔着车顶的后视镜,朝后座的厉司铭投去关切的劝慰。
顺利通过向亲戚哭诉揭丑的方式彰显完自己的存在感,黎沁心满意足地转过头,冷脸对着门口的充当配角的厉司铭道。
厉司铭厌烦地抬起头,望向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女人。
他突然站起身,抬手搂住女人的腰,随后右手轻轻附在她的下颌处。
这份突然的急袭让班斑有些茫然无措,心跳声在耳边响得格外剧烈。
顺着导航指引,厉司铭飞速驶离高速出站口,沿路直通中心医院。
做完骨灰寄存,他默默点开微信回复消息顺便收款。
等到这些该骂该指责的都说完,黎沁这才拿下刚擦完泪的纸巾,熟练地整理起情绪为这出戏打起收尾的圆场。
这一出组合拳并没有收获到预想的结果。
但副驾驶的黎沁还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大舅黎青山先帮着开了口。
“所以,不要为我遗憾,也不用替我惋惜。我只是选择了我最想做的事情,我最想走的路。”
黎沁瞬间被激怒,出言驳斥道:“你懂个屁!要是当初你老老实实听我们的话,说不定你们导师直接就安排你去更好的单位了呢!”
“这次是真的出事了?你还记得我上回跟你说的话吧?”
每次亲完人后又假装无事发生,只留我一个人纠结思考,仓皇无措。
“司铭啊,如今你爸都走了,你妈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老家唉。”
回程的路上,厉司铭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请假。
他妈是个天才,演戏的天才。
她匆忙地打完120,等待途中又因为茫然不知所措,给关系亲近的亲戚朋友打去电话。
“哪怕不幸福也没关系,我不会为自己选择的道路后悔。”
厉司铭偏过头,过于靠近的距离让那只斑鬣狗的呼吸声都有些清晰可触,脖颈间的温热气息让他的身子下意识僵硬,一双眼睛只顾得与那人对视。
刺啦一声,他推开椅子起身欲离去,身后这些荒诞的人和事他都不想去看。
“需要我强调多少次你才能听懂?”
太过紧密的距离和那轻飘但又不容人忽略的轻吻一下子让厉司铭有些紧张。
那手臂越揽越紧,搁着衣料传来手心的灼热温度,班斑的腰部肌肉也因此有些紧绷。
他看了看副驾驶上黎沁的铁青面色,母亲的身份还是让他心软了半分。
因为丈夫的离世加上葬礼各种事宜的忙碌,她这几天也就睡了不到四小时,眼下已是一片青黑。
况且那位班小姐的所谓好看压根也不在黎沁的欣赏范围内。
边上的亲戚也跟着附和
听到班斑的抱怨,他没好气地去冰箱里拿了一罐调味盐递过去,一边还小声嘟囔着。
等到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身着一套黑衣,胳膊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白色麻布,开始在殡仪馆里挑起了骨灰盒。
但厉司铭显然不打算硬受,他直接无视了母亲的阴阳怪气。
他睁开眼看着班斑。
巨大声响下,主驾驶位的黎青山也不由得出言骂道:“草!黎沁你轻点,我这车去年才买!”
老公一大早就不太舒服,她帮着给他兑了碗蜂蜜水缓解,想着让他休息休息。
“司铭刚刚医生说,你爸他抢救无效,已经不行了。”
斑斑点点【听说你重新递交申请了?】
说完他们一齐发出长长的叹息,似是帮亡者抒发那未尽的感叹。
是为了延续理念为自己的未来做保证?是为了拴住子女让他们学着他们理念里的模范人生去生活?
第四十五章
刹车踩下,黎沁飞速地拔下安全带,重重地将车门以一种泄愤的力道用力合上。
便宜购入的黑檀骨灰盒不算太沉。
两人的声带像是被统一做了摘除手术,只要遇到对方就失去了言语能力。
儿子的出现像是一滴机油,原本因为悲伤暂时停下的齿轮也不得不继续打起精神转动。
“都是你同事给的?”
亲友的宽慰像是她的兴奋剂,因为葬礼干涸许久的眼泪又能如优异演员一样轻松落下。
是班斑做的选择不对,她选择的路线一看就是错误的;这只斑鬣狗年纪还小,不够成熟,等她真的回了非洲长期兽化变不成人形,到时候有她后悔的时候
自从那天被孟局长拉去密室推心置腹一番,他和那位斑鬣狗小姐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那我怎么办?”
等她回到卧室,便发现丈夫厉文栋已经倒在木地板上不省人事。
“厉司铭你知道吗?化形动物的长生虽然没有那么严重,但也会有朝着人类寿命阶段变化的趋势。”
带着些报复的念头,厉司铭低头亲了上去。
厉司铭懒得跟她解释太多。
家里有一个做医生的儿子,听着总比有一个随便打工,无所事事的拖累更让人艳羡。
“啧你先别过来。”
“我不在乎。”
黎沁转头看向厉司铭,叹了口气道:“这边我来处理,你再去送送你爸吧。”
厉司铭现在有些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好像每一个都可以成为他阻拦班斑回家的正义致辞。
“没事不要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你的所有意见我都不想听。”
厉司铭跟着长辈们的指引笨拙地学习怎么处理白事丧仪,那种间离的割裂感让他被裹挟着操持完追悼仪式。
小冰块的温度终究比主动放冷气的大冰块要和缓得多。
等到进了餐馆包间,大圆桌内又是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幕。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厉司铭越发意识到某些时候,厉文栋和黎沁身上的天真远比那些真正的儿童都还多。
他们固守着老一套的秩序,如果当年不是听了旁人建议将他的高考志愿偷偷改写成了口腔医学,或许厉司铭的人生会变成浪费一百多分去上家门口的普通师范本科——毕竟在他们眼里,老师也是不错的工作。
班斑闻言一愣,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离家乡的高速站点越近,他就越希望那通电话会是一场恶作剧,一场专属于以欺骗他为目的的催婚大戏。
比起厉文栋的强势压迫,黎沁更擅长示弱,用亲戚朋友指责儿子的话语作为武器。
“司铭啊,你现在也真是该结婚的年纪了,我儿子在你这年纪孩子都能上小学了,你这也该抓抓紧。你爸临走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到你结婚生子啊!”
这种急匆匆的迷茫混乱好像成了这几天的主旋调。
“接吻的时候把你那犬牙给我收起来!”
好像没有那么复杂,起码厉司铭能感知到,厉文栋和黎沁的催婚催生其实只是为了寻找回对“奴隶”的掌控,满足他们的控制欲罢了。
班斑无奈地看向已经有些背过身的厉司铭。
爱也轻轻,恨也轻轻。
看着班斑被打断后那脸上的茫然惊讶,厉司铭心中骤然生出些恶劣的念头。
“这句话我想应该转送给你,发疯也得挑挑日子。”
“你们是不知道,那姑娘哪里是过日子的人?”
的确,父亲离世后母亲会很伤心难受。
黎沁的声音在身后歇斯底里的响起。
可还没等她做完午饭,黎沁远远听着卧室里头传来重重的一声巨响。
她认真地低下头,耐心道:“你们所强调的三百年五百年,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算,哪怕是人类自己的百年寿命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值得高看羡慕。”
明明是主动出击,但这会儿恼羞成怒的反倒是厉司铭自己。
那通电话像是一道带有震荡效果的魔咒,黎沁的声音在他心里砸起了层层涟漪。
这些数额和名字都是需要一一记下,将来也好还回去。
他们始终觉得是自己的这些智慧和付出才让厉司铭顺利通过了保研面试,才让儿子成了大城市里端上铁饭碗的“厉医生”。
厉司铭冷哼一声,只是想到手机上的最新通知,此刻是越想越来气。
“你回来得也太慢了,早说过让你听你爸的回来就业!你现在可是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啊!”
班斑无奈扶额道:“我不是跟你解释过吗,我当初瞒着你并不是把你当外人”
他曾经深恶痛绝他对自己人生的控制强迫,恨他把自己当木偶而非人类,恨他那些伤害行为背后又似有似无的爱让自己无法完全割舍掉来自家庭的负面亲缘关系。
考生招录表的分数成绩排名他看不见,也不想看见。
“司铭,要我说你还是早点跟你那个女朋友分手,这工作也没有整天呆家里能是什么好姑娘?”
只是这会儿餐桌边上虽然还是人不理人,但那气氛可比前几天要好得多。
“伏岳重新递交申请了?”
舅婆给黎沁夹去一筷子菜,仔细盘问道。
厉司铭捧着手里的骨灰盒,突然意识到现在的所谓“你爸”的指代词已经变成了那个轻飘飘的小盒子。
厉文栋这两口子这一两年也开始抓住催婚的事,这是两家亲戚都知道的明白事。
“走吧,听你舅的。”
“还愣着干嘛?需要我们来请你吗?”
等到满满一盆“狗饭”处理完毕,他这才冷着脸拉开厨房门,上完今天的熟自制菜品,又敲了敲餐桌桌面。
空气瞬间有些安静,这个问题哪怕是坦率的斑鬣狗也没法立刻回答。
厉司铭冷冷怼了回去,他活着可不是为了完成别人的理想。
“你瞧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你爸你妈急着看你结婚生子还不是为你好,等你老了你就知道厉害了!”
班斑轻轻点头示意,对着黎沁礼貌介绍道。
她指了指玻璃橱窗内的最边角位置。
于是刹那间。
新填进去的骨灰重量同样很轻。
“你个笨蛋压根就不懂什么叫亲吻。”
四轮小车在高速上疾驰,坐在副驾驶上的那只斑鬣狗也保持着心照不宣的沉默。
但厉司铭那不合群的冷言冷语却成了难以容忍的叛逆,似一滴水浸入油锅激起了众人的围攻批判。
“我生气的是,你把自己的性命弃之不顾!”
这个慈字,好像遍寻回忆都找不到一丝痕迹,可在这世俗关系上便这么以惯例客套的方式在石碑上留下了凹痕。
“不准挑食,有白水鸡胸肉吃就不错了。”
他和黎沁都更愿意直接掠夺攫取这一份光鲜亮丽的美好成果,让它成为自己年节饭桌上被夸耀恭维的战果。
可为什么,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执迷不悟,一心妄图改变别人选择的人呢
见班斑盆里的肉糊糊只剩下一小半,厉司铭将盘子里已经处理好的鸡丝又往里倒了进去。
“我现在生气的不是这个。”
看到对方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了,班斑这才小声道。
可那微信里的不寻常沉默,和那心头的不祥预感,似乎都在昭示着什么。
电话那头黎沁的声线已经带上了哭腔,她断断续续说道。
厉司铭风尘仆仆归来,便瞧见母亲此刻仍孤零零地坐在手术室外那冰凉的不锈钢长椅上。
“你那边上班还稳定吗?”
可直到厉文栋被送进焚化炉时,他才终于有了父亲逝世的实感。
他们对外表演得体面温柔,云淡风轻,但又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变成让人不寒而栗的怪物。
“你爸妈这么多年感情也不差,这突然走了你妈心情怎么好得起来?长辈们都是缺陪伴的,你要不考虑下回老家工作吧,这样也好陪陪你妈。”
只是每次一聊起这事厉司铭便挂脸走人,谁料这回出事竟然还带了女生回来。
黎沁偷瞄到手机屏幕上的转账信息,一手拉开车门,一边扣安全带一边问道。
班斑轻飘飘地点评道,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当然,他可以用各种理由来说服自己。
班斑站起身来,慢慢贴近厉司铭的后背,低头将坐着的人类环抱住。
“他不想回就不回去呗,我的决定又不是依据他而定。”
“回到家乡,重新变成一只斑鬣狗,你会幸福吗?”
厉司铭冷眼看着坐在主位上那个今天刚把自己丈夫送进焚化炉还没有半天的女人已经满心欢喜地盘算起儿子婚事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
但厉司铭总能想起小时候黎青山在他掀翻那盘宠物兔炒成的兔肉时,指着他骂小畜生那满脸横肉的扭曲模样。
厉司铭斩钉截铁坚定道:“你们也无需给我任何建议,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你们的话我不会听,也不想听。”
“厉司铭,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相信,但是我真的不在乎。”
过了好会儿,黎沁又试探性地开口道。
“怎么还多休几天!你知不知道现在工作有多难找,一天到晚就请假那你在领导面前的形象得多差?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要不是我跟你爸当初去给你们导师送礼,你哪里找得到市口腔那么好的工作!”
厉司铭冷漠地转过头去,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
哪像那个班斑
“懵懂的幼年、短促的青年中年,可生命剩下的另一半却是仓皇衰老的晚年。失去了年轻时谋生的力气从而产生了对死亡的恐惧,甚至因为惧怕这种晚年焦虑,一个个还需要提前为所谓的养老想尽办法。”
“还不是厉司铭,一天到晚谈了恋爱也不给家里说一声,贸贸然就把人带回来了,我也是文栋走的那天才第一次见着呢。”
关闭屏幕,班斑这才顾上边上还生着闷气的厉司铭。
厉司铭皱着眉头无奈发怒道,他的确是想着父亲刚走,母亲又过度伤心他应该多忍让一二。
她是那么的坚定不移,好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她阻拦。
哪怕电话那头的女声那般着急,但厉司铭都有些无动于衷。
这也是厉司铭为什么下定决心学习在家庭亲缘关系上做情感断舍离的原因。
他接电话前看了手机号码,这电话又是家里打来的,他的态度也因此变得冷漠起来。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的人生需要自己负责的道理,他自己最厌恶的便是别人强行改变控制他的人生。
一场葬礼下来,黎沁几乎苍老了十来岁。
“对。”
“真是没想到你这么不懂事的人,还能跟同事处好关系。”
班斑若有所思地思考着,随后坚定道。
这场冷战已经持续快三天了。
母亲的话依然是那么不中听,可对方的悲恸太深,厉司铭也没有开口反驳的意思,只是伸出手不断拍着她的背部安慰。
逢年过节的餐桌要提,他们这些亲戚也被嘱托扛上了要给厉司铭找人介绍的重担。
明明是关心的话语,但听着总是让人觉着不中听,就跟他们的爱一样让人拧巴难受。
厉司铭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手机最上边的时间,还差半小时到十二点,也该轮上饭点了。
但这不意味着他要沦为被控制的傀儡来满足她的控制欲让她欢愉,黎沁的那些负面情绪也该学着用正确的方式去解决而不是朝着他全盘倾泻。
厉司铭冷漠地依靠在包间门口,看着那大圆桌上的拙劣戏码又一次上映。
自觉理亏的班斑赶忙如捣蒜般点点头,小心地观察着厉司铭下唇的受伤情况。
厉司铭熄灭屏幕,面无表情道:“挺稳定的,怎么了?”
只是这种对儿子女友的外貌嫌弃实在是不好当面明说,黎沁便调转话口,转而对着其他方面挑剔道。
大眼睛小脸的,虽然瞧着是有点中性打扮,但外貌还是挺出彩的嘛。
这些解释宽慰在厉司铭的耳朵里全变成了乱码。
班斑轻轻用指尖戳了戳厉司铭的小臂,低声安抚道。
“什么真的假的!”
“先生,这一款金丝楠木龙凤呈祥图案的是我们目前最畅销的”
可一提起那姑娘,黎沁反倒有些不高兴了。
黎沁冲着大哥白了一眼,无奈道:“你懂个什么,好看能当饭吃啊?”
她又念及自己前些日子刷到的朋友圈,兴奋道:“上回介绍给你的冉小姐听说现在也还没对象呢!人家可是有正式编制的老师,家里父母还都有退休金,要我说还是这个更靠谱”
她露出一副难言的表情,低头跟桌上的其他亲戚抱怨道。
“你爸昨晚跟朋友应酬喝多了酒,今早起床就不太对劲了上午那会儿他突然倒在地上,现在120过来把他送急诊ICU了!医生说是脑溢血,你要是再不回来怕是都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
“大嫂,前几天看到的那个姑娘怎么没一块儿叫来啊?”
筷子被随手撇到瓷盘上砸起清脆的声响,成功阻绝了黎沁嘴里的滔滔不绝和边上亲戚们的恭维附和。
可现在实在不是时候,黎沁也被悲伤堵住了喉咙,她只能微微点头,随后急着去办理死亡证明。
可那只斑鬣狗举着勺子的模样又实在有些可怜,厉司铭看了两眼,还是起身回厨房,打算给她找瓶沙拉酱调味。
桌子另一侧的舅公舅婆也开始围攻劝道。
她越说越没了力气,整个人倚靠在厉司铭的肩头哭泣道。
“班斑,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但厉大厨实在是有些郎心似铁,依旧无情拒绝道。
在她说话前,黎沁的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想,如今不过是又印证一番罢了。
它们或许会让这只斑鬣狗将来后悔遗憾,但却违背了她此刻的真心。
黎沁阴阳怪气地瞥了后座一眼,被儿子忤逆顶撞的怒火绝不是轻易就能扑灭的。
“我的工作跟你们没有一点关系!”
“你居然没送?!”
“我想,应该会?”
“那是他的遗憾,不是我的。”
但这些符合逻辑的正义说辞,好像并不一定正确。
大舅黎青山的车窗慢慢摇下,对着外面挥了挥手,便朝着停车场先驶去。
“小沁啊,你跟那个姑娘聊过没有?不行带过来让大家一块儿掌掌眼呗。”
黎沁拍了拍厉司铭的手背。
“拿那个六百块的黑檀就行。”
不提这事还好,这一提潜藏在厉司铭心里还没有散去的火气再次被点燃。
要她说,她还是更喜欢像人家冉诺冉小姐那样温婉的小家碧玉。
黑不溜秋还留个莫名其妙的短发,黑棕色间杂的染色和那个不伦不类的美瞳,瞧着哪里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伏岳已经跟管理局那边重新递交了申请?他都不打算回非洲了你还一心想着回去,孟局长那天说的话你是一点没听进心是吧!”
“那寿命呢用三百年起步的安稳长生去换二十年不到的风雨险阻,这买卖也太烂了吧?”
“司铭你也是!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一天到晚气你妈,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她都已经够伤心了!”
班斑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连忙凑上前去试图亲吻上面缓缓流动的血渍,却被厉司铭一手拦开。
等到他匆匆赶往手术室门口,却只见到了母亲毫无神采的无力身影。
可最近在葬礼上那些不中听的指指点点和来自母亲的批判早已让他的心情压抑到了极点,他不想再继续逆来顺受。
但厉司铭的态度却并没有软化,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干涩得要命。
“妈爸的情况怎么样了?”
“阿姨你好,我叫班斑,是厉司铭的女朋友。”
“我命苦哦!一个外人一天到晚洗衣做饭还要给你当保姆!”
他们口口声声的为了你好,但却对那个为你好的对象毫不了解。
两人相触的温热气息在试图慢慢融化这些天被人工竖起的坚冰。
她的红橙色眸子里满是真挚。
“你耍脾气也得挑挑日子!你爸可才刚走”
他茫然地回顾起自己的记忆,那个专制的,喜欢和母亲搭配起来压迫自己的男人真的能叫慈父吗?
“对对对,都是我无理取闹~”
“那这确实不合适。”
厉司铭叹了口气道:“你如果觉得心情不好,我可以出钱让你出去旅游散心。但是我不会跟你一起生活,我是独立的个体。”
黎沁一看儿子这一点不会做人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便也扭过头将他漠视,全心投入到与亲戚们的社交中。
“怎么没放盐?”
“程序走完了?我在附近餐馆定了桌饭,司铭你去寄存一下,一会儿把你妈带过来吧。”
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呼吸乱了节奏,又或许是班斑太过紧张兴奋。
“我在S市过得很好,没有回老家就业的打算。”
厉司铭麻木地吃着饭,对这些人的虚伪假面都早已看淡。
“没有和好!老实吃你的饭去!”
屋子里的一男一女仿若那吵过架的多年夫妻,哪怕是在同一屋檐下依旧主动隔绝,恨不得将彼此的社交距离拉得比陌生人更远些。
缓了好久,班斑才低声解释道。
厉司铭反手将已经剥了大盘的鸡胸肉餐盘往外一推,浅口陶瓷盘底在桌面上划拉出刺耳的滋啦声。
时而将孩子当作成年人要求,又时而将他们当做无力反抗的未成年人操控,厉司铭直接屏蔽无视了这些亲缘关系,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
那对尖锐的犬牙突然咬破了厉司铭的下唇,惊得她连忙后缩。
黎沁脸上没好色地朝着厉司铭瞪去一眼。
黎沁拿起手机,点开聊天记录里的照片给厉司铭看。
“喂,有什么事?”
黎沁被一众亲戚包围在内,手上拿着纸巾不停擦拭着泪水。
厉司铭嘲讽地笑了笑:“你知道的,我做得出来。”
说罢他径直出了包间门,从未回头。
第四十六章
“喂,你现在还在那家店里吃饭吗?”
他揉了揉班斑的脑袋,轻轻挣脱开她的手,起身从边上拖过行李箱,任由它在地上展开。
他想着那个因为酗酒过度脑溢血死亡的男人,想起葬礼上为了给他的死因做掩饰而努力编造谎言的黎沁。
“厉司铭,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拍一下合照呀?”
尽管厉司铭总说他朋友人如其名,总是傻乐。
班斑转头看向厉司铭,见对方摇了摇头便直接伸手用力。
“是因为你爸爸去世了吗?”
可那照片上单肩拎着背包,身穿蓝白校服的男生嘴角的喜意一点也没比段凯乐少。
暖烘烘的熟悉气息充盈着鼻腔,让厉司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不过,当她成年后,忙着狩猎和给家族帮忙的班斑大王就很少干这种事了。
班斑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笑着摇了摇头拒绝道。
电话另一端的焚昼此刻仍在S市管理局内忙碌着。
厉司铭的手仍放置在班斑的下巴上,可那人类的光滑肌肤温度似乎比毛发更加刺人,他慌张地赶忙收回手。
等到护照和签证下来后,这只口口声声说要陪着他的斑鬣狗,也会随着那班要遁入云层的飞机一同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明明就很好看嘛,为什么不让我看!”
厉司铭还没来得及说话,班斑就先接过了食品袋,跟阿姨笑着告了别。
只是谁都知道,这个陪伴是有期限的。
“好啦,变回人形吧。”
她记得他的休假其实还有两天。
班斑从中间抽出一本漫画杂志,饶有兴趣地翻看起里面的内容。
她抬头正对着店外街道,立刻瞧见了刚关上车门过来的厉司铭。
“没事,我这边马上来找你。”
厉司铭满脸通红,伸手夺过班斑手上那一叠相片,努力避开她那 揶揄的目光。
厉司铭抬头看向书架上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教辅资料。
她感叹地收起盘子,又从后头的柜子里收拾起两三个自己烙着吃的玉米饼子。
“老板,她这边的钱付过了吗?”
“我不知道。”
她抬手搂住厉司铭的脖颈,用力将他拽下。
厉司铭顺着毛摸了摸班斑的小下巴,这只斑鬣狗也因此发出了惬意的呼噜声。
她紧紧地抱住厉司铭的背,学着用人类的方式去宽慰情绪。
“对,这是我以前的卧室。”
可是他很快又恢复了坚定。
“如果如果我妈不再生事,我应该会等我爸下葬后再走。”
“唉,你好笨啊怎么连吃饭都不会。”
但那本人类常识教科书好像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那个毛茸茸的拥抱确实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班斑凑上前看着那个已经落了灰的箱子,虽然是个小木箱,但瞧着做工很实在,轻易无法拆开。
只是这一笑,下唇那刚刚结痂的伤口却被那勾唇的力道撕扯得有些生痛。
“都说了没有伤心了。”
“这个锁还要吗?”
“哎哟,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你也谈上女朋友啦!”
他抬眼望向班斑,但她这会儿已经熄灭了屏幕,丝毫没有关心那通电话的内容。
“你要是真出现恐水症状,我就是去B市总局给你借医生也给治!最后再警告你一遍!我不是闲人我需要工作,别把我扯进你们小情侣的play!”
厉司铭摇了摇头:“听起来很奇怪,但是他的离开我很难去形容”
厉司铭看着满脸认真,神色坚定的斑斑,愣了片刻后不自觉笑出了声。
可要班斑来看,这相纸上的厉司铭却叫她有些不敢认。
班斑想,虽然她不懂正常的人类亲子关系,但起码维拉不会这样对她。
这么能吃的小姑娘真是不多见,要不是桌子上没放什么拍摄设备,他们还以为是有什么大胃王吃播来探店呢。
“厉司铭,我才发现,我们俩甚至还没有拍过一张合影。”
店里人不多,但无论是后边的厨师还是前台的打菜员此刻都忙着凑到前边看热闹。
但他好像突然觉醒了听到心声的异能。
她抿了抿嘴,将剩下的半张玉米饼塞到厉司铭的嘴里。
她嚼吧两下后委屈道:“我怎么没收着了,我就吃了三盘呢,而且人家阿姨也说了要打烊了不怕我吃,我这才莽着劲吃呢!不过这家店真好吃”
世上没有不见风的秘密,葬礼上主角的死亡真相依旧在不经意间被四散传播。
“他的死亡,我不至于到伤心的地步,只是情绪很复杂。”
四位数
上面摆放的教材辅导书依然没有任何变动,伸手触及时还能碰到一点灰的痕迹。
班斑一口咬下半张玉米饼子,纯正的谷物香气混着些许的玉米颗粒,碳水的满足和清香瞬间充盈整张嘴。
班斑看向床尾那张窄窄的小书桌,那张木头椅子也已经有了岁月的破损痕迹。
“这样的话,你也可以留下一张里面有我和你的照片。它伸出手就能被触碰到,不会被放在手机相册里忘掉。哪怕跟这些相纸一样被遗忘丢在箱子里,它也还是会存在。”
那些编造包装有用吗?
整天被这些鸡毛蒜皮的繁杂工作缠上也就算了,没事还要接听那几个搞事家伙的电话,焚昼这会儿真想把管理局原地炸平!
厉司铭轻笑着,怀念地看向那深埋底部的物品
可现在的厉司铭在家还好一点,一旦出了门,那张清冷的脸上总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瞧着便让人不敢接近。
“因为心情不好。”
“脆弱、难过都没有关系,有我在呢。人,你可以倚靠在斑鬣狗宽阔的胸膛上。”
凉凉的,还带着一点湿润。
“这个是你的宝藏吗?”
厉文栋和黎沁的手段一点也不高明,他们唯一的筹码是自己的心软。
长方形的木桌角落,班斑面前的盒饭被添得满满当当,最底下的糖醋里脊被晶莹剔透的酸菜炖粉条紧紧压牢。
化为原形兽形态的雌性斑鬣狗毫不留情地霸占了整个卧室。
虽然现在证件问题不大,但为了防止管理局那边唠叨,入住登记时还是用的厉司铭的身份证。
而老家这个小次卧因为长久无人居住,哪怕厉司铭这次回来后临时做了简单清洁换了床单被套,里头依然有些空旷压抑的灰尘味。
但他们默契地谁都没提这件事,将离别心照不宣的隐去。
他怒气冲冲地咆哮道:“你让她来接电话!怎么她疯你也跟着疯!你俩能不能别折磨我了!”
过了好久,他才听到班斑那遗憾惋惜的声音。
真是跟小狗一模一样。
班斑独自一人坐在小饭馆里,这家盒饭餐馆是距离厉司铭老家房子最近的用餐店面。
父亲的死像是一把烂掉的枷锁。
厉司铭瘪了瘪嘴,怀疑地看着这只斑鬣狗道:“你不抢那你伸什么手?”
“这里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吗?”
只要他狠下心肠,那这些亲缘关系对他而言什么都不算。
班斑用手理好箱子内的衣物安慰道:“我会陪着你的。”
她有好多的事情要做,她也失去了自己关系最亲密的玩伴妹妹。
“你要走了吗?”
又狠狠吸了一口斑鬣狗味的空气,厉司铭拍了拍班斑的背,招呼着这只大家伙从身上退下去。
哪怕是大学宿舍的窄窄小床也比家更温暖,这间小卧室成了他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班斑躺在被子里,仰头打量起这间小卧室里的所有布局。
“可是我在你身上闻到了伤心的味道。”
“不准乱看!把照片还给我!”
她是在爱里长大的斑鬣狗,轻易就能分辨觉察出虚假的、飘浮的爱意——就像是黎沁对厉司铭。
班斑不满地看向他,低声抱怨道:“我又不跟你抢,你急什么?”
“那怪谁?还不是你不知道收牙惹的祸。”
咔嚓一声,锁扣被拆开,木箱子也被就此打开。
手上正要叠上的羊毛衫突然又被放下,厉司铭犹豫了会儿,还是坦然说道。
斑鬣狗懵懂的眼神望向厉司铭,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因为一直被密封,里面的东西倒是很干净。
只是那沉甸甸的重量昭示着一切的不寻常。
她经历过亲人的死亡,但那些是更加直接的血腥,复仇是洗刷伤心的最大武器。
他总该为自己而活的。
“你说,我这个被咬的伤口去接种狂犬疫苗吗?”
厉司铭看向墙面上粘贴的付款码,转头问道。
还没成年前,班斑也会偷偷叼走一些食物和小玩具放在巢穴深处亦或者是找个地方挖个坑藏好。
班斑迟疑地看向厉司铭,又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肚子。
“厉司铭!你干嘛呢!”
看着班斑关切的眼神,厉司铭没好气地抱怨道。
厉司铭悄摸看了眼这会儿正躺在卧室单人床上懒洋洋刷视频的斑斑,不放心地小声问道。
他这会儿正撩起袖子,奋力将那张单人床的床垫掀起立在墙角。
她也不理解为什么厉司铭的妈妈会不爱他。
厉司铭吃痛得捂住嘴,手指轻轻按住伤口。
饭馆阿姨若有所思感叹道,作为老街坊,她对厉司铭倒是面熟得紧。
那些都是只能给她和珍臻表妹玩的宝贝,班斑才不会容忍其他幼崽抢夺。
等他付完钱下车,盒饭店里的打菜阿姨仍喜滋滋地用大铁勺刮着菜盘底。
真正伤心烦躁的,或许还是源于黎沁,源于某种意义上真正给予他生命的母亲。
“没有关系。”
铁质的锁扣直接被暴力拆卸掉,这把防了家长也防了长大后的自己的密码锁就此结束了使命。
被抓了现行的斑斑只能缩回自己左边的“罪恶之爪”,唯有厉司铭的衣兜成为了今日的最大赢家。
“好。”
他纠结地看向行李箱内已经被填了大半的衣服。
因为一直在床底储存,那些纸张上散发出积压许久的气息,只是除了最顶上那本的封面外,底下的其他杂志因为保存完善,依旧整整齐齐没有丝毫弯折。
她伸出手指,触碰着面前这些相纸,指节从一张张人像照划向边上的风景构图,只是这一次,厉司铭并没有制止。
“我知道不能随便变成兽形啊。”
这几天她被安排住在附近的一家新开两年的酒店。
厉司铭想,他的前半生被他们控制、左右,变成了提线木偶走在被预设的道路上。
“你这手也太快了吧!”
“你不记得密码了?”
但厉司铭这会儿却没顾得上回应班斑,他此刻的心神全都放在了眼前的那上了密码锁的小箱子里。
“早就付过啦。”
“不用!我说你们俩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鬼东西啊!一个个都给我正常点吧!”
班斑慢慢凑近问道:“所以,你很伤心?”
“我还以为有什么呢,怎么这么多照片?”
往下再翻,另一张照片上赫然是厉司铭和段凯乐勾肩搭背的合影。
厉司铭心里埋怨着,这家伙以前从来不愿意向他展露这里,哪怕是以前还是小狗的时候也是一摸肚子就急。
但还没等厉司铭理顺思绪,他的眼前却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细密厚实的绒毛覆盖了他的整张脸,就连暴露在外的后背此刻也被牢牢抱紧。
“来,给你女朋友拿着吃吧,小姑娘胃口可好了,能吃是福啊。”
“不过,你这箱子里怎么全都是照片?我还以为除了那两百块外还有其他的宝藏呢!”
“你以前怎么长这样啊?”
她颇有些遗憾地看了看这小箱子,又偏过头兴奋道。
行李箱被按好锁扣,放回原位。
比起厉司铭,班斑反而对里头的东西更感兴趣。
“你不是说你去吃饭了吗?怎么胃里还是空空的?”
班斑朝前贴近这只雄性人类,又在他的脖颈间嗅了嗅,这才抬头望向厉司铭的眼睛。
“我还在呢,怎么啦?”
“你确定不用接种狂犬疫苗吗?那伤口还挺深的都流血了,我知道我这会儿已经过了24小时最佳接种时期”
随后厉司铭又挪动了几块板子,这才让床底下的东西“重见天日”。
班斑举起那张他和朋友一起拍下的合影,低头指着道:“我也想有一张这样能握在手里的照片最好,可以多来几份。”
可那呼吸间,深埋在体内更沉重的压力突然压上了他的脊背,厉司铭只能在床边无力地盘腿坐下。
成熟稳重的厉司铭有自己的气质,可照片上十七八岁的高中生脸上的骄傲臭屁好像又是另一番风味。
厉司铭苦笑道:“我已经成年了,不会再给她一而再,再而三伤害我的机会。”
“应该是不用打疫苗了。”
他眉头微皱,困惑地看向班斑。
等到走出半条街,厉司铭这才小声吐槽道。
左边一厚摞,是被整理叠好的小说漫画杂志。
他看着那只毛绒绒的兽脸,大着胆子摸了摸她的鼻头。
看着那只气冲冲斑鬣狗的怒目而视,厉司铭反倒得意地笑出了声。
“教科书上说,拥抱可以缓解伤心。”
“嗯?你在找什么?”
“嘶——”
从此,除了必要时候他都不再愿意回到这个痛苦的家,等到上学时被断绝生活费,他的反抗态度也愈发坚决了。
通话被匆匆挂断,这位在狮子眼里已经被打上跟斑鬣狗一路货色标签的厉司铭只能无奈耸耸肩。
虽然都是微分碎盖,但照片里穿着登山服的男生嘴角挂着笑,哪怕弧度不大也能从那张脸上瞧出些灿烂的喜意。
厉司铭皱着眉,从边上扯过酒精湿巾擦拭过木箱的表面,随后才用手指摩挲试探起那密码锁来。
班斑说着说着又抬头看向厉司铭。
还没等班斑反应过来,厉司铭就先用自己优秀的反射弧快速伸手将那“意外之财”飞速收入囊中。
厉司铭无奈地将嘴里的食物咽下,伸手将班斑的头顶毛发胡乱拨弄了一番。
斑鬣狗腹部的毛发比起身上其他部位都要更加绵密柔软,哪怕是扎在皮肤上也只会给人温暖感。
班斑困惑地看向厉司铭。
她眨巴着眼睛,将目光瞥向厉司铭。
“那样,我就可以把它们带回草原给奥蒂和维拉她们看,我会告诉她们我离开草原后过得很好,我遇到了对我很好的人类”
又或者说,他的家人更像是一个负面情绪储存堆,只要远离他们就能轻松逃离那些情绪牢笼。
班斑蹲在一边,试探地看向已经在叠起衣服的厉司铭。
就像丧假结束后,厉司铭要启程开车回归S市一样。
哪怕是最紧急的关头,维拉也会在战斗的时候留一簇余光给她。
“但如果她执意要用那些惯用手段故技重施,我会直接离开。”
这么多年,小豆丁都变成大人了。
他停得太仓促,班斑险些也被带得一个踉跄,疑惑地看向前面这个当木桩的人类。
自从高考那年被篡改志愿,成年前那种不曾浮上水面的脆弱亲情一下子变得支离破碎。
只是这样的画面叫如今的他瞧了反倒有些害羞,甚至有种黑历史被扒开的羞耻感。
“这个是什么?”
“厉司铭,我在这儿呢!”
阿姨好奇地看向面前这一男一女不寻常的亲近,直接在心中对他们的情侣身份盖板定论。
但人类的死亡好像不太一样,起码厉司铭脸上的复杂,她看不懂。
“那只斑鬣狗在干嘛?”
“所以,你为什么不吃饭呀?”
虽然不知道彼此名字,但要说这面孔倒还是认得的。
但这些东西的背后,是他从来没被给予的自由,和被牢牢监控审视的童年。
感受到那毛茸茸下的熟悉心脏跳动频率,厉司铭这才反应过来,是班斑抱住了他。
班斑不甘心地轻咬了一口厉司铭的脖颈,顺着方向在锁骨处留下了个记仇的牙印。
班斑笑着翻起里头的照片,挑起其中一张举到厉司铭的左边,不停左右观察起其中的差异来。
他尝试着输入了几个密码,可结果都不正确。
仓皇间,厉司铭被班斑的力气直带着朝下倒去,两人重叠的身形在单人床垫上压出重重声响。
她刚伸手拿起一摞,原本贴在箱边的两张红色钞票也跟着一齐下落。
被笨蛋安慰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厉司铭叹了口气。
勉强将疼痛压下,他伸手将那只坏蛋斑鬣狗牵走,正打算从边上绕回单元楼,却突然脚步一愣。
“放两百个心吧!跟斑鬣狗亲嘴子被咬伤不会得狂犬病!”
“没事吧?是不是还是得买点药涂啊?”
“快七八年了吧?”
“原来你们认识呀!”
他嘴角下压,想用深呼吸来调节身体里的疲惫。
厉司铭的脸上却闪过一丝担忧的纠结。
“你的伤心有被赶走吗?”
“管理局那边不是都强调过吗,没事不要变成兽形。”
班斑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蹲下身子帮着整理起行李箱。
他突然就想开了。
孟守衡这几天被召唤去外地开会,局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一时间全压在了他头上。
班斑凑近瞧着那纹丝不动的密码锁,而此刻厉司铭已经陷入了苦苦思索。
焚昼手机上的钢化膜险些被他气得捏碎。
斑鬣狗远远地朝他挥着手,小饭馆的灯光照映下,这简单的画面却比那高价布置的餐厅包厢更让人暖心。
这才不过今年光景,厉司铭本身也没有出现剧烈的体重变化,若是单论五官,这照片上倒是没有太大区别。
“小姑娘,这还有点菜你要不要再添点?锅里这会儿还有米饭呢!”
“不是让你收着点吗,人家这是自助盒饭店,你也不怕被赶出去。”
厉司铭也有些怀念地看着屋子里的摆设布置。
只是下一秒,体型硕大的斑鬣狗突然又变成了熟悉的人类少女形态。
厉司铭匆匆挂掉电话,伸手招呼了个出租车报了地址。
这种把喜欢的东西藏起来的做法,好像无论是人类还是普通动物都是共同的。
另一张相纸上,穿着校服的厉司铭正挑着眉目视镜头,右手挑衅地前方敬礼,阴影之下,俊俏的眉眼肆意挥洒着青春。
班斑将脸埋进被子里,只留下一双圆眼睛好奇地看向厉司铭。
没上大学前,他是亲戚们口中一致认定的懂事好学生,从来不叛逆、不乱花家里钱、永远名列前茅
“怎么了?”
厉司铭拨通电话,向着电话那头的班斑问道。
“不用了阿姨,我吃饱啦!”
看着这些落了灰的资料,厉司铭突然想起什么,立刻起了兴致来到床边。
那句话的意思明明是。
厉司铭,你不要忘记我。
第四十七章
厉司铭难得有些沉默。
好像是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这只斑鬣狗的直球,为了逃避那份情感,他过了好久才转移话题道。
当唯一的武器都无法对厉司铭进行世俗意义上的道德绑架,被困在原地遭到反噬的只会有黎沁自己。
一点承诺不给,一点好话不说,可班斑的态度又那么坚决。
见那箱子仍老老实实搁置在原地,她的心这才收了底。
小卧室里还是一样的静默,但比起之前沉重得有些压抑的氛围,屋内的气氛好像也变得和缓了些,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当聊起段凯乐爬雪山时脚滑吃了一嘴雪时,厉司铭突然一愣。
“我没有见过海。”
自觉已经失去盟友的黎沁自然是慌了!
厉司铭细心地为她掖了掖被角,平静道:“起码我觉得还不错。不管是不是她愿意的,但她终于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要变成傀儡任由他们操控。”
“可是我想知道,我还能等到你吗?”
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真正对等,那只斑鬣狗的心里也没有他。
厉司铭已经彻底成年,这种成年绝不是身份证上已满18的数字增减。
他仔细将那老式充电器的各个缝隙的灰尘擦干净,又从那个木箱的最深处翻出了一台老款的单反相机。
简直是暴君行径!
班斑像只寻宝鼠,飞速又从那堆杂物里找出了一个小巧的亮黄色相机。
可是班斑偏偏不让。
班斑固执地看向厉司铭,丝毫没有被那文字游戏绕走。
只要能记得他就好了。
他不想当班斑今后想到他时,只能回忆起糟糕的绑架、繁重的课业学习
哪怕是自己先选择离开,班斑也不容忍厉司铭遗忘他,不允许属于自己的雄性追随者脱离她的掌控范围。
可他的神明却始终高坐庙堂,不愿给他一个想要的回应。
她非要让这条时空乱流的纷杂乱线继续缠绕下去!
其实不去也没关系。
班斑看向厉司铭,认真地摇了摇头。
就当是付给他爸的,那些还没用上的赡养费吧。
“那你看过大海吗?我记得肯尼亚是挨着海洋的”
可是黎沁她怕啊!
想着厉司铭那冰冷的眼神和这些年每次咒骂儿子翅膀硬了不听话频率越来越频繁的事实
廉价、轻飘,但这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台相机。
“好。”
厉司铭不怕别人说他不孝,不怕亲戚们说他连父亲的下葬都不露面。
厉司铭想,其实不论答案是什么都无所谓。
她可以将他抛下,毫无留恋地选择返程,把他当成可以随手丢弃的行囊。
骨灰盒被小心下葬,而那崭新的墓碑上还印着厉文栋的黑白遗照。
她也心照不宣地,加入了这场假装忘记离别、忘记未来的末日狂欢。
她伸手拉了拉厉司铭的衣角。
木箱子那沉重的分量除了它的厚实材质,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相纸照片也贡献了许多。
厉司铭知道自己的渺小,知道自己的微不足道。
“怎么就没有照片了,我手机里拍了好多张你的照片”
班斑不想欺骗他,更不屑于用花言巧语来哄骗这只雄性人类上当。
将所有的愤懑收回心里,黎沁咬着牙将那扇本就有些破损的卧室门重重关上。
他蹲下身子擦拭着石刻缝隙里的痕迹,却突然感受到自己身后被戳了一下。
厉司铭懒得去跟黎沁计较那场葬礼他到底去沟通了多少程序,又付了多少费用,直接无视她,自己看了费用转了账。
都没得到家长认可就带回家里睡觉?!
她既不接受平行线永不相交的故事,也不承认相交线渐行渐远的未来。
等到黎青山那边的公墓选好,外加墓碑也一同定制运输到位,这对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的母子终于将他们的社交距离缩小到一辆车子内。
像是想起了那些美味食物,已经吃过饭的班斑依然没忍住吸溜了下口水。
里面的灯还亮着,想来儿子还是没走。
“在巢穴的东南边,我以前见过一些人类用这个东西对着我还有一些跟这个声音一样的,但是它们都很小,有的还被藏在稀树灌木里。”
“我要拍像这个样子,我们凑在一起,能让我看到你,能让你以后也能想起我的照片。”
“厉司铭。”
班斑回忆着从前的日子,细数道:“草原比S市要热得多,前些天不是还降温吗?但是草原上从来不会这样,从来都不会有雪花落下。”
无论班斑的未来如何选择,无论她的命运何去何从,厉司铭只希望她最后对人类社会的回忆是快乐的,是幸福的。
就算变回兽形态,她如今也跟那些普通的斑鬣狗有所区别。
机器内部还没有安上电池,班斑笨拙地摁下快门键,老式单反内部的机械快门声依然响起。
等到相交结束,班斑大可以直接回到非洲草原,让他们的意外变成埋葬在回忆的故事。
她从前的那些嚣张、那些强势说到底也有厉文栋给她做后盾的底气。
厉司铭从抽屉里找出个已经有点生灰的电池充电器。
那就忘记那些东西,抛却那些犹豫,将最后的时间当成一场末日狂欢。
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在使用异能后跑到东非海岸线边静静旁观着海浪拍打礁石,看海鸥在天际飞舞。
“怎么了?”
她还得在这个老家小城市继续生存呢!
她命令,他服从。
“稀树草原离海岸线很远,我们平常也很忙,要忙着捕猎、忙着巡逻领地,等到了旱季还得忙着处理迁徙.”
如果有那某一个瞬间,如果她在草原疾驰、在湖边饮水的时候能忽然想起。
还没等她说完,边上厉司铭已经先行起身,去书架那边翻找起抽屉。
她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那帮家伙每次动静都不小,每次它们刚安上这些东西就被我和族人们破坏抓碎了”
班斑拿起那个有些沉甸甸的老式单反,上面的灰尘刚被厉司铭小心擦去,旁边的镜头盖也被取下。
他真的有点恨这只斑鬣狗了。
黎沁可不想让自己变成旁人指指点点里,那个儿子都不愿意看父亲下葬的家庭里的母亲!
厉司铭熟练地摁开电池面板,随后将弹出的相机电池放入那充电器里接上电源,又检查了下里面的内存卡。
哪怕它们都会交汇在海洋共存的水域,但非洲的海岸线边,却不会有另一个厉司铭陪着她在沙滩上一起感受海风的侵袭波动。
受限于二手老单反的像素,相纸上的图像远不如其他昂贵设备拍得清晰。
可他观察得很仔细。
扪心自问,当厉司铭在餐桌上当着亲朋好友面拂袖而去时,黎沁第一时间当然是感受到了自己作为母亲被忤逆,被打破权威丢了面子的愤怒。
“我不知道。”
于是班斑也只是点头、只是应承。
她只是不直说,可她本性里的霸道固执却一点没有掩藏。
当一个家庭的儿女后代都不愿意出现在长辈的下葬仪式上,这些风言风语反倒会朝着另一个人攻去。
审查完家里的“犯人”还没来得及出逃,黎沁正要关上房门,却又瞥见那张单人床上,那碍眼的黑棕色头发此时正耷拉在枕头上。
他认真地看向班斑,第一次发现这只野生动物的眼睛也没有那么好懂。
班斑轻轻拍了拍这个发言不做好的家伙,仔细回忆道。
厉司铭接过那个被包进袋子里的塑料胶卷相机,如今这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就像小孩子瞧见路边商店的糖果一样,再怎么掩饰都会被人轻易看破。
虽然已经喝醉,但她身上依然存留着部分的清醒。
厉司铭总觉得墓碑上的父亲好像格外陌生。
厉司铭大可以拍拍屁股回S市,老家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如果班斑想让他将她遗忘,不想让他成为回家路上的阻碍,他也会自觉远离走向另一端。
她当然可以熟练地用自己的方式向亲戚朋友哭诉,抱怨儿子的不懂事——可那有用吗?
当班斑看向那些风景照片时,她的眼神分明就很渴望好奇。
她不懂什么人类摄影审美,但班斑本能地觉得这些照片很漂亮。
隔着相机中间的取景框和那长长的镜头,她半眯起眼睛,右眼透过那小小的取景框看着厉司铭的脸显露在镜头之内。
可这几年儿子的态度越来越冷硬,上回骗他去相亲后的反应同样让她始料未及。
如果班斑想让他记住她,思念她,那他就遵从自己的内心一一照办。
“这个是我和阿乐去X省旅游爬上雪山拍的,这个是我初中毕业那个暑假,跟着同学去海岛拍的”
这些年少时储存的珍宝也应该被一同带走。
“我最喜欢草原的下雨天,虽然我讨厌淋雨更喜欢跟妈妈她们一起晒太阳,可是下雨才会有更多猎物,那些斑马羚羊也能吃得更肥美。”
但厉司铭却只是轻轻将她的手指拨开,又转过身看着她的表情。
从饭桌上就一直悬着的一口气此刻松了下来。
这还是好人家的姑娘吗!
最熟练借助亲友关系的人最怕同样的风言风语降临到自己身上。
“我说的是合影。”
脖子上带着黑色项圈的她,但这段关系里真正掌握缰绳的那位却不是他自己。
但她不敢让丈夫的下葬仪式开天窗。她知道,这个不孝子做得出来。
所以,留下一张照片吧。
“这几张都好看!”
她带着酒气,悄悄推开小卧室的门。
为什么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这么一副恶劣的性子呢?
那熟悉的咔嚓声引得班斑不由得勾唇笑出声。
他会老老实实呆在华夏,继续自己冗长无聊的人生,不会惊扰那只斑鬣狗的的草原故事,也不会成为班斑光明未来的障碍。
无所谓。
不知是色彩原因,还是真的太久没见。
“所以,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
巨大的声响让本就没睡熟的班斑睁开了迷蒙的眼睛。
黎沁的怒火再次升腾上来,怀疑是儿子为了挑衅她故意为之。
黎沁是真的有些害怕,万一厉司铭这个不孝子真不去参与他爸的下葬仪式怎么办?!
厉司铭半蹲下身子,温柔地看向班斑。
那时候,家里的亲子关系远没有现在这般支离破碎。
或许一开始的一两年,厉司铭还是会想起那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斑鬣狗,可三五年后,十年二十年后——他本可以将班斑彻底忘却,将这擦肩而过的意外变成自己都慢慢遗忘、渐渐怀疑真实性的虚假幻象!
这就是他向神明祷告的唯一愿望了。
真糟糕。
两不相欠,互不打扰。
厉司铭轻轻眨了下眼睛,上翘的睫毛因为对面那只坏蛋贴得太紧太近,颤动的痕迹浅浅扫过,但也只在自己的心里留下了涟漪。
“厉司铭,我真的不知道。”
厉司铭敏锐地觉察出了班斑说的是什么意思,出声调侃道。
班斑腼腆地笑了笑:“所以没有大海也没关系,我能记住草原上每一个水源点,我知道哪里是旱季保存最久远的湖泊,哪一处溪流能一直流动从而吸引来路过的饮水动物”
“你的护照签证下来还有一段时间。等回到S市,我们一起去看海好不好?”
“那我们去看大海好不好?”
只是还没等她将难听的话骂出口,厉司铭那双直勾勾的眼睛正冰冷地看向她。
从这晚开始,屋子里这几人便陷入了沉默对峙的冷战。
这句话的真假不好评判。
“不过,我以前应该没怎么被拍到过。”
“厉司铭,我没有骗你!”
“不是你自己嚷嚷的吗?要拍照也得等相机充好电吧?”
可里面的构图、光影,还有那些扑面而来的故事感,都让班斑觉得好看。
在班斑没有化形成人前,厉司铭的手机相册里那只斑点小狗的身影或清晰或模糊地占据了大半壁江山。
她无力又坦诚地说道:“我必须得承认,在某些方面我没有那么全知全能。我可以帮你捕猎食物,可以保护你的安全,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为未来提前预定一个确切的承诺。”
“班斑,你看过雪吗?”
“对,不过这个是胶卷的,需要安上电池和胶卷才行,洗照片也会比较麻烦。”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平凡普通,他是凡夫俗子,没有那些化形动物的强大异能,在之前每次遇敌战斗时他都需要被小心藏好以免遭到战场余波的打击。
她说得很多,话语里一直在宣告自己不需要大海,不需要雪山,她只需要草原的风景就已经足够。
但厉司铭这会儿确实没有想负气离开的念头。
但S市的海和东非的海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黎沁的心顿时凉了半分。
“你着什么急?我又没生气。”
而坐在车里的黎青山只能困惑地看向车内一句话不说的母子俩,径直跟另一边的厉司铭大伯说起话。
可当厉司铭绝情的身影径直走出门,直到饭局后她都没有在手机上收到儿子的消息。
“没什么事。”
厉司铭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设备器材账,不由得为那帮摄影师的钱包默哀三秒。
“哦?那真没想到你还是大明星啊?”
电池还在充电,他将充电器放在床头小矮柜边安置好,又重新蹲下身子整理起那些老照片来。
“我能向你保证的是,只要我以后有机会有时间,我一定会回华夏来见你”
他像走投无路的信徒试图向神明奉上香火只为求一个答案。
反正,距离真正的离别还有日子。
“你想让你的痕迹继续出现在我的生活,想让我一直记住你”
空气静默良久,隔了好会儿斑斑那有些微哑的声音才慢慢地艰难说道。
当晚八点多,黎沁在亲朋好友的簇拥下喝得醉醺醺,带着满脸泪痕开锁回了家。
他已经可以自己自理生活,有工资有存款,那些从前可以奏效的生活费断流、情感压迫再也不能成为让他动容退步的陷阱。
班斑将里面的照片按照尺寸大小和不同风格分好类,又从里头抽出好几张来。
哪怕是他想要挽留,想要让她留在人类社会享受做长生种的最优解,对方也从来不曾听取意见。
班斑仔细地看着那些被捕捉下来的瞬间,除了厉司铭自己和朋友的人像照,这里头还有好些故事感满满的人文摄影,甚至还有不少自然风光照片。
压抑许久的怒火在得到亲人旁观者的围观下成功被阴阳怪气地疏散出来。
他的温度好像永远比自己低一度,让班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将他捂热。
班斑的霸道固执他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等不等得到又有什么关系呢?
厉司铭双手环绕,将本就贴近他的斑鬣狗牢牢抱紧。
可她呢?
哪怕面上依然嘴硬的他,也免不了和许多养宠人一样染上了没事就给宠物来一张的癖好。
厉司铭指着那些照片上的美丽风景,一边回忆着从前一边笑着跟班斑讲解着。
厉司铭认真地看向班斑,在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已经流露出一丝乞求。
他转过头,却发现
等到话题结束,真正遗留在黎沁心里的千愁万绪也随着那桌残羹剩饭一齐留在了餐厅包间内。
随后,他笑了笑。
反正自从这段人狗关系开始,他从来没在这只强势的斑鬣狗身上占到过便宜。
黎沁从来没有这么清醒地意识到,儿子好像真的不在她的掌控范围之内了。
班斑颇有兴致地举起这台黑色单反,开心道。
“这个东西我见过!”
黎沁忽视掉厉司铭的视线,只朝着角落里先前放行李箱的位置看去。
像是把所有的哭诉埋怨都用眼泪和语言向外倾泻处理完毕,丈夫的意外离世、儿子的不听话叛逆,这些苦恼都成了饭桌交际上的话题。
“这个也是相机吗?”
要离开的是她,先抛弃自己的也是她。
太久没有使用,门框的合金页已经有些损坏,刺耳的咯吱声惊醒了屋里的人。
但厉司铭也虔诚地希望,这么渺小、这么微不足道的他也能在班斑的心里占据一个偏僻狭小的角落。
她低头看着照片上的浪花沙滩,如玻璃水般质感的海洋被厉司铭用快门捕捉下,一层层泛起的浪花仿佛将那海腥味隔着照片传了过来。
这台相机里最后一份胶卷还没有洗出来,就已经被刚吵完架心情不好的母亲狠狠砸在地上。
“这是你想要的吗?”
“葬礼的事都是我们在弄,你好歹也是厉文栋的儿子,公墓钱和墓碑费你总得出吧?”
大门关闭,黎沁小心地往那间最边上的小卧室看了一眼。
“所以,这个东西就是相机吗?”
活在草原的斑鬣狗不会再想起万里之外的华夏,回归正常人生活轨迹的雄性人类也只会将自己沉浸在繁忙的工作中。
黎沁像是将儿子和他女朋友一同无视成幽灵,从来不跟他们主动搭话。
而那个偷偷攒钱买下的二手单反,也成了厉司铭中学时代的秘密。
不留下来也没关系。
她明明可以心照不宣地和其他人一样保持相应的默契,让他们之间的相遇变成时空意外的相交线。
“我当然没见过呀~”
这东西家里没人会用,便像个装饰摆设被放在了厉司铭的书架上。
其实隔着遥远的海洋之外,她曾经遇见过一个不一样的人类,她能从那相纸上依稀回忆起那个人类的五官模样,那就足够了。
班斑朝前伸出手扯住男人的手腕,她满脸焦急想解释什么。
比那些挂历上的图片还要漂亮。
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再回这个家了。
那只斑鬣狗眨巴了下眼睛,用一种疑惑的语气质疑道。
她当然敢骂,也敢跟厉司铭继续闹。
会拿起相机给人拍照的小孩子虽然也有费钱费胶卷的嫌疑,但逢年过节往往也能收获称赞,而不是像那十几岁的学生一样被打上不务正业的标签。
很小的时候,厉文栋上班的公司做活动,父亲抽中了一台三等奖的傻瓜胶卷相机。
她轻轻贴了贴男人的右脸。
班斑轻轻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正全神贯注听故事的班斑,声音略有些迟疑,但又带着温柔的抚慰。
破碎的零件,地板上的凹痕,都成了记忆里的故事。
那只陪着他参与下葬仪式的斑鬣狗好像比他这个亲儿子更加伤心。
“你爸爸原来这么年轻吗?”
第四十八章
厉文栋在二十岁出头就通过家里人介绍跟黎沁结了婚,婚后没两年便生下了厉司铭。
匆匆忙忙一辈子,最后也只在那石头墓碑上留下了享年四十七岁的凹痕。
他余光瞥向右边后视镜,可班斑依然在扮演一声不吭的小哑巴。
她轻轻笑着看向厉司铭,语气是那么的温柔,可说出的话却又那么直接尖锐。
那束强光环绕着灯塔中心,缓慢地扫过这片海域。灯光之下,是翻涌的黑色海浪并着那暧昧月色。
他不会接受被他人继续操纵的人生,也无法改变倔强坚持自己理念的父母。
“就算活不到一百岁也没有关系。”
厉司铭薄唇微抿,双眼紧紧地看着那本有些碍眼的护照本。
但那只瘪着嘴的斑鬣狗却故意冲着他露出了个龇牙的恐吓威胁。
冰冷被消解,风里的锐利也被抹灭。
记忆像是被打散的拼图碎片,无序地在肆意发散。
“时间不多了,我想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来爱你,而不是继续那些不必要的争吵。”
但厉司铭的安慰好像并没能奏效。
只需要一个导火索便能将这些炸弹重新引燃。
从刚刚走进墓园时,她就注意到了这沿路上的墓碑文字。
悲伤是爱的代价,班斑上网时能看到很多人类会为了宠物的离开而伤心。
班斑眼眶微微湿润,将难过掩饰在低头中。
厉司铭下车时还额外拎了件厚外套。
可一旦涉及到对方,却又变成了分毫必究的吝啬鬼,甚至还会因为对方自己的不上心而耿耿于怀。
“所以,我不觉得这片海不好看。”
就跟普通猫狗的腮边肉一样,捏着柔软舒适,倒比这人形脸蛋摸着手感更好。
这个笨蛋真是有些幼稚在身上的。
厉司铭若有所思地感慨道。
班斑被吓了一跳,急忙扭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厉司铭。
生活是属于他自己的。
“我?”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又没有惹你,你冲我生什么气,嗯?”
那她希望这72小时是快乐的,是他们能紧密相拥而不是任由冷战隔阂在中间狂野生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厉司铭好像才恢复了意识。
黑夜的海哪里看得出什么名堂。
比起后方那微弱得可以忽视的小夜灯,沙滩斜前方的那座灯塔才是黑夜里更为强大的光源。
班斑没好气地抓起一大捧沙子,朝着厉司铭身上扬了过去。
厉司铭双眼微怔,直到这时才搞清楚了这只斑鬣狗伤心的源头。
“厉司铭,我以为你会长命百岁的。”
但厉司铭好像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
“行啦行啦,还不开心呢?”
夜晚的风来得格外猛烈,边缘的巨浪汹涌地拍打着礁石,隔着海岸边的沙粒传来巨大声响。
海风虽然强劲,但吹在身上的感觉很舒服。
台风离开,却留下了一个他起初不愿意接手,但现在却又舍不得跟她告别的意外。
证件印上的钢戳稳稳扎在了那只斑鬣狗下撇的嘴角。
“你是不是又忘记了?我是斑鬣狗,才不像你们这帮脆弱人类一样容易受凉感冒。”
“我才没有骗人呢。”
可他感受着班斑那熟悉的气息,目视眺望着远处看不清的深色海浪,只觉海风太大,吹得他的脑子有些不清醒。
班斑认真地盯着面前的层层海浪,似是想将这片大海连同边上这个人一起记住,一起当成回忆里被打包的行李刻入心中。
否则,他怎么会说出那么不理智的话呢?
班斑在厉司铭的身后,自然看不到男人此刻的表情,只能听见他低头闷笑了声。
他是成年人,是经济独立、人格独立的成年人。
“干嘛!”
可那些幼崽的名字或许在那一阵子还会被提及,但随着现实的生存捕猎,很快就会被大家遗忘在脑后。
“哼!笑不出来!”
“可是这片海就是不够好看。”
“所以,你也会像这个样子吗?”
班斑骄傲地仰起脑袋,任由眸中的淡蓝色萤火旋绕。
“哪怕是白天的时候也不好看,我应该带你去海岛,那里的海更漂亮,等到晴天的时候会从透明色变成浅浅的蓝调,再往远处会变成浓郁的松石绿,清澈通透的波纹水面和柔软温和的白沙滩”
好像在看到那本提前来到的护照开始,厉司铭的思绪就已经方寸大乱。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女人凶神恶煞地看着他,似乎下一秒就要张开嘴,用那被人类津津乐道的成年鬣狗的咬合力干点坏事。
她身上的温热气息混着那紧实的拥抱牢牢地锁住了厉司铭,他只能听见背后那熟悉声音在随着夜晚的海风低声倾诉。
六十七、七十六、五十四
任由自己陷入亲缘关系的泥泞,服从父母指令变成行进在他们安排好的轨道上的傀儡,这种不作为本身也是一种投降。
她低头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
厉司铭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无措地从衣兜里掏出手帕纸,笨拙地给这只心灵受伤的斑鬣狗擦拭眼泪。
虽然她的确是被厉司铭从巷子里捡走的,但她记得牢牢的,自己才不是从海洋上漂来的!
班斑大王又不是笨蛋,上网冲浪的时候她可见多了,有些家长监护人就跟厉司铭一样喜欢骗人,总说自家孩子是从垃圾桶捡来的。
但这些话班斑已经听不进去了。
“哪有这么大气性的小狗啊,我都没有追究你要回非洲舍弃寿命的事,你还这么霸道地生我气呢?”
他也该去给自己挂个号了!
班斑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用力抱紧厉司铭。
斑鬣狗也是小狗,它们都一样追随天性,喜欢这些没见过的小玩具。
因为父母还算年轻,厉司铭很少会去思考有关死亡的命题。
清瘦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班斑皱起的眉头,像是要将她的满腔愁绪都一一抚平。
他的脑子里此刻混乱纷杂,他想到了父亲的死亡,想到了母亲的歇斯底里,想到了入职培训时的那些流程条款,想到了他那个发烧晚上第一次看到那个带着鲜血痕迹的兽耳少女
只是比起这些,目前最大的难题应该是想办法哄好这只依然伤心的斑鬣狗。
虽然到达海滩时已经是七八点,但如今华夏已经进入了冬令时,太阳落下得格外早,夜色早已笼罩了整片天空。
厉司铭低头看了看左手的腕表,时间不算太晚。
但班斑却白了他一眼,低头又往厉司铭的鞋面上踢了一脚沙。
她从上衣口袋里将那个小红本掏了出来,翻到了照片那页。
“你是那场台风送给我的礼物。”
“我应该还好?我家好像没有什么遗传病史,去年入职体检上也只有窦性心律不齐,后面戒了咖啡,停止熬夜后今年复查也没什么问题。”
这里的海景比起那些热带的美丽海岛风光不同,但只要朝着东边开,不过一个多小时便能抵达最近的大陆海岸线。
但身后的班斑却有些恼怒,张嘴在他的脸颊去年轻轻咬了一口。
“我可是出色的夜行动物,这片大海,我看得清清楚楚。”
车窗被重新拉下,呼啸而过的风穿梭到车内。
“管理局那边昨晚刚给我发了信息。他们说,这次的办理走了加急手续,现在我的护照已经寄到了。”
“所谓的长寿说到底也是祝福,如果所有人都能活到一百岁,那也就不会存在什么长命百岁、寿比南山的祝福。就是因为它们足够稀缺,才会成为大家对高寿者的祝福。”
班斑见证过死亡,她亲爪在草原的土地上挖过小坑,用来将族群里那些意外被捕杀的幼崽埋葬,从而防止她们的身体被其他掠食者找到吃掉。
班斑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大风将自己的头发吹得格外蓬松,如果不是担心被管理局找上门,她这会儿怕是已经忍不住变回原形,让身上的毛毛们也跟着舒展。
班斑用脸颊温柔地蹭了蹭厉司铭的侧脸,这是动物间表达友好关系的亲密和睦表现。
难过归难过,该吃还得吃。
那场气象灾难早已过去,如今虽然还有些汹涌但比起之前而言早已风平浪静的海面仍在自己的领域翻涌。
厉司铭无奈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软糖递到她的嘴边。
“所以,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你这地方找得也太烂了吧?”
那场因为父亲离世而意外中止的争吵冷战只是被暂时压制,那些他们没有吵完的架,那些没有被解决的矛盾,那些积攒已久的情绪依然横亘在他们的关系中。
厉司铭想,班斑的伤心生气好像也不是一时爆发。
驾驶座上原先还被困在情绪里的厉司铭好像突然破除了结界,坦然地更改了这场行程的最终目的地。
听到边上人类的道歉,班斑疑惑地抬起头,歪了歪脑袋看向厉司铭。
顺利倒车入库,厉司铭打开前排阅读灯,强行捏了捏班斑的脸让她转过身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好像都是一样的奇怪。
起码起码应该让他带班斑再去吃一些她没尝过的美食,让她再去好好玩一玩,让她好好看一下真正漂亮的蓝色大海!
该好好做事,带离化形动物保护人类时一直不出现。
“你知道吗?你当初就是从这个方向来的。”
“前面的那片海浪在重叠的时候激起了白色的浪花,右边的太空里还有两只海鸥在飞,往前十米的沙滩上,有只小螃蟹正在给自己刨坑。”
现在却又突然靠谱地执行起了加急手续。
S市是临海城市。
他低着头,牢牢握住了那双抱住自己的手。
厉司铭不自觉思索起来。
“我不在乎,也不关心其他人类的寿命,但如果你活不到一百岁怎么办?”
从启程回老家便一直有些郁郁寡欢的班斑哭得更大声了。
如果他们的时间只剩下最后的72小时。
“胡说八道,我明明是被时空乱流直接传送到那条小巷里的。”
为了避开非洲草原白天的炎热和大型竞争对手,斑鬣狗的狩猎活动时常在夜晚进行。
可是她并没有觉得厉司铭做了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可是这不对!”
那些死亡寿命长短参差不齐,但里面超过八十的数量寥寥无几。
她用力嗅了嗅海风的气息,不知是不是风力过大,那些海水的腥味并未上泛。
厉司铭偷偷将副驾驶的车窗升起,试图打破这只斑鬣狗的无尽悲伤。
他感受着身后那只斑鬣狗源源不断的温度传来。
“我早就说过了,厉司铭才是超级大笨蛋。”
厉司铭和班斑牢牢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
但熟悉班斑本性的厉司铭现在可不怕这一招。
这些东西在人类眼里或许不算什么,但上面的花纹和一圈圈的奇妙触感却让斑鬣狗觉得新奇。
她不想厉司铭也变成这样,她不想让这个人类温暖的身体变成跟那些土坑里冰冷僵硬的同伴一样,她也不想让厉司铭随着火焰变成稀碎的白骨。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重新启动了车辆,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这辆黑色小车重新驶出了地下车库。
只有他会在黑暗中伴着台灯的暖黄色调与她一同入眠。
也许世界上有万万亿亿个人类,但只有厉司铭是她的玫瑰。
今夜的夜色远不够醉人,开着车的厉司铭自然也没有饮酒行为。
他还没有说完,班斑却已经温柔地看向他。
“可是我以为你会活得更久。”
距离班斑的回家之路,也只差一针黄热病接种疫苗证明和一张属于印着她名字的国际航班机票。
拉完拉链,班斑蹲下身子,盘腿坐在这片沙滩之上。
厉司铭注意到班斑的难过不安,以为是葬礼上的哭灵风俗和亲戚们的风言风语吓到了她,连忙宽慰道。
她夺过厉司铭手上的厚外套,给这个人类身上又裹上了层,直到见他变得圆圆鼓鼓了这才罢休。
起码,他希望班斑将来想起他的时候,脑海想着的是更多快乐幸福的事!
“我好像又做了错误的决定,这大晚上的海有什么好看的,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班斑默默叼出里面的糖,又继续看向窗外表演起了世界名画——忧郁的斑鬣狗。
它很漂亮,和带着她一起看海的厉司铭一样漂亮。
“对不起。”
虽然意在泄愤,但她的动作并没有那么执着,那一捧沙子在厉司铭的闪躲之下被成功避开,只留了些许沫子残留在身上。
厉司铭低头检讨起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发了疯失了理智,就这么像个笨蛋一样贸贸然带着班斑过来。
原本的伪装被彻底揭下。
“你先别管那么多,快把外套穿上。”
她把教材上的寿命上限误以为是平均寿命,而厉文栋的早逝和墓园内那些数字不一的寿命年龄却重新给班斑上了一课。
“明明人类常识的教科书上都说人类的寿命是百年,我一直以为你可以活100岁的!”
但厉司铭还是默默将她的手放进了更暖和的袖子里。
在老家的小卧室里,他就偷偷摸过斑鬣狗的脸颊肉。
“确实他走得有些早了。”
“班斑,教材书上的道理并不一定正确,就像现实世界里有的人类能活一百多岁,有的自然寿命也只有六七十左右。”
她跟厉文栋素未谋面,那满脸的泪水自然也不是为那个陌生人而流。
她牢牢抱紧厉司铭,低声道。
厉司铭早已经想明白。
那如果宠物的寿命大于饲养的人类呢?
厉司铭轻笑着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班斑的头顶,给她顺毛安慰道。
“晚上的海风太烈,很容易吹感冒。”
唯有那远处零星的烧烤摊还挂着微末的长串小夜灯,整片海滩上一眼望去没几个人。
“就是从那个方向,我在那个台风天将至的时候捡到了你。”
在启程回S市的前一天晚上,班斑就已经独自收到了那本属于自己的护照。
说什么带人看海这黑黢黢的一片有什么好看的!
“这样不管我是白发苍苍,还是英年告别这个世界,我都不会因此遗憾。因为我有在好好活着,好好地感受属于我的人生。”
察觉病因后,厉司铭耐心地给班斑做起了课后教育,试图将她哄好。
那双橙红色的眼睛此刻正泛着幽幽的淡蓝色光芒,如一层特殊的照膜笼罩在那对眸子上。
“谁说我看不见的?”
而在那月黑风高的夜晚,她们的眼睛里会泛着特殊的幽光,这层照膜可以如镜子一般将光线反射,从而极大地增强她们对微弱光线的捕捉能力。
好像有班斑在,前方所有呼啸而过的海风都不会奈他如何。
“你干嘛?!”
厉司铭自己也有些心虚,硬受了班斑两次沙子攻击后也老老实实在边上坐了下来。
她不想见证厉司铭的死亡,她想让他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或许是这副看着成熟的人类外形太有欺骗性。
“不要生闷气了好不好?我这边割地赔款的事可都做完了,答应你要吃的豪华自助餐也买了,笑一笑好不好?”
厉司铭怀念地看向远方。
他仔细评估完自己的生理状况,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坚持运动,加班不要太频繁,活个七八十岁应该不成问题。”
她有些气鼓鼓,只觉得笨蛋厉司铭是想说谎骗她。
也只有他会在那么弱小的时候也勇敢地站出来为她挡下那些未知的风雨尖刺。
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意外重合罢了。
“哎呀,这有什么好伤心的。”
但班斑却扑哧一笑。
“不过最主要还是脑溢血导致的,这种疾病本身发作和病情蔓延也会很急很快,哪怕急救到位死亡率也很高。”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长寿?”
“带你去看海!”
就像他其实对厉文栋那不算健康的生活习惯有所预料,但在他的预想里,这种生老病死的难题起码也会等到六七十岁才会慢慢迸发。
“好像还是原形好捏一点。”
这片沙滩虽然有被人工管理,但一些角落里还是能找到散落的贝壳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大海的东南方向。
厉司铭早已告诉自己要接受班斑离开的事实,可这未免太快了!
哪怕没有那件厚外套,班斑的手心还是比人类更加温暖。
在这冲击之下,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既有知识和现实世界背道而驰,这才意识到原来人类也不是辅导班知识点里默认的长生种。
厉司铭从来没有如此清醒地意识到,班斑说到底还是刚成年不久,真正学习人类常识的日子也不过那短短一阵。
父母的强制、压迫都与他本人无关,那些软性逼迫已经无法再对他造成伤害。
宠物也会因此伤心的。
教科书上说,这句话是用来道歉的。
厉司铭语气淡然道:“从东南亚的海岛方向一路形成的17级台风苏娜,沿着海岸线一路直达S市”
他头一次觉得异能管理局的办事效率高得让人讨厌。
只有他会在雨夜里将沾满泥泞的她拥入怀抱。
斑鬣狗从不逞强。
班斑抬起头,因为眼泪的缘故,她的鼻子也变得通红。
见对方似乎真要被惹发狂,厉司铭赶忙收回了罪恶之手躲过了那对尖牙。
“你别担心,我爸这事儿只是意外,正常情况下”
特事特办,这次的护照办理不仅用了快速通道,连邮寄都是找了跨省单位的信天鸽帮忙送达。
可这些劝告却没办法挽回班斑的伤心。
厉司铭叹了口气,转身对班斑解释道:“但其实我爸他本来的生活习惯也不是很好,前几年的体检报告里也有很多问题。”
他只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人类的长生只是相较于大部分的普通动物而言,人类本身也并不特殊。”
当谈及自己的寿命、衰老、死亡都分外坦然。
“所以活不到那么久也没有关系,做个健康的小老头、小老太,快乐活过几十年这不也足够了嘛。”
返回S市的车程上,班斑像是一只抑郁的小狗,依然沮丧地将自己的脑袋耷拉趴在车窗边。
只有背后的温暖一直在支撑着他在这孤独的海风中耸立。
“那我就会去学着,怎么让自己在剩下的生命里活得更快乐,更有价值。”
厉司铭不由得笑了笑,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敏锐发现这只拿到化形资格证的斑鬣狗在思维上终究还是与正常人类不同。
班斑这会儿正低头捡着贝壳。
厉司铭不知道为何,声音突然有些哽咽。
“班斑,我想跟你一起去非洲。”
第四十九章
空气好像瞬间被凝固在原地。
“局长,这里有重要指令下达。”
“如果如果能多一张去肯尼亚的机票,你愿不愿意带我走?”
就像厉司铭曾经总是说着要将班斑送走,总是抱怨这只突然到来的斑鬣狗给他的生活增添了太多烦恼负担,一天天这里那里惹事。
这只斑鬣狗的存在,让他可以忘却那些繁冗的工作,让他追随本心远离那些看似光鲜亮丽的社会秩序,他骨子里就是渴望享受自由与冒险生活的!
化形资格证的考试试题里为了让所有化形动物不要轻易伤害人类,在各个科目教材里都三令五申,强调着人类的脆弱,从而达到让这些化形动物注意行事分寸的目的。
“这次的大型转移,应该与他们之前的实验材料紧缺有关非洲目前没有相应的化形动物异能管理保护部门。同时根据研究数据显示,野生动物的化形概率远大于其他动物。”
男人转身的速度过快,力度也有些大,班斑的下巴不小心磕到了厉司铭的肩头,惹得她发出痛呼。
厉司铭想着今早从梁主任那拿到手的项目交换资料,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了。
能伤害到他的东西,太多太多。
厉司铭眼角微微泛红,转过身将那个吃完就跑的无情斑鬣狗死死抱住。
孟守衡皱着眉头质疑道,可面前的男人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灿烂了些,像是抛下了什么积压许久的累赘。
“所以,总部那边已经派遣了相应人员与国际上其他异能管理部门合作前往美洲EVO总部刺探情况。”
所以,绝对不可以。
不过等幽络看到坐在边上的是班斑和厉司铭,那脸上的焦急反而松了一口气。
那个非洲定点的医学交换学习项目并不是临时出来的新项目,但想直接拿到里面的交换名额也没那么轻松。
跟聪明兽说话就是简单,孟守衡点了点头道。
她怎么能把厉司铭带走呢?
“我早就觉得国际异能局那边老出神人神兽了,这两边的总部挨得那么近,这到底是在玩灯下黑还是狼狈为奸啊?”
他想像那追随海鸥的海风,紧紧地跟在班斑的身后。
厉司铭是人类。
但孟守衡反倒腼腆一笑。
如果回到公寓里好好睡上一晚,他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上次在进行咱们内部的清虫行动前,我就已经跟总部汇报了相关情况。”
但厉司铭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仍旧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将这两具身体血肉相融一般。
像是怕对方还不愿松口,孟守衡给自己捏了把汗,又轻声说出了那文件里的另一条信息,这也是他给这次行动留下的最后杀手锏。
“你不会是在草原上还有其他认识的姘头吧?这才不敢带我上门?”
孟守衡的声音刚落下,焚昼便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有什么不合适的!”
她什么都没说,但厉司铭却已经从那双眼睛里看懂了一切。
他有一份好工作、有多年相处颇具情义的朋友、有大众眼里的大好光景在等着他
班斑轻轻捏着厉司铭的手。
孟守衡揉了揉眉心,合上文件站起身道。
这不胡闹吗!
果然,此话一出班斑和伏岳的脸色顿时变得跟黑炭一般。
如果厉司铭是一只没那么强大的普通动物,她也可以把他叼回草原,每天给他打猎捕食,像喂养宠物一样给他提供吃住、让他健康安稳地存活下去。
他本来就是犟种。
厉司铭凶狠地轻咬了一口班斑的耳垂,出言质疑道。
耳侧传来的声音依然是那么温柔,但话语里的意思却比谁都坚定。
班斑黑着脸看向孟守衡。
班斑抱住他的额头,在厉司铭的眉心落下一吻。
南非和东非被刻意圈画出来。
他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一切,甚至飞速适应了动物变人的反常事实,那些被刻意压制磨灭的东西成功被释放。
“你的爪子钝钝的,你的牙齿也平平的。”
“我是要回草原上干正事的,可没时间参与你们那些行动。”
班斑的平缓语气并没能缓和厉司铭的愤怒
班斑惊异地看向厉司铭,他眼中迸发的熊熊烈火不仅点燃了他自己,也同样用这温度烫到了旁人。
“我保证,如果如果我有再回到华夏的机会,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他可以在华夏做着被别人羡慕的工作,可以熟练使用各种高科技产物,可以自己赚钱谋生、做饭生活
“您放心吧,我都已经决定好了,目前医院那边我已经提交了休假申请我领导那边说最近正好有个跟非洲那边的定点交换项目,我如果过去正好也能派上用场。”
亲娘哎,说不定影响仕途啊!
“厉司铭,你适应不了草原的生活。”
假面戴得再久,那也是无法贴合的。
“所以,乖乖待在家里吧。”
“10公里?!”
但厉司铭的无理取闹还是成功打乱了班斑的思绪,叫她没了反驳的力气。
可他就是想跟班斑在一起,她又何必用那么理性、那么冷眼旁观的视角看他!
焚昼满脸震惊看着那小黑板上两个小点的直线距离,不由得吐槽道。
班斑半眯起眼睛,眼神不善地看向孟守衡。
屋子里被叫来的几只兽此刻都疑惑地看着孟守衡,但这位焦点中心的人物却并未多说什么,仍旧熟门熟路地拿起书架上的文件打开了通往密室的大门。
这些日子因为监管室暂时没其他化形动物入住,伏岳便用内部价格先赊欠租下了自己之前住的那间小屋。
孟守衡略过那片区域,将刚刚画好红圈的非洲板块拉至中心。
三言两语间,那些铁血的执行镇压被巧妙盖过,但屋内所有见证且参与过那次清虫行动的化形动物都不免紧绷了神经。
“美洲总部的事不用我们操心。”
“如果你受伤,我希望自己能在边上给你消毒包扎。如果你遇到危险,我希望我能在边上成为你的盟友、你的支援、你的力量我才不要被你丢在华夏,每天毫无指望,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也像个傻子一样一无所知。”
“孟局长!”
那就不用再等我了。
“那你工作怎么办?家里人都同意这事?”
班斑无法想象,这个会高烧发热、力气都不足以扑杀一只野鹿的孱弱人类要怎么在草原上生活。
“所以,你希望我和伏岳加入你们这次行动?”
不甚至用不到这些。
只是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电脑上那两份已经在走程序的肯尼亚电子签证申请便已叫他力竭。
“这次抽调行动,我们S市是打算派出焚昼。”
“这次决议里,我们要负责参与的板块不在总部,而在非洲大陆。”
可说到底,他其实是有些享受这样的生活的。
那人类同样也是被驯化的社会动物。
局长办公室内,被突然叫过来的一狮一豹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身后那双抱着他手却愈发紧绷,隔了好一阵,厉司铭感受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将自己慢慢推开。
“厉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班斑她年纪小不懂事,胡闹一下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瞎掺和!”
她可不傻,这个人类头子话里话外都是想让她跟那只傻豹打白工。
没有任何兽会希望听到自己和家乡亲友都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南非、乌干达、肯尼亚、坦桑尼亚
他不够冷静,但有的人会比他更加理智,更加会权衡利弊。
他用力地亲了一口班斑。
孟守衡指着那两团被点出来的红圈苦笑道:“这两片区域不仅是EVO的活跃范围,同样也是非洲当地盗猎团伙频繁出入的地界。南非的象牙、犀牛角不断在这片区域被偷猎捕杀贩卖,这帮亡命之徒的行径也成了EVO伪装自己身影的手段之一。”
孟守衡没想到自己刚上班就得迎接这么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厉司铭倔强地看着班斑,说出的话比谁都决绝。
一天天的,这都什么事啊!
“据我所知,目前澳大利亚的袋鼠和兔类化形动物遭到的迫害最为严重,几乎已经没有了本土化形物种。”
“你在人类社会过得很好就够了,草原的生活不适合你。”
孟守衡无奈地耸了耸肩。
但真正的正常人是不会安心收养一只野生斑鬣狗的——哪怕是有异能管理局的保障背书。
可能是开了一天的车让他变得过于疲惫。
“你放心,我会老老实实跟在你身后,绝对不惹祸行吗?”
如果能有一个清醒冷静的机会,或许他也不会说。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看懂这只人类。
可他不听!
可是在这个吹着海风的夜晚,厉司铭还是任由自己说出了那听起来离经叛道的话。
“你们都看看吧,这个是异能管理局总部刚刚下发的文件。说到底,跟我们上次提交的行动报告也有些关系。”
被孟守衡指名道姓的班斑不爽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可是带你回去真的不合适。”
“你不带上我也没用。”
班斑过于冷静的拒绝反倒让厉司铭心中生了火。
“等你走后的第二天,我就会买一班同样终点的机票,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草原上找你。”
“孟局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真的已经考虑好了。”
说起来这事也是托了孟守衡的福。
可如果迎接我的是死亡,非洲大陆的风或许也吹不到华夏。
刚递交完申请的厉司铭和班斑面面相觑,正打算起身离开回避时,却被直接叫住了。
如果说,被圈养习惯的动物无法回到野生环境生存。
“您放心,这部分行动津贴到时候会直接打到您和伏岳先生的账户上,我们也不会贸然打扰你们的行程。”
厉司铭执着地盯着班斑的眼睛,看着对方眼底的惊愕,他此刻竟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屋内众人的视线随着孟守衡的指引,齐齐聚焦在那卷轴上的红圈上。
一看就是干不了活的。
“不可以。”
这条准则或许适用于其他动物,但绝对不适用于斑鬣狗。
他着急地看向班斑的眼睛,生怕对方躲避开他的视线。
他总是将自己表演得适应正常人类社会。
一个普通人类,要跟这化形动物跑去非洲?
他回过头,对着幽络吩咐道:“事情我大概知道了,麻烦你把焚昼和伏岳一块儿叫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但孟守衡却没有看他,反倒诚恳地对班斑说道。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班斑他们一同跟上。
孟守衡扯过桌边那把长椅,径直坐下招呼起大家,随后又将那几份打印好的文件纷纷发放到众人手中。
而伏岳就更别提了,他虽然要回非洲老家探亲看下情况,但之后归根到底还是得重新找工作的。
蓝色的硬壳封面发出巨大的声响,大厅里好些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将视线偷偷移至角落。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那两个挨得极近的小点,小声道:“不都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吗?若要按先前国际异能局的叛逃消息来说这个EVO离得那么近倒也不算奇怪。”
男人无厘头的话语让班斑一下子被堵住。
她揉了揉他那圆润的指尖,因为修剪得宜,那指甲也干净光滑,没有一点尖锐感。
他轻轻敲击了下桌面,解释道:“EVO不仅对华夏境内的异能管理局进行了渗透攻击,欧洲、美洲、大洋洲还有亚洲其他地区的官方机构都有被他们攻击下手。”
但孟守衡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好奇八卦的视线了!
他吃力地捂着胸口,被面前这两个拿着黄热病疫苗接种证明的家伙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恨不得立马吃颗速效救心丸超度自己。
可之前管理局在班斑的威势下多次帮着厉司铭疏通人际脉络,像这种无伤大雅的项目交换,梁主任自然也为此开了方便之门。
异能管理局内,孟守衡重重地将说手上的文件夹拍在实木桌面上。
年终大会不被骂到狗血淋头才有鬼了!
孟守衡接过文件,刚看了第一页便眉头紧皱,像是遇到了大难题。
“去非洲的潜伏计划不像日常行动,它需要的是绝对精锐。我们不仅要在人员抽调上优中选优,更需要让这次行动尽可能地隐蔽可行,毕竟那帮黑暗里的家伙可比谁都狡猾”
或许是年少时的叛逆期被父母强行压制,这份不合时宜的反骨在十年后反倒从身体里生长出来。
“真的到了草原,每天光是迁徙巡逻你腿上的肌肉都受不住。那里没有打开水龙头就能喝到的水,你会饿肚子、会生病”
“焚昼作为行动队长,能力是我们S市管理局里最好的,我相信他跟其他省市的精锐搭配起来也不会掉链子。只是,这次行动毕竟是前往非洲。”
可偏偏他不是。
“凭什么!”
怎么又是我?
“总部那边最新审讯消息显示,目前EVO总部虽然防守严密,但它们的重点部署已经转移到了非洲,当地已经有了不少行动成员和实验室基础设施布置。”
“班斑女士和伏岳先生我相信不论是能力还是在对当地环境的熟悉适应性上都一定优于我们,您二位的行程也能在相当大程度上为这些行动队员出行提供可信性”
好像他的爱、他的心都成了无理取闹的无用之物,哪怕是飞蛾扑火都不给他一个进入的机会!
孟守衡这会儿也想到了这一茬,自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他顿时面色铁青,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厉司铭,仿佛看到了新时代挖野菜的王宝钏。
孟守衡举起手里的文件,低声道:“据管理局总部的最新消息,那个兴风作浪的非法团伙已经有了些线索”
这几天他除了忙着收拾行李,每天白天都在忙着开boss直聘约面试找工作。
“那个‘进化’组织,英文名为Evolution,目前的检测数据显示它们的总部就在美洲并且,位置距离国际异能局极近。”
哼!什么叫跟着她胡闹?
“你拦不住我的,班斑。”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决定。
他口中的行动报告说的便是伏岳和班斑被绑架的那次
好好的人类社会不呆,宁愿跑去狂野的非洲草原谋生,这不是恋爱脑是什么!
是人类社会里懂得使用工具、熟练掌握工作技巧的人。
明明这件事上是厉司铭在乱来的好不好!
“这阵子,国内的各位同僚都忙着自纠自查,热闹未必比我们少。”
有的时候,厉司铭也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厉司铭想,班斑是那场台风送给他的礼物,是他生命里的一束光,是他在早已乏味无趣的麻木生活里的一次伏特加的淋漓大醉。
她刚要说些什么,又意识到环境不对。
厉司铭看着手上的资料,终于搞懂了为什么刚刚孟局长一点没有要让他们回避的意思。
“嘶——”
哪怕是最温和的草食动物,也会在这个人类面前展现自己的暴戾一面,给他带来无法承受的重击。
“我也有护照,我同样可以去申请去肯尼亚的电子签证!”
男人的手指修长纤细,骨节分明,若是以人类的审美来看应该是漂亮的。
“班斑女士,这次潜伏计
可这样健康茁壮的雄性人类,他偏偏不能在非洲草原上独立生存。
厉司铭笑了笑,左胳膊上因为刚刚接种疫苗,此刻还有些用不上力气。
“哪怕多一张机票,我也不能带你回非洲。”
前些日子孟守衡出去开会,焚昼一人干三份活,好不容易才把这一大摊子事送回去,连觉都没来得及补呢!
“厉司铭,我不会带你回去的。”
厉司铭说出这句话后心脏突然砰砰直跳,整个人有些落不着地的紧张与错乱。
如果他变成一只小玩偶,那她可以偷偷把厉司铭悄悄藏到自己的毛毛里,将他带回巢穴里金屋藏娇。
总有人觉得人类比起动物要更加理性,觉得动物会因为兽性,因为不会思考而冲动易怒。
他寒窗十载考上名校,如今顺利拿到学历证书走上旁人眼中的康庄大道。
本来有只化形动物执意脱离人类社会就已经影响今年管理局的教化指标评分了,这还顺带拐走一个人类?
他退后一步,将后边的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卷轴拉开,又拾起一根指引杖对着上方圈画道。
想看一个人的本心,不能看他怎么说,反而要看他怎么做。
班斑轻轻摸着他的侧脸,温声安抚道。
循规蹈矩地读书,兢兢业业地工作,跟所有的同事领导都保持良好的关系,哪怕是没有交集的陌生人也会觉得厉司铭是个规规矩矩的好好先生。
《关于启动潜伏计划跨境调查国际化形动物绑架实验团伙决议》
一行大字清晰地印刻在封面之上。
可班斑还是沉默了。
你说东他扯西,你说逗狗他去撵鸡!
“我想跟你回去,我想看着你安然无恙地生存下去,我就是不愿意让自己像蜗牛、像鸵鸟一样假装蒙起眼睛就当一切从未发生!”
孟守衡咽下一口浓茶,沉稳道:“之前那种内鬼与外勾结的事情绝不是只在我们S市动物异能管理局里发生,总部那边抽取资料后发现其他单位也有不少这种情况。”
幽络急匆匆地从档案室走出,手上还端着一份刚下发的文件资料。
“这我可不敢打包票。”
孟守衡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班斑和伏岳,确认他们的面色还算正常。
他当然知道草原生活不适合他!
“都坐吧。”
如果不是这样的本性,他不会跟家里人背道而离,也不会在管理局上门后还固执地护着短,坚持不让自己的“小狗”被别人带走。
可厉司铭偏偏就做到了。
草原是狂野的、是血腥的,但它更是现实的。
不过孟守衡随后又拿起光点笔,重新在东非地区圈上了两个大大的红圈。
草原旱季的烈日、沿途迁徙时的缺肉缺水
“绝对不行!”
“你们不用回避正好这事跟班斑女士也有点关系。”划对你来说也很重要总部那边有一位被找出来的内奸有交代,他之前负责接手过一些非洲化形动物的转移实验。”
“在那份口供里,您的母亲维拉,她的名字曾经出现在EVO的东非片区抓捕行动之中。”
第五十章
飞机抵达内罗毕焦莫肯亚塔机场的时候正值中午。
“我没拿方言骂他时人家都敢把我们当大肥羊宰呢!”
这次原本只属于私人计划的行程被管理局介入,难得割肉的管理局也“大气”地赞助了本次非洲之行的差旅费用。
被喊到的焚昼赶忙小步上前,只是手里抽卡的动作却有些迟缓。
但比起英语,作为肯尼亚国语的斯瓦希里语才是当地最通用的语言。
班斑的气质与这片燥热的大陆如此相适,一举一动间,那本土兽回归的宣告是如此自然。
哪怕是崎岖坎坷的路面,身处越野车内班斑的准头也一点没拉。
非洲大陆的狂野在这一点上也丝毫不惧,无论是埃及金字塔旅游的各项收费还是草原野生动物迁徙围观,这些本地老乡的收费手段那是相当残忍。
对于厉司铭粘人得想跟她一块儿回族地的事,班斑自然是打心底里不愿意的。
向后投掷的香蕉皮暗器像是开了锁头外挂,伏岳已经很快觉察到了危险但在闪避途中还是被正面爆头。
“不累呀!”
因为车里所有同僚都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盯着他。
“别忘了你出发前签的协议合同,我和厉司铭都是你的雇主,要是被我发现他身上掉了根头发,你都给我等着。”
“多哈中转的时候我不是在椅子上睡了一会儿嘛,精神早就好了。”
边上的焚昼和其他地方抽调的潜伏行动队员们嘴上没说什么,但也都识相地模仿着那两人的打扮将自己保护起来。
厉司铭坐在后座中间,被伏岳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化形动物夹在中间保护着,听着前边班斑的吐槽脸上也有些恍然大悟之色。
“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我会让你好好休息的。”
这段时间正是东非小旱季的开始,当地各种水果正是上市之时,价格降低种类变多。
只是到底是公款出行,S市又没有直飞内罗毕的航班,众人只能坐着经济舱,从S市先飞到卡塔尔的多哈中转四个多小时后,再重新飞往肯尼亚的首都。
这片非洲著名的野生动物保护区也被称作野生动物的天堂,不仅栖息着“非洲五霸”,区域内还有近百种哺乳动物和四百多种鸟类。
班斑对着焚昼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班斑用力牵着厉司铭的手,揽着他下了飞机去办出入境手续。
她双手交叉抱胸,脸上的怒火还没来得及消下去,远远地对着焚昼喊道。
班斑戴上墨镜,宽大的黑茶色镜面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厉司铭无奈地背起自己的托运行李包,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他悄悄贴近伏岳小声打探道,眼睛还不停打量着机场里的各类文字。
这种烤香蕉的原料是肯尼亚的特定本地品种,斯瓦希里语中也叫它Ndizi。
方才分车时,班斑就特地取了巧,如今焚昼人在驾驶座想罢工都没得机会。
肯尼亚的公交出行主要有两种,分别是城际大巴和市内的Matatu。
班斑用力拽了拽厉司铭,小声吓唬他道。
但这次参与行动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焚昼这话刚说完就后悔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伏岳立刻就抓住了那位幕后黑手。
他早说了,这家伙就是魔丸!
无奈之下,班斑只能把伏岳找来跟他签了个保镖合同,聘请这只讨厌的花豹给厉司铭当临时保镖。
画面里的一切都在宣告厉司铭如今已经不在华夏的现实。
而想要进入保护区观看那些野生动物,目前主要的Safari方式包括乘坐专门的游猎越野车、徒步、或者是乘坐热气球。
这种马他突是活跃在城市里的迷你小巴,也是当地人最主要的出行方式。
这还是非洲吗?
厉司铭担忧地看向班斑。
这会儿突然降价成这样,焚昼只觉收到了十足的大惊喜。
跟那些带着任务的行动人员不同,班斑和伏岳的目的地直奔草原老家,若不是要带上厉司铭,他俩甚至可以直接跑到野外直接化形回家。
果然,焚昼和其他抽调的行动队员穿得太好了,直接被那租车店老板敲了竹杠。
“累不累,一会儿下飞机了要先休息会儿吗?”
“她吗?”
懂前者的不多,但会英语的人可不少。
“这才是你从机场问路开始就不说英语的原因?”
外面的阳光略微有些晃眼,班斑将头顶的藏绿色牛仔帽往下拉了拉帽檐,阴影挡住了斑鬣狗的大半张脸。
如此算来,让独居的花豹帮忙照料就很合适了。
“就你们那少得可怜的差旅经费,经得起保护区周边的商户宰啊?”
“她跟人问怎么找地方租车呢,你别管,这点事她掉不了链子。”
“但你能不能改改你那小气巴拉的性子,就一个烤香蕉至于吃独食吗?还偷偷摸摸只给厉司铭分,抠死你得了。”
班斑拉开车窗,任由外边的干燥空气灌入车厢内。
他也追随班斑的步伐狠狠翻了个白眼,小声跟边上其他同行者解释道。
华夏内正值夜晚,因为临时多接了几只公猫噶蛋手术,加班到八点多才来得及下班给好友打电话的段凯乐震惊地看着视频电话那头正坐在越野车内的好友。
“我用本地方言把那家伙骂了一顿,让他把我当外地佬宰!放心吧,我这儿几辆一块儿租,时间又长,跟他谈的一百美金一天。”
老实本分的斑鬣狗哪见过这阵仗!
“五百砍成一百?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能耐。”
车外不停流动的风景,肯尼亚那因为时差完全不同的灼灼阳光
伏岳在后座无语地看向班斑,大胆吐槽道。
因为要回家的缘故,从登机开始这只斑鬣狗就一直兴奋着,这会儿瞧着还算精神,但他心里总有点忧心。
察觉到花豹和驾驶座的狮子都被气得不行,厉司铭小心避开旁边那已经因为怒火开始紧绷抽抽的肌肉,揣着自己那份烤香蕉偷偷缩到另一边。
“班斑,这身打扮也太诡异了吧?”
大伙的机票总价算下来还不如又晃晃悠悠开车过去。
甭管你是来自欧美还是日韩,甭管你什么肤色,做的就是敲人的一锤子买卖。
伏岳的话音刚落下,脑袋便挨了一道重击。
两人正在交谈之时,班斑已经从租车铺里走了出来。
“发什么呆?”
“过来刷卡!”
班斑吐槽道:“更何况现在早就过了迁徙季,旅客都没那么多的情况下他哪来的胆子给我开高价?还不是看我们像外国游客就敢狮子大开口。我一拿本地话骂他,他不就老实了?”
霸道的斑鬣狗冲着花豹狠狠龇了龇牙。
“那我是真不记得了,我记忆里就记得你跟个疯子似的为了个野兔一直追着我跑了。”
班斑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无语道。
许是回到老家有了底气,班斑身上的凶气愈发突出,让这只签了卖身保镖合同的花豹也只能暂避锋芒。
如果要说最节约时间的路程那当然是直接坐飞机,约莫一个小时就能抵达目的地。
生活水平都赶上迪拜了吧!
厉司铭呆愣愣地看着她的侧脸。
伏岳一听那只臭斑鬣狗翻旧账,心头的火更是蹭蹭直冒。
“这边安保可没你想象的那么好,你要是敢乱跑小心找不到我了哦。”
“五百美金一天?要让老孟知道了不得把我皮剥了拿去填补亏空啊!”
“外面这会儿是有点热,但是早晚有快二十度的温差,短雨季刚刚结束,阳光直射会很厉害。”
早在飞机下落前,班斑就已经张罗起身边众人重新换好外套装备。
厉司铭悄摸吃完那根被开小灶分配的烤香蕉,冲锋衣外套兜里的手机便开始嗡嗡响个不停。
“能不能尊重一下司机啊,再骂我小心我罢工啊!”
她帮着接过厉司铭的大号登山包,昂扬地对着后边人招了招手。
“马赛马拉边上租个不错的Safari也就两三百,人家还包司机费和向导讲解费呢。”
“你怎么不说那野兔是我逮的呢!”
“老厉,你玩真的?!”
“啊?真的假的啊?”
他不经意地朝前瞥去,偷偷听了会儿前面的声音回头道。
厉司铭皱着眉,有些为难地看着自己身上被强行换上的全副武装。
她阴险地对着焚昼扯出个得意洋洋的笑脸。
“你坑那只狮子我没意见。”
“我要是弄丢了你肯定能找到我呀,感情你真能把我抛下不管啊?”
毕竟不管怎么算,好歹也是自己人和自己兽,斑鬣狗就是这么护短的动物。
班斑的手上正拿着一叠刚刚错开的肯尼亚先令,墨镜之下的那双眸子紧紧盯着伏岳,里头满是暴力威胁的意味。
焚昼匆匆刷完信用卡账单后自觉上了主驾驶,不敢置信地看向班斑。
“反正这车上就你一个兽有国际驾照。”
内罗毕的这些Matatu有自己固定的编号和路线,价格非常实惠,而乘坐这些迷你巴士,小额的先令钞票会比美金和信用卡更加管用。
雁过拔毛的班斑刚从租车店里出来的时候从老板那薅了两根烤香蕉带走。
伏岳这会儿真是恨不得变回原形冲上前去把那只造孽且不自知的臭斑鬣狗狠狠叨一口!
班斑瞪了他一眼,拿着手上的先令对着身后其他人招呼道。
“这要是一直说英语,那焚昼这傻子就能体验一次天价出差的快乐了。”
“你这租车多少钱啊?可别把我们行动队后期的食宿费都花完了啊”
“跟我的人类说话的时候礼貌一点,懂?”
“小心一点阳光,不要随便把皮肤暴露在外面,听见了吗?”
闷声发大财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焚昼对照着地图里的距离疑惑问道。
主驾驶座上正兢兢业业开着车的焚昼额间不断抽抽,无力地对着班斑反驳道。
伏岳摇了摇头解释道:“这种SUV普通路上开开还好,等到进入马赛马拉,那里起伏的地形是开不了的,更别说遇到那种湿润的泥泞,怕是得直接陷进去了。”
更何况伏岳以后还得回华夏上班就业,但凡厉司铭这普通人类出了事,想来他将来的背调档案也讨不着好。
确认厉司铭身上每一处皮肤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班斑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不想挨冻就听我的。”
阳光直射到班斑深小麦色的肌肤上,比起被精心保护好的厉司铭,这只斑鬣狗任由自己的皮肤大大咧咧地享受太阳的关照,那些对常人来说有些难忍的刺痛却成了让她享受熟悉的温暖。
不过说归说,厉司铭的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与班斑十指相扣的力度都更大了些。
“哼,狼狈为奸的狗情侣!”
花豹在草原上的名气也不小,很少会有动物去不知死活地挑衅他们。
被打了个正着的伏岳怒气冲冲,恨不得把手上的香蕉皮重新丢回去。
开什么国际玩笑,宰客这种东西可不是华夏独有特产。
班斑有些茫然地回头望去,脸上的坦然不作假。
“非洲的保护区商户也宰客?”
“五百?!”
“走吧,租车去。”
“Dola Mia Tano Kwa Siku? Unacheza utani?!”(五百美金一天?你在逗我吗?!)
“对对对,你不小气。真不知道是哪只花豹小时候为了只野兔追了我三十公里!”
护照顺利盖上印章,班斑走出机场后用力深呼吸了一口,墨镜之下她脸上的笑容格外真切灿烂。
她朝前拉开那辆陆地巡洋舰的车门,将身上那包行李朝里丢了进去。
藏青色的冲锋外套内被接上了一件薄薄的羽绒衣,而衣服最里面却又是一件宽松的短袖薄T。
除了当水果外,当地人还会把它当成主食,或油炸、或炖菜去烹饪。
厉司铭老实点了点头。
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位于肯尼亚的西南部。
可打疫苗前那晚上,厉司铭不知道是从哪里学到的小阴招,面对班斑的拒绝他既不生气也不反抗,只是自己窝在角落一个劲呜呜直哭。
哪怕厉司铭的英语还行,可一下子转化到这样纯粹的外语环境里还是有些发憷。
比起国内的水果香蕉,这种烤过的Ndizi口感绵密,带有一种独特的自然清甜。
这里有一片约1800平方公里的广袤草原,与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草原无缝相连,形成了世界上最大、最完整的草原生态系统,被誉为“地球的伊甸园”。
方才听到伏岳说的高昂租金,他差点没被吓得背过去。
重返故地,那些积攒的陈年旧恨随着越来越近的草原慢慢被捡起。
厉司铭调整了下身上沉重的背带,疑惑地看向旁边和班斑一样轻装上阵的伏岳。
每年的7到10月,恰逢非洲的旱雨季交替,马赛马拉便会迎来地球上最壮观的动物大迁徙,超过200万头角马、斑马和瞪羚会为了追寻水草,从坦桑尼亚一路迁徙至此。
租车、旅社、吃饭、中介
机场、酒店、向导甚至刚才那租车店里的黑人老板都能熟练使用英语沟通,语言的普及是当地旅游业发展的重要前提。
无数本地人和外界展开合作,招揽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
厉司铭从未见过班斑翻过这么用力的白眼,他发誓当初那只斑鬣狗对旁边这只狮子的态度都没那么糟糕。
在成年男人身上都有些沉重吃力的背包在班斑的肩头像是变成个空包,女人的步伐丝毫没有慢下来,等进了租车铺子仍然情绪激昂地跟里头的老板讨价还价起来。
“当然不行。”
伏岳鄙夷地朝着里面那个正被暴怒的斑鬣狗骂得狗血临头的店老板看去,吐槽道:“所以才说是敲诈啊!”
狭小的马他突行驶了约莫两三公里,班斑率先从车里蹦下。
“大家跟我走吧,我们先去门口坐机场的Matatu,然后再去找租车铺。”
“Habari, nataka kujua wapi kuna karakana ya kukodisha gari?”(你好,我想知道附近哪里有租车铺子?)
班斑一边吃着手里的Ndizi,一边对着伏岳开嘲讽道。
班斑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将手里的香蕉皮朝后扔去。
班斑贴心地摸了摸厉司铭的脑袋,又对着身后的其他兽招呼起来,示意他们跟着一块儿走。
肯尼亚的官方语言是斯瓦希里语和英语。
具有强烈配得感的斑鬣狗从来不会为了别人的事情影响自己的心情,这些无伤大雅的细枝末节当然是能忘则忘。
过去那二十几年,他唯一的出国经历就是跟好友在周边国家旅游,像这样横跨万里来到一个完全不熟悉、从前只在地理课本上见到的地方,厉司铭也难免有些紧张。
“无所谓啊。”
机场的工作人员和方才那个车行老板正是听到了班斑那本土腔调满满的方言才老老实实拿出了真正的“价格单”。
焚昼纠结地看向角落里的其他车型,面前这些陆地巡洋舰和改装面包车的确看起来就不是什么便宜货色。
他赶忙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找纸巾擦手呢,手机屏幕那边便传来了一道高声的悲嚎。
这个单词来自于斯瓦希里语,原意为旅行、旅途,如今也成为游猎的代名词。
“只能租这种车吗?边上那种大型SUV不行吗?”
班斑将手里那份处理好的朝后给厉司铭递去,又低头弄起自己那份。
不算非常好吃,但也是一种有趣的旅途体验。
“那货心也太黑了吧!见你们穿得衣服不是便宜货,直接漫天要价。”
“你这只臭斑鬣狗能不能别那么幼稚!”
伏岳暗骂一声,又皱着眉头看了看四周。
哪怕是厉司铭在这种情况下也选择用更费力的登山背包而不是用四轮行李箱来储物。
强者在什么环境里都是强者。
等男人的脑袋顺从地垂下,班斑这才慢条斯理地给他戴上户外遮阳帽,又架上一副墨镜这才收手。
旁边拉着行李的家伙除了伏岳也都一脸茫然,可那只花豹这会儿脸上也不好看。
伏岳的领地上就是偶尔有动物前来,也都是体型较小的食草动物——哪怕厉司铭真的被追逐那或许也能等到班斑大王及时赶到!
“那老板用英语跟班斑说那辆最便宜的游猎车要五百美金一天。”
她伸了伸懒腰,坐了一路的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整只兽都像是被重组了一般。
焚昼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那个看着憨厚本分的黑人老板。
“我靠!”
“班斑跟那个机场工作人员在聊什么?”
“没砍下价我能让你付账啊?”
班斑伸手轻轻拍了拍厉司铭的脑袋,示意他低下头来。
店铺里喝着冰饮的黑人小心地打量了这帮人一眼,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闪过,他试探性地比了个手指张开的动作。
斑门!
班斑起手将焚昼推过去结账买单,自行上车给厉司铭和伏岳留了个好座。
伏岳冷哼一声,背过身懒得搭理这两个讨厌的家伙。
“不直接坐城际大巴去马赛马拉吗?”
全程近二十多小时的航程,边上不少被抽调来的化形动物这会儿都有些蔫巴了。
伏岳正忙着给自己的二手智能机安上当地电话卡联网。
“内罗毕租车的人哪有那么多,保护区那儿都快垄断完了。”
早在出发前班斑就已经做好了功课,保护区外的供应链是完整,但比起那高昂的费用,她还是情愿在首都先把那游猎越野车租好,免得钱不够花。
这样的景象也成了当地的重要旅游景点,保护区外有不少旅行社都纷纷做起了与围观动物迁徙的相应生意。
非洲的Safari与苹果浏览器并非是一个意思,它主要是指在自然保护区去寻找和观察野生动物的一种旅游方式。
无论是当地官方机构还是商业旅游场合,只要会说英语流利交流那沟通就不成问题。
屏幕上赫然是段凯乐不敢置信的面庞。
说到底,班斑不仅担心族群外的其他敌人伤害厉司铭,她还担心族群里的小幼崽会不会也不懂收力道,让这只笨蛋脆弱的雄性人类受伤。
段凯乐直愣愣地盯着手机那头正急着找纸巾的厉司铭,整个人恍若灵魂出窍的游魂般茫然道。
“老厉,你还真跟着非洲的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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