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近乡情怯


    白玉堂的呼吸越发急促, 眼中似有火光,掌心发烫,双手在郑耘身上游走, 却不知如何进行下一步。


    郑耘按住白玉堂的手, 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五爷, 我来教你。”


    这一声“五爷”,把白玉堂的魂儿勾去了一大半。再看眼前人,面颊染上红霞, 眼含春水。他那残存的理智瞬间崩塌, 任由郑耘引领着自己, 渐渐沉溺其中。


    二人情难自禁, 勾却了这段相思债。温柔缱绻、春风满怀, 月亮悄悄隐入云间,像是羞于窥见这一室旖旎。


    白玉堂从未体验过这般滋味, 一时放纵, 竟不知收敛。直到天边露出朦胧亮色,见郑耘实在支撑不住,他才心满意足地将人拥入怀中, 一同沉沉睡去。


    医馆的伙计一大早就起来了, 只听后院静悄悄的,心里都有些纳闷, 东家今天居然没起床练武。


    江湖中人向来勤练不辍,白玉堂这举动实在有点反常。不过伙计们也不敢多问,各自忙起了手里的活。


    郑耘再睁开眼时, 只觉得屋里阳光刺眼,想来已经是正午了。他一只手撑着床,想要起身, 可刚一动,就感觉腰疼得像要断了似的,只好又躺了回去,用手轻轻揉着腰。


    白玉堂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郑耘趴在床上,小声哼唧着。


    他心里明白,自己昨晚太过放浪,害得郑耘身体难受,这低声轻哼只是为了缓解不适。可这画面偏又带着几分撩人的情态,看得他的心也跟着一热。


    郑耘听到动静侧过头,见到罪魁祸首,忍不住横了他一眼,随后闭上眼,不肯再看。


    白玉堂笑着走上前,打趣道:“怎么了?昨晚可是你先招惹我的,我都没说什么,你倒先生上气了?”


    郑耘咬着嘴唇不吭声,只在心里暗暗骂:死老鼠,得了便宜还卖乖。


    白玉堂也不恼,伸手替他缓缓揉着腰,又俯身凑近他耳边,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昨晚我瞧你明明也很喜欢,一直缠着我不放。我辛辛苦苦伺候你一整夜,怎么现在还给我冷脸看呢?”


    一番话说得郑耘脸上发烫,偏生白玉堂的手还在他腰间轻轻抚动,让他觉得身体像烧起来似的,更不敢跟白玉堂对视,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白玉堂见他这么害羞,心里得意,却也不敢再逗,老老实实替爱人按起腰来。他将内力聚在掌心,轻轻贴在郑耘腰上。


    郑耘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腰间涌入,漫向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泡在温泉里一样,酸疼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舒服得他从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哝声。


    白玉堂从小被人伺候惯了,头一回这样服侍别人,心里反而涌起说不出的欢喜。


    郑耘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比刚才好多了,翻过身朝白玉堂甜甜一笑,然后学着当初壁虎精的语气,娇声道:“五爷,你可要对我负责啊。”


    白玉堂现在看郑耘,怎么看怎么顺眼,下意识就想点头,跟他许下一堆山盟海誓。不过他本来也不是宽厚的性子,促狭起来不亚于郑耘,见对方这副模样,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看郑耘气鼓鼓的样子,实在可爱。


    “昨晚不是你主动的吗?”白玉堂故意冷下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慢悠悠道,“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何况你我都是男子,一夜风流而已,不用太认真吧。”


    郑耘没想到白玉堂说翻脸就翻脸,还摆出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心里又气又急,脱口而出:“五爷对妖精都肯负责,怎么对我就始乱终弃!”


    白玉堂本来只是开个玩笑,听郑耘这么一说,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反问:“你当时不是晕过去了吗?什么都不知道?”话刚出口,他瞬间反应过来,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骗我!”


    郑耘昨晚之所以主动,就是怕掉了马甲后白玉堂不理自己,现在又听他说到“骗”字,瞬间被戳中了心事,整个人都炸了。


    “我就骗你了,怎么样?”他像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声音又尖又利。


    郑耘心里委屈得要命,索性破罐子破摔。他忍着疼跳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昨晚就当是一场梦,你赶紧忘了。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白玉堂看着郑耘气得浑身发抖,眼眶发红,眼里隐有泪光,只是强忍着没掉下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早知道对方是个小骗子,还计较这些干什么。何况郑耘身子不好,真要把他气病了,最后心疼、忙前忙后照顾的不还是自己吗?


    白玉堂一把将郑耘搂进怀里,柔声道:“我不过是逗逗你,你怎么就当真了?”说完赶紧伏低做小地赔不是:“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郑耘别过头,闭着眼不肯看他。


    白玉堂只能继续好声好气哄着:“我就随口胡说的,吓唬吓唬你,别不理我啊。”说着,手忽然不老实起来,在郑耘身上乱摸,“要不我再伺候你一遭?让你舒服了,气也就消了。”


    郑耘现在腰都快断了,要是再来一回,恐怕真下不了床了。他吓得脸色都变了,挣扎着想从白玉堂怀里起来。


    白玉堂等他起身到一半,才又坏笑一下,拽住他手腕轻轻一拉,把人重新搂进怀中。他把头靠在郑耘肩上,低声说:“我是那种人吗?你放心,五爷肯定对你负责。”


    郑耘哼了一声,噘着嘴不愿理他。


    白玉堂用脑袋蹭了蹭郑耘的下巴,软声哀求:“我真的错了,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郑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五爷只要答应,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离开我,我就原谅你。”


    白玉堂赶紧拍着胸脯保证:“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郑耘这才放下心,开心地笑了。可他还是有点不踏实,半吓唬道:“你知道我的厉害,要是敢骗我,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娶不到媳妇。”


    白玉堂调笑道:“娶媳妇又不用腿。”说着把嘴凑到郑耘耳边,坏笑道:“用什么…你最明白了。”


    郑耘被他逗得面红耳赤,扭过脸不肯看他。


    白玉堂见他这副害羞样,知道是雨过天晴了,不由得松了口气。他起身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新衣裳,一边帮郑耘穿上,一边说:“行了,话都说开了。咱们吃个午饭,就去找你三叔吧。”


    郑耘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他本来打算得好好的,今天早上哄得白玉堂答应负责,然后再说出自己骗他的事。


    哪知道白玉堂故意吓唬自己,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见他提起去找包拯,郑耘只好把心一横,咬着牙正想坦白。


    “咚咚咚。”


    屋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白玉堂起身应门,掌柜的说道:“东家,那胖子快不行了。”


    白玉堂听了倒不意外。胖子本就伤得重,又受了刑,肯定撑不了多久。他回头对郑耘说:“我去看一眼,回来咱们一起吃饭。”


    郑耘本来就有点近乡情怯,不知该怎么开口,生怕白玉堂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如今被人这么一打岔,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勇气,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略一沉吟,瞬间找到了个借口:“五爷,我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去见三叔啊?”


    掌柜的一听这话,感觉有几分暧昧,急忙往后退,东家的私事可不敢多听。


    郑耘见没了外人,干脆把亵衣解开,指着肩膀上的红痕,委屈巴巴地看向白玉堂。


    白玉堂见他如玉的肌肤上被自己印上一块块红痕,嘴唇也又红又肿,不由得老脸一热,低着头闷声道:“你先好好歇着吧,等你好些了咱们再去。”


    现在郑耘这状态,确实不适合去找包拯。


    郑耘听了,开心一笑,心里暗暗盘算:等哪天白玉堂心情好,自己再跟他坦白,到时候撒个娇,这事多半也就过去了。


    他休息了一两天,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怎么不情愿,也没有理由拖延,不去找包拯了,只能面对现实,硬着头皮去找白玉堂坦白。


    他在医馆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便去问掌柜的:“五爷去哪了?”


    掌柜的忙恭敬回道:“东家去别的铺子了。我这就派人去请东家回来。”


    白玉堂和郑耘刚刚好上,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铺子里的人早就看出了二人的关系,何况白玉堂的行踪也没特意瞒着,掌柜自然立刻说了出来。


    郑耘摆手道:“不用了,我自己去找五爷。”


    他刚出门走了几步,就看见白玉堂回来了。


    郑耘急忙迎上去,握住白玉堂的手,正想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郑王爷——”


    郑耘脸色一变,心里暗道不好:糟了,被认出来了。


    他的封号虽然是北平王,但偶尔也会有人这么称呼他。


    “五爷,我饿了,咱们回去吃饭吧。”郑耘忙晃了晃白玉堂的手,强作镇定地说道。


    白玉堂听到“郑王爷”三个字,却立刻朝四周张望。柴庸那家伙就是郑王,如今他来了陈州,哥哥是不是也过来了?


    郑耘不知道白玉堂在看什么,拽着他的手就要往医馆里走,心里把喊自己的那个人骂了个半死。


    白玉堂没看到哥哥,有点失望。本来还想把心上人介绍给兄长认识,看来只能等回京之后了。


    突然,一个人影窜到二人面前——


    作者有话说:屋内汗气蒸腾。


    院子里,一只圆滚滚的松鼠正忙着攒过冬的粮食。


    它生得肥润,身子修长,此刻找到两颗硕大的红枣,便用前爪轻抚过果皮表面,又好奇地戳了一戳。


    它将枣子捧在掌中把玩,清甜的香气幽幽飘来。忍不住将枣子送到嘴边,用舌尖细细舔舐那光滑的枣皮。


    但它最爱的仍是松塔,尤其是铁坚油杉的松果。生得又大又硬,形状好似高塔,散发着来自森林深处的神秘气息。


    松鼠对这只松果爱不释手,小爪子在层叠的鳞片上来回游走,看着松塔随着它的触碰轻轻颤动。


    找到了满意的战利品,它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


    松鼠转身钻入树洞,在幽深曲折的洞穴里灵巧穿行。洞穴弯弯绕绕,内壁却光滑无比,蹭过它蓬松的茸毛,带来说不出的舒畅。


    那树木似有知觉,树干的经络间升起连绵不断的痒意。一阵微风拂过,枝叶随之轻摇,发出哗哗的响声,宛如低沉的呼吸。


    松鼠乐此不疲,一整夜都在树洞中钻进钻出。


    直到天光微亮,一颗清露沿树干滑落,滴入洞中,它才终于感到倦意,沉沉睡去。


    第42章 马甲掉了


    来人一把搂住郑耘, 大笑道:“我刚才在远处叫了你一声,你没理我,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说着又亲昵地拍了拍郑耘的肩膀, “怎么, 郑王爷如今不屑跟我们这些小民百姓打交道了?”


    白玉堂见这人称“包勉”为郑王爷, 再一看“包勉”面上满是被人识破身份后的惊慌之色,瞬间明白了。自己心爱之人,根本不是什么包勉, 而是郑王爷。


    他被这小骗子给骗了。


    白玉堂如遭雷击, 一把甩开郑耘的手, 连退几步, 双唇紧抿, 冷冷盯着对方,目光又惊又怒。


    郑耘定睛看向来人, 觉得对方有些眼熟, 皱眉想了想,才记起此人正是苗臻。他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赶紧伸手去抓白玉堂的手:“五爷, 你听我说, 我…”


    “你这个骗子!”白玉堂怒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拔剑出鞘, 寒光一闪,朝着郑耘的心口刺去。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郑耘根本来不及反应, 傻傻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剑尖逼近。


    万念俱灰间,他心里却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被这死耗子杀了, 他会不会给我守一辈子寡?


    眼看郑耘就要命丧剑下,白玉堂脑海中闪过这两天二人耳鬓厮磨的画面,心头猛地一疼,终究狠不下心。


    他手腕一偏,长剑贴着郑耘的手臂划过,“嗤”的一声划破了衣袖。


    白玉堂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发紧,难过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最后看了郑耘一眼,心里暗暗发狠: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骗子了。他收回长剑,转身施展轻功,头也不回地飞身离去。


    郑耘拔腿就追,可没跑几步,就连对方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他不肯放弃,依旧拼命往前跑,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才不情愿地停下脚步。


    郑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心里满是绝望,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苗臻一路小跑跟了上来,见郑耘坐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抹泪一边捂着胸口顺气,急忙上前扶起他:“你这是怎么了?那人是谁啊,凶神恶煞似的!你跑什么呀?”


    郑耘看着这个罪魁祸首,心里又气又恨,狠狠把他推开:“混蛋!”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打算先回医馆看看。虽然白玉堂大概率不会回去了,可郑耘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万一呢?


    苗臻见郑耘要走,连忙拽住他手腕:“你去哪儿啊?包大人都快急疯了,天天派人找你呢。咱们先去府衙,见过包大人再说。”


    郑耘根本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往医馆走去。


    苗臻看他神色恍惚,眼神直愣愣的,一会儿哭一会儿叫的,像疯了一样,心里有点发怵,不太想跟上去,生怕他突然发难。


    可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的。其中一人说道:“你朋友不太对劲啊,还不跟上去看看?”


    苗臻听了,这才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郑耘快步走到医馆,只见大门紧闭,就知道白玉堂已经回来过,吩咐伙计关了门。他还是不死心,上前使劲拍门,手都拍肿了也不肯停。


    旁边的百姓以为碰见了疯子,纷纷躲开,有些人赶紧跑去报官。


    苗臻看见衙役朝二人走来,生怕被抓,急忙大喊:“我们是包拯包大人的人!”


    说完,他又转身好言劝郑耘:“我的祖宗,你这是怎么了?咱们先办正事要紧。谁欺负你了,你跟包大人说,让他给你做主。再不济,回京你跟官家说,总能报仇。”


    苗臻不说话还好,一开口,郑耘火气更盛。他侧过头,阴森森地盯着对方:“都是你,都怪你!”


    说完,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苗臻被他骂得也有点火大,并未搀扶,心里还暗暗叫好:最好摔死你。


    王朝和马汉被包拯派出来办事,正好路过医馆,看见周围聚着一圈人,又听见苗臻那一嗓子提到了包大人,急忙挤进人群看个究竟,正巧看见郑耘昏倒,就要摔倒在地。


    马汉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郑耘,没让他摔下去。


    他抬头看向苗臻,问道:“你从哪儿找到北平王的?他怎么到的陈州?怎么又晕了?”


    苗臻一共没和郑耘说上几句话,还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哪知道这些事,只是阴阳怪气地说:“北平王一向眼睛长在头顶上,连官家都管不了他,我哪儿敢触他的霉头、问他的话?”


    王朝和马汉对视一眼,叹了口气,从路边叫了辆马车,把郑耘抬上去,打算回到府衙,交给包大人处理。


    白玉堂吩咐掌柜关了医馆后,便一路狂奔,来到城外。


    他听苗臻叫枕边人“郑王爷”,以为郑耘就是郑王柴庸。想到对方不仅骗了哥哥,还假称是包勉,连自己也给骗了,偏偏自己还一时心软,没当场把他杀死在剑下,气得牙关紧咬,咯咯作响。


    他气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准备进京去找兄长,戳穿柴庸的假面目,再把那混蛋碎尸万段,之后就带着哥哥回陷空岛。可他刚走了两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由得停下脚步,陷入了沉思。


    自己虽没见过柴庸本人,可哥哥提起对方时,总说他是端方君子,为人老实,有些木讷,对哥哥很是体贴,而且两人年纪相仿,都是二十一岁。


    自己身边这个人,虽然不是包勉,可怎么看都不像柴庸。瞧他那言行,活脱脱是个油嘴滑舌的小无赖,逮着机会就顺杆爬,年纪不过十七八,跟那个狗王爷差远了。


    想通这一点,又回忆起郑耘被自己逗得眉目含嗔的可爱样子,白玉堂心里的气顿时消了一大半,只要他不是柴庸,万事都好说。


    他立刻转身,打算回医馆,听郑耘好好解释。哪知道刚到医馆,就听掌柜的说起郑耘拍了半天门、最后晕倒,被包拯的人带走的事。


    白玉堂一听,脸色就变了,不由得担心起郑耘来。那家伙身子本就不好,可别再忧伤过度,有个三长两短的。


    他顾不上和掌柜多说,转身就往陈州府衙赶去。


    伙计看着东家来去匆匆,一脸佩服地看着掌柜的:“掌柜的,您果然料事如神啊!”说着还竖了个大拇指,“您怎么知道东家一准后悔?”


    掌柜的捻着胡子笑了笑,得意道:“你懂什么,我见得多了。哪家小两口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的?”


    府衙里,郑耘已经醒了。


    他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苗臻,顿时火冒三丈,一脸杀气地瞪着对方,恶狠狠地问:“你怎么来陈州了?”


    苗臻不是该在柴庸家里骗吃骗喝吗,怎么跑这儿祸害自己来了?要不是他,自己哪至于跟白玉堂闹成这样。郑耘恨得牙根痒痒,语气里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劲儿。


    苗臻见他这样,也不愿拿热脸贴冷屁股,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包拯本来想先问问郑耘是怎么到陈州的,如今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苗道长算出陈州的旱情有些古怪,特地过来相助,解除旱灾。”


    “包大人怎么认识他的?”郑耘打断了包拯的话,冲着苗臻一扬下巴,冷冷问道。


    包拯连忙回道:“苗道长是拿着郑王的书信来到陈州,找到下官的。”


    说着,朝苗臻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说正事。


    包拯虽然不清楚郑耘和苗臻之间有什么过节,可如今解除旱灾全指望苗臻。他心里暗暗盼着郑耘能以国事为重,听完苗臻的话,两人能化干戈为玉帛。


    郑耘早就弄清了陈州大旱的缘由,懒得再听苗臻废话,直接指着对方鼻子喊:“你给我出去!现在就出去!”


    他现在看见苗臻就来气,一秒都不想多瞧那张脸。


    说完,也觉得自己太过激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转头看向包拯,尽量平静地说道:“陈州大旱的事,我已经搞清楚了。这事先不急,我有更重要的事,单独跟大人说。”


    王朝他们几个其实也不太喜欢苗臻。这人来了以后,整天故弄玄虚,说话只说一半,实在招人厌烦。如今见郑耘也不待见他,再想到郑耘以前对兄弟几个不错,不免就起了同仇敌忾的心思。


    马汉冷冷横了苗臻一眼:“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苗臻看这四大侍卫目光不善,连展昭也面带不悦,撅着嘴哼了一声,嘀咕道:“以为你这儿是仙宫啊?谁乐意待着似的。”


    说完就大步离开,走出房间后,还狠狠把门一摔,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郑耘见这讨厌鬼走了,烦躁的心情却没好多少。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白玉堂,只能先办正事,然后赶紧回京,找白锦堂帮自己说情了。


    不等郑耘开口,包拯先问道:“听展护卫说,是白玉堂将王爷劫走的。不知王爷如何到的陈州?白五侠现在又在何处?”


    这些问题他刚才问过苗臻,可苗臻只说自己在外面闲逛时遇到了郑耘,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如今郑耘醒了,包拯自然要问个清楚。


    郑耘现在最怕听人提起那只死耗子,心里一荡,眼眶瞬间就红了,却还是强挤出笑容:“都是误会。我和五爷本来就认识,朋友之间开个玩笑罢了。”


    包拯听他话说得含糊,正想追问,公孙策却看出郑耘神色不对,似乎不愿多提,连忙插话打了个圆场:“王爷平安到了陈州就好。”


    包拯闻言,这才不再多问——


    作者有话说:柴庸: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什么都没做,就变成了狗王爷


    后面要开始虐了


    第43章 共享天下


    郑耘生怕展昭顺着话头问起白玉堂的事, 毕竟那死耗子曾找他挑战,赶紧转移话题:“我这次来陈州的路上,遇上了西夏的死士。发现陷害包大人的正是西夏人, 而且李元昊有挥师东进之心。”


    众人一听, 脸色都凝重了起来。


    包拯越听越觉得奇怪, 郑耘究竟是怎么探听到这些消息的?


    他正想细问,却听见公孙策又轻轻咳嗽了一声,知道这是不让他多话的意思, 只好暂且按下心中的疑惑。


    他略一沉吟, 说道:“既然西夏人狼子野心, 应当尽快回京将此事禀告官家。”


    郑耘一听“回京”两个字, 立刻连连点头:“对, 回京!”他现在心心念念的,就是赶紧回京去找白锦堂。


    包拯见他这么急不可耐, 心里有点纳闷, 但还是继续往下说:“如今陈州还有两件大事要办:一件是旱灾,另一件,是安乐侯庞昱强抢民女一事。”


    郑耘一听就明白了, 这两件事不解决, 自己怕是走不了。他恨不得立刻飞回开封,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焦躁。


    包拯感觉郑耘像躺在针毡上似的, 身子扭来扭去,和以往那副镇静的模样判若两人,正想关心几句, 又听见公孙策一声轻咳。


    包拯无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想了想道:“王爷, 陈州大旱的事,苗道长知道得最清楚,还是请他过来一起商议吧。”说完看了公孙策一眼,“你去请苗道长过来。”


    公孙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是嫌自己碍事了。不过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出去找苗臻。


    白玉堂来到陈州府衙门口,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一向不喜欢和官府打交道,何况里头还有只讨厌的御猫。当着这群人的面跟郑耘说软话,多少有点拉不下脸。


    他略一思忖,施展轻功,悄悄溜进了府衙,打算先看看情况。要是郑耘一个人待在房里,他再现身,两人把话说清楚。


    来到后衙,白玉堂找了几间屋子,听到远处一间房里传来说话声。


    他立刻飞上屋顶,掀开瓦片,向下看去,只见郑耘病歪歪地躺在床上,正和几个人说话。


    其中一人面黑如炭,想必就是包拯。


    包拯清了清嗓子道:“启禀王爷,安乐侯在街上遇到一名貌美女子,指使手下庞福强抢民女,之后又命手下臧能调制春酒,将女子**,逼得她一家三口自尽。”


    白玉堂看包拯态度恭敬,语气十分客气,还称郑耘为“王爷”,心念一转,便猜到了郑耘的身份。他曾听哥哥提过,朝中有两位异姓王:郑王柴庸,还有北平王郑耘。


    现在看来,这个小骗子应该就是郑耘了。想到这儿,再看看郑耘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白玉堂心里的气,顿时消了九分。


    郑耘听包拯提起庞昱,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他隐约猜到了内幕,八成是西夏人故意陷害庞昱,好把自己和包拯引到陈州来。只是他还不知道,对方把两人弄来到底想干什么。


    郑耘沉思了一会儿,问道:“包大人找到什么证据了吗?”


    包拯回道:“庞福愧疚难当,主动投案认了罪,只是羞于指认主家,画押之后就当堂咬舌自尽了。”


    郑耘听了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庞福因为忠义不能两全而羞愧自尽,这份口供的真实性就大大增加了。


    包拯继续说:“臧能畏罪潜逃,已经被抓回来了。他没用刑就供认不讳,如今关在牢里。”


    郑耘见包拯人证俱全,心里不免有些奇怪: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庞昱那小子,真就这么蠢?


    “王爷,安乐侯作恶多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包拯说得义愤填膺,目光灼灼地看向郑耘,等着他把尚方宝剑拿出来,好将庞昱就地正法。


    屋里众人也是一脸激愤,齐刷刷望着郑耘,等他示下。


    郑耘叹了口气,有点惭愧地耸耸肩:“安乐侯的事,恐怕只能等回京之后再处置了。”


    他见包拯面露不解,赶紧解释:“我被一群人追杀,失足掉下悬崖,尚方宝剑摔烂了。没有剑,就没法先斩后奏了。”


    提起剑,郑耘不免又想到了白玉堂,之前说得好听,要给自己找一把,如今别说剑了,连人都不见了。


    白玉堂趴在屋顶,见他神色突然黯淡下来,瞬间猜到了对方的心思,心里也跟着一阵不是滋味。


    包拯本来还以为宝剑被郑耘放在别处,听他这么一说,脸色大变,“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紧张得发颤:“王爷,此事关系重大,可不能信口玩笑啊!”


    郑耘回过神来,语气十分平静:“东西是我弄丢的,回京之后我会向官家请罪,不会连累你们。”


    包拯沉默片刻,正想开口,却听郑耘又说:“事已至此,只能先把庞昱押送回京,交给有司审讯,再请圣上钦定了。”


    展昭一听,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他双眉倒竖,紧紧握住湛卢剑,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包拯似乎感觉到了展昭的怒气,立刻回头,朝他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如今展昭已是四品侍卫,不再是江湖草莽,一举一动都不能越过法理。


    包拯沉吟片刻,吩咐道:“展护卫,你先带人将安乐侯拿下。”


    展昭脸上虽有不甘,可包大人的话又不能不听,只好领命退下,带着府衙的衙役去捉拿庞昱。


    说完庞昱的事,公孙策还没带着苗臻回来。


    包拯身边没了军师,那颗八卦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他问道:“王爷,听展护卫提起,白玉堂曾挟持过王爷。您被人追杀的时候,白五侠没有出手相助吗?”


    他现在实在太好奇了,郑耘到底是怎么来的陈州?而且被坏人追杀又是怎么回事?


    郑耘听他又提起白玉堂,心里不由得一阵发苦。有三样东西是藏不住的:咳嗽、贫穷、爱情。他现在觉得,失恋也一样藏不住。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掩饰内心的悲痛,只好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白玉堂趴在屋顶上,看着郑耘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过了许久,郑耘才稍微缓过来些。他欲盖弥彰地换了个话题:“对了,陈州大旱的事…”


    苗臻正好和公孙策走到门口,听见郑耘提起旱灾。苗臻还没进门就先接话:“我来陈州,就是为了这事。”


    说着话,他走进了房间。


    郑耘虽然不待见苗臻,可如今他说起正事,也不好再怒目而视,只能板着脸听他说下去。


    “我算出有人连续在陈州埋了镇魇之物,这才引发大旱。他们打算顺势鼓动灾民涌向京城,借此引发民乱。”


    这事不用苗臻说,郑耘早就弄清楚,因此面色没什么变化。


    不过苗臻先前拿着柴庸的介绍信来到陈州,只说为旱灾而来,其中细节却含糊带过,所以包拯和公孙策是第一次听说这内情。包拯瞬间惊出一身的冷汗,急得在屋里连连踱步。


    就连一向足智多谋的公孙策也不禁变了脸色,不住地摇头,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白玉堂听苗臻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对这桩灾祸并不在意,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怀疑。


    郑耘瞥了苗臻一眼,淡淡道:“既然你都知道原委了,想必能破解这个阵法吧?”


    苗臻有些羞愧地笑了笑,红着脸道:“我没这个本事,还得请王爷施以援手。”


    郑耘颇有点意外,下意识地反问:“我?”随即嗤笑一声,“我又不会法术,你找我算是找错人了。”


    苗臻神色严肃,摇头道:“当年周太宗、本朝太祖皇帝,还有北平王三人结义,歃血为盟。”


    三人结义的事,出自民间的话本演义,正史上并没有记载。这故事郑耘小时候听家里人提过一两次,后来双亲早逝,从长辈那儿听得不多,还不如自己用AI查到的详细。


    如今苗臻提起,他不由凝神细听。


    “三人盟誓,共享天下。”


    郑耘听到这儿,吓得一哆嗦,尖声打断了他:“行了行了,没工夫听你讲古,直接说怎么解决。”


    “共享天下”这种话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他有什么心思呢。


    苗臻好脾气地笑了笑,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说道:“我已经查到了镇魇之物的埋放地点,在一处山洞里。只要王爷进到山洞,把自己的血滴在那邪物上,就能破阵。”


    郑耘听完,觉得听起来倒不算难,可心里还是有点疑惑:“为什么非得用我的血来破阵?”


    苗臻解释道:“只有真龙之血才能破阵。当年三人发誓,兄弟之中无论是谁登基,都会共享天下。后来太祖皇帝创立大宋,这天下虽然姓赵,可按照当初的誓言,天下郑家也有三分之一。”


    言外之意,你也是皇位的顺位继承人。


    郑耘又是一哆嗦,总觉得苗臻这番话有些居心不良。若真按他说的做了,赵祯心里会怎么想?自己的小命还能保得住吗?搞不好连柴庸也得跟着完蛋。


    他知道苗臻同赵家有些心结,此刻看他眉宇间抑制不住的兴奋,隐约感觉,对方莫不是想借此挑拨他们与赵祯的关系?


    郑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破阵治标不治本,当务之急是抓到下咒之人。否则今天破了陈州的,明天别的州又出问题。这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回头禀明官家,抓到他再命他破阵便是。”——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老婆,真的不怪我。我想道歉的,就怪那只御猫,要不是他,我就和你道歉了


    展昭:喵喵喵


    第44章 被骗了


    “王爷此言差矣。”苗臻摇摇头, 语气急切,“治本固然好,可抓到主使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难道陈州的百姓就一直旱下去吗?”


    郑耘仍是不愿松口, 推脱道:“这场大旱的内情我也略知一二。镇魇的法器有效期不过一年, 必须每年替换,今年的还没来得及埋。咱们派兵守在洞外,不让他们得手, 旱情自然就缓解了。”


    苗甄轻轻叹了口气:“若真有这么容易就好了。那阵法确实需要每年巩固, 可旧的法器并未失效。若不破阵, 陈州的旱灾虽会减弱, 但要过十年才能彻底恢复。”


    他说着看向郑耘, 神情正气凛然:“还请王爷以天下百姓为重,出手襄助。”


    包拯闻言, 立刻跪地叩首, “王爷”


    “起来说话,快起来。”郑耘连忙从床上跳下来,先将包拯扶起, “容我想想。”


    见自己的两条建议都行不通, 郑耘不由得陷入沉思:赵祯不是小气的人,何况自己本就存了退隐之意。大不了破了阵, 回到京城后通过白锦堂联系上老公,直接溜之大吉,省得兄弟之间徒生猜忌。


    至于柴庸, 他已经和白锦堂成亲,柴家几代单传,到了他这儿, 也算是到头了。没有子嗣,谈不上什么威胁。


    想到这里,郑耘点了点头,爽快道:“行,就用我的血。”


    苗臻见他应下,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上前拉住他的手:“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


    白玉堂本就厌恶苗臻,若不是这家伙,自己怎会与心上人闹别扭。此刻见苗臻竟与郑耘有肢体接触,更是无名火起,恨得牙关紧咬。


    只是他一直藏在房梁上,若此刻跳下去,以郑耘的聪明,肯定会猜出自己已经偷听了半晌。


    “那小骗子骗了自己,自己却还在这儿暗中关心他。”一想到郑耘可能露出的得意神情,白玉堂心头一阵烦闷,只好继续躲在暗处生闷气。


    郑耘如今看见苗臻就烦躁,一把甩开他的手:“干嘛这么着急?”说着又倒回床上,闭上眼,摆摆手,“你先让我歇会儿再说。”


    他追了白玉堂半天,之后气晕了过去,一醒来又是一堆事,现在身心俱疲,根本没精力陪这烦人精去破阵。


    哪知苗臻直接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连声催促:“救灾如救火,我的祖宗,阵法破了再歇不迟。”说完他压低声音,凑到郑耘耳边:“你帮我这回,我替你算出你那相好的在哪儿,让你去找他。”


    郑耘瞬间满脸通红,一把推开他,凶巴巴地低喝:“你闭嘴!”


    苗臻看他一脸羞赧,嘻嘻一笑,也不生气。


    包拯不知二人打的什么哑谜,见郑耘神色有异,忙拱手道:“王爷?”


    郑耘深吸一口气,无奈道:“罢了,先去破阵。”


    想到破了阵就能去找白玉堂,他忽然又有了精神,整个人神清气爽。


    众人刚出府门,便见展昭押着庞昱回来。


    庞昱浑身是土,一边的袖子被扯成了几片,另一边袖子则完全断裂,光溜溜的胳膊露在外面。他发冠丢失,头发散乱,脸上尽是不忿之色。


    见到郑耘,他便想起离京前对方曾提醒自己,以为郑耘是专门来看自己笑话的,心中又羞又恼,涨红了脸吼道:“我姐夫是当朝天子,你们能拿我怎样!”


    郑耘看他这般狼狈,本来略有不忍,别过头去。此时听他居然还中气十足地挑衅,面色一沉,冷声道:“死到临头了,还不知悔改。”


    庞昱不可一世:“他们自己寻死觅活的,关我屁事!就算闹上了垂拱殿,也是老子占理!”


    郑耘本就心情不好,见他气焰如此嚣张,更是恼怒,正想叫包拯将他关进牢里好好治治。


    反正尚方宝剑已经丢了,包拯想先斩后奏也办不到。让庞昱这种作威作福惯了的人吃点苦头、长个记性也好。


    可目光一扫,却瞥见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惧意,知道他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想到两人终究相识一场,郑耘又狠不下这个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包拯说道:“庞昱毕竟还是个侯爷,别太苛待了。”


    叮嘱完,他冷不丁想到了白玉堂,心中暗暗骂了句“狠心的冤家”。自己对庞昱这个外人都尚且心软,这只死耗子却那么绝情,连解释都不听就跑了。


    包拯见郑耘低着头,面色忽明忽暗,似有怨气,忙出声唤道:“王爷?”


    郑耘回过神,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走吧,先去破阵。”


    展昭命衙役将庞昱关入房中,自己也随众人一同出发。


    白玉堂一路尾随,跟着郑耘几人来到郊外,躲在一棵大树后,暗中观察着前面。


    苗臻指着一处洞口说:“镇魇之物就在里面。”随即扔给郑耘一把匕首,“进去之后找到阵法,你割破手指,把血滴在上面就行。”


    郑耘见洞里黑漆漆的,心里有些发毛,不安地后退两步:“你确定吗?这里头不会有猛兽吧?”


    苗臻笑道:“咱们这么多人,有什么好怕的。”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郑耘身前:“我走前面,你跟在我后面,绝不会有事。”


    郑耘这才稍稍放心,跟在苗臻身后朝洞口走去。哪知刚到洞口,苗臻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发力,将他一把推了进去。


    郑耘大惊失色,心中暗叫:不好,这家伙故意给我下套!


    他立刻转身想冲出洞口,可刚迈出一步,就感到一股无形的气压扑面而来,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面前,怎么也出不去。


    郑耘脸色冰冷,沉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变故来得太过仓促,包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一个箭步冲到洞口,也被那堵无形之墙挡住,根本进不去。


    “快把北平王放出来!”包拯怒喝道。


    展昭见状,也立刻向洞口冲去,同样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拦在外面。


    他毫不迟疑地抽出湛卢剑,架在了苗臻的颈边。


    白玉堂见情势突变,下意识朝前踏了一步,可随即又退回了树后。


    他虽然不喜欢展昭,却也清楚对方武功高强,苗臻绝不是对手。眼下苗臻突然翻脸,白玉堂担心他另有后手,于是继续隐在暗处,伺机而动。


    苗臻立刻换上一副无辜又柔弱的表情,眨了眨眼,咬唇道:“这洞穴设有禁制,除非主使之人拿着符咒前来,否则外人根本进不去。我是担心王爷害怕一个人进去,才没敢直说。”


    他的模样异常真诚,可在场之人也不是傻子。听他这么说,众人不仅没放松警惕,展昭持剑的手反而更用了几分力,剑锋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


    苗臻像是吃痛,眼中泛起了泪光,委屈巴巴地朝洞里望:“王爷,我是骗了你,可这都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苍生啊!一时情急,怕你不肯破阵,才出此下策,你别怪我。”


    郑耘今天已被这人连坑两次,怎么可能还信他的鬼话,闻言冷笑一声。


    今天早上刚经历了失恋,郑耘的情绪还没平复下来,眼下苗臻又突然翻脸,他的脑子更是乱成了一团麻。无数念头同时挤进脑海,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有一点他非常清楚:不管苗臻说的是真是假,对方都不可能主动把他从这洞里放出来。


    郑耘脸上杀气骤现,目光转向展昭,冷声道:“先杀了他再说。”


    反正要自己想办法脱身,留不留苗臻已经无所谓了。万一真出不去,好歹还能拉个垫背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开启了阿Q模式,自我安慰起来:果然没有白吃的苦,这一路上见的死人多了,现在处理起人来,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展昭急忙看向包拯,只见他微微摇了摇头。


    包拯一时也摸不透苗臻的用意,但郑耘被困,眼下只能指望此人出手相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走破釜沉舟那一步。


    “苗道长,你神通广大,还请想个法子,让王爷出来吧。”


    苗臻没料到郑耘竟敢鱼死网破,眼中闪过一丝惧色。可再看包拯又是摇头、又是好言相劝,顿时放松下来。


    他的手一直藏在袖中,此时悄悄捏住一张咒符,之后换上一副纯真无辜的表情,眼神怯生生地看向郑耘:“王爷,您别激动。虽说您出不来,旁人也进不去,但这洞里真的没有危险。”


    郑耘见展昭迟迟不动手,只能恶狠狠地瞪着苗臻,自己撂下句话:“你等着,等我出来再说。”


    苗臻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王爷,只要破阵,我随您处置。您别怕,里面真的没危险。这洞口只能进、不能出,出口在前面。您往里走,破了阵,就能离开了。”


    郑耘看着他这副故作纯良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反胃。他生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吐出来,只能紧抿双唇,目光如刀,死死瞪向对方。


    公孙策的目光落在苗臻身上,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开口:“为什么只有北平王能进去?”


    苗臻连忙解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宋太祖当年立誓,兄弟三人共享天下,大宋就没有北平王不能去的地方。”


    说完,他又看向郑耘,语气诚恳地说道:“王爷,您放心,破阵很容易的,只要一滴血就够了。”


    包括郑耘在内,众人之前谁都没怀疑过苗臻,毕竟他拿着柴庸的介绍信,又是忠良之后。如今冷不防被他摆了一道,任凭他说得天花乱坠、表现得再大公无私,大家心中也满是戒备。


    展昭的剑依旧架在他脖子上。王朝、马汉拦在包拯身前,张龙、赵虎则护住公孙策。四人的手都按在武器上,警惕地盯着苗臻——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手下:老大,有人骂你死耗子。


    白玉堂:你懂什么,打是亲骂是爱,他这是爱我啊


    第45章 原来是你


    郑耘知道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 只有自己先脱身,才能跟苗臻算这笔账。


    他试探着又往前迈了一步,依旧被无形的力量挡在洞口。再回头看洞内, 虽然黑得吓人, 可既然前路不通, 后面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说不定还能找到生路。


    郑耘冷冷盯着苗臻,一字一句道:“总有你后悔的时候。等我回京, 定让皇兄将你碎尸万段。”


    苗臻看着他暴怒的样子, 吓得缩了缩脖子, 战战兢兢道:“王爷, 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 看在我一片赤诚的份上,出来后千万别和我计较。”


    郑耘翻了个白眼, 不再理他, 转头叮嘱包拯:“包大人,你们务必小心。”说着话,他目光冷冷扫向苗臻, “这等妖道, 能抓就抓,若是不行, 千万别硬拼。”


    苗臻处心积虑把他骗来,不仅没有逃走,还在这儿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 肯定留有后手。自己已经陷进来了,没必要再拖别人下水,能走一个是一个。


    包拯会意, 连忙拱手:“王爷,您千万注意安全。”


    郑耘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朝洞内走去。


    虽然从外面看洞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真走进来之后,却隐约有些微光,勉强能看清前路。郑耘见状,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等郑耘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啧。”苗臻盯着洞口,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啐了一口,“呸,好大的气派。我等着你。”


    说着说着,他眼中忽然掠过一抹狠厉,竟控制不住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全身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刚才苗臻装出一副为国为民、大义凛然的模样,众人虽然将信将疑,却还怕错伤好人。如今他突然撕下伪装,包拯不再犹豫,立刻下令:“展护卫!”


    展昭会意,心知此人绝非善类,若是不除,只会留下祸害。他手腕一抖,剑锋便朝对方喉间抹去。


    苗臻早有防备,手中符咒瞬间燃起,一道金光护住要害,同时足尖点地,飞身疾退。


    他冷冷一笑:“姓郑的出不来了。我也不算撒谎,这阵法确实要人血来破,不过不是一滴,是一大盆。看他那副病歪歪的样子,等血放干了,怕是走不动路了。”


    白玉堂在树后听得心脏骤停,半晌喘不过气来,冷汗顷刻间湿透衣衫。


    他握紧剑柄,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苗臻刺穿。可郑耘如今生死未卜,苗臻是唯一知晓内情之人,他心里还存着一丝指望,不敢轻举妄动。


    苗臻见几人眼中冒火地瞪着自己,反倒慢悠悠继续道:“为了天下苍生,牺牲他一个,算得了什么?他锦衣玉食长了这么大,也是时候反哺天下了。”


    他说得义正辞严,可提到“锦衣玉食”那四个字时,声线却微微发颤,话里透出掩不住的嫉恨与酸意。


    说完,他懒得再跟众人废话,抬手朝空中一点,霎时间烟雾弥漫。众人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


    “呵呵~”


    远处传来苗臻银铃般的笑声,而他的身影早已飘远。


    洞内,郑耘缓缓向前行进。偶有穿堂风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听得人心里发毛。洞里本就阴冷,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风一吹,更是汗毛倒竖。


    他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突然脚下一空,前方竟是一处陡坡。他顿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不受控制地向下翻滚。


    郑耘无奈地闭上眼,叹息一声,自己这趟出门真是倒霉,总是往下掉。


    都说人死前脑海里会闪过一生中重要的人和事,郑耘本以为会想到白玉堂,再不济也是柴庸或赵祯。哪知道这些人都没出现,一瞬间浮现的,竟是前几天晚上骗他们进屋的那个汉人死士。


    那人说话的语气,他当时就觉得耳熟,如今才终于想起来,此人是苗臻。


    郑耘肠子都悔青了,心中大骂自己是猪脑子,太过轻信他人,而且不早点想起来,偏偏掉坑后才想起来,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


    滑落的力道其实不算太猛,可他身体有些虚弱,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洞外,白玉堂见苗臻逃走,有心去追,却又分身乏术,若是去追苗臻,就没法进洞救郑耘。虽然包拯他们都进不去,但他还是不死心,提气纵身飞向洞口,谁知竟被他闯了进去。


    白玉堂来不及细想,一进洞就朝深处跑去。


    包拯几人被浓烟包裹着,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只觉一道白影掠过,像是有人进了洞。再定睛看去,依旧是白茫茫一片,也不知刚才那是幻觉,还是真的有人进去了。


    苗臻一路奔跑出老远,才停下脚步,仰天大笑起来。


    忽然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有人正朝这边走来。苗臻立刻警觉,将手伸入袖中,双指捏住了一张咒符。


    一道身影渐渐走进,苗臻看清来人,竟是张杰。


    他见状更不敢大意,全身绷紧,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张杰却是一派轻松,率先开口,淡淡笑道:“师弟,许久不见了。”


    苗臻咬了咬下唇,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师兄。”稍作停顿,他脸上突然浮现出一层狂妄之色,“师兄,你来晚一步,郑耘已被我骗进洞里,他出不来了。”


    张杰不为所动,面色丝毫未变,依旧淡笑着:“进去又如何?能进,自然就能出。”


    苗臻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郑耘这次怕是有惊无险。他知道张杰算命的本事胜过自己百倍,脸上的得意之色顿时消失,只剩下浓浓的不甘与恨意。


    张杰看了苗臻几眼,想起二人自幼在深山修行,情同手足。如今对方行事越来越偏激,自己今日就要清理门户,心里难免有些不忍。


    苗臻见状,立刻放软语气引诱道:“师兄,西夏国主礼贤下士,又能征善战,麾下勇士无数、兵强马壮。不如你我一同效力于他,将来建立不世功勋。”


    张杰闻言,反而瞬间硬起了心肠:“你手上沾满鲜血,投靠敌国、屠戮同胞,还敢大言不惭来游说我。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


    苗臻见他动怒,心中一凛,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张杰却不急着动手,反而问道:“你为何处处针对包拯?”


    苗臻冷哼一声:“我算出包拯是股肱之臣,会阻拦我复仇,只能先下手为强。”说着,目光变得阴鸷起来,“凡是挡我路的,都得死。”


    他知道自己不是张杰的对手,因此对方有问,他自是有答。说话间,眼珠却转个不停,暗暗思索脱身之策。


    张杰叹道:“你怎么就不明白?人有千算,也敌不过天有一算。宋室命不该绝,你做这些不过是徒劳。”


    苗甄怒道:“你是说我本事不行?”


    “凡人怎么可能参透天命?就像你没算出今天会在这儿遇见我。”张杰见他动怒,不免有些好笑。


    苗臻被戳中痛处,脸色沉了下来。


    “何况师父早就看出你心术不正,根本没教你命理之学。你又怎么会算?”


    提起这事,苗臻更是怒满胸膛。自己是父亲的亲生儿子,那死老头却胳膊肘往外拐,一身本领全教给了外人,还处处提防着自己对宋朝不利。


    父亲不愿教,他就自己学。他偏不信,自己参不透这天机。


    苗臻挑衅地问道:“那你算出来了吗,今天谁胜谁负?”


    张杰平静答道:“我布了下天罗地网,你插翅难逃。但能不能赢,也要看天意。”


    他顿了顿,又问:“赵匡胤将你曾祖苗训罢官,你想报仇也算情理之中。可北平王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非要害他?”


    苗臻的面容瞬间扭曲起来,嘶声吼道:“郑家怎么没得罪过我?要不是郑子明,我曾祖怎么会丢官罢职!”


    他说得睚眦俱裂,脸上恨意汹涌,好似恶鬼附身。


    当年赵匡胤假借醉酒杀了郑子明,酒醒后要找背锅的,就怪苗训不曾保本,因此将他罢官。说到底,一切的源头都在郑家。


    自己本来也该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地过日子,就因为郑子明,他才出生在山里,粗茶淡饭地长大。而郑耘那个混蛋,却在京城里天天享福。


    郑耘过的日子,才是他应该过的日子。


    这些年,苗臻做梦都在想复仇。如今把郑耘骗进山洞,大仇算报了一半。再想起对方早上被白玉堂抛弃时那副痛苦表情,还有被骗进洞后无能狂怒的样子,他的嘴角就止不住地向上扬起。


    更何况,自己是拿着柴庸的介绍信来的,顺便还能挑拨柴庸和赵祯的兄弟关系。宋室江山,简直唾手可得。一想到这些,他如何能不得意?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又凄厉,惊得树上乌鸦也跟着“呱呱”乱叫。


    张杰摇了摇头,叹息道:“你跟李元昊混在一起,又能有什么好处?狡兔死,走狗烹,这样的道理,经历一遍还不够吗?”


    苗臻一甩袖子,傲然道:“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早晚有一天,这天下我要自己来坐。”说着,他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望向远处,脸上尽是志在必得之色。


    张杰看他执迷不悟,心里不由一酸,无奈道:“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本想劝你回头,可惜你不愿。如今,我只能替师父清理门户了。”


    苗臻听他这么一说,脸色瞬间变了,身体也跟着微微发颤。苗家的一身绝学全传给了张杰,真要硬碰硬,自己绝不是对手。


    第46章 功亏一篑


    苗臻猛地跪倒在地, 膝行到张杰跟前,哀嚎起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是我猪油蒙了心!”说着, 竟抬手抽起自己的耳光。


    当年韩信能忍胯下之辱, 自己这点又算什么。苗臻暗自发狠:只要逃过这一劫,以后除非跟着西夏大军打进来,否则绝不再踏进宋朝一步。


    张杰看他哭得涕泪横流, 脸颊被抽得红肿, 不禁想起二人从小一起玩耍、练功的时光, 心里一软。


    苗臻见他恍神, 突然从怀中掏出匕首, 朝着张杰胸口狠刺过去。当年父亲苦口婆心劝他放弃复仇,他连亲爹都下得了手, 何况这个没有半点血缘的师兄。


    张杰并未躲闪, 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笑意。只见匕首刺进他的胸前,他的身体竟化作一团青烟,飘散不见。一张两寸长的白色小纸人, 缓缓飘落下来。


    苗臻瞬间明白过来:张杰早就猜到自己心怀不轨, 竟是用纸人术操控纸人前来相见。


    纸人落地,瞬间化成一团三昧真火。


    苗臻又惊又怒, 没想到对方有这般本事,区区两寸的纸人就能化成熊熊烈焰。


    他急忙脱下外袍罩住头脸,转身狂奔。


    那火团却像长了眼睛, 紧追不舍。火舌舔上他的皮肤,传来阵阵灼痛。


    他咬牙往前跑,突然胸口一疼, 喉咙涌上一股腥甜,立刻反应过来,这火不对劲。除了三昧真火本身的厉害,只怕还掺了毒药在火焰之中,伤到了他的经络。


    眼下性命攸关,苗臻心中却暗暗庆幸。他早就知道包拯身边的侍卫身手不凡,今日为了诓骗郑耘入洞,做了万全的准备。现在看来,也算没有白费,正好派上用场。


    苗臻从怀里掏出一方官印,是当年赵匡胤赏赐给苗训的。苗训虽然被罢了官,官印却没还回去,就这么一代代传了下来。


    他用匕首刺破心口,鲜血顿时涌出。他将官印按在伤口上,浸满心头血,口中低声念咒,随即回身,将官印掷向那团三昧真火。


    “嘭”的一声巨响,官印炸得粉碎。浓烟弥漫中,三昧真火终于熄灭。


    苗臻脚下不停,跑到一条小溪边,施展水遁之术逃走了。


    张杰感应到三昧真火熄灭,掐指一算,知道苗臻已逃,不由得一怔,无奈摇了摇头。看来天意不愿此时收他,自己也无能为力。


    洞内,白玉堂已经从斜坡下来。看见郑耘躺在底下,一动不动,还以为人已经不行了,吓得心头一紧。正要冲过去查看,却听见郑耘忽然低哼了一声。


    白玉堂立刻停下了脚步,藏在一块石头后面。


    郑耘躺在地上,一边用手揉着腰,一边嘀咕:“真是要摔死我啊。”


    从陡坡滚下来的瞬间,他全想明白了:听松道人就是苗臻,张杰道号观云子。“观云、听松”不就是对仗的称号吗?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呢?


    想到这儿,郑耘心头火起,忍不住暗骂:张杰,你真不是个东西!故意看我笑话!


    先前在谷底,对方说要给自己个教训,他还以为只是被白猿摔那么一下。如今看来,所谓的教训指的是被苗臻欺骗这件事。


    零七八碎的线索串到一起,郑耘自然也想通了苗臻为何投靠西夏,八成是记恨当年赵匡胤迫害他家先祖一事,如今想借李元昊的势力打击报复。


    此人能掐会算,算出了包拯不好对付,才会提前设计陷害。恐怕连郭皇后的事,也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刺激此处,郑耘长叹一声。若是旁人,他多少会提防些,可郑、苗两家毕竟有些渊源,他又当对方和苗训一样是良善之辈,未曾细想。


    何况当年柴、赵、郑三人结义,柴庸家的江山被赵匡胤抢了,自己的祖父郑恩枉死,这两家都没想着起兵造反呢。所以郑耘根本想不到,居然是苗臻先坐不住了。


    他重重叹出一口气,露出一丝苦笑。原先身在局中,还不觉得怎样,如今醒过味来,才发现苗臻太过工于心计。


    先是搅散了他和白玉堂,让他心神大乱,很多细节都没心情细想。


    然后又提出“天下三分”的说法来吓唬他,让他误以为对方只是想挑拨自己和赵祯的关系。给他挖了个小坑,用这个小坑来掩盖真正的大坑,骗他跳下去。


    不过想到这儿,他又有些庆幸,好在当初自己意气用事,赶走了苗臻,单独跟包拯他们简单提过西夏的动向。苗臻并不清楚,包拯他们已经知道了一些内幕。


    他暗暗期盼着:包拯和公孙策最好聪明一点,能猜出苗臻和西夏勾结,早早提防。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家伙城府之深,令人心惊。


    之前苗臻进京,只去柴庸府上却不来见自己,估计也算计好了:万一这次自己侥幸逃生,肯定会对柴庸起疑,怀疑二人暗中勾结,图谋大宋江山。


    只不过,苗臻实在不了解柴庸。那家伙就是个恋爱脑,整天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给他钱都不愿干造反的事,怎么可能还和外人勾结?


    果然,恋爱脑和野心家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壁垒。苗臻这一招,恐怕没那么容易得逞。


    一想到“恋爱脑”,郑耘又忍不住想到了白玉堂,也不知道那死耗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苗臻故意激走白玉堂,如今那耗子认定自己是个骗子,以后听到自己的死讯,心里说不定会好受一点。


    想到白玉堂,郑耘再也憋不住了,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之前当着外人的面,他一直强忍着心里的难受,现在洞里只有自己,一想到那死耗子的绝情,心就像被鼓槌狠狠地捶打着,疼得他泪水止不住往下淌。


    “小气鬼,负心汉。等我抓到你,一定”郑耘边哭边骂,可哪怕只是嘴上说说,终究还是不忍心咒得太狠,最后只憋出一句,“哼,要你好看。”


    想到之前自己还扬言要打断对方的腿,如今别说打断腿了,连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个问题。他越想越难过,眼泪掉得更凶了。


    白玉堂当然听出郑耘在骂自己,心里本来有些不爽,可听着他哭得那么凄惨,自己的心竟跟着一阵发酸,不知不觉竟也落下泪来。


    郑耘哭了半晌,忽然听到暗处隐约传来抽泣的声音,吓得他立即从地上跳起来,警惕地四下张望:“是谁?谁在那儿?”


    白玉堂本想上前,可转念想到自己此刻眼眶通红,一开口肯定带着哭腔。他性子向来高傲,实在不愿被对方看见这副模样,连忙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尽管苗臻说过这洞只有自己能进,但郑耘根本分不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此时他既怕苗臻突然进来,又怕洞里藏着野兽。


    眼下洞里似乎还藏着第二个人,偏偏对方一声不吭,吓得他浑身冷汗直冒,半刻也不敢多留,拔腿就往前跑。


    白玉堂紧跟在他身后。


    洞里光线昏暗,郑耘看不清脚下,只能用手扶着两侧的石壁。墙壁上碎石突起,不一会儿就将他手心划出一道口子。


    郑耘此时神经紧绷,压根感觉不到疼,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他猛地停住脚步。


    白玉堂见他停下,也连忙驻足,远远地望着他。


    郑耘缓缓走上前,定睛一看,原来已经到了洞穴的尽头,前面再无去路,只有头顶上方有一个洞口,勉强可以爬出去。但那高度看着约有六米,郑耘估摸自己根本爬不上去。


    他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四周,这时才注意到,角落竟然散落着三具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破败不堪。


    郑耘虽然见过死人,但白骨化的尸体还是头一回见到,吓得他脸色发白,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呃…”


    他喘了好一会儿气,又连连拍着心口,才让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镇定一些后,他继续观察这个洞穴。


    只见尸骨旁还摆着几件奇怪的物件:一串佛珠、一只已成枯骨的羊头,还有一枚银币,一共三样。


    郑耘猜想这些多半就是镇魇之物,虽不确定苗臻之前那番话是真是假,还是打算先捡起来仔细研究一下。


    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三具骸骨,然后弯下腰,伸手正要拾起。


    “不要!”


    白玉堂见郑耘俯身要碰那些东西,立刻想起苗臻方才的所说,虽不知真假,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急忙出声阻拦,生怕郑耘被邪物吸去精血。


    郑耘听到身后传来喊声,竟是白玉堂的声音,脸上顿时一喜。他正要应声,一滴血却从伤口流出,顺着指尖往下落,好巧不巧,正落在银币上。


    鲜血一触到银币,上面的阵法立刻被激活。郑耘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抽取精血。他低头望去,只见鲜血滴滴答答从掌心不断涌出。


    银币泛起暗红色的光,猛地从地上飞起,紧紧贴在他手掌上。


    他顿时觉得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白玉堂见势不妙,飞身上前一把将人接住,虽然避免了郑耘摔在地上,可低头一看,怀里的人早已双眼紧闭,失去了意识。


    第47章 出洞


    银币通体发红, 贪婪地吸食着宿主的鲜血。


    白玉堂不懂法术,只能用手去抠那枚银币,想把它从郑耘掌心取下来。谁知银币像是长在了皮肉上, 任凭他怎么用力, 纹丝不动。


    他正犹豫着, 是否要把贴着银币的那块皮肤割掉,虽然免不了受些皮肉之苦,总比一直被吸血强。哪知刚拔出长剑, 银币突然从郑耘掌心脱落。


    “噔”的一声轻响, 银币掉在地上, 瞬间化成一撮灰烬。剩下的两样东西也跟着“咔嚓”裂开, 碎成了粉末。


    白玉堂见状便知, 苗臻那番话假中带真,破阵之法并非虚构。眼下这般情形, 阵法多半是已经破了。


    他立刻伸手去探郑耘的脉搏, 只觉脉象忽隐忽现,如虾游水中,心头一惊, 立刻将人紧紧抱起, 飞身冲出洞穴。


    洞内虽有微光,到底不如洞外阳光明亮。乍一出来, 白玉堂被光线刺得眯了眯眼,缓了许久才睁开双眼,警惕地打量四周。


    “你们出来了。”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白玉堂立刻拔剑转身, 剑尖直指声音来处。待看清来人竟是张杰后,他眼中杀意骤起:这人自称苗臻师兄,出现在这儿, 只怕是敌非友。


    白玉堂一句废话没有,挥剑直刺张杰胸口。


    张杰自幼修道,略通武艺,靠着粗浅功夫和出神入化的道术行走江湖不成问题。但他心里清楚,真要跟白玉堂硬碰硬地过招,不出三招就得死在对方剑下。


    眼见长剑逼近,他急忙祭出一道灵符,霎时狂风骤起,生生将剑尖吹偏了几寸。趁着这工夫,张杰慌忙蹿出老远,躲到一棵树后大喊:“你听我说!我不是坏人!我跟苗臻不对付,是来帮你的!”


    白玉堂当然记得,之前在谷底张杰对苗臻那副敌视的样子,两人的确不像一伙的。


    可他现在看谁都不像好人,哪会轻易相信这神棍的话。当下毫不迟疑,足尖一点便飞身来至树后,剑尖直刺张杰咽喉,冷笑道:“我先杀了你,再去找苗臻算账。”


    张杰见他步步紧逼,无奈掏出一颗烟雾弹掷在地上。


    白玉堂行走江湖也常用烟雾弹,但张杰这颗完全不同。烟雾一起,他顿时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仿佛与外界隔绝。


    白玉堂知道这烟雾多半掺了咒术,立刻施展轻功从烟团中抽身。


    张杰则趁机躲到一块大石后面,扬声叫道:“你听我说,我真不是坏人!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怎么样了!”


    白玉堂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凝神细听,辨明方位,缓缓朝声音来源走去。一边走,一边冷声问道:“你和你师弟,到底为什么反目?”


    张杰听见脚步声朝自己藏身之处逼近,猜出对方用意,急忙掏出一张纸人化作自己的模样,真身则悄悄往另一侧挪去。


    “我拜在他父亲门下,算是他师兄。”纸人替身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师父后来发现苗臻狼子野心,竟想勾结李元昊颠覆大宋。师父想要阻止,哪知苗臻不念父子之情,愤而出手”


    白玉堂心思敏锐,听这说话语气与刚才略有不同,冷淡平板,毫无人声应有的情绪波动,心中顿时起疑,脚下停住不动,侧耳倾听四周动静。


    “师父一时不察,被他打成重伤,只能假死瞒过。等我赶到时,师父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听到苗臻竟敢弑父,白玉堂并不觉得意外。最是无情帝王家,古往今来弑父杀兄、杀妻灭子的帝王不在少数,苗臻这般骨肉相残,在一群野心勃勃的造反者里,倒也不算太突兀。


    “改朝换代哪有那么容易?一旦狼烟四起,受苦的只会是百姓。所以师父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阻止苗臻。”


    张杰自幼孤苦,被苗臻的父亲捡回山中抚养,视他如亲生父亲。说到此处,不由心如刀绞,连带着纸人也被感染,声音竟带着一丝颤音。


    白玉堂有心引导他多说上几句话,便略作沉吟,问道:“苗臻为什么非要针对…针对耘儿。”


    既然已经知道郑耘的真名,再叫对方“包勉”就不合适了。白玉堂话到嘴边打了个磕巴,顺口换上了更亲昵的称呼。


    他忍不住在心里又默念了两遍“耘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他哎”说起苗臻针对郑耘的原因,张杰似乎也替这个师弟感到羞愧,支吾道:“大概…是妒忌北平王得宠吧。”


    说完,他又怕白玉堂迁怒自己,急忙辩解:“我当时提醒过北平王,说苗臻不是好人,以后有他苦头吃。可他自己不信,这总不能怪我。”


    白玉堂一听,心头顿时火起,暗骂道:你当时说得含含糊糊,谁会信你那鬼话?


    他早就察觉那声音不似活人发出,心念微转,记起自己曾听江湖中人说过,有些法术能让纸人化作替身,因此猜到张杰的真身并不在石头后面。


    白玉堂一边凝神四处张望,想找出对方真身所在,一边缓缓问道:“那为什么别人进不了山洞,我却能进去?”


    “你们都被骗了。那洞谁都能进,只是苗臻怕宋朝百姓无意闯进去,发现里头蹊跷,报了官导致阵法被破,因此有进无出。他在包拯他们身上下了禁制,那几个人自然进不去。他没想到你会跟来,就没给你下。现在阵法既破,你们当然能出来了。”


    白玉堂略一思索,立刻明白过来:山洞里那三具尸骨,应该就是之前被派去埋镇魇之物的死士。


    想到苗臻说话真假难辨、心机如此之深,连白玉堂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


    张杰见他低头沉思,猜到他在想什么,轻咳一声道:“苗臻已经被我打伤,估计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来中原了。”


    阳光斜照下来,白玉堂忽然瞥见一棵大树后隐约有道影子晃动,瞬间锁定了张杰的位置,提剑便刺。


    张杰听到破空声,慌忙将一道符咒抛到半空,吹口气化作一道火墙,逼得白玉堂后退了一步。


    “你还不快找大夫给他看看!”张杰跳出几步,指着白玉堂怀里的人,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居然还有闲工夫跟我纠缠?再耽搁,他恐怕真要没气了。”说罢,扔来一颗丹药,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暗骂: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自己好心过来看看情况、顺便送药,白玉堂居然二话不说就要杀他。


    白玉堂下意识地接住丹药,低头再看郑耘,见心上人的那张脸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他心里一疼,再也顾不上去追张杰,抱起人便朝城里疾奔而去。


    张杰见他没有追来,这才长舒一口气,心道总算躲过一劫。


    白玉堂飞奔回到陈州,却没去自己的铺子,而是找了间客栈落脚。


    进了房间,他将郑耘轻轻放在床上,先将内力渡入对方体内,之后伸手搭脉,对方的脉象依旧细弱,伤势并未好转。


    无奈之下,他只得从怀中取出张杰给的那颗药丸,盯着看了许久。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咬咬牙,将药丸塞进郑耘口中,随后便紧紧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郑耘的脸色似乎泛起了些许红润,胸口也开始有了轻微的起伏。


    白玉堂再去探他的脉搏,感觉比方才有力了些,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又仔细诊了一会儿脉,这才提笔写下一张药方,随即唤了小二上楼。


    白玉堂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抛过去,“按方抓药,煎好了送上来。再替我买一件青色的鹤氅,剩下的赏你了。”


    小二探头朝床上瞥了一眼,见郑耘双目紧闭,面若金纸。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目光不经意间扫到白玉堂手边的长剑,心头一紧,终究没敢多话,低头应了一声,匆匆退了出去。


    下了楼,掌柜的忙迎上来低声问:“里头怎么样?不会出人命吧?”


    方才他见郑耘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跟死人差不多了,本不想接这生意,生怕人死在店里晦气。可白玉堂出手实在阔绰,他一时贪财才答应了。这会儿见小二下来,自然急着打听。


    小二压低声音道:“掌柜的,那位客官身上带着剑呢,我哪敢细看啊?”


    掌柜的叹了口气,双手合十连声念佛,只盼千万别让店里沾上人命。


    房里,白玉堂将郑耘搂在怀中,掌心贴在他心口,又渡了些真气过去。他知道郑耘现在是气血大损,加上原本底子就弱,脏腑失调,再多真气也补不回来,但聊胜于无,总能让他好受一点。


    过了好一阵,小二才捧着煎好的药和新买的鹤氅进来。


    白玉堂赶忙接过,等小二关上门退了出去,他转身准备给郑耘喂药。


    可郑耘牙关咬得死紧,药汁根本喂不进去。白玉堂试了几次都不行,实在没法子,只得自己先含一口在嘴里,再俯下身,用舌尖轻轻撬开他的唇齿,一点点把药送了进去。


    第48章 易容术


    入夜时分, 郑耘幽幽转醒,只觉得身体发冷,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他头疼欲裂, 一时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只能从喉咙发出几声低吟, 试图缓解身上的不适。


    “你醒了。”


    郑耘听见有人说话,原本漆黑的屋子里忽然亮起了光,想来是说话那人点上了蜡烛。


    他深吸了几口气, 神智渐渐清明, 攒足力气, 才缓缓转过头去。只见一人穿着青色鹤氅坐在凳子上, 样貌瞧着有几分熟悉, 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张了张嘴,“你…”只吐出一个字, 就觉得喉咙里像吞了刀片似的, 疼得再也说不出话。


    那人淡笑道:“贫道张杰,之前在谷底与你有一面之缘。”


    郑耘轻轻“哦”了一声。他当然记得张杰这个人,只是此刻脑袋昏沉, 一时对不上长相。盯着对方瞧了好一会儿, 那张脸才与记忆里的模样重合起来,于是他微微点了点头。


    白玉堂想着郑耘曾冒充包勉欺骗自己, 若不是苗臻说破,还不知要瞒到什么时候,心里不免有气, 便起了捉弄他的念头。再加上自己也拉不下脸,让郑耘知道暗中跟了一路,就用易容术扮成张杰的模样。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 送到郑耘唇边,小心地喂他喝下。


    清水滑过喉咙,郑耘觉得嗓子舒服不少,神智也更清醒了些。


    “啪嗒——”


    屋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像是雨点打在地上。


    郑耘凝神细听,不仅有雨声,空气里还飘来一股清新的水气。他心头一喜,连忙问道:“下雨了?”


    白玉堂想到郑耘差点把命丢在了山洞里,才换来了这场雨,鼻尖不由得一酸,低声道:“下了,下了一下午了。”


    郑耘长舒一口气,这苦没白受,旱情总算是解除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过了半晌,郑耘轻声问:“是你救了我?”


    白玉堂点了点头。


    郑耘又缓了缓劲儿,慢慢说道:“多谢道长。”停了一会儿,他有气无力地问道:“不知道长是何门何派?”


    白玉堂没想到郑耘一上来不问别的,先打听张杰的门派。他怎么知道那狗道士是哪门哪派的,只好含糊道:“龙虎山的。”


    郑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冷笑一声,心里暗道:死老鼠,还装。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突然抓起手边的枕头,朝着白玉堂就扔了过去。


    白玉堂下意识伸手一劈,枕头斜飞出去,落在了罗汉榻上。


    郑耘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好身手。”


    白玉堂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觉得对方多半是识破了自己的易容术。他本打算逗郑耘几天,再突然现出真容吓他一跳,哪知道一上来就被戳穿,实在丢人。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要他主动认输,岂不是更丢人了?


    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了。


    白玉堂强作镇定道:“我学过几天粗浅功夫,你手臂无力,自然能避开。”


    郑耘原本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听这话,脸色骤变,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发颤:“好…好!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谁都能来欺负我了。”


    说完便转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白玉堂没料到一句话竟惹得他这么伤心,心里暗暗后悔,怕他哭伤了身子,急忙上前蹲在床边,轻拍他的后背,柔声哄道:“是我错了,我说错话了。王爷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计较。”


    郑耘猛地转过来,抬手就是一记轻飘飘的拳头,朝他胸口捶去。


    白玉堂定睛一看,这小骗子脸上干干净净,哪有半点泪痕?分明是装哭。知道自己又被耍了,他心头一气,下意识就闪开了。


    郑耘一拳落空,顿时气急败坏:“你还敢躲!”


    白玉堂见他打人还这么理直气壮,不由得苦笑。


    他先前听哥哥提过几句郑耘,说这人自幼被娇养长大,连太后都宠得厉害,说话做事难免有些刁蛮霸道。原先做“包勉”时还只是少爷脾气,白玉堂就有些头疼。如今身份暴露了,他算是彻底领教了对方的王爷脾气。


    可再看郑耘面带病容,眉间满是哀怨,眼里似有水光。他心里又一软,叹气道:“王爷,我错了,让你打。”说着把脸凑过去,“这回我保证不躲。”


    郑耘见状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两下,恶声恶气道:“你离我远点,我不想看见你。”说完转身面朝里,自己生起闷气来。


    白玉堂实在搞不懂郑耘的心思,怎么让打反而不打了?心底不由得羡慕起哥哥来,找了个宽厚体贴的人。眼前这小骗子性子刁钻古怪,自己怎么做都不对,真是让人头大。


    他见郑耘肩膀轻轻发颤,怕他气坏身子,便想找个话头:“你就不问问我怎么把你救上来的?苗臻为什么要害你?”


    郑耘感觉有些累了,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话。


    白玉堂只好自己唱起了独角戏,“我那师弟在包大人他们身上下了禁制…”他将张杰说的话简单讲述一遍。


    郑耘听完,觉得身上又攒出些力气,凶巴巴道:“我难受,你别跟我说话。”


    白玉堂站起身来,低头看去。只见郑耘双眉紧蹙、双唇紧抿,像是在强忍不适,也不敢再打扰。他吹灭蜡烛,坐到罗汉榻上打坐调息。


    郑耘伤后体虚,迷迷糊糊又困了起来。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敲门,接着门“吱呀”一响。


    朦胧中眼前微微一亮,蜡烛又被点燃了。随后有人将他扶起,让他靠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上,耳边响起温柔的声音:“先把药喝了。”


    郑耘闭着眼,连眼皮都懒得抬,冷冷道:“太苦,不喝。”


    这死耗子绝对是故意的,开的全都是苦药,现在嘴里还泛着那股苦味呢。


    郑耘原先吃药十分配合,如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白玉堂哪会看不出来是故意气自己。他又是心疼又是气闷,心想:这人怎么就半点不顾惜自己身子呢?


    反正自己现在还顶着张杰的脸,索性吓唬他一下。白玉堂手上并为用力,只轻轻捏住郑耘的后颈,故意板起脸装凶:“你不喝,我就直接灌了,烫死你。”


    郑耘勉力睁开眼,见碗口飘着几缕白雾,药显然还烫着。他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哽咽道:“没有你这么欺负人的…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白玉堂没想到竟把人吓哭了,一时手足无措。


    郑耘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从白玉堂怀里出来,躺回床上背对着他,赌气道:“你别管了,让我死了算了。”


    白玉堂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人不少,江湖中无论男女大多行事爽利。纵有阴险小人,却从没见过这样故意使小性子的。


    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应付,一时语塞,更不敢再刺激郑耘。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要怎样才肯喝药?”


    郑耘哭了几声,体力不支,只得停下。他转过身来,眼泪汪汪道:“你给我道歉,我心情好了就喝。”


    白玉堂心里一阵无语,自己被瞒了那么久,还没讨着半句道歉,现在反倒要他先低头。


    可看着郑耘那副虚弱的样子,说一句话都要喘三喘,他哪敢反驳,只好放柔了声音道:“王爷,我错了,您原谅我吧。”


    郑耘哼了一声,挑眉看着他:“你哪儿错了?”


    白玉堂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道:“哪儿都错了,我不该让王爷不开心。”


    郑耘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痛快,微微一愣,但显然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扬了扬下巴,傲娇道:“那你来喂药吧。”


    白玉堂看着他那一脸“喂药是对你恩赐”的表情,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却没作声,赶忙将药碗送到郑耘唇边。


    喝完药,郑耘又瞥了白玉堂一眼,吩咐道:“端水来,我要漱口。”


    白玉堂认命地倒了杯水,服侍他漱完口,轻声问:“王爷还想要小人什么?”


    郑耘像是折腾够了,心情舒畅了些,满意地笑了笑,指着墙角那张罗汉榻:“你去那儿睡吧。晚上警醒点,我若不舒服就叫你。”


    白玉堂还是头一回见他摆出王爷的谱,眉宇间那股威严劲儿,瞧着竟有些新奇,目光不由自主在郑耘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想到这些日子,郑耘每次和自己说话都小心翼翼,从不敢流露本性,白玉堂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他在罗汉榻上躺下,仍不放心地叮嘱:“你好好休息吧,要是不舒服就马上叫我。”


    郑耘闭着眼,不耐烦道:“我累了。”


    白玉堂随手一挥,掌风扫过,蜡烛熄灭。


    郑耘冷笑一声:“你这手功夫俊得很啊,看来不光道术高明,内力也是一流。”


    这话听得白玉堂心头警铃大作,暗想接下来几天必须格外小心,不能再暴露自己会武功的事。他干笑两声,低声道:“能得王爷夸一句,真是三生有幸。”


    顿了顿,又赶紧描补:“我这是道术,不是什么内力。”


    郑耘又一声冷笑:“既然你道术这么厉害,那再隔空把蜡烛点起来,我瞧瞧。”


    白玉堂没料到会被反将一军,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过了片刻,他干脆发出一声均匀的鼾声,打算装睡蒙混过去。


    郑耘支起身子,朝他那方向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躺下,闭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白玉堂轻手轻脚地起身,正打算去后院练功,忽听郑耘开口道:“扶我起来,我要净手。”


    第49章 包拯跑路了?


    白玉堂没想到他醒得这么早, 连忙过去搀扶。手刚碰到郑耘,便觉得他指尖冰凉,不由得皱起眉来。


    郑耘睡了一晚, 体力恢复了不少, 扶着白玉堂的胳膊, 颤巍巍地从床上起来。


    他看向白玉堂,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再去要一床被子吧,我失血太多, 有点冷。”


    虽然是夏天, 可昨晚下了场雨, 不免觉得有些凉意。只是怕打扰白玉堂休息, 忍了一夜没有开口。


    白玉堂点头应下, 看他摇摇晃晃的样子,不放心地问:“你一个人能行吗?”说完, 并没有离开房间的意思, 眼睛竟往他身上瞟,那架势像是要帮忙脱裤子似的。


    郑耘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瞪着他道:“你快出去, 我要方便。”


    白玉堂心想:你浑身上下我哪没看过。可一转念,自己现在顶着张杰的脸, 这话实在不好说出口,只得关切地叮嘱:“那你小心点。”


    郑耘板着脸,并不吭声, 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白玉堂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不敢再与他对视,连忙转身出了房间。


    他下楼问小二要了床被子, 随后站在房间门口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里头该完事了,才轻轻叩门,低声问:“王爷,我能进来吗?”


    现在的郑耘简直像是火药,一点就着,白玉堂只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谁知等了一阵,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白玉堂心里一紧,以为郑耘出了什么事,正要推门进去,才听到里面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进来吧。”


    进了屋,只见郑耘正坐在自己昨晚睡的榻上,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


    郑耘似笑非笑地望过来,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命令道:“我手没力气,你来帮我换衣服。”


    这句话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说完就轻轻喘了起来。


    白玉堂看他肌肤如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赶紧移开视线。


    “刚才不是还想给我更衣吗?”郑耘冷哼了一声,语带奚落,“现在给你机会了,还不快点?”说着手指轻轻一勾,衣带彻底散开,他随即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白玉堂哪会看不出他是装的,可又怕他真的着凉,只得取来一件干净衣裳,硬着头皮走上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去,落在那片莹润的肌肤上。


    “咳!”郑耘清了清嗓子,抬眼促狭地看向他。


    白玉堂的脸更红了,慌乱地闭上眼,不敢再看。


    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之前二人共赴巫山的画面,额头上顿时沁出汗珠,呼吸也乱了几分。他咬住下唇定了定神,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替爱人穿着衣裳。


    “嘻嘻~”郑耘时不时发出些意味不明的轻笑,更是搅得白玉堂心跳如鼓,浑身冒汗,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半天,才总算把衣服穿好。


    他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两步,转过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才低声开口道:“王爷,晚上您要是冷,叫我拿被子就行。”


    郑耘原本看白玉堂那副窘迫样子,心情好了不少,脸上还带出点笑意。可一听这话,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不用你教我做事!我是王爷还是你是王爷?”


    白玉堂觉得郑耘受伤后,脾气简直比从前坏了一百倍。可现在他身子太弱,风一吹都能倒,白玉堂哪敢再刺激他,只得低眉顺眼地应道:“是,我错了,不该多嘴。”


    郑耘见他态度恭顺,这才转怒为喜,朝他勾了勾手指:“扶我回床上躺着。”


    郑耘躺回床上闭目养神。白玉堂见他额上浮着一层虚汗,便找了条帕子替他擦汗。


    不料郑耘忽然睁开眼,直直看过来。白玉堂吓了一跳,手臂僵在半空,手指一松,帕子轻飘飘落了下来。


    “你这么怕我?”郑耘似乎也有些意外,挑眉看向他。


    白玉堂连忙从床上拾起帕子,讪笑道:“王爷威仪,谁见了不怕。”


    郑耘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好像也觉得老这么闹下去没什么意思,语气放缓了些:“麻烦张真人去府衙看看,若是包大人还在,劳烦请他过来接我。”


    不知怎的,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声音里竟带上一丝哭腔。他翻过身背对白玉堂,赌气似的低声道:“我就是个累赘,做什么都要人照顾,脾气又差。你嫌弃的话,把我丢给包拯他们好了。”


    “没、没有!”白玉堂急得都有些结巴了,“我这是紧张,怕王爷嫌我笨手笨脚,所以才忙中出错。”


    郑耘的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又带着点别扭:“你去府衙找包拯,让他来接我。”


    白玉堂连忙应下:“是,王爷。”


    他见郑耘肩膀轻轻发颤,依旧背对着自己,便不敢再多话,生怕又惹他生气。先小心地替郑耘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既然郑耘让他去找包拯,他就得去一趟。要是不听话,只怕心上人更要恼了。


    白玉堂下楼找到店小二,塞过去二十文赏钱,吩咐道:“你去府衙打听一下,包大人还在不在陈州。”


    张杰虽说教训过了苗臻,对方不敢再来中原,可白玉堂还是不敢大意,生怕自己离开一会儿,苗臻就摸上门来。这才让店小二去打探消息。


    白玉堂回到房里,听到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走近一看,郑耘又睡着了。


    他俯下身,怜爱地在郑耘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即又有些气恼地低声咕哝:“小坏蛋。”


    昨晚白玉堂担心郑耘夜里不舒服,一直半梦半醒,睡的并不踏实。如今郑耘虽然身子还虚,但有精神欺负自己了,可见情况稳定了下来,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他躺回榻上,眼睛一闭,几乎瞬间就睡了过去。


    “扣、扣。”两声敲门声把白玉堂惊醒了。


    他翻身下榻,开门一看,是小二站在外面。


    “官人,小的打听过了,包大人如今正忙着放粮,好像还在救灾…”小二挠了挠头,说得有些含糊,“听说是昨天下雨,郊外有个山洞塌了,有人被压在里头,包大人正派人挖呢。


    原来包拯回到府衙后,立刻请了陈州城里最有名的道士,准备去山洞试着救人。哪知刚走到半路,倾盆大雨就落了下来。


    包拯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那阵法多半已经被破了。等赶到山洞一看,只见那处竟然已经塌陷。他心里顿时叫苦不迭,郑耘就算是神仙,恐怕也给压在里头了。


    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天一早雨停了,他立刻派了衙役,召集附近百姓前去挖掘,怎么也得把郑耘的尸身带回京城。


    小二不知内情,只当是有人被困,包拯派人施救。


    白玉堂点点头。


    身后忽然传来响动,他回头一看,郑耘正支着身子坐起来,神色迷蒙,一只手揉着眼睛,显然是刚睡醒。


    白玉堂心思一转,估计他没听见小二的话,便面不改色地说道:“包拯已经回京了,还得劳烦王爷再忍耐几天,让我继续伺候您。”


    生怕郑耘不信,他又开始胡编:“我猜包大人急着处理庞昱的事,又要向官家禀报那小贼的情况,所以才连夜赶回去了。”


    自己的心上人,当然得自己照顾,哪能让别人接手?


    郑耘听他分析得有理有据,不由得信了包拯真的直接回京了,脸色顿时有点难看:这包拯也太不讲情义了,一晚上就跑了!


    他看向白玉堂,虽然顶着一张张杰的脸,可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得意,分明是吃定了自己。


    郑耘哼了一声,语气很是不爽:“张真人贵人事忙,我可不敢劳烦。你把我扔大街上算了,我自己要饭回京城。”说着还抬手抹了抹眼角,“我就是个累赘,你们都嫌弃我。”


    小二在一旁听着白玉堂睁眼说瞎话,可想到他那柄长剑,哪敢戳穿?又听见郑耘语气不善,感觉两人像是要吵起来,赶忙滋溜一下溜走了。


    白玉堂关好门,叹了口气,柔声道:“王爷别胡说,是我愚笨没伺候好您。往后我一定按王爷的吩咐做事。”


    郑耘脸色稍缓,盯着他再三确认:“你真不嫌弃我?”


    “没有的事。”白玉堂连连摇头,“从来不敢嫌弃王爷,我一定鞍前马后把您伺候好。”


    郑耘见他这么乖顺,这才满意地笑了笑:“我渴了,给我倒杯水。”


    白玉堂二话不说,端了杯温水过来。


    郑耘喝完水,重新躺回床上,轻声说道:“我身子有点虚,不如咱们再歇几天,等好利索了再回京吧。”


    白玉堂刚骗了郑耘,心里正虚着,本来就在琢磨怎么多拖几天,最好是等包拯离开陈州,他们再动身进京。


    如今郑耘自己提出来要歇几天,他自然不会反对,连忙点头道:“王爷是该卧床静养,我开几副药,好好给您调理调理。”


    郑耘听了,朝他甜甜一笑,眼神却带着几分戏谑:“都说医道不分家,果然不假。张真人不仅道法厉害,医术也这么高明,赛过华佗,不让孙思邈啊。”


    白玉堂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没事总要刺上一句,只是好脾气地笑笑:“王爷过奖了。”


    见他这般服帖的模样,郑耘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也没了继续斗嘴的心思。他轻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搭理白玉堂。


    郑耘昨天昏昏沉沉的,今天清醒了不少,心思不由转到了苗臻身上。对方把自己骗来陈州,是因为京城不好下手,只能出来动手,可为什么非要把包拯也弄来呢?


    白玉堂见他眉头紧锁,以为他身子不舒服,忙问道:“王爷怎么了?哪儿难受吗?


    郑耘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他。略一思忖,觉得事到如今,自己与白玉堂之间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便将苗臻的谋划说了一遍。


    说完,他沉吟着问道:“我是在想,苗臻这人城府极深,他特意把我和包拯都引到陈州来,必有所图。你说包拯来了,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白玉堂低头想了想,推测道:“倘若王爷在陈州遭遇不测,包大人难辞其咎,怕是要被官家厌弃。再加上庞昱的案子,包大人得罪了庞太师,日后在朝中怕是更不好过了。”


    郑耘沉思良久,轻轻摇头:“官家性子隐忍,就算心里不痛快,面上也不至于做得太过。”


    言下之意,单凭他的死,就想扳倒包拯,恐怕没那么容易。


    白玉堂见他眉头始终未展,心中升起一阵疼惜,柔声劝道:“王爷先别多想了,好生休息才是。忧思过甚,最是伤身。”


    郑耘一时也想不出个头绪,索性不再多想。


    他看向白玉堂,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机灵,官场上这些弯弯绕绕也摸得清楚。等回京之后,我跟官家提一句,让他在道录司给你也挂个官职,如何?”


    白玉堂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却仍好脾气地接道:“我这是近朱者赤,跟在王爷身边久了,自然就通了些人情世故。”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近朱者赤”这话郑耘先前也曾说过,耳根不由得微微一热。


    郑耘瞧他脸泛薄红,自己的心竟也无端快跳了两下,暗骂一句:这死老鼠,偏要扮什么张杰。


    若是白玉堂不装这道士,等自己伤势好了,两人还能继续做些快活事。如今可好,只能干看着,实在磨人。


    第50章 回京


    郑耘在客栈里躺了一个月, 每天除了吃吃喝喝,便是变着法子逗弄白玉堂,日子倒也算得上开心。


    只是白玉堂有苦说不出, 暗自后悔当初不该假扮什么张真人。


    如今每天被心上人撩拨, 看他眼波流转、存心招惹的模样, 心里就像揣了团火,又无处发泄,只能望着那人坏笑的表情, 暗自咬牙生闷气。


    这些日子陈州阴雨连绵, 白玉堂生怕郑耘受寒, 一直不许他出门。直到今天终于放晴, 他才同意让郑耘到阳台上透透气。


    郑耘闷了这些天, 头一回走出房门。阳光照在脸上,他一时有些不适应, 眯着眼缓了好一会儿, 还是没能完全睁开。


    白玉堂见他被光线刺得眼泪双流,忙抬起袖子替他挡在脸前,柔声劝道:“要不先回屋歇歇, 等会儿再出来?”


    话音未落, 远处忽然传来鸣锣开道的声响。白玉堂面色一变,急忙握住郑耘的手腕, 就想把他拉进屋内。


    郑耘心知有异,立刻睁大眼睛,定睛看去, 只见一行车马正缓缓走来。


    鸣锣者在前面开路,展昭坐马上,王朝等四人骑马随行, 一顶官轿紧随其后。除了包拯,还能是谁?


    原来包拯在山洞中只找到三具枯骨,没有发现郑耘的尸体。这一个月来,他在陈州四处寻人未果,如今旱情已解,灾民也安置妥当,虽然没有找到郑耘,却也不得不启程回京复命了。


    郑耘望着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瞬间明白过来,自己又被骗了。什么包拯早已回京,人家分明今天才动身。


    他猛地回头瞪向白玉堂,自以为目光凌厉,含怒带嗔。可那眼神落在白玉堂眼中,却更像是情人间的微嗔撒娇,惹得他心头一跳。


    白玉堂不敢多看,慌忙别过脸去,低声下气地认错:“是我不好,我骗了你,随你怎么处置。”


    相处这一月,他早已摸清自家这位的脾气,只要自己先服软装可怜,对方多半就没了火气。


    果然,郑耘见他态度诚恳,只哼了一声,小声咕哝道:“以后再跟你算账。”


    这死老鼠认错认得这么快,让他想发火都发不出来。


    一个自诩是文明人,不愿无理取闹;另一个心虚理亏,生怕多说多错又惹人生气。


    二人一时无言。


    “咚、咚。”


    敲门声响起,小二送了午饭过来。


    郑耘活动了下身体,然后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满桌绿油油的青菜以及寥寥几样豆制品,暗自下定决心:等回了京城,非吃一头牛不可。


    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开口道:“我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该回京了。”


    自己离开京城一个半月了,音信全无,赵祯和柴庸怕是要担心疯了,早点回去,也好让他们早点安心。更何况,再不吃点荤腥,自己真要变成兔子了。


    白玉堂虽猜不透他的心思,但郑耘开口,他哪敢反对,连忙应道:“我让小二去找辆马车,等车备好了咱们就动身。回头路上走慢些,免得王爷劳累。”


    吃完饭,白玉堂便下了楼,叫小二把自己铺子里的掌柜找来。他坐在大堂里等着,掌柜的一到,就吩咐对方去找一辆宽敞些的马车,里头收拾得舒服些。


    过了三天,马车准备好了,车夫将车赶到客栈楼下。白玉堂这才扶着郑耘慢慢走下来。


    郑耘站在客栈门前,打量眼前这辆车,从外头看就已十分宽大,进到车厢里,更是铺设得精致,软垫、靠枕用的都是丝绸绫罗。


    郑耘坐稳后,瞥了白玉堂一眼,似笑非笑道:“张真人果然阔绰,连马车都布置得这般讲究。”


    这几日,郑耘一想到回京就能吃上肉,心情一直不错,除了偶尔支使白玉堂伺候自己,很少像从前那样话里带刺。今天突然又这般冷嘲热讽,让白玉堂有些措手不及。


    他愣了一下,才答道:“替人降妖除魔,收入自然丰厚些。”


    郑耘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道:“那你变个戏法给我瞧瞧?”


    之前郑耘让他施法,白玉堂靠装睡糊弄过去。如今青天白日,两人面对面坐着,装睡这招就不好使了。


    白玉堂轻哼一声,故作倨傲道:“我的本事,岂能随意施展!”


    说完,悄悄瞥向郑耘,心里惴惴不安,生怕他不高兴。折腾自己不要紧,只怕他气坏了身子。


    难得郑耘今天没有动气,只轻笑一声,便倚在窗边看起外头的风景。没过多久,他打了个哈欠。


    养伤这阵子不是吃就是睡,眼下又犯起困来。可他揉了揉眼睛,硬撑着不肯睡去。


    回京之后,还不知有多少事等着自己呢。尚方宝剑丢了不说,西夏的阴谋也得应对,往后有的忙了。现在若还像前些时候那般懒散,回去后怕是没有心思干活了。


    白玉堂见他强打精神,只当是坐得不舒服,想也没想便伸手将人抱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睡吧。”


    郑耘闻着那熟悉的体香,贴着温暖的胸膛,耳边传来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白噪音般催人入眠。他实在撑不住,眼皮渐渐合上。


    郑耘启程返京的同时,苗臻则是回到了西夏。


    他了解李元昊,此人心胸狭隘,疑心又重。自己任务失败,损兵折将,远走高飞才是上策。若是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再想脱身就难了。


    可他野心勃勃,一心想取赵祯而代之。放眼大宋周边,契丹与宋结为兄弟之邦,其余小国也皆畏惧宋朝威势,不敢与宋为敌,唯有李元昊有心反宋。除了西夏,他实在无处可去。


    富贵险中求。苗臻在宋朝养了半个月的伤,伤势虽未痊愈,但再拖下去只怕李元昊疑心更甚,只得惴惴不安地往西夏走去。


    好不容易回到兴州,他立刻派人进宫报信,让李元昊知道自己回来了。


    苗臻正躺在床上休养,一名侍卫大喇喇闯进卧房,趾高气昂道:“听松道人,陛下有请。”


    见对方神色不似往日恭敬,苗臻心中一凛,强撑着起身。这一动牵动伤口,他捂住胸口咳了起来,身子微微发抖。


    那侍卫只是冷眼瞧着,一声不吭。


    苗臻咬紧牙关,将喉头那股腥甜压了下去,随后跟着侍卫进了宫。刚踏进殿门,他便感到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李元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先前你信誓旦旦,说自己有袁天罡的本事,能知五百年的事。朕对你言听计从,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可如今呢?”


    苗臻对上他那阴冷的目光,心底一阵发寒。


    “那些银子全打了水漂不说,好不容易练出来的死士一个都没回来,连朕的亲弟弟李成嵬也折在了宋朝。”


    苗臻顾不得身体不适,急忙跪下,声音发颤:“陛下,赵狗身边也有精通卜算之人,提前设下了埋伏。死士们全部被杀,连三王爷也不幸被困。臣奋力营救,可惜技不如人,还落得重伤。”


    小院里的火药本是他为了炸死郑耘而埋的,李成嵬葬身火海,苗臻自知脱不开干系。可如今死无对证,正好能把这事推得一干二净。自己则扮演拼死救人,却不幸重伤的忠臣。


    李元昊哪会轻易相信,冷笑着反问:“朕的死士一个不剩,岂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站在一旁的大臣野利旺荣阴恻恻地开口:“陛下,咱们这边损兵折将,唯独听松道人活着回来。虽说受了点伤,可宋人素来狡诈,苦肉计也不是什么新鲜招数。”


    另一武将也粗声附和:“正是!他一个汉人,根基不在咱们西夏,谁知心向着哪边?说不定早被那包黑子暗中收买了!”


    李元昊站起身,缓缓走到苗臻面前。


    “除了你,再没一个人从宋朝活着回来。”他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温度,“究竟是赵狗找来的人太有本事,还是你本就是宋廷派来的细作?”


    苗臻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杀意,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若是没受伤,他自问还能靠法术搏一条生路,可此刻内息紊乱,别说施法,就连站起来都勉强。


    他以额触地,急声道:“陛下,臣与赵狗有不共戴天之仇!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颠覆宋朝江山,告慰祖先在天之灵!此心天地可鉴!”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此次失败,确是臣估算有误。可臣也身受重伤,差点就回不来了。臣若真是宋朝细作,何必如此拼命?”


    苗臻言辞恳切,可李元昊的眼神却依旧冰冷。他只能试着以利害关系打动对方:


    “此次折损的不过是一些死士,于大夏根基并无动摇!臣若真是细作,只会深藏不露,继续谋取陛下的信任,将来再予以致命一击。此刻暴露,岂非前功尽弃,愚不可及?”


    野利遇乞是野利旺荣的哥哥,闻言哼了一声:“都说宋人的嘴厉害,果然伶牙俐齿。”


    苗臻见他这般落井下石,心头一紧,悄悄看向李元昊,对方眼中果然仍是一片杀气。他知道李元昊生性多疑,疑心既起,自己就算说得天花乱坠,也难以打动他了。


    他心思飞转,忽地想到一计。李元昊向来贪恋美色,或许只能靠自己的皮囊,赌上最后一把了。


    苗臻深吸一口气,不再卑微地伏在地上,而是缓缓直起腰身。


    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紧蹙,却反而显出别样的风情。他抬起手,拂开额前散落的几缕黑发,露出那双因伤痛而蒙上雾气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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