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贴心的兄弟


    “臣罪该万死, 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苗臻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似有若无的委屈与诱惑,“只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


    他眼波流转, 望向李元昊。唇无血色, 却被舌尖轻轻一舔, 染上一层诱人的光泽。


    “臣的一切,包括这条命,早就是陛下的了。”


    烛光映在苗臻那张带着病容的脸上, 小麦色的肌肤好似被火光渡上了一层蜜光。李元昊盯着他, 眼中渐渐燃起一丝火苗。


    苗臻见状, 眼中立刻浮现出可怜楚楚之色, 媚态悄然而生。


    “陛下…”他的声音变得又软又娇, “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若陛下不信, 臣愿以此身, 证明忠诚。”


    殿内众臣都愣住了。李元昊好色不假,强夺臣妻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谁也想不到, 苗臻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勾引李元昊。


    李元昊虽无龙阳之好, 可眼前之人面容生得极美,比自己后宫那些嫔妃还要好看, 再加上方外之人特有的出尘气质,竟让他心中生出从未有过的悸动。


    “你”李元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目光落在苗臻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殿内的大臣们不敢看向他们, 一个个低下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一时间,殿中静得只剩下李元昊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 他嗤笑一声,打破了这沉默:“巧言令色…倒是生了一张利嘴,和一副好皮囊。”


    李元昊伸出手,捏住苗臻的下巴,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拇指重重地擦过苗臻的唇角,留下一点暧昧的红痕。


    他的眼中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那就让朕看看你的忠诚。”


    殿内群臣都是人精,一听这话,立刻明白李元昊这是要单独留下苗臻了,急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野利旺荣眼中则满是不甘与愤恨,狠狠剜了苗臻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待众人退下,李元昊像拍宠物似的,拍了拍苗臻的脸颊:“你这是对朕使美人计?”


    苗臻眼波如水,轻声道:“臣只是想让陛下知道臣的心意。”


    李元昊沉默了片刻,终是拒绝不了眼前男子的勾引。何况这种滋味,他从未尝过,不妨一试。


    他不再犹豫,猛地弯腰,一把将苗臻抱了起来:“罢了,让朕看看,你这汉人道士,到底有什么本事。”


    翌日清晨,苗臻在內侍的搀扶下,从李元昊的寝宫中离开。


    他的脚步虽有些虚浮,但眼中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昨夜的云雨,为他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看着苗臻离去的背影,李元昊回味着昨晚那奇妙的感觉,眼神重新变得幽深难测。


    他沉思许久,命人找来了叔叔山遇惟亮。


    山遇惟亮早已听说苗臻昨夜留宿禁宫一事,猜测陛下是因此人召见自己,匆匆赶到宫中。


    李元昊等叔叔行过君臣大礼,才淡淡开口:“盯紧苗臻。他的府邸内外,给朕布下眼线。一有异动,格杀勿论!”


    山遇惟亮忙躬身领命:“是!”


    李元昊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苗臻那番辩解,他自是不信,可对方大胆的举动确实搅动了他的心绪。这个人,留下来当个乐子也不错。但如有反心,他的手紧紧攥拳,眼中杀气大显。


    苗臻这边险中求生,另一边,郑耘的马车来到了开封城外。


    出京时风波不断,回程却风平浪静,连个劫道的山贼都没遇上。陈州离汴梁本就不远,即便走得再慢,三四天也到了。


    郑耘看着汴京的城墙,熟悉的轮廓让他心中一暖,轻轻舒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白玉堂脸上:“你和我一起进京吗?”


    他知道白玉堂向来不喜欢开封,从前有讨人嫌的柴庸,后来又多了只“御猫”。


    可现在开封的有自己在啊。郑耘心里忽然雀跃了一下,也许白玉堂会愿意为他改变心意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期盼,连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你可以住在我家。”


    其实从启程那天起,白玉堂就一直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心里早就后悔了一万遍,当初就不该易容成张杰,直接跟郑耘把话说明白,现在两人开开心心地一同进京。如今倒好,连“想一直陪着你”这么简单的话,都说不出口,光是想想就气闷。


    郑耘见他垂眸不语,只当白玉堂不愿意留下陪自己,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冷了下来。


    他沉声道:“张真人带我进京已是仁至义尽,不敢再劳烦你了。”说完,一抬手就要掀帘跳车。


    白玉堂慌忙搂住他的腰,将人按回座位,语气又是责怪又是心疼:“这么跳下去,命不要了?”


    郑耘绷着脸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眼泪突然滚落下来。他指着帘外,声音发颤:“你给我滚,现在就滚!”一边说,一边用力推他。


    白玉堂不明白郑耘怎么突然就恼成这样,可见他气得浑身发抖,推搡间呼吸都乱了,生怕他真把身子气坏,赶紧连声应道:“我滚,我这就滚,你别动气。”话音未落,人已跃下马车。


    车夫悄悄瞥了东家一眼,用眼神询问:我该跟着谁走?


    东家两口子闹脾气,他是该跟着东家,还是继续送北平王?


    白玉堂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将郑耘平安送回王府。


    车夫会意,赶着马车,朝北平王府的方向驶去。


    京城虽比外头安全些,车夫身手也不差,可白玉堂仍不敢大意,远远跟在马车后面。


    郑耘见白玉堂走得这么干脆,心里又痛又气,身体颤抖不已。他把脸埋进膝间,咬唇低泣。


    马车刚拐进巷子,郑耘就听见一阵震天响的哭声从府邸方向传来。他从车窗探出去望,远远只见王府上下素白一片,白灯笼悬在门外,白幡在风中飘荡。


    郑耘一看就明白了。包拯想必已向赵祯汇报了他失踪的事,好兄弟以为自己死了,连丧事都替他张罗起来了。


    车夫抬头看了看门前的匾额,上面写的是“北平王府”啊,可正主好端端地坐在车里,这府上怎么就在办丧事了?他急忙勒马停车,掀开车帘,一脸不解地望向郑耘。


    郑耘没有解释,只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轻声向车夫道谢:“有劳小哥了。你将车停到后门,在我家休息几日,再回陈州不迟。


    车夫听了连连推辞。东家都还没进门呢,自己要是在王府住下,东家那醋劲儿上来,还不得翻了天?


    郑耘见他执意不肯,也不再勉强,又道了声谢,便从车上下来,朝府门走去。


    到了大门前,他抬眼一看,守在门外迎客的小厮十分面生。郑耘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忙抬头确认门匾,没错,是“北平王府”。


    他家里统共就三个下人:金多和钱多,外加一个赶车的老头。这才离开多久,就物是人非了。


    那小厮见郑耘衣着体面,却双眼通红、眼泡微肿,只当是哪位前来吊唁的宾客,赶忙迎上前来。


    郑耘看了他一眼,开口便问:“金多呢?”


    小厮被问得一愣,随即答道:“金多在里面忙着呢。”


    郑耘点点头,往里走去。


    白玉堂见状,施展轻功,跃入王府。


    郑耘一进院门,就见里面跪了满了披麻戴孝的人,个个哭得撕心裂肺,如丧考妣。


    他心下好奇,蹲到其中一个男子身边,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感觉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于是低声问:“你认识这家主人吗?”


    男子摇摇头,小声道:“不认识。”


    男子见郑耘面容和善、语气温和,四下瞧了瞧没人注意,又凑近些补充道:“听说这家主人年纪轻轻就没了,连尸首都没找着。无儿无女的,主事人就雇了我们过来哭丧。”


    郑耘被他这么一说,忽然觉得自己是有点惨,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涌上来。


    那男子看他神情悲切,还以为他也是被请来哭丧的同行,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虚心请教:“你哭得可真像那么回事,能教教我吗?”


    郑耘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心头那股郁气倒因此散了几分。


    他起身往正堂走去,一眼就看见当中停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吓了一跳。左右张望,找到个像是主事的,指着棺材奇道:“不是说连尸首都没有吗?这里头装的是谁?”


    那主事的见郑耘竟伸长脖子想往棺材里瞧,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急忙把他往后拉:“这是王爷的衣冠冢!前天官家赐下的冠服收在里头,可不能乱看啊!”


    郑耘的身体恢复了大半,只是气血仍亏损得厉害,加上受伤后清减了不少,整个人轻飘飘的,一阵风都能给他吹跑。被主事人这么一拽,他脚下不稳,踉跄着连退好几步,险些摔倒。


    那主事也被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郑耘一眼,见他衣着富贵,生怕是前来吊唁的哪位朝中贵人,万一出了事自己可担不起,赶紧松手溜走,生怕被讹上。


    郑耘扶着椅子慢慢坐下,喘了口气。望着满堂白幡,心头却涌起一阵暖意。还是兄弟想得周到,自己“死”了,后事都安排得这么体面。


    可比白玉堂强多了,那只死耗子一句话都不说,丢下他就跑。


    正想着,金多抱了一盆鲜果进来。郑耘看到他,连忙扬声喊:“金多,你叫他们都别哭了。”


    自打进了巷子,哭声、喊声、奏乐声就没断过,震得郑耘心口嗡嗡直跳,一阵阵发慌——


    作者有话说:郑耘:家中物是人非,房里缺个王妃


    第52章 封建迷信要不得


    金多闻声望去, 只见椅子上坐着个消瘦的男子,瞧着有些面熟。再定睛细看,那不是自家王爷吗?


    可眼前之人瘦成了皮包骨, 面色苍白, 透着青灰。从前郑耘虽说也病恹恹的, 好歹还有几分活人气。如今这模样——


    “啊!”金多吓得尖叫出声,手里果盘“哐当”摔在地上。


    “鬼、鬼啊!”


    郑耘本就被吵得难受,被金多这么一嚷, 只觉得魂儿都要被喊飞了。他拍了拍心口, 慢慢站起身来, 无奈叹道:“别嚷了, 我没死。”


    钱多正在别处忙活, 听见前面传来惊叫,不知出了什么事, 一路小跑赶到正厅。


    他一眼看见郑耘, 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爷没死!心中顿时又惊又喜,冲上前一把将人抱住:“王爷, 您没事!您回来了!”


    说着, 眼泪夺眶而出,声音也哽咽起来:“王爷, 我就知道您吉人自有天相,绝不会出事的…”


    金多见钱多实实在在地抱住了郑耘,这才确信眼前是人非鬼, 一颗心落回肚里,也跟着喜极而泣:“王爷,您平安回来就好…”


    厅里众人听见金多、钱多口口声声喊着“王爷”, 又见两人泪眼汪汪、激动难抑的模样,顿时明白过来,这位便是已经薨逝的北平王。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前来吊唁的宾客们聚在一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北平王居然没死啊!”


    “不是说被人杀了吗?”


    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响起,郑耘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头痛得更厉害了。


    他朝金多轻轻招了招手。


    金多赶忙上前,只听郑耘低声吩咐:“扶我回屋歇会儿。”


    金多赶忙对钱多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搀起郑耘,朝他的卧室走去。


    留下的主事之人在大厅安抚宾客,又派人进宫报信。


    白玉堂看着两个小厮紧紧搀扶着郑耘的样子,在暗处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悄悄跟了上去。


    郑耘躺回自己床上,才觉得整个人又活过来了,果然哪儿都不如自家舒服。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半晌才闷闷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连后事都给我办上了?”


    钱多连忙解释:“五天前包大人押着安乐侯回京,他具体怎么跟官家说的,我们也不清楚。只是郑王告诉我们,说您在陈州遇害,尸骨无存。”


    说到这里,钱多情绪又激动起来,用手抹了抹眼角,话便哽住了。


    金多接过话头,继续道:“官家命礼部治丧,还让人把郑家旁支子孙的名册都呈上去,打算为您过继一个孩子,承继香火。前两日官家还亲自来祭奠过。”


    郑耘听完,心里感慨万千。还是自家兄弟想得细致,连他在下面没人烧纸的事都惦记着,方方面面都安排妥帖了。


    他担心自己离京这段日子苗臻派人暗中生事,于是又问:“我不在的时候,京里出什么大事了吗?”


    钱多看了郑耘一眼,小声说:“听郑王说,官家好像对包大人没护住您一事很不满,似乎打算将包大人贬去秀州编管。”


    郑耘脸色一变。他本以为赵祯顶多斥责包拯几句,没想到竟直接罢官流放,这不正中了苗臻的诡计了吗?


    钱多见他神色焦急,连忙宽慰:“王爷您别急,如今您平安回来,算是雨过天晴了。包大人肯定就没事了。”


    郑耘叹了口气,又问道:“那皇后废了吗?”


    金多点了点头:“废了。”


    按照正史,郭皇后被废一事,赵祯与群臣拉扯了大半年,直到年底才尘埃落定。如今郭皇后被人暗算,郑耘估计赵祯半点都不想拖延,只想快刀斩乱麻,所以才这么快下旨废后。


    金多知道自家王爷一向爱听这些八卦,便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自从范讽抱上郑耘这条大腿,被派去了甘州,无法再掺和废后之事,吕夷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推在前头,只好亲自上阵。


    郑耘前脚刚去陈州,吕夷简后脚就上书请废皇后。


    赵祯接到奏章,立刻命人拟旨,将郭皇后废为净妃,赐号“玉京冲妙仙师”。


    听到这儿,郑耘不免有些好奇,抬眼看向金多:“你知道得还挺细?找谁打听的?”


    金多挠了挠头,嘿嘿笑道:“知道王爷爱听这些闲事,我就特意找郑王打听来着。本来想等您回来慢慢说给您解闷,哪知道…”


    一想起差点再也见不到郑耘了,他鼻子又开始发酸,可转念一想,王爷明明好好在这儿呢,自己哭哭啼啼的反而不吉利,赶紧把眼泪憋了回去,只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着他又接着往下讲:“官家对皇后还算念些旧情。虽然废了后位,却也没让郭皇后迁居别宫,依旧许她住在慈元殿。”


    郑耘心里清楚,赵祯对郭皇后哪有什么情分可言。不让迁宫,不过是怕挪动时被人看出破绽,索性就将柳枝儿她们一直关在慈元殿里。


    他点了点头,又问:“范仲淹他们没反对吗?”


    “怎么没反对!”金多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不过郑王厉害,几句话就把他们给骂走了。”


    他继续往下说。


    原来,范仲淹等人见到废后诏书后,聚在一处议论纷纷。


    范仲淹愁容满面:“吕夷简奸佞之臣,身为宰相不思劝谏,反而曲意逢迎,这是要把陛下陷于不义啊!”


    孙祖德听得一拍桌子,愤然起身,义正词严道:“咱们可不能学那些没骨头的,眼睁睁看着官家犯糊涂!无故废后,那是昏君所为!”


    他这话一落,周围几人纷纷响应。众人一合计,决定即刻进宫面圣,向赵祯进谏。


    到了垂拱殿,赵祯一听群臣又来劝谏,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只好派人把柴庸请进宫。


    柴庸刚进殿,就看见孙祖德脸红脖子粗地站在当中,激动得连袖子都撸起来了,正高声说道:“陛下无故废后,与纣王何异?只怕千古史书上,都要留下昏庸的骂名了!”


    柴庸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形,范仲淹和孔道辅站在最前头。二人虽面带激愤之色,但孙祖德骂得这么难听,他们既没帮腔,也没拦着。


    后面站着的官员里,有人跟着大声附和,也有人老神在在,闭口不言。看来这群人也并非铁板一块,有的是来浑水摸鱼,有的则是想趁机捡点功劳。


    柴庸瞧着有趣,忍不住咧了咧嘴。


    赵祯一见到他,连忙招手:“庸儿,过来。”


    柴庸走上前,将孙祖德上下打量一番,才玩味地笑道:“孙大人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孙祖德被他问得一愣,脸上怒容未消,冷声道:“家父官拜淮南转运使。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哈哈哈。”柴庸仰头一笑,故作惊讶道,“我还以为大人家是算命的呢。”


    孙祖德没听懂他话里的机锋,仍瞪着眼看着他。只听柴庸慢悠悠接着道:“你都能断言千古之事了,这不是算命,是做什么?”


    孙祖德脖子一梗,硬声道:“以古为鉴,可知兴替!”


    柴庸一拍手,赞道:“说得好!既然这样,从夏商周到如今,朝代更迭少说也十几轮了,你既‘以古为鉴’,不如说说看,咱们大宋还能延续多少年?”


    孙祖德在京城为官多年,对柴庸和郑耘还算了解,知道郑耘嘴皮子利索,柴庸为人却向来宽厚。因此今日见到柴庸并未防备,哪想到对方竟问出如此刁钻的问题,一时呆若木鸡,半晌没回过神来。


    柴庸背后有官家撑腰,这种话他敢问,自己可万万不敢答。劝谏官家,哪怕言辞过火是一回事,预言国运那可是另一回事了。


    孙祖德瞬间收敛了怒容,额上冒出涔涔冷汗,战战兢兢道:“大宋江山自然是万万年。”


    柴庸嗤笑一声:“孙大人这预言可不太准啊,世上哪有什么万万年的事?”


    “王爷…”范仲淹刚想开口帮腔,却见柴庸目光一转,笑吟吟地看向他:“怎么,范大人也想预测一下?”说完,还有意无意地瞥了孔道辅一眼。


    范仲淹下意识用余光扫向孔道辅,只见他垂着眼一言不发,丝毫没有要援手的意思,心下一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祯看着这几个各怀心思的大臣被柴庸堵得哑口无言,不由挑了挑眉,心中一阵畅快。


    柴庸语气平静,话里却带着刺:“诸位大人还是多把心思放在朝政上吧,别整天跟村口那些老头、老太太似的,净盯着家长里短那点破事。”


    赵祯听他这么一说,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总算吐了出来,忍不住轻笑出声。


    郑耘听完金多的讲述,也不由挑了挑眉,没想到柴庸也挺能说的嘛,心里暗暗给他竖了个拇指。废后一事,到这儿就算尘埃落定了。几年后一个妃子病逝,不会再掀起什么大风浪了。


    金多讲完了废后的经过,又接着说:“官家看着那群进谏的官员不顺眼,把他们全都贬出京城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大事了。”


    郑耘点了点头。


    第53章 迁怒


    金多忍不住问道:“王爷, 到底出什么事了?包大人怎么就认说您不在了呢?”


    钱多也一脸好奇地看向郑耘。


    郑耘觉得好多事不便对两人细说,只好随口编了一套说辞,简单解释了几句。


    白玉堂藏在房梁上, 看着郑耘面不改色地信口开河, 撇了撇嘴, 心道:果然是个小骗子,说起瞎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过瞧郑耘讲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模样,看得白玉堂又是心头一暖, 嘴角微微扬起。


    郑耘在床上歇了片刻, 便起身下床, 吩咐钱多:“去帮我备车, 我进宫一趟。”


    得赶紧去见赵祯还有柴庸, 省得他俩真以为自己死了。


    刚要出门,郑耘猛地想起一事, 又回头对金多说:“对了, 你帮我找两只白老鼠,要特别可爱的那种。再给它俩配上玉佩,玉佩上刻个‘糖’字。”


    金多不明白郑耘要白老鼠做什么, 心里暗暗嘀咕:老鼠哪有可爱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 迷茫地问道:“王爷,是哪个‘tang’字啊?”


    “蜜糖的糖。”郑耘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他心情似乎颇好, 笑眯眯地补充:“都要公的,再给它们配个漂亮点的笼子,收拾舒服些, 让它们住得舒坦。”


    金多扭头看了钱多一眼,见对方悄悄给自己使眼色,只好唯唯诺诺地应下, 心里却有些发愁,王爷点名要白毛老鼠,还得是可爱的,这可上哪儿找去?


    白玉堂藏在梁上,一听郑耘要白色老鼠,又是“玉”又是“糖”的,哪会不明白这心上人是在拐着弯儿挖苦自己。他磨了磨后槽牙,心里骂了句“小坏蛋”,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王府。


    郑耘既然要进宫,白玉堂不好再跟着,略一思忖,转身往郑王府找兄长去了。


    郑耘坐着马车来到宫门,见值守的侍卫都是陌生面孔,心中不由一紧。


    他回想了片刻,确认从未见过这些人,隐隐觉得不对劲。自己离京这段时间,宫里恐怕出了变故,否则赵祯不会轻易更换禁宫中的守卫。


    郑耘按下心中的惊疑,打算待会儿见了赵祯,再仔细询问缘由。


    柴庸一早入宫上朝,散朝后一直留在福宁殿与赵祯商议政事。方才北平王府派人急报,说郑耘平安归来,二人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此刻听说郑耘已经到了宫门,哪儿还坐得住,双双起身去迎。


    三人一见面,郑耘还没来得及开口,柴庸与赵祯已紧紧将他抱住,哭得泣不成声。


    郑耘原本尚能自持,可被两人的情绪感染,也禁不住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三人抱头痛哭了许久,才渐渐平复心绪,回到福宁殿中坐下说话。


    郑耘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这趟出差,还顺带找了个男朋友的事,总觉得有些假公济私的味道。何况那只臭老鼠二话不说就跑了,连人都没法带过来给他们见,搞得自己像被甩了似的,实在丢人。


    于是他略过私情不提,只将西夏阴谋一五一十道出。


    赵祯听完,沉吟许久,却没急着追问西夏那边,反而先关心起了郑耘,语气温和地问:“前几天,包拯带着展昭进宫禀报你失踪的事…”


    郑耘一听,正想替包拯说几句情,自己既然没事了,包拯也不用再去秀州了。可赵祯的话锋忽然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听展昭说,你一出城,就被白玉堂给劫走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柴庸立刻听出赵祯语气里对白玉堂的不满,心里咯噔一下,挟持亲王可是重罪。


    白玉堂到现在还能安然无事,无非是这些日子赵祯忙着操办郑耘的丧事,一时没顾得上追究。如今郑耘平安归来,赵祯自然有工夫清算这笔账了。


    柴庸明白帝王的心思,郑耘此番历险,赵祯多少有些迁怒白玉堂。


    要不是白玉堂半路把人截走,郑耘说不定早就平安回京,哪会闹出后面这场死而复生的乌龙。只怕等郑耘说完,赵祯就要下旨拿人了。


    一边是自己的兄弟,一边是自家媳妇的亲弟弟。罚了白玉堂,柴庸不知怎么面对白锦堂;可要是替小舅子求情,又怕寒了郑耘的心。手心手背都是肉,柴庸不由左右为难。


    郑耘现在最怕别人提起白玉堂,想起那人前一刻还对自己温柔体贴,后一刻却利剑相向,他心如刀割,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你问这做什么?非要让我亲口承认被人掳了去吗?”郑耘趴在桌上,肩头轻颤,一边哭一边喊,“这么丢人的事,你让我怎么说啊!”


    他自是听出了赵祯话里的深意,心里也跟着发紧,生怕赵祯下旨捉拿白玉堂。于是假戏真做,哭得越发伤心,想把这事遮掩过去。


    赵祯本是关心兄弟,没料到随口一问又惹得他哭成这样。看郑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几乎要背过气去,他赶忙温声安抚:“好了好了,朕不问了,不问了还不行吗?”


    他一边轻轻拍着郑耘的背,一边瞧他又气又羞的模样,只当他是气恼白玉堂,便试探着开口:“要不朕命人发下海捕文书,将那白玉堂缉拿归案?”


    谁知郑耘一听,哭得反而更凶了:“你还嫌我不够丢人吗?满朝文武知道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这个王爷有多没用,被一只耗子给绑了去!”


    赵祯没想到自己这么一句话,又引来他山摇地动的哭声,一时手足无措。他顿了顿,赶紧顺着郑耘的话说:“是朕考虑不周,是朕不好。”


    郑耘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抽抽搭搭地说:“总之这事大哥你别管了,我自己…我自己有办法收拾他。”


    赵祯虽不知他能有什么办法,但看他话说得斩钉截铁,只得连连点头:“行,都依你,这事你自己处理。”


    他只当郑耘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惯了,从没吃过这样的亏,加上少年心性、心高气傲,想亲自讨回这个面子。


    一旁的柴庸却看出几分眉目。


    郑耘平日里待人和气,未语先笑,可若是真被人招惹了,也是相当记仇的。如今他竟暗地里护着白玉堂,实在不像他往常的作风。


    更何况,方才郑耘提到“白玉堂”这三个字时,眼中闪过一抹温柔,竟有点春心荡漾的感觉。


    柴庸略一沉吟,似笑非笑道:“尚方宝剑丢了,总得有人负责。既然耘儿不愿让天下人知道他被掳一事,不如就说,是白玉堂盗走了尚方宝剑,以此罪名缉拿他归案。”


    赵祯觉得此计甚妙,嘴角微微扬起,准备顺水推舟应下来,却听郑耘突然开口:


    “宝剑是我弄丢的,我自己担着就是。大不了这王爷我不当了,回家种地去。”


    回来的路上,他反复想过,尚方宝剑遗失非同小可。赵祯年岁渐长,帝王心术也日益显露,表面仁厚,内里却已隐隐有了几分刘太后的影子。


    如今兄弟们还能一团和气,往后却未必如此。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急流勇退,直接辞官归隐。反正白玉堂有钱,只要找到他,今后就能靠着老公养着了。


    “胡说什么!”赵祯闻言勃然变色,语气严厉起来,“你当这是小孩过家家吗?说不干就不干了?你让朕怎么办?”


    郑耘没料到他会突然发这么大火,吓得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赵祯看郑耘垂着脑袋,眼眶和鼻尖通红,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身子还一抽一抽的,仿佛下一秒又要哭出来,心头不由得一软,放轻了声音道:“一柄剑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朕自会处理。”


    郑耘轻轻扯了扯赵祯的袖子,小声道:“你别为难了,之前为了废后的事,你已经跟大臣们闹得不可开交了,别再为我的事又起争执。”


    赵祯却不在意地笑了笑,摆摆手:“朕是皇帝,若连这点小事都得看臣子的脸色,那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跟你种地算了。”


    说着,他又揉了揉郑耘的头发,语气温和地宽慰:“你别想太多,朕心里有数。”


    郑耘见好就收,生怕哪句话又勾得赵祯想起白玉堂,再拿他出气,于是乖乖点了点头,立刻把话题岔开:“对了,我看宫里的侍卫换了不少,是出什么事了吗?”


    “展昭跟朕说了西夏的事。”赵祯神色凝重,“朕想着李元昊此人阴险,保不齐宫里也混进了他的眼线,便让皇城司暗中查了一番…”


    郑耘一听,瞬间明白过来,恐怕有些侍卫早被西夏收买了。难怪当初包拯能让人抬着口大箱子进宫,原来是包拯自己犯糊涂,西夏人顺水推舟,想把他彻底推进坑里。


    赵祯见郑耘脸色苍白,带着病容,听自己讲话时还微微蹙眉,便立刻停住话头,心疼道:“这事朕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你不必太过操心。先回去好好歇着吧。”


    “敏真。”他提高声音唤了一句。


    王敏真应声进来,赵祯吩咐道:“去医官院找个太医,去北平王府上,给他仔细瞧瞧。”


    郑耘张了张嘴,刚准备替包拯说情,柴庸已经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语气严肃:“你看看你的脸色,别硬撑了,赶紧回家休息。”


    郑耘突然起身,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微微发黑,想来是方才哭得太狠,体力有些透支。他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才对赵祯道:“官家,我先回去了。”


    赵祯点了点头,和柴庸一左一右搀着郑耘,将他送上了马车。


    第54章 太医


    回去的路上, 柴庸忽然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今天怎么转性了?居然还帮着白玉堂遮掩,这可不像你平时的风格啊。”


    郑耘瞥了柴庸一眼, 见他神采奕奕、满面春风, 心里暗暗嘀咕:这家伙该不会是采阳补阳了吧?难怪白锦堂总是病歪歪的样子, 准是让他给折腾的。


    一想到自己情路坎坷,再看好兄弟这副滋润的样子,郑耘心里越发不痛快。


    他哼了一声, 幽幽道:“你要是真这么恨你小舅子, 我现在就回去跟官家说, 让他立刻下诏, 就说白玉堂勾结西夏、绑架亲王、偷盗尚方宝剑, 意图谋反。”


    说着,他起身就去掀车帘, 佯装要吩咐车夫调头回宫。


    柴庸没料到郑耘口风这么紧, 还反过来将了自己一军,吓得赶紧作揖赔笑:“我不过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


    郑耘甩下车帘, 坐回车里, 板着脸道:“你要不怕你家那位哭死,就继续开玩笑。”


    柴庸这下也看出郑耘心情是真不好, 摸了摸鼻子,再不敢多嘴一句。


    白玉堂来到郑王府。


    柴庸虽然已经见过了郑耘,可白锦堂还不知道对方平安归来。


    他一见到白玉堂, 先是面露喜色,随即脸色一沉,厉声道:“你是吃错了药, 还是猪油蒙了心?好好的,去招惹北平王做什么?”


    白玉堂心里有鬼,不知道哥哥说的是郑耘身故一事,以为是自己与郑耘的私情被知晓了,脸上顿时一热,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事他做得确实不地道,有些对不住郑耘。即没有三媒六聘,也没有告知家人,就这般稀里糊涂地和对方有了肌肤之亲。


    “你抓了人也就算了,好好将人送到陈州去,我和柴庸帮你说几句好话。北平王一向性子温和,肯定不会和你计较…”


    白玉堂听到这儿,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心里暗暗嘀咕:全天下就数他脾气最大,比皇帝还难伺候。


    “可你倒好,让他一个人去陈州!如今人没了,你、你等着…等着杀头吧!”


    白锦堂越说越心酸,话到后来已带哽咽。眼下赵祯还沉浸在丧弟之痛里没缓过神,等郑耘的丧事办完,必定要拿白玉堂开刀。自己除了柴庸,就剩这么一个亲人,想到这里,他眼圈不由红了。


    白玉堂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哥哥说的是郑耘遇害的事,并非自己与他的私情。他心里一松,赶忙宽慰道:“哥哥放心,北平王没死,我刚把他送回家。”


    白锦堂一听郑耘还活着,顿时转悲为喜,连忙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既然送他回来,他就不怪你把他掳走了吧?”


    白玉堂摆摆手:“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我就是顺路来看看你。”说完转身就要走。


    他虽然讨厌柴庸,可一想到自己已经和郑耘在一起了,早晚都得跟这家伙碰面,就打算在郑王府住上几天。哪知一上来就被数落一通,又怕哥哥瞧出自己和郑耘的关系,便想赶紧开溜。


    白锦堂急忙追上去:“你这是要去哪儿?把话说清楚再走也不迟。”


    这时,柴庸恰好从外面回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白玉堂听到脚步声,心中一动,猜测应该是柴庸回来了,心里顿生反感,当即施展轻功,“嗖”的一声没了踪影。


    白锦堂望着弟弟消失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弟弟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自己也管不住他。


    其实白玉堂并未走远。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跃上房顶,想趁机瞧瞧柴庸究竟是何模样。


    不多时,一个年轻男子进到房中。白玉堂居高临下将他打量了一番,心里轻嗤一声:“切!”


    果然长得一副讨人嫌的样子。哥哥真是眼睛瞎了,才看上这么个人。


    房间内,柴庸已走到白锦堂面前,温声道:“锦堂,耘儿没死,刚刚回来了。”


    白锦堂这些日子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赵祯拿自己弟弟出气。因此柴庸一进家门,就赶紧把这消息告诉了他,好让他安心。


    白锦堂方才虽听弟弟提过一嘴,可白玉堂说得含糊,没说几句就走了,他心里到底还有些不踏实。如今听丈夫亲口证实,那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略一思忖,说道:“我弟弟刚才来过,只是没说几句话又走了。回头我去白家铺子跟掌柜交代一声,若是见到他们东家,就让他来王府一趟。咱们带他去给耘儿好好赔个不是。”


    柴庸连忙摆手:“不用,真不用。”


    看郑耘那反应,分明是和白玉堂之间有点什么。他们若是掺和进去,万一弄巧成拙,反而坏了事。


    见白锦堂一脸不解地望着自己,柴庸赶紧解释:“耘儿身体不舒服,官家刚让王敏真找个太医,好好给他调理一下。这会儿上门,反而打扰他休息。等他好些再说吧。”


    他怕白锦堂多想,又补了一句:“耘儿一向大度,这种小事,他不会放在心上的。”


    房顶上的白玉堂听见“耘儿身体不舒服”这句话,心里也不由得揪了一下。只是心上人突然变脸赶他走,现在贸然过去,说不定又要惹他生气。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白玉堂一时陷入两难,默默思考起来。


    另一边,王敏真派了个小太监去医官院传话,让派个好太医去给北平王诊脉。


    小太监刚到医官院门口,就见一个留着长须的大夫背着木箱走了出来。


    他连忙上前拦住对方:“小人是官家派来的,劳烦这位大人跟提举说一声,官家吩咐,找个大夫去给北平王瞧瞧。”


    那大夫有些惊讶:“方才已经有人来传过话了,因此提举命我去北平王府上看诊。”


    小太监一听也愣了:怎么已经有人来过了?他瞬间反应过来,该不会是有人故意耍我吧?心里暗暗生气,打算回去非得查清楚是谁捣鬼不可。


    郑耘回到府里,简单洗漱后,正想躺下歇会儿,就见金多提着两个笼子走进来,里面各装着一只白毛老鼠。


    金多将笼子放到桌上。


    “怎么这么丑…”郑耘朝笼子里瞥了一眼,嫌弃地挑了挑眉。他本以为会是金丝熊那种毛茸茸的宠物鼠,结果只是两只普通白鼠,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金多忙解释道:“王爷,这是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的了。”


    他听说过养猫养狗养鸟的,可从没听说谁养老鼠当宠物的。自己特地找了抓鼠人,好不容易才逮到这两只纯白的。


    郑耘拎起笼子细看了一会儿,见老鼠身上有些湿漉漉的,问道:“你给它们洗澡了?”


    金多点了点头。这玩意儿到处乱钻,脏兮兮的,他可不敢就这么直接拿给郑耘。


    郑耘满意地拍了拍金多的肩膀:“干得不错。”接着又有些疑惑地问:“不过怎么分两个笼子关着?这样多孤单啊。”


    他看着两只各自在笼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可怜,忽然觉得它们就像自己和白玉堂似的,明明是一对佳偶,却不能在一起。想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金多老实回答:“这两只放到一块儿就打架,只能分开养了。”


    郑耘一听这话,总觉得他是在暗戳戳地讽刺自己和白玉堂,偏生对方又是无心之言,只能气鼓鼓地瞪了两只老鼠一眼。


    正说着,钱多领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皮肤白皙,相貌端正,腰背挺得笔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看起来精神得很。


    钱多介绍道:“王爷,这位是医官院的卢太医,说是来给您看病的,往后就住在咱们王府了。”


    男子赶忙上前行礼:“下官卢为君,见过王爷。”


    郑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觉得有点意思,便笑着问:“你这名字倒有趣,是哪两个字?”


    卢为君忙答道:“是为国为民的‘为’,君子的‘君’。”


    郑耘笑了起来:“名字取得真好。”说着,又转向钱多和金多,半开玩笑地夸道:“你们看看人家的思想觉悟,天天想着‘为人民服务’,不愧是医者仁心啊。”


    他的语气和善,可听在卢为君耳朵里,却总觉得话里带刺,不由得心里一紧。


    郑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关切地问:“卢大人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看你脸色不大好啊。”


    卢为君赶紧回过神,声音有些发颤:“王爷,下官先为您诊脉。”


    郑耘笑了笑,将手腕搭在桌上。


    卢为君上前,刚将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就听郑耘轻轻笑了一声:


    “大人的手真好看,手指又白又直,跟白玉做的笔管似的。”


    卢为君表情一僵,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勉强凝神,继续诊脉。


    一旁的金多和钱多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发毛,郑耘从来没用过这种不阴不阳、还带着几分轻佻的语气说话,感觉像在调戏太医。


    卢为君诊脉诊了很久,又皱着眉头沉吟半天,才提笔写下一张药方。他刚要把方子递给钱多,就听郑耘忽然开口:


    “都说看病讲究望、闻、问、切,卢大人也不问问我哪里不舒服,这几日饮食作息如何,光靠切脉就能开方子啦?”


    卢为君闻言一愣,脸上讪讪的,正斟酌着该怎么回答,哪知郑耘却忽然善解人意地一笑:


    “看来卢大人真是神医啊!”


    钱多觉得自家王爷说话越来越阴阳怪气,心里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他立刻从卢为君手里接过药方,准备去煎药;金多也立刻拎起笼子,打算赶紧回屋。


    屋里的气氛实在太古怪了,多待一刻都难受——


    作者有话说:记者:采访一下,请问你家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多:恋爱脑,看到什么都能想到他和白玉堂。


    第55章 小心眼的王爷


    “不急, 你们俩先别走。”郑耘忽然叫住了他们。


    金多和钱多对视一眼,直觉告诉他们,王爷这是又要作妖了。


    两人身体一僵, 停下脚步,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


    郑耘没再理会二人, 而是转头看向卢为君,问道:“卢大人每月的俸禄是谁发的?”


    卢为君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微微一愣, 才小心回道:“回王爷,是医官院每月给微臣发放俸禄。”


    郑耘点了点头, 接着问:“大人原先在医官院, 一个月大约要看多少病人?”


    卢为君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对方的目光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他干笑两声:“这事哪有个准数?有时多些,有时少些。”


    郑耘歉然一笑,轻声道:“我最近病了一场,脑子还有些糊涂, 问得不妥当, 大人别见怪。”


    卢为君听他这么客气, 反而更不自在, 身子微微一颤,忙道:“不敢,不敢。”


    郑耘话锋一转, 又问道:“你现在专门来我府上看诊,总比之前在医官院时要清闲不少吧?”


    卢为君点点头,就听郑耘继续追问:“那俸禄变少了吗?”


    别说卢为君了,就金多和钱多同郑耘相处这么多年,也搞不清他兜这么大一圈, 究竟想说什么。


    卢为君连连摇头,躬身道:“还请王爷明示。”


    郑耘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这人心眼小,看别人闲着就难受,尤其是不干活白拿钱的人。”


    金多和钱多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纳闷:郑耘一向性情温和,有时见他们忙碌,还会催他们去休息,从没有逼人干活的时候。


    卢为君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战战兢兢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郑耘微微一笑,指了指金多手里的笼子:“把老鼠给我。”


    金多赶紧递过一只笼子。


    郑耘打开笼门,从里面取出那只小白鼠,托在手里轻轻抚弄。他抬眼看向卢为君,似笑非笑道:“既然你没什么事做,就帮我养老鼠吧。”


    卢为君脸色顿时一僵,盯着郑耘手里的老鼠,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他还未开口,一旁的钱多已经忍不住低呼一声:


    “王、王爷,这、这哪有让太医养老鼠的啊?”


    钱多见卢为君瞬间变了脸色,眉宇间隐隐带着怒意,急得说话都结巴起来。卢为君毕竟是医官院的医官,有品级在身,郑耘这样把他当家仆使唤,传出去少不得要被参上一本。


    “王爷,这老鼠是我找来的,还是我来养吧。”金多说着,上前就想接过老鼠。


    郑耘一只手轻轻按着老鼠乱动的身子,另一只手似乎正抚摸着它柔软的肚皮。那老鼠被他摸得十分舒服,竟发出“吱吱”的叫声。


    他转过头,盯着卢为君,语气淡淡的:“北平王府不养闲人。你要是想留下,就好好养这两只老鼠。”


    说完,见卢为君没有吱声,竟自暴自弃似的摇了摇头:“反正我这身子也就这样了,看也看不好,不再劳烦卢大人了。”


    接着,他扭脸看向钱多,神色黯淡地嘱咐:“那些白事用的东西,都好好收着吧,没准哪天就用上了。丧事办过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这回我死得透透的,肯定不会再出岔子了。”


    郑耘忽然说出这么不吉利的话,金多和钱多吓得脸都白了。


    卢为君闻言,脸色也沉了沉,可一对上郑耘那双忧郁的眼睛,又赶紧收敛神色,讪讪笑道:“能为王爷养老鼠,是微臣三生修来的福分。”


    郑耘见他应了,眉间立刻露出喜色,笑道:“如此就劳烦大人了。”说着,把手里的老鼠放回笼子,朝卢为君瞥了一眼,示意他接过去。


    卢为君急忙上前接过笼子。


    郑耘轻咳一声,正色道:“这老鼠可不是凡品。”


    卢为君以为这老鼠真有什么特别之处,忙定睛细看。可瞧了半天,怎么看都和普通老鼠没什么两样,不禁疑惑地望向郑耘。


    郑耘问道:“这老鼠是什么颜色的?”


    “白色。”卢为君不假思索地回答。


    郑耘点点头,又问:“老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卢为君心里隐约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顿了顿,才低声说:“玉石。”


    “玉佩上刻了个字。”郑耘脸上忽然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语气轻快起来,“你大声念出来。”


    卢为君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整个人僵在那里,半晌没出声。


    郑耘哼了一声,不满道:“你把老鼠拿出来,看看那上面的字。”


    卢为君听他语气转冷,只得硬着头皮把老鼠从笼子里取出来。


    “什么字啊?”郑耘皱着眉催促,“快点念。”说完又补了一句,带着点吓唬的意味:“不念我就把你赶出去。”


    “糖。”卢为君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语气里分明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郑耘见他这样,反而更来劲了,笑眯眯地说:“不错,这个老鼠的品种,就叫‘白玉堂’。”


    说着,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卢为君面前,从他手里接过老鼠,托在自己掌心轻轻抚摸。过了片刻,才轻笑一声:“我给他取个名字。”


    “这只瘦点的,就叫‘小气鬼’。”他拍了拍手里的老鼠,又指着金多笼子里的那只,“那只胖点的,就叫‘负心汉’吧。”


    金多和钱多对视一眼,只觉得郑耘这话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幽怨感,好像这两只老鼠欺负了他似的。而且这名字,怎么听都像是怨妇起的。


    郑耘说完,将手里的老鼠塞回笼子,“啪”的一声,狠狠关上了笼门。他看向卢为君,恶狠狠地说道:“你给我好好养着。这两只老鼠要是跑了,或者死了,我有的是法子折腾你。”


    卢为君吓得身子又是一颤,赶忙点头,连声保证:“王爷放心,下官一定好好养,绝不让它们出一点差池。”


    郑耘见他态度恭顺,这才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挥挥手道:“行了,都下去吧。我累了,想要躺会儿。”


    金多和钱多早就觉得屋里气氛不对,一秒钟都不敢多待。一听这话,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卢为君却迟迟没动,看了郑耘好几眼,犹犹豫豫地又多问了一句:“王爷,等药煎好了,下官端来给您服用?”见郑耘点了头,他才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


    走到院子里,只见金多和钱多正凑在一处说话。两人声音不小,不用走近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王爷这次回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金多想起郑耘刚才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还是一阵后怕,脸色都有些发白。


    钱多左右看了看,确认郑耘没出来,才压低声音说:“王爷在外边是不是招惹了什么脏东西,被鬼附身了?”


    金多连连点头:“王爷不是说被一个道士关进山洞里了,没准就发生了什么”


    卢为君听这话总觉得有些别扭,仿佛郑耘被那道士如何了似的。他皱了皱眉,打断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金多连忙拽了他一把,将人拉到身边,示意他放轻声音:“小声些。”说完又紧张地张望一圈,见四下无人,才接着说:“王爷要是没毛病,哪会叫你养老鼠?”


    卢为君却平静地解释道:“我听说北平王这趟出门,经历了不少凶险。我猜他是受了惊吓,心神不宁,回来歇几天就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钱多手里拿回药方,打算待会儿亲自去抓药。


    金多和钱多见太医这么说,也不好再坚持中邪一说,只是心里还在暗暗嘀咕:要不要找个道士来家里看看?


    北平王府里统共就四个人,空屋子还有不少。钱多找了间房间给卢为君住下。


    卢为君将笼子放在桌上,看着两只老鼠在里头窜来窜去,不由苦笑一声,北平王府的差事,果然不好干。他哪里会养老鼠?


    可郑耘发了话,不干也得干。他先去厨房找了点吃食,把两只小家伙喂饱,才拿着药方去抓药。


    回到王府,卢为君煎好了药,端着碗往郑耘房里去。到了房间却没见着人,只有金多在收拾碗筷。桌上摆着八个菜碟,四荤四素,几乎没怎么动过。


    金多瞧见太医,主动说道:“王爷刚用完饭,进里屋漱口去了。”


    卢为君看了眼饭菜,皱眉道:“王爷这是吃过饭了?”


    “唉,”金多叹了口气,也面露愁容,“王爷说没胃口,只尝了一口菠菜,就让我们撤了。”


    卢为君无奈地摇摇头,指着其中一碟蒸饼说:“这饼先留着吧,我去劝王爷好歹吃上几口。”


    他端着那碟饼,转身走进了里屋。


    郑耘病恹恹地靠在榻上,见卢为君走了进来。对方一手托着碟蒸饼,另一手拎着个食盒,里面应该是刚煎好的汤药。


    郑耘掩口打了个哈欠,声音软软地道:“有劳大人跑这一趟,给我送药。”说着,还欠了欠身,以示谢意。


    卢为君微微一怔,没想到郑耘不折腾人的时候,说话竟这般体贴,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半晌没接上话。


    郑耘站了起来,接过食盒,取出那碗汤药。看着黑漆漆的药汁,闻着那股浓重的药味,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抗拒的神色。不过也只是犹豫了一瞬,他便闭上眼,仰头将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也不知道卢为君开的是什么方子,酸、苦、辣几样难喝的滋味全齐了。药一入喉,郑耘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捂着胸口,差点当场吐出来。


    第56章 不要惹失恋的人


    卢为君见状, 赶忙伸手替他轻抚后背顺气,又小心搀着他坐到椅子上。


    郑耘深吸一口气,气鼓鼓地问道:“卢大人不会是故意整我吧?记恨我让你养老鼠, 特意给我开了这么苦的药?”


    卢为君吓得连连摇头,叠声否认:“不敢不敢!下官是心甘情愿养老鼠的。”


    郑耘哼了一声, 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药我已经喝完了, 你可以走了。”


    卢为君却没有走, 反而在他身旁坐下,拿起一块蒸饼, 好声好气地劝道:“王爷, 要是觉得嘴里苦,吃点饼压一压。”


    郑耘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神色关切,心里微微一暖,接过饼子勉强咬了一口, 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随即把饼扔回盘子里:“不好吃, 不吃了。”


    这种干巴巴的东西, 实在难以下咽。


    卢为君想了想,试探着问:“王爷,要不下官给您烤只鸡?”


    郑耘有些意外, 挑眉看向他:“你会做饭?”


    卢为君感觉这话不好接,生怕多说多错,斟酌片刻,才小心答道:“手艺粗浅,王爷若不嫌弃, 下官就试试。”


    郑耘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笑,语调悠悠地反问:“怎么,这回不逼我吃菜叶子了?”


    卢为君战战兢兢不敢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讪讪笑道:“下官怎敢逼王爷做事。”


    郑耘的脸色这才缓和些许。


    卢为君看出他这是默许了,连忙退了出去。他到市集挑了只肥鸡,回厨房烤好,盛在盘里端去郑耘的房间。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见郑耘躺在床上睡得正沉,不禁犹豫起来,是该叫醒对方用饭,还是让他继续睡呢。


    正踌躇间,郑耘却忽然睁开了眼,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盘中那只烤鸡上,仿佛下一秒口水都要淌出来。


    原来郑耘在睡梦中便闻到一股久违的、诱人香气,猛地惊醒,一睁眼就看见了眼前金黄油亮的烤鸡。


    太久没沾荤腥了,那鸡皮上泛着一层晶莹的油光,光是想到入口的滑嫩与饱满的肉汁,郑耘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卢为君瞧着他那模样,像只眼巴巴的小馋猫,不禁轻笑出声。


    他将盘子摆在桌上,撕下小半块鸡胸肉,随即坐到床边,把肉细细撕成一条一条,递到郑耘嘴边。


    “鸡胸肉更嫩些,也好消化。王爷就先吃这些吧。”


    郑耘暗暗撇嘴,这人真讨厌,管得倒宽。


    他明明最爱吃胸肌。


    呸!不对。


    他最爱吃鸡腿,不喜欢这寡淡的鸡胸。可眼下有得吃总比没有强,他也不好再挑剔,于是乖乖张嘴,小口小口吃着递来的鸡肉。


    平心而论,卢为君手艺确实不错。虽是鸡胸,却一点也不柴,反而鲜嫩多汁,咸香入味。吃得郑耘心情渐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可吃着吃着,他忽然觉出几分不对,对方将鸡胸肉撕成小条托在掌心,自己这般凑过去用舌尖卷走,怎么看都像是只被投喂的宠物。


    他耳根一热,伸手就要去夺卢为君手里的肉,“我自己来。”


    哪知卢为君动作更快,手轻轻一缩便避开了。他眼含笑意,温声道:“这东西油腻,别脏了王爷的手。”


    说着忽然倾身靠近,目光落在郑耘嘴角:“王爷这儿沾上油了,下官替您擦擦。”


    也不知他从哪儿取出一方手帕,轻轻按上郑耘的唇角。那动作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指尖隔着帕子触到皮肤,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挑逗。


    帕子上传来缕缕幽香,他指腹的温度透过薄绢渗来,蹭得郑耘唇上一阵酥麻,连带着身上也隐隐发热。


    郑耘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的悸动,瞪了卢为君一眼。正要开口,却见对方已神色平静地收回手,微微笑道:“王爷,请继续吃吧。”


    说罢,还将手里剩下的肉条轻轻晃了晃,那姿态仿佛在说:若是王爷发脾气,这肉可就没有了。


    郑耘闷哼一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得鼓着脸,继续用嘴从他手中接过肉条吃下去。


    这副模样落在卢为君眼中,活像只贪吃又闹别扭的猫,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投喂,反而透出十二分的可爱。


    等半块鸡胸肉吃完,卢为君这才起身,洗干净手,又服侍郑耘漱了口,方端着剩下的烤鸡退出房去。


    次日清晨,卢为君一早便起身煎药,送到郑耘房中。


    郑耘望着眼前那碗深褐色的苦汁,又扭头看了看卢为君,对方静静望着自己,没有半分通融的意思。他只好硬起头皮,捧起碗一气灌了下去。


    一碗苦药落肚,心口气闷不顺,正想刺卢为君几句,却见柴庸此时大步走了进来。


    柴庸没料到郑耘房中有外人,不由一愣。


    郑耘向他介绍道:“这位是官家派来的卢太医,专门为我看病。”说完又转向卢为君,指了指柴庸:“你可知道他是谁?先前替他瞧过病吗?”


    卢为君面色微变,低声应道:“这位是郑王。”至于是否曾为柴庸诊治,他却并未回答。


    柴庸察觉屋内气氛有异,又早从钱多那儿听说郑耘近来尤其爱折腾这位太医,现在见郑耘语气不善,连忙出声解围:“我曾在宫中见过卢太医几面,他一直在御前侍奉。”


    卢为君暗暗松了口气,郑耘也不再为难,只微微一笑。


    “你怎么过来了?”郑耘有些好奇,这个时辰柴庸既不去上朝,又不在府中和白锦堂腻歪,跑来自己这儿是有什么事?


    柴庸小心地瞥了瞥郑耘的脸色,轻声道:“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过来看看。”


    原来钱多与金多今早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郑耘这次回来,待人处事与从前大不相同。钱多便去找柴庸商量,要不要请道录司的人过来看看。


    柴庸虽不知郑耘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却也不敢耽搁,当即跟着钱多一道来了。


    郑耘把玩着自己一缕发尾,轻轻一笑:“我能有什么事。”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卢为君,命令道:“你去把那一对老鼠拿来。”


    他此时心情似乎颇好,眉眼弯弯地同柴庸解释:“我刚养了一对小宝贝,给你开开眼。”


    柴庸见他笑得灿烂,却不知怎地,后背隐隐有些发凉,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来。他心里不住地嘀咕:该不会真中了邪吧?


    卢为君好脾气地应道:“是,下官这就去。”


    柴庸见郑耘使唤太医如同使唤家仆一般,连忙拉住卢为君的手臂,阻拦道:“你别去。”随即扭头斥责郑耘:“你发的什么疯?哪有这般使唤太医的?”


    尚方宝剑的事还未了结,若再让御史参上一本,说他跋扈无礼、视朝臣如家奴,恐怕连赵祯也不好一味回护。


    哪知郑耘眼眶一红,泪水就在眼中打起转来,哽咽道:“你们都欺负我。”说着,眼泪竟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柴庸愣住了。郑耘向来心性坚韧,自己不过说了一句,怎么就把他惹哭了?


    “我去,我这就去拿。”卢为君见郑耘哭得声泪俱下,急忙甩开柴庸的手,连声说道。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柴庸见屋内再无外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问道:“你这次出门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郑耘面上的悲色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双手托腮,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愉悦:“当然是好事。”说罢,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悠悠地哼起小调来。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柴庸见他变脸比翻书还快,心底不由得阵阵发毛,暗忖道:这莫非是被什么老鼠精给缠上了?


    他只得按下性子,等卢为君回来,瞧瞧郑耘到底养了什么样的老鼠,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不多时,卢为君便提着一对竹笼回来,放在了桌上。


    郑耘打开笼门,取出一只小老鼠,对着柴庸笑道:“这只瘦些,叫小气鬼。”说着,又指向笼中另一只:“至于这只嘛…”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故作苦恼:“唉,我前些日子病了一场,记性差了不少。这只是叫什么来着?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郑耘看向卢为君,问道:“我昨天才告诉你的,叫什么来着?”说完便定定地望着对方,似乎非要他亲口说出另一只老鼠的名字不可。


    卢为君咬紧后槽牙,一声不吭。


    郑耘脸色霎时沉了下来。他一只手不耐地叩着桌面,语气冷冰冰的:“怎么,你也失忆了?失忆的太医,我可不敢用。”


    卢为君深吸一口气,眼角抽动了几下,终于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负心汉。”


    郑耘顿时哈哈一笑,眉飞色舞道:“对,就是负心汉!瞧我这记性。”


    柴庸听到这名字,再看他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心中惊疑不定,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要不我再找个大夫来给你瞧瞧?”


    他觉得郑耘这不像是中邪,而是精神出了问题。


    郑耘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谢绝了柴庸的好意:“我没事,好着呢。”说着便唤来金多,吩咐送客。


    柴庸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问道:“你究竟怎么了?”


    郑耘面露惊讶:“我能有什么事?”说着,他将老鼠放回笼中,站起身来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好得很,放心吧。有卢太医这大国手在,肯定能治好我。”


    柴庸看向卢为君,只见他应道:“下官必当竭力医治北平王。”


    郑耘又冲柴庸挥挥手:“都这时辰了,你快上朝去吧。”


    柴庸抬头看了看天色,确实要迟到了,也不好再留,只得先行离去。


    散朝后,柴庸回到府中。白锦堂见他一脸愁容,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蹙眉问道:“耘儿怎么样了?看你神色,似乎不大好。”


    昨日弟弟来去匆匆,语焉不详,后来听丈夫说郑耘已平安归来,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哪知今早钱多又来传话,说郑耘有些不对劲。此刻见柴庸满面忧色,白锦堂难免担心,生怕此事与弟弟有关。


    柴庸心里已隐约猜出几分原委,恐怕郑耘与白玉堂之间暗生情愫,然后被分手了,否则怎会突然养起两只老鼠,还偏偏取名小气鬼与负心汉。


    他不愿让爱人担忧,只微微笑了笑,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受了些刺激,有些疑神疑鬼的。”


    怕白锦堂不信,他略顿一顿,又补充道:“耘儿这次出去被一个朋友耍得团团转,心里有些不痛快。让他缓几日,发泄出来便好了。”


    白锦堂依旧愁眉不展,轻声叹道:“若真是如此,倒也算是神佛保佑了。”


    第57章 狸猫换太子


    那日折腾过卢为君后, 郑耘心中郁气总算顺了大半。此后十来天都安安静静的,没再找过对方的麻烦。


    卢为君见他消停下来,心中反倒越发紧张, 整日提心吊胆,唯恐郑耘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来折磨自己。


    金多与钱多看在眼里, 则是不住地念佛,心里暗暗祈祷, 只求王爷能一直这么正常下去。


    也不知是回到家里休息得更好了, 还是卢为君医术确实高明,再配上御药院顶级药材, 郑耘感觉身体好了许多。


    他命车夫备好马车, 打算进宫去见赵祯。既然身体好了,总得让赵祯亲眼看见,对方才能放心。


    顺便再办件重要的事。


    来到福宁殿外,还未进殿门,就见王敏真如同见了救星一般, 急急迎了上来:“哎呦, 王爷!您可算来了, 快进去瞧瞧吧, 官家要把包大人给斩了!”


    郑耘闻言一惊。自己回京后,赵祯已经不再追究包拯保护不力一事,仍让他留在开封府任职, 怎么又突然翻脸了?


    他来不及细问,快步往殿内走去。


    一进大殿,便看见包拯直挺挺地站在殿内,一张脸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都绷了出来, 情绪激动异常。


    郑耘一看便知,这是又在直言进谏了。他略一沉吟,心中暗忖:莫非是为了庞昱的事?


    毕竟最近除了这桩案子,似乎也没什么能让包拯如此大动肝火的了。


    正要开口打个圆场,他目光一转,只见殿角还站着一个老乞婆,正不住地唉声叹气,时不时用袖子抹着眼泪。


    郑耘心思飞转,瞬间明白过来,如今走的不是正史情节了,而是开启了“狸猫换太子、李后回朝”演义里的故事了。


    他心中暗暗纳罕:这个世界里的赵祯身世与正史记载无二,确实为李宸妃所生,由刘后与杨后共同抚养长大,没有狸猫换太子的狗血剧情。所以从哪儿跑出来这么个老乞婆,竟要赵祯认母?


    只是一瞬,郑耘便醒悟过来:莫不又是李元昊在暗中搞鬼?


    对方原本想上演一出皇帝逼死皇后的戏码,结果郭皇后死是死了,事情却没闹大,如今就要给赵祯弄个假妈出来。


    疑心既起,郑耘不由得仔细端详那乞婆来。对方虽然皮肤皴黑,皱纹深如刀刻,一身破衣褴褛,但容貌好像和李宸妃是有那么几分相似。


    他自幼出入宫廷,自是见过李宸妃的。只是对方后来搬去给真宗守灵,多年未见,记忆里的容貌变得有些模糊了。


    郑耘看完假宸妃,再看向包拯。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陈州晒狠了,肤色比之前更黑了些,此刻梗着脖子、瞪圆了眼睛,努力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大有强项不低头的架势。


    他心中微微起疑。历史上的包拯虽然性格刚正,却非不知变通之人,面对皇权时亦懂得审时度势。


    自己认识的包拯,刚到开封府时,确是性子耿直、锋芒毕露,但经自己一番点拨,又有公孙策从旁辅佐,明明已日渐沉稳,颇有正史中那副持重干练的模样了,怎么今日又如此反常?


    郑耘不免胡思乱想起来,难道是一旦触及书里的情节,包拯就会变成演义里那个敢与皇帝硬碰硬的铁面包青天?还是说包拯患有精神分裂,遇到某些事,另一重人格便会跳出来?


    经过这些年观察,郑耘知道赵祯可不像《七侠五义》里写得那般好性子,大刘后的心思与手段,他早已学得青出于蓝。若包拯始终这般铁面无私,恐怕不用李元昊挑拨,赵祯自己也容不下他。


    见殿内气氛紧张,郑耘忙轻咳一声,含笑走上前,故作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赵祯一见郑耘,神色稍缓,急忙上下打量,见他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想来身体还未全好。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在府里好生歇着?”赵祯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说着便起身亲自扶郑耘坐下。


    被郑耘这么一打岔,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缓。


    郑耘看了眼那老乞婆,问道:“这是哪儿来的人?怎么什么人都能带进宫了?”


    先前包拯能找人抬着大木箱子进宫也就罢了,如今西夏安插的眼线都被拔除了,他还能把一位老太太带进来,竟然比自己还有主角光环。


    提起此事,赵祯便气不打一处来,沉着脸道:“包卿不知从哪儿找来这么个瞎眼老婆子,非说是我生母,要我认母,还要封为太后。”


    郑耘诧异地说道:“官家生母乃宫人李氏,天圣十年封为宸妃,追赠三代。明道元年病逝,以皇太后冠服下葬于洪福禅院。今年四月追封为庄懿皇后,不日将陪葬永定陵,此事朝野皆知。”


    之前赵祯册封生母为宸妃,不算什么大事,包拯不曾听说情有可原。可今年四月追封生母、过些日子准备移坟,都是重要的国家典仪。包拯身为权知开封府,怎会半点不知?


    包拯像是完全没听见郑耘的话似的,仍旧挺着胸膛,自顾自地说道:


    “臣放粮陈州回朝途中,于天齐庙偶遇国太喊冤,方知当年刘后污蔑她产下妖孽,强夺国太之子充作亲子,并将国太打入冷宫。之后更欲杀人灭口,幸得神灵庇佑,国太才逃出生天,如今乞讨为生。”


    郑耘听到这里,一时没忍住,竟笑出了声。


    刘太后何等心思缜密之人,若真要下手,便是如来佛祖亲临也未必拦得住,哪路神仙能从她手中将李宸妃救走?


    郑耘越想越觉得蹊跷,却说不出具体哪里奇怪,只能在心中暗自腹诽:包拯是吃了迷魂药了吗?不信李后正常病逝,非要信这凭空冒出来的老太太的话。


    他略一思忖,转而问道:“说了这么半天,你可有什么证据?”


    包拯听到“证据”二字,眼睛骤然一亮,忙不迭答道:“臣见她熟知宫廷礼仪,又能说得出内廷诸事,必是国太无疑。”


    赵祯原以为包拯这般笃定,必是握有什么铁证,哪知竟只是这等虚辞,不由一阵气闷,抚着胸口浑身发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郑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宽慰,随即对包拯道:“大娘娘病重时,官家曾放宫人出宫,为其祈福。保不齐这妇人是从哪个出宫的人口中听说了些旧事,冒名顶替罢了。”


    历史上李元昊就曾干过类似勾当,收买放出宫的宫女,探听宫闱秘闻。如今对方能包装出一个熟知内廷情形的老太太,郑耘并不觉得意外。


    那假宸妃面色一变,端出一副凛然不可犯的姿态,桀骜地望向郑耘,厉声道:“哀家是皇帝的生母,你是何人,竟敢诬陷哀家?”


    包拯亦在一旁帮腔:“国太手中有先帝亲赐的金丸,上刻‘玉宸宫’及娘娘的封号,此物做不得假!”


    郑耘看包拯执迷不悟,不禁扶额,苦笑道:“这金丸能否造假另说,即便它是真的,上头只刻了名号。岂不是谁捡到,谁就能自称是玉宸宫李娘娘?”


    金丸又不是身份证,还能录入照片、指纹。难道自己拿着金丸,赵祯还管自己叫娘不成?何况西夏死士早前从他手中夺走了周家那枚金丸。郑耘心中怀疑,假宸妃手中的金丸,正是周家之物。


    赵祯自然也想到此节,闻言更是认定这瞎婆是个骗子,而且就是李元昊派来的。


    假宸妃气势不减,反而摆出太后的架势,森然道:“哀家当年拼死产下一子,如今皇儿竟不认生母,莫非是想做那不孝之人?”


    “陛下。”那包拯见赵祯和郑耘皆不为所动,连忙又搬出另一套说辞,“臣已命太监陈林与宫女寇珠辨认过,二人皆指认,此人正是您的生母。”


    郑耘与赵祯对视一眼,心中立刻怀疑:这两人莫非已被李元昊买通,故意作伪证?


    赵祯正欲说话,郑耘已抢先一步说道:“我记得寇珠原先是在大娘娘宫中伺候的,与玉宸宫李妃本就不熟。官家登基后,李娘娘又自请为先帝守陵,二人十余年未曾见面,她如何还能认得出来?”


    包拯被他问得一噎,眼神变得慌乱,不敢与他对视。


    郑耘不给他喘息之机,紧接着又道:“你说眼前这位是李娘娘,那当年受封宸妃的是谁?洪福禅院之中安葬的,又是哪位?”


    包拯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假宸妃正要开口反驳,郑耘却摆手道:“如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纠缠无益。不如我去请小娘娘过来,一认便知。”


    小娘娘便是先帝真宗的淑妃杨氏,昔日位次本就在宸妃之上,如今更是尊为太后。只要她认定此人是假,那即便是真的,也成假的了,再无转圜余地。


    包拯闻言,沉思良久,有些僵硬地躬身道:“如此…也好,有劳王爷了。”


    郑耘提出让杨太后认人,包拯思来想去,找不出理由反驳,只得应下。


    假宸妃依旧老神在在,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淡定道:“杨淑妃自会认得哀家。”


    郑耘见她竟在自己面前摆谱,不由恶向胆边生,出言奚落道:“小娘娘是先帝亲封的淑妃,本就比你尊贵。大娘娘又留下遗诏,奉她为太后。包大人方才还说你熟知宫廷礼仪,如今却对上不敬,看来也不过如此。”


    假宸妃闻言一怔,面上闪过一丝慌乱。


    郑耘见殿内只有两名侍卫,略一思忖,转向王敏真道:“你去请高青韵高大人过来。”


    王敏真知事有蹊跷,不敢多问,急忙将高青韵传了来。


    见高青韵带着四名侍卫进殿,郑耘这才放心,前往保庆宫去请杨太后。


    第58章 假货


    到了保庆宫, 杨太后一见郑耘,便拉住他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笑道:“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说着慈爱地抚了抚他的脸颊, 心疼道:“瘦了。”话音未落,眼圈一红, 竟落下泪来。


    郑耘与赵祯名义上养在刘太后膝下, 但刘太后年纪大了,又要辅佐真宗处理政务, 无暇亲自照看两个孩子。杨太后一直代为抚养, 与二人感情尤为深厚。


    郑耘将头轻轻靠在杨太后肩上,蹭了蹭,宽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杨太后抱着他哭道:“以后可别再离京了。最初听说你出了事,我好像心肝被人摘去了似的。好在最终平安无事,否则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往后可怎么活啊。”


    她哭得伤心欲绝, 郑耘也被勾起愁肠, 陪着落泪。二人相拥哭了许久, 郑耘才强忍住悲意,拿起帕子替杨太后拭干泪水。


    “我的儿,你今天来, 可是有什么事?”


    杨太后见他双眉微皱,眉宇间似有郁色,便主动问了一句。


    郑耘将有人冒认皇亲一事说了一遍。


    杨太后听完,气得柳眉倒竖,骂道:“哪来的瞎眼婆子, 竟敢假冒太后,招摇撞骗!”说着,便要起身去与那假宸妃对峙。


    郑耘扶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小娘娘,您按我说的来,保管她再也兴不起风浪。”说罢,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杨太后听得连连点头,恨声道:“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


    当年真宗的后宫里环肥燕瘦,美人如云,杨淑妃的宠爱仅次于刘氏,自然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郑耘相信有她出马,肯定能收拾了那假宸妃。


    杨太后趾高气昂地来到福宁殿中,看也不看那假宸妃一眼,开门见山道:“去年庄懿皇后病重,我曾亲赴皇陵探望,亲眼见她咽了气。怎么,如今竟复活了不成?”


    杨太后素来养尊处优,说话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一开口便压了假宸妃一头,连包拯都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假宸妃稳住心神,镇定道:“死的那个是假的。”


    杨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淡笑道:“听说你熟知宫闱旧事,又和庄懿皇后长得相似,如今见了果然有几分她的品貌。”


    赵祯一听便急了,正要开口,杨太后忙扫他一眼,继续说道:“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不过也没法做到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祯按捺住心中急躁,看杨太后如何说下去。


    “当年庄懿皇后诞育龙子,我与产婆一同接生,又亲手将官家从产房中抱出。我记得清清楚楚,庄懿太后左腿上有一处红色胎记。今日只要胎记能对上,我便认下你。”


    李宸妃身上根本没有什么胎记,杨太后方才听了郑耘的建议,此刻自是信口编造。莫说眼前这人身份有假,即便她真是李宸妃,今日也注定难逃一死。


    假宸妃闻言,果然绷不住了,立刻疾言厉色道:“胡闹!哀家乃是当今国母,岂可将肌肤示人?此举有辱国体,成何体统!”


    包拯在一旁连连点头,帮腔道:“太后所言极是。”


    郑耘见包拯事事维护假宸妃,心中越发觉得奇怪。原先包拯对郭皇后的事并不上心,遇上了甚至绕道走,怎的今日忽然转了性子,对这位李太后如此积极?


    他不由得仔细打量起包拯来。


    郑耘没有火眼金睛,看不出什么破绽,却觉得眼前这人举止间透着一股獐头鼠目的气息。他猛地想起真假包公的故事,急忙用AI检索了一番。


    《七侠五义》中虽然没有这个情节,但戏曲《双包案》里演过真假包公的故事。郑耘心念电转,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包拯,莫非是假的?


    若真是如此,就能解释他为何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而且有些说辞极其熟练,有些问题却又答不上来,想来事前并未准备周全。


    郑耘瞬间明白过来,难怪苗臻先前非要将包拯骗出京城,并非只为了离间君臣,更是为了李代桃僵,便于施行下一步计划。


    他这边正自沉吟,杨太后却已冷眼看向假宸妃。


    她只疼自己养大的孩子,对旁人可没那般好性儿,当即朝左右一摆手,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将她裤子褪下,一看便知!”


    一旁侍从闻令上前,按住假宸妃,三两下便将她裤子扯开,只见两条腿上光洁如常,哪有什么胎记。


    郑耘立刻冷笑道:“冒认太后,还不拿下!”


    高青韵闻言,当即命侍卫上前擒人。


    假宸妃面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郑耘怕她狗急跳墙,急忙侧身挡在赵祯身前,“官家小心!”


    高青韵也反应过来,迅疾护在杨太后面前。


    几名侍卫同时拔刀,直指假宸妃。


    假宸妃自知大势已去,又见四周戒备森严,断无手刃赵祯的可能,竟一咬牙,咬破了口中暗藏的蜡丸,吞入腹中。


    不知是何等剧毒,不过转瞬之间,一口黑血便从她口中喷出,紧接着双眼一翻,没了气息。


    高青韵不安地看向赵祯,唯恐他怪罪自己看管不力。


    赵祯轻叹一声,挥手道:“罢了,她一心求死,防不胜防。这次不成,未必没有下次,与你们无关。”


    高青韵心中暗暗一松,忙命属下将尸体抬出了福宁殿。


    包拯看着侍卫将尸身粗鲁地拖出殿外,再回头时,正对上赵祯阴恻恻的目光,额上不由渗出冷汗,面色慌乱起来。


    他眼珠转了几转,急忙跪地摘下乌纱,叩首请罪:“微臣一时不察,竟被这瞎眼乞婆蒙蔽,还请陛下降罪。”


    赵祯阴沉着脸,一只手轻轻敲着扶手,似在斟酌如何发落。


    郑耘微微一笑,语气随和地开口:“假宸妃有备而来,包大人在外为官,不知宫闱内事,一时受蒙蔽也是情有可原。”说着,他向赵祯使了个眼色。


    包拯一直低着头,并未看到郑耘的暗示。


    赵祯其实也觉出几分蹊跷,只是他没有AI系统,想不到真假包公这一层,但见郑耘神情有异,知他必有深意,暂且按下惩治的念头。


    郑耘轻笑道:“包大人是忠良之臣,只是行事略草率了些。还请官家小惩大诫,莫要寒了朝臣的心。”


    赵祯故作为难,沉吟半晌,才不情不愿道:“既是北平王求情,朕便饶过你这一回。”略一停顿,又冷声道:“罚俸半年,以观后效。”


    包拯长舒一口气,忙叩首谢恩,随即匆匆退下。


    待他离去,赵祯起身,对着杨太后深深一揖,恳切道:“小娘娘本该在后宫颐养天年,都是儿子不孝,累得母亲这般年纪,还要为儿子操心。”


    杨太后温柔一笑,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你我母子之间,何须这般客套。”说罢,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低声道:“我看那老乞婆长得竟与庄懿皇后有九分相似。”


    赵祯与郑耘幼时都见过李宸妃,只是她十一年前便迁往皇陵守灵,此后未曾再见,记忆中容貌早已模糊。方才见到假宸妃,只觉有几分相似。


    如今听杨太后这么一提,二人心中不由一凛,李元昊真是好手段,不仅能打探到李宸妃的容貌,还能将人易容得以假乱真。


    “唉…”杨太后轻叹一声,忧心忡忡道,“前朝之事,哀家向来不过问,也不知是谁派来此人。但能与庄懿皇后如此相像,背后之人绝不简单。官家,你定要小心啊。”


    赵祯不愿杨太后多虑,只淡然一笑:“跳梁小丑而已,小娘娘无需挂怀。”


    杨太后清楚养子的心结,他年岁渐长,好容易熬走刘太后,大权在握,自是不喜旁人过多干涉。她便不再多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送走了杨太后,赵祯正欲询问包拯之事,忽见一名宫女入内禀报:“陛下,庞贵妃求见。”


    赵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沉默半晌,略带疲倦地挥了挥手:“去把杨美人、尚美人请来。”


    郑耘知道赵祯后宫莺莺燕燕不少,其中杨、尚二人颇为得宠。庞祝前来,除了为庞昱求情,再无他事。赵祯不忍拒绝爱妃,这才召二人过来,免得他自己出面做恶人。


    他有心替庞祝说句话,可看赵祯面色不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夫妻之间的事,自己一个外人不好插嘴。


    何况他这几日养病,没顾上询问庞昱案子的进展,如今是什么情形尚不清楚,打算回头去开封府问清楚了,再做打算。


    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隐隐的吵闹声,想来是杨、尚二位美人到了,与庞祝起了争执。那二人平日看着愚钝,内里却精明得很,现下联手,庞祝怕是占不了上风。


    郑耘看了赵祯一眼,见他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庞祝的境况有些心疼。


    赵祯起身,朝郑耘招了招手:“进里屋吧,不听她们吵了。”


    二人走入内室,宫人们并未跟进来。赵祯难得与郑耘说了句真心话:“祝儿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太直了些。如今正是风口浪尖,她还来为庞昱求情,朕如何敢立她为后?”


    如今赵祯虽未下旨立后,但中宫之位不会久悬。后宫众人都眼巴巴望着那个位置,庞祝自是同赵祯提过好几回,只是赵祯始终不曾松口。


    郑耘不知他们夫妻间的细处,心中却明白得很:无论庞祝来与不来,赵祯都不会立她为皇后。


    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平日喜欢人家单纯,眼下又嫌人家太过鲁直,果然伺候皇帝这事不好做。


    赵祯不知他心中所想,清了清嗓子,转开话题:“包拯今日是怎么回事?像吃了迷魂药一般。”


    郑耘见他也察觉到了异样,便将自己的推测细细说了一遍。


    第59章 王爷要报仇


    赵祯听罢, 沉吟片刻,缓缓道:“你都能看出包拯被换了,公孙策等亲近之人, 岂会毫无察觉?知情不报…”话未说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郑耘沉默片刻, 讪讪一笑:“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准。回头我去探探公孙策的口风再说。”


    赵祯并非对他发火, 见他神色有些不自在, 当即收敛怒色,语气缓和下来, 转而问道:“这次假太后的事, 你觉得是谁干的?”


    郑耘毫不迟疑:“除了李元昊,没别人了。”


    虽然郭皇后之死被压了下去,但此前赵祯执意废后,与文臣闹得不太愉快,加上陈州大旱, 人心浮动。如今突然冒出个太后来, 若有人借此对赵祯的身世发难, 朝局只怕更难安稳。


    “啪。”


    赵祯狠狠一拍桌子, 厉声道:“李元昊狼子野心,朕、朕迟早要…”话说到一半,他却忽然顿住, 神色晦暗不明,不知心中在盘算什么。


    郑耘见赵祯竟有几分兴兵讨伐的意思,不由暗叹,李元昊真是个人才,竟能将一向温和的宋朝皇帝逼到这般地步。


    他不好继续拱火, 略一沉吟,缓缓道:“皇兄,李元昊布下的钉子,还没拔干净。”


    赵祯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到整顿宫闱内务之上,颔首道:“朕明白。寇珠和陈林这两人,朕会派人细查。”


    拔出萝卜带出泥,顺着二人,应当又能清出一批眼线。


    ““呵。”赵祯冷笑一声,语气森然,“回头朕命人将宫里的人好好筛一遍。”


    郑耘见他头一回露出带着杀意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凛。


    赵祯一面盘算着如何交代皇城司行事,一面宽慰郑耘:“你身子还未大好,此事不必多想,朕自有主意。”


    柴庸这几日并未去看望郑耘,今天去了北平王府,却听说郑耘进了宫,便也跟着过来了。谁知刚走到福宁殿外,就看见庞妃正与杨、尚二人在门前吵得不可开交。


    他一见那阵仗,就知道准没好事,吓得脚底抹油,转身就想溜,打算等三人散了再进殿。


    不料庞祝眼尖,一眼瞥见他,急忙扬声叫道:“庸儿!”


    打算拉个帮手,替自己撑腰。


    柴庸哪里肯趟这滩浑水,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气得庞祝直跺脚。


    尚美人幽幽开口:“咱们姐妹在福宁殿外喧哗这般久,陛下怎会听不见?至今还不出面,贵妃娘娘难道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么?”


    她连郭皇后都不曾怕过,又怎会畏惧庞祝?说起话来半点情面不留。


    庞祝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得通红,半晌落下泪来,哭着转身跑走了。


    杨美人见状,略觉不安,轻轻扯了扯尚美人的袖子,低声道:“姐姐…”


    庞祝与郭皇后不同,那可是赵祯心尖上的人。


    尚美人瞧不上她这副胆怯的模样,一把将袖子从她手中扯出,冷哼一声,傲然道:“陛下把咱俩叫来,不就是为了气走贵妃么?你有什么好怕的?”


    杨美人听她这么一说,才略微松了口气。


    柴庸远远看到那几人离去,才整了整衣冠,走进福宁殿。


    刚进殿内,便听见郑耘说道:“范讽去甘州三个月了,不知眼下情形如何,要不我过去看看他?”


    郑耘进宫之前,并未动过去西北的念头。他原本打算让范讽徐徐图之,拉拢各国,可眼下见李元昊手段层出不穷,实在等不起范讽慢慢周旋了。他心中倏地冒出一个念头,不如自己去助范讽一臂之力。


    话音才落,赵祯便高声驳道:“不行!你此次出京已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回来,岂能再往危险的地方跑?”


    郑耘见他拒绝,轻哼一声,倔强道:“从前是敌明我暗,如今我有了防备,怎会再中圈套?何况我也不是要去西夏。”


    他说着说着,心里越发不爽,本来只是想去助范讽一臂之力,说到后来却带上了几分个人情绪,暗暗下定决心,非要把这场子找回来不可。


    赵祯见他一脸不服,不由眉头蹙紧:“此事不必再提,你好好在京城将养。”


    柴庸只听了几句,虽不知前因后果,但想到郑耘近来的状态,既然他说不去西夏,出去散散心也未尝不可,省得在京城闷出心理问题来。


    他略一思忖,走上前帮腔道:“官家,耘儿这次外出丢了尚方宝剑,好几个御史都已上本参奏。不如让他暂离这是非之地,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宋朝官员贬谪、升迁本是常事,不少官员流放后,仍可回京拜相,所以柴庸才提议让郑耘离京避上一两年,之后再召返京城。


    郑耘一听,心中暗道不好,柴庸这是以常理度人,可赵祯如今刚刚掌权,正是要立威的时候,怎会轻易示弱?


    果然,赵祯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狠狠一拍桌子,斥道:“一群腐儒,狂悖之言!”说罢又转头宽慰郑耘,“你不必理会他们,安心在京里住着便是。”


    柴庸没料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不过转念一想:塞外苦寒之地,不去也好。


    郑耘见赵祯语气斩钉截铁,心中虽有些失望,却也知此事急不得,面上并未显露分毫。


    他忽然想起今日进宫除了探望赵祯,还有别的事要办,赶忙说道:“对了,我还得去一趟御药院。”


    赵祯以为郑耘身体不舒服,忙道:“你别乱跑了,我让太医来给你看看,需要什么药材,吩咐御药院送来便是。”


    “不用了。”郑耘头也不回,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我没事,自己去御药院找点药材就行。”


    赵祯见拦他不住,只得吩咐左右:“你们跟着北平王过去,好生伺候着。”


    太监们连忙领命,紧随郑耘前往御药院。


    庞祝气喘吁吁跑回宝英殿,坐在椅上抹了半晌眼泪,好不容易止住哭泣,垂首沉思片刻,吩咐绿珠:“备车,我要去看昱儿。”


    如今赵祯避而不见,郑耘和柴庸见了她也像猫见了老鼠似的。庞祝以为弟弟此番必死无疑,想到姐弟即将生死永隔,自是想着能多见一面是一面。


    绿珠见她神色,便知她是想去探监,吓了一跳,急忙劝道:“娘娘,牢里腌臜,您可去不得啊。”


    庞祝捂着脸哽咽道:“见一面少一面了,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


    绿珠知道自己劝不住,只得下去安排了。


    庞祝来到刑部大牢,先塞了银子给狱卒,叮嘱他们好生照看弟弟,这才进去探视。


    庞昱一见到姐姐,立刻扑了上来,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


    庞祝的心里也不好受,抽抽噎噎又落下泪来。


    “姐,你今天来是不是官家赦免我了?”庞昱满怀希望地抬头望着她,一想到马上就能离开这鬼地方,激动得浑身发抖。


    庞祝用帕子拭去脸上泪痕,歉然道:“是姐姐没本事,救不了你。昱儿,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就和姐姐说,姐姐一定替你办到。”


    庞昱大失所望,一把推开庞祝,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官家,你好狠的心啊!”


    他哭着哭着,猛地仰头大笑了几声,那似疯似癫的模样,看得庞祝眼泪又如断线珠子般滚落。


    庞昱笑够了,才抹着眼角泪水,哑声道:“我想要什么?我当然想要银子啊。”说着,脸上突然露出疯狂之色,扯着嗓子喊道:“我要银子打的棺材,金子做的墓碑!我要钱!我要钱啊!”


    庞祝被弟弟狰狞的表情吓得忘了哭泣,呆呆望着他,半晌才怔怔道:“都这时候了,你还只想着钱。”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她低声啜泣,埋怨道:“你是堂堂安乐侯,贵妃的弟弟,太师的儿子,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偏要去强抢民女。害得我跟着丢尽颜面,若是官家从此厌弃了我,我可怎么活啊!”


    今日在宫中被杨、尚二人指着鼻子骂,庞祝心里本就憋着气,只是心疼弟弟,又念他命不久矣,才强忍着不曾发作。如今见他毫无悔意,终于忍不住斥责一句。


    庞昱反唇相讥:“你最多不过是失宠,我可是连命都要没了!何况要不是你保举我去陈州,我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你这叫咎由自取!”


    见他倒打一耙,庞祝心中怒气更盛,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难过得说不出话。


    庞昱瞪着姐姐,将满腹怨气尽数倾泻:“你明明知道我就是贪财好色,什么混账事都敢做,却还保举我去赈灾。如今出了事,又没本事保住我,你这不就是故意害我吗?”


    弟弟这般强词夺理,庞祝竟不知如何反驳。半晌,她才颤声哭道:“你、你真是要气死我!”说罢转身就要走,心中暗下决心,再也不管弟弟的死活。


    可刚走出两步,却又狠不下心,忍不住回头望向庞昱。却见他一脸混不吝的神情,冷冷道:“你若是说不动官家,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看着弟弟这副绝情模样,庞祝只觉如钢刀刺胆,满口苦涩。她心中悲痛,发足奔出牢房,蹲在地上又放声大哭起来。


    绿珠赶忙上前搂住她的肩,柔声劝慰:“娘娘,侯爷心情不好,一时口不择言,并非有意怪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长出一口气:对比起来,耘儿也不算很无理取闹了。


    郑耘:死老鼠,拿我和纨绔比。


    白玉堂:要跪搓衣板了,呜呜。


    第60章 庞家的算计


    庞祝靠在绿珠身上, 难过得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她咬着牙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坚毅, 低声道:“回宫。”


    她自知不算顶聪明的人,可这么多年看下来, 多少也看明白了些事。


    父亲与大哥汲汲营营,眼里只有仕途升迁。庞昱虽爱财, 对家人却多少存着几分亲情, 她才会多疼这个弟弟一些。


    如今弟弟突然翻脸不认人,父兄平日里待她千好万好, 无非是想借她吹枕边风, 为庞家谋利,心里又何尝念过半点骨肉之情?


    丈夫对她虽然体贴,却不是因私废公之人。何况除了自己,赵祯身边还有那么多嫔妃。


    偌大天地,她能依靠的, 只有自己了。


    庞祝不得不逼自己坚强起来。


    她话音才落, 就见一名书生策马而来, 定睛一看, 竟有几分眼熟。微一转念,便想起这是包拯身边的公孙策。


    她刚在弟弟那儿受了一肚子气,见到此人更是怒从心起, 顾不得什么仪态,一甩袖子大步上前,指着公孙策的鼻子质问道:“你来做什么?”


    公孙策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庞祝,不由挑了挑眉。


    他曾与庞祝见过一面,知道她是个有勇无谋的性子, 便也未太在意。慢悠悠下了马,整了整衣衫,躬身一揖:“见过娘娘。”


    庞祝见他面色平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疾不徐的模样,心中火气更盛,跺脚追问:“你到底来做什么?”


    公孙策正好直起身,对上她的脸。只见她颊上胭脂被怒气蒸得越发浓艳,犹如盛开的石榴花,柳眉倒竖,眼中隐有火光跳动,眼角生出一抹红意。这般眉眼生辉的模样,竟美得令人目眩。


    公孙策看得一时晃神,愣怔片刻,才收敛心神答道:“娘娘,微臣前来审问安乐侯。”


    庞祝上下打量他一眼,冷冷道:“官家下旨命包拯负责此案,他不亲自问案,为何派你前来?”


    公孙策心里本就有鬼,听到这话的瞬间,只道庞祝察觉了什么端倪,面色不由微变。自打包拯路过天齐庙后,整个人便不对劲了,除了对真假太后一事格外上心,对其余政务皆提不起兴致。


    公孙策心中怀疑,是有妖物作祟,李代桃僵。他一面吩咐展昭暗中查访,一面命王朝、马汉暗中监视那假包拯。


    他自己则打理开封府上下大小事务,谁知越是忙乱,事情反而越多。不只要审理庞昱一案,又来了个叫秦香莲的妇人,将陈国公主的驸马告上了公堂。


    公孙策只得马不停蹄地安排人手查证取证。秦香莲那桩案子才有些眉目,他才腾出功夫,前来审问庞昱。


    庞祝从前脑子不甚灵光,今日连番受挫,想到往后自己无依无靠,哪里还敢再浑浑噩噩度日?刺激之下,竟比平日清醒了许多,一眼便瞧出公孙策神色有异。


    “你说,你究竟在隐瞒什么!”她上前一步,死死盯住公孙策,逼问道。


    公孙策没料到她突然逼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唯恐被她从脸上瞧出破绽。


    一个步步紧逼,一个连连后退,直将公孙策逼得靠在了马腹上,退无可退。


    公孙策无奈,只得抬头看向庞祝。如此近距离一看,只见她面色凄苦,双眼红肿,显然方才哭过。但也看出庞祝不过是色厉内荏,胸中一口恶气无处发泄,并不知晓什么内情。


    他本欲反驳,可见庞祝神情郁郁,原先好似一朵娇艳的玫瑰,此刻却像被秋霜打过一般,心中没由来地一软。


    他随即扭头看向不远处,说道:“包大人的轿子来了。”


    庞祝下意识地跟着扭头望去。


    公孙策趁机牵起缰绳,小跑几步,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庞祝没料到对方竟会骗自己,更没想到他身手如此利落,微微一怔,气得连连跺脚。


    绿珠也不是傻子,早就看出公孙策神色闪烁。从前主子单纯,她不好多说,如今主子既开了窍,自然要表一表忠心。


    “娘娘,这公孙策一看就心中有鬼。咱们不如追上去,到开封府瞧瞧究竟。”


    庞祝望着马蹄扬起的灰尘,过了半晌,却轻叹一声:“罢了,回宫吧。”


    追上去又有什么用?终究改变不了庞昱的结局。如今庞家靠不住,赵祯的心也不是十分偏向自己。与其在这节骨眼上惹是生非,不如回宫去,好好想想自己往后的路。


    庞家。


    庞元英来到书房,见父亲闭目坐在椅上,如老僧入定。


    他躬身道:“见过父亲。”


    庞籍微微睁开眼,看向儿子,平静道:“英儿来了。”


    庞元英知道父亲召自己前来,多半是为了庞昱的事,便垂手而立,静候吩咐。


    “昱儿的事,你怎么看?”


    庞籍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个陌生人,没有半分起伏。


    “昱儿毕竟姓庞,若能保下,自是最好。”庞元英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声音变得阴冷,“若是保不住,还请父亲大义灭亲。”


    庞籍摇了摇头:“光是大义灭亲还不够。得让昱儿在死前,把曹玘那两个儿子也拉下来。”


    庞元英面色一凛,上前两步,站到父亲身侧,听他细说。


    “官家已经废后,如今文武百官的精力,都用在推举新皇后一事上了。”


    庞元英听父亲提起立后之事,瞬间将庞昱抛在脑后,急切道:“儿子已联络父亲的门生旧故,让他们上书推举妹妹为后。”


    庞籍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般,低低笑了两声,随后说道:“官家宠爱祝儿不假,小事上千依百顺,从不与她计较。可在大事上,官家绝不会意气用事。”


    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庞祝不是当皇后的料。赵祯再喜欢她,也不会立她为后。


    庞元英明白父亲的意思,无奈轻叹,有些郁闷地垂下了头。


    庞籍倒不甚在意,不疾不徐道:“太后属意陈氏女,官家也喜她容姿秀丽、聪慧贤淑,本有意册封为后。只是文武百官嫌她是商贾出身,官家如今正另寻名门淑女,准备召入宫中。”


    说着,他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曹”字。


    庞元英恍然大悟,声音微颤:“官家看上了曹玘的女儿?”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安。曹玘是名将之后,如今曹家已是满门显贵,若他女儿再做了皇后,曹家地位水涨船高,庞家只怕要被死死压住了。


    庞籍点了点头,不紧不慢道:“曹玘那两个儿子,都不是什么善类。鱼肉乡里,做下的坏事,可不比昱儿少。”


    庞元英立刻会意,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父亲的意思,儿子明白了。我会交代昱儿的。”


    他一刻也不耽搁,带了两名下人,骑马直奔大牢。他眼力一向极佳,又骑在马上,远远便望见了妹妹的车驾。


    庞家下人也瞧见了,忙提醒道:“大人,贵妃娘娘来了。”


    庞元英勒住缰绳,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一行人进入巷中隐匿。


    不多时,便见庞祝哭着从牢里跑了出来。


    “大人。”下人见她哭得伤心,试探着问了一声,“咱们可要上前看看?”


    庞元英淡淡道:“不必了。”


    庞祝哭得这般凄惨,只能是为了庞昱。自己此刻上前,也改变不了什么,倒不如远远避开。


    话音刚落,又见公孙策策马而来,与庞祝争执起来。


    过了片刻,待二人远去,庞元英才下马进入监狱,探望弟弟。


    方才庞家姐弟说话声音不小,牢中狱卒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正围在一处低声议论,见庞元英进来,立刻噤声。


    庞元英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牢头手中,打探清楚姐弟间的龃龉,才往牢房走去。


    庞昱盘腿坐在地上,见大哥进来,脸上闪过一丝讶色,随即阴阳怪气道:“真是稀客啊~什么风把庞大人吹来了?屈尊降贵来看我这个阶下囚。”


    庞元英本神色平静,无喜无怒,听他张口便这般奚落,不由双眉一皱。


    他略一沉吟,佯装不知二人吵架的细节,呵斥道:“你和娘娘说什么了?竟把她气成那样。”


    庞昱满不在意地一笑:“她自幼娇生惯养,进宫后官家又把她捧在手心,脾气难免大些。谁知道哪句话不顺她的意,就惹哭了。”


    庞元英今日来本也不是为弟、妹说和,见庞昱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转而道:“官家的皇后,已经定下来了。”


    庞昱不知大哥为何突然提起此事,挑了挑眉,不解地看向他。


    “是曹玘的女儿。”


    庞昱闻言,脸色骤变,从地上跳起来破口大骂:“曹家算什么东西!他家的女儿也配做皇后?”


    庞元英见弟弟气得脸红脖子粗,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冒火,只淡淡一笑:“大家都是皇亲,只可惜你这个国舅马上就要身首异处了,人家曹家却要封王拜爵。那位曹国舅,还能继续作威作福呢。”


    庞昱虽然贪财,却并非傻子,一听便明白大哥的言外之意。他冷笑道:“你们不救我,反倒想拿我当枪使?”


    他掸了掸衣摆,坐回地上,似笑非笑道:“我凭什么要如你们的意?”


    庞元英见庞昱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也不动怒,只平静道:“曹玘的女儿能被官家看中,你觉得会是心思简单之人么?若是祝儿日后与她对上…”


    他说到此处便停住,留庞昱自己往下想。见弟弟神色凝重起来,才又缓缓道:“如今官家只是有意接曹家女进宫,尚未下旨封后。”


    庞昱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恶狠狠瞪着庞元英,傲然道:“谁当皇后,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两眼一闭,谁都一样!”


    “哦?”庞元英玩味一笑,嘲讽道,“你把祝儿气跑,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让她对你死心,日后听到你的死讯时,不至于太过伤心么?”


    庞昱没料到自己的小算盘被大哥看穿了,身子一颤,紧咬下唇,气鼓鼓地瞪着对方。


    庞元英志在必得地一笑:“你好好想想吧,祝儿一向最疼你了。就算是为了她,也不能让曹玘的女儿进宫。”说罢,不再多留,转身出了牢房。


    庞昱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颤,猛地大吼一声,抓起地上干草狠狠朝栏杆掷去。仍嫌不够解气,又从地上跳起,朝着墙面连踹数脚,胸口的那股闷气才略微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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