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策被庞祝这么一吓, 原本打算到附近的茶肆坐上一会儿,等庞祝离开后再去审问庞昱。可念头一转,又想起包大人的事还没解决, 于是翻身上马,往北平王府的方向去了。
郑耘刚回到府前, 一下马车,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唤“王爷”。他回过头, 只见公孙策牵着一匹马, 正快步朝他走来。
公孙策几步来到郑耘跟前,四周张望了一番, 压低声音道:“王爷, 下官有要事与您商议。”
郑耘本想着下午去找他,没想到对方竟先一步找上门来。他见公孙策双眉紧皱,眉宇间难掩忧色,当即猜到对方所说之事应与包拯有关,连忙将人请进府里。
卢为君一上午没见郑耘人影, 猜他多半进了宫, 便在王府里转悠着等人。不料却见郑耘与开封府的人一同回来, 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
郑耘虽然私下爱逗弄卢为君, 但在外人面前还是颇有分寸,同公孙策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官家派来的卢太医,医术了得, 简直华佗在世。我服了他开的药不过几日,身子便好得差不多了。”
这几天,卢为君还是头一次见郑耘态度如此温和,反倒有些不自在,站在原地, 不知该说什么好。
郑耘柔声道:“卢大人,不如你先回房歇息。待我与公孙先生谈完,再派人去请你来诊脉。”
卢为君看了看他,又瞥一眼公孙策,却道:“微臣想要陪着王爷。”
郑耘略一思索,便点头应允:“也好,那就有劳卢太医了。”
公孙策要说的本是机密之事,见郑耘竟要留一个外人在场旁听,当即开口:“王爷…”
郑耘不等他说完便抬手打断:“公孙先生,有话就当着我和卢太医的面说。若是觉得不方便,那便罢了。”
说罢,他转身便朝书房走去。
卢为君见郑耘这般回护自己,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立刻地跟在他身后。
公孙策望着郑耘的背影,无奈地轻叹一声。几番思量,终是跟了上去。
他心中虽然焦虑万分,但礼数仍要做足,先与郑耘寒暄了几句。
估计郑耘不愿细说如何从洞中脱身,因此也不多问,只问了他的身体,随后深深一揖,恳切道:“此次出京连累王爷受惊,下官代包大人向您赔罪。”
郑耘不是小心眼的人,何况这事和包拯关系不大,种种阴差阳错凑在一起,自己才险些丧命。如今平安回来了,没必要再计较这些了。
“无妨,祸兮福所倚,我这一趟出去,也算有所收获。”郑耘心想,要不是包拯死活要拉自己去陈州,也遇不上白玉堂。只是这只死耗子和自己闹了别扭,眼下只能看不能吃。
思及此处,郑耘忍不住幽幽一叹,神色间露出些许伤感。
公孙策见他脸色时晴时暗,心中也跟着七上八下,一时不敢轻易开口。
卢为君在见他似气似恼的模样,也不由忐忑起来,生怕他在外人面前突然发难,让自己难堪。
过了半晌,郑耘自己缓过神,目光转向公孙策:“公孙先生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公孙策见他主动问起,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倾身说道:“王爷,我感觉包大人有些不对劲。”
郑耘点了点头:“我今早进宫时也见着了包大人,确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公孙策见他面色平静,毫无诧异之色,心中暗暗吃惊,郑耘竟然只见一面就察觉出了异常。
既然对方已看出端倪,他也无需再遮掩,索性开门见山说了起来:
“包大人从陈州放粮归来,途经天齐庙时遇见一个乞婆。忽然间一阵妖风刮起,飞沙走石,吹得众人睁不开眼。待那邪风过去,我便觉得包大人神色举止都与往日不同了。”
卢为君在一旁听着,没料到包拯竟然出了事,不由得诧异地挑眉。
郑耘听完公孙策描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遇此变故却依旧面色镇定、气度从容,心中暗叹包拯身边果然人才济济,能文能武,遇事不乱。
他好奇地问道:“你知道那假货的来历吗?”
公孙策答道:“我派展护卫去天齐庙附近打探,听当地人说那一带有黑鼠成精作祟,恐怕是鼠妖掳走了包大人。”
郑耘颔首,暗想:难怪那假包拯能将假宸妃带进宫中,想来是用了什么妖法。
公孙策见郑耘陷入沉思,许久不语,便又补充道:“我暗中观察,见他贼眉鼠眼,举止猥琐,定是耗子成精无疑。”
说到此处,公孙策不免生出几分惆怅,包大人绝对是和老鼠犯冲。郑耘一出京就被锦毛鼠劫走,回京路上又来个黑鼠精劫走了自家大人。
卢为君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似在强忍笑意。
郑耘也觉得这事有些好笑,嘴角不由微微上扬,眼睛也眯了起来。
他假意咳了一声,用手捂嘴,遮住笑容,缓缓问道:“展护卫贸然离京,那假货没有起疑?”
公孙策连忙解释:“丁家双侠的母亲做寿,展护卫借口给老夫人拜寿离京,没有引起对方的怀疑。”
郑耘听他这么一说,才放下心来。他思忖片刻,试探着开口:“要不我去道录司替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擅长捉妖的高人?”
其实他并不太清楚公孙策专程来找自己,究竟所为何事。
公孙策闻言一惊,忙道:“不可,万万不可!”略一停顿,他压低声音,讷讷解释道:“此事最好不要闹大。”
毕竟被老鼠精掳走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最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妖精除去,再把包大人平安救回来。
郑耘看他的脸色,瞬间反应过来,对方竟是想请自己出手。
他不由得感到又些棘手,沉吟半晌,才迟疑道:“我不会捉妖,也不认识通晓法术之人,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按公孙策的说法,是老鼠精抓走了包拯,自己不会降妖捉鬼,对方来找自己,似乎也没什么用处,该去找道士、和尚才对。
公孙策今日前来,其实有两个目的:其一便是想看看郑耘是否懂得降妖除魔,毕竟对方能从那诡异山洞中脱身,想必有些本事。
如今见对方直截了当地拒绝,他微微一怔,随即改口道:“我今日前来,主要是想请王爷在官家面前,替包大人美言几句。”
假包拯行事古怪,公孙策担心赵祯日后把这些账都算在包拯头上,借题发挥,这才提前来求郑耘相助。
郑耘轻笑一声,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包拯性情刚直,日后却能步步高升,果然离不开身边这些人的帮衬,一个个都是人精。
他想了想,爽快点头:“没问题,此事包在我身上。”
公孙策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悬着的心非但没放下,反而提得更高了。果然,紧接着便听郑耘说道:
“对了,我想去牢里看看庞昱。”
公孙策知道他与庞昱自幼相识,交情还算不错。此时听他提起要去探监,心中不由一紧,迟疑着不敢答应,生怕郑耘一时任性,将人给放跑了。
郑耘看出他的顾虑,淡笑道:“你放心,我只是去看看庞昱,绝不会徇私枉法。”
公孙策如今有求于人,何况对方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自己也不好再推拒,只得略带不情愿地应道:“下官正要去审问安乐侯,便陪王爷一同前去吧。”
郑耘见他如此识趣,满意地微微一笑,随即转头看向卢为君:“你呢?要和我一起去么?”
卢为君迎上他的目光,温声道:“微臣自是陪着王爷。”说罢,他走到一旁,取过搭在屏风上的风帽,替郑耘戴好。
“入秋了,天气渐凉了,牢里更是阴冷。王爷多添件衣裳,以免受了风寒。”
郑耘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傲娇:“就你多事。”
卢为君好脾气地笑了笑,“微臣只是关心王爷。”
公孙策突然感觉屋内气氛变得暧昧起来,连忙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王爷,咱们还是快些动身吧。”
一行人到了大牢,让狱卒带路去提审庞昱。哪知狱卒却面露难色,低声道:“安乐侯已被包大人提走了。”
三人闻言皆是一惊,没料到那黑老鼠竟还会审案。
公孙策生怕假包拯闹出什么乱子,匆忙向郑耘一拱手:“王爷,下官得赶紧回开封府看看。”
说罢,跑出大牢,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郑耘与卢为君对视一眼,不慌不忙地上了马车。卢为君执鞭驾车,也朝着开封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黑鼠精哪里会审案?今日提审庞昱,实在是情势所迫。
他修炼了整整五百年,直到几个月前才化为人形,因向往红尘繁华,决意入世闯荡。正在犹豫该往何处去时,遇上了听松道人苗臻。
苗臻让他假扮包拯,带着一个老乞婆进京,冒充当今天子的生母,并许诺事成之后赠他一颗仙丹,增长修为。
黑鼠精虽然喜欢恶作剧,又向往人世繁华,可也知道皇帝不是好惹的,心里不免打鼓,迟迟不敢答应。
他涉世不深,那点纠结全被苗臻看在眼里。
苗臻不提自己与赵祯的旧怨,只一个劲描绘人间富贵、包拯的威风,又说这不过是个玩笑,即便败露,凭黑鼠精的法术也能安然脱身,丹药照样奉上。
黑鼠精到底没禁住这番诱惑,壮起胆子假扮包拯,带着那老乞婆一路进了京。
起初一切顺利,开封府上下对他毕恭毕敬,回京路上更有百姓夹道欢迎、箪食壶浆。黑鼠精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哪知这富贵日子才享受了没两天,麻烦就接踵而来。
刚到开封,就因郑耘遇害一事挨了赵祯一顿痛骂,差点直接被发配到秀州那穷山恶水之地。
好不容易等到郑耘平安归来,渡过了这一劫,赵祯却又命他审理庞昱一案,而且日日派人来催。
先前他找借口拖了几日,可今早因假太后之事彻底触怒了皇上,一想起赵祯那阴沉似水的脸色,简直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虽有些道行,溜之大吉不成问题。可赵祯毕竟是天子,一道圣旨下去,不知能召来多少道士高僧追杀自己,哪怕逃到天涯海角恐怕也不得安生。
回到开封府后,他左思右想,不敢再拖延下去,便命人去请公孙策过来商量对策。
谁知公孙策不在府里。他转念一想:审案有什么难的?自己活了数百年,什么世面没见过,这点小事岂能难得倒自己?于是派人将庞昱提了过来。
第62章 黑鼠精审案
公孙策快马加鞭赶回开封府, 几乎与庞昱同时抵达。
他气都没喘匀,便急匆匆往后堂跑去,正撞见假包拯穿着一身公服从屋内走出, 脸上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
公孙策急忙上前问道:“大人,您这是…?”
黑鼠精笑眯眯地道:“官家天天催问安乐侯的案子, 如今真假太后之事既已尘埃落定,也该审理他的案子了。”
公孙策想开口劝阻, 一时却寻不到合适的说辞, 只得眼睁睁看着假包拯往大堂走去。他跟在后面不住地叹气,心里七上八下, 也不知这假货究竟会不会审案。
黑鼠精听见身后的叹息声, 不知对方在想些什么,只当这事不好干。方才那点兴奋顷刻消散,心里也开始打起鼓来。可事已至此,哪还容得他后悔?
二人来到公堂,黑鼠精端坐在公案后, 随即命人打开府门。
他看着从街上渐渐聚拢过来的百姓, 咽了下口水, 稳住心神, 抓起惊堂木狠狠一拍:“带庞昱上堂!”
衙役立刻将庞昱带了上来。
庞昱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见到“包拯”也不下跪,只是直挺挺站在那儿, 挑衅似地扬了扬下巴:“哟,黑子,好久不见啊。居然是你来审本侯爷的案子?”
黑鼠精平生最恨别人说他黑,一听“黑子”二字,顿时火冒三丈, 连审案的流程都顾不上了,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掌重重拍在案上:“大胆庞昱!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胡言!”
公孙策在一旁见他如此沉不住气,忍不住以手遮眼,简直不忍再看下去。
此时郑耘与卢为君正好来到公堂外,见那假货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由暗暗好笑。
庞昱见对方反应如此激烈,微微一怔。他不知眼前的包拯早已换了人,因此没有细想对方的表现。
他目光往周围一扫,见不少百姓抻着脖子围观,于是仰起头,发出一声怪笑,讽刺道:“包黑子,你也只敢对我这么耀武扬威。若是换了真正的皇亲国戚,你敢管吗?”
黑鼠精被他问得一愣,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下意识侧过头,看向公孙策。
公孙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庞昱这是自知难逃一死,打算临死前拖个垫背的了。
“曹景植贪财好色,看上民妇张氏,害死她的丈夫与儿子,强行将她掳进府中。他的所作所为,与我有什么区别?”
庞昱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道:“包大人!包青天!这桩案子,你管是不管?”
他这一嗓子,不光公堂上的衙役、围观的百姓听得真切,连路过的行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曹景植的名头,京城里谁人不知?此人也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欺男霸女,恶行累累。
如今庞昱在公堂上当众揭露他的罪行,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投向“包拯”,要看他究竟敢不敢真的为民做主。
黑鼠精本就不会审案,今日硬着头皮坐堂已是不易,哪知半路又多出个曹景植的案子。包拯向来以刚正闻名,自己若置之不理,只怕当场就要露馅。他急得背上冒汗,赶忙朝公孙策连使眼色求救。
公孙策也没料到庞昱一上来就攀扯未来皇后的兄弟,再看那假货坐立不安的模样,略一思忖,压低声音提示道:“大人,不如先审庞昱。曹大人的案子,容我派人暗中收集证据,待证据确凿,再拿人归案。”
黑鼠精一听,连连点头。他转向庞昱,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厉声道:“曹景植一案,本官自会查明审理!今日先审你这恶贼,为冤死的无辜百姓讨还公道!”
庞昱见他应下了曹家的案子,心中一喜,面上却冷哼一声,高昂着下巴,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之后无论“包拯”问什么,他都沉默以对,或是只甩出一句“无可奉告”,到最后连供状也不肯画押。
黑鼠精见庞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再微微侧头,见公孙策神色凝重,一颗心变得七上八下。
他略一沉吟,只得先吩咐衙役将庞昱押回牢房,又命人驱散围观的百姓。
等众人散去,他朝公孙策招了招手,本想问问这案子接下来该如何审,哪知公孙策根本顾不上他,一边匆匆往外走,一边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安乐侯。”
他心里还惦记着郑耘要去探望庞昱的事,生怕自己一个没看住,对方真将庞昱给放跑了。到时候赵祯舍不得怪罪郑耘,这口黑锅多半还得开封府来背。
黑鼠精望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声。早知有这么多麻烦,当初就不该假扮包拯。如今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公孙策刚出府门,就见郑耘带着庞昱不知要往何处去。他急忙冲上前拦住:“王爷…”
郑耘一看他那焦急的神色,就猜到了对方的心思。见公孙策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由面色一沉,冷哼了一声。
庞昱见状,斜睨了郑耘一眼,语带奚落:“呵呵,咱俩这下可真是蛇鼠一窝了。”
卢为君听他出言不逊,抬手便往他背心轻轻一点。
庞昱只觉仿佛一把钢锥扎进脊骨,疼得“哎呦”大叫一声,双腿一软,直接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卢为君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即目光转向公孙策,眼中寒光一闪,竟看得人心头一凛。
公孙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郑耘心中气恼,也不替他解围,只淡淡道:“我有事要问安乐侯,问完了自会送他回牢里。公孙先生若有兴趣,不妨跟着。”说罢,转身便上了马车。
庞昱疼得站不起身,两个狱卒只得将他搀起,朝着北平王府走去。
公孙策一跺脚,咬咬牙跟了上去。
回到王府,郑耘也没有心情与庞昱闲话,开门见山问道:“你真的派人强抢民女,还将人逼死了?”
无论是包拯还是庞家的人,根据庞昱一贯的行事作风,早就认定了他的罪行,从未怀疑过他并未指使手下做下那些事。
庞昱见没人相信自己,心中自是万分委屈。可他性子太过骄傲,又素来看不起包拯与公孙策,不屑同这二人辩白。加上庞福自尽,臧能认罪。庞昱知道,自己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因此每次审问都闭口不言。
众人见他始终沉默,只当他是默认了罪行。
如今听郑耘的语气,似乎对此事抱有疑虑,庞昱不由一阵酸楚涌上心头。没想到父兄和姐姐这些至亲之人都不信自己,反倒是郑耘这个外人,竟察觉出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他眼眶一红,泪水落下,哽咽道:“我真的没有做啊!”
越说越伤心,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郑耘见他哭得凄楚,不忍再出言讽刺。可卢为君却没这般好脾气,在一旁冷冷道:
“你若是个良善之人,大家又怎会轻易怀疑你?”
庞昱从前跋扈惯了,这几日在牢里吃了不少苦,也算稍稍体会了底层的不易。此刻被卢为君这么一说,老脸不由得一红,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郑耘连忙劝道:“哭也解决不了问题。你先把事情说清楚,我才好替你想办法。”
庞昱抽噎着道:“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到陈州那天,我带着庞福在街上闲逛,看见个小姑娘生得标致,就多瞧了几眼,也没说什么。哪知道第二天,庞福就带人把她给抓来了…”
郑耘奇道:“庞福把人抓来,你不能给她放了吗?”
庞昱嘴唇动了动,却嗫嚅着说不出话。
卢为君冷笑一声:“恐怕安乐侯是想着,反正人都抓来了,索性留下便是。”
庞昱尴尬地别过脸,没有作声。
郑耘一看他这反应,便知卢为君猜得八九不离十。
公孙策此时却正色道:“王爷,如今庞福自杀身亡,死无对证,安乐侯自然可以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此人身上。”
庞昱气得跳脚,大声反驳:“我还说是他蓄意自杀、死无对证,把罪过全推给我呢!”
公孙策当即反驳:“除了庞福,臧能也曾指认,你命他调制助兴药物,逼迫那女子就范。”
庞昱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吼道:“一派胡言!”
卢为君见他狂怒的模样,生怕他暴起伤人,急忙侧身挡在郑耘面前。
郑耘见他如此关心自己,心中一暖,顿了顿才对庞昱道:“生气也无济于事。你接着说,那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庞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臧能以前确实替我配过一些药,可这次我根本没让他调什么药!而且那姑娘,我连碰都没碰她,她就突然自尽了。”
原先庞昱见那姑娘自尽,心里也觉得有些蹊跷。只是他向来眼高于顶,死个把人根本不放在心上。直到后来包拯将他捉拿下狱,庞家也对他不闻不问,他才慌了神,意识到此番怕是凶多吉少了。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相信他清白的人,庞昱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哀声求道:“耘儿,你一定要信我,我这次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郑耘听完他的叙述,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这事多半是苗臻在背后搞鬼。对方为了引自己和包拯去陈州,才设计陷害庞昱。说起来,这事与自己多少有些关联,不好置之不理。
他沉吟半晌,终于开口:“你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你先回牢里去,我保你不死。”
庞昱大喜过望。他知道郑耘向来言出必行,而且赵祯一向宠爱这个弟弟,只要郑耘肯开口,自己这一关就算过了。
公孙策闻言却是面色一变。庞昱就算这次不曾逼死人命,可也绝非良善之辈。若能借机将他除去,也算为民除害。哪知郑耘竟要替他作保。
他眉头紧蹙,正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劝阻,却听郑耘继续说道:“公孙先生放心,回头我会帮你想办法,把包大人找回来。”
先前他对公孙策说不认识通晓法术之人,不过是怕对方缠着自己不放。如今为了帮庞昱,也只能试试联系张杰了。
公孙策听他这么一说,脸色又是一变,沉吟良久,终于拱手道:“如此便有劳王爷了。”
庞昱见公孙策没有不依不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郑耘见事情商议妥当,便让衙役将庞昱押回大牢,又亲自送走了公孙策。转身回来,却见卢为君面色不豫,不由关切道:“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
他心里暗暗嘀咕:最近也没折腾他啊,怎么脸色这么差。
第63章 找外援
卢为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快:“王爷, 庞昱绝非善类。即便这次是清白的,从前也是恶行累累。若让他脱身,只怕日后依旧会祸害百姓。”
郑耘见他是担忧此事, 这才放下心来,温声宽慰:“我只是答应保他性命, 什么时候说过让他继续做安乐侯、为所欲为?”
庞昱之前鱼肉乡里,也得让他尝一尝做平头百姓、每日为温饱担心、受人欺压的滋味。
卢为君微微一愣, 随即醒悟, 郑耘确实只承诺了保他不死,并未提及官复原职。他神色一缓, 面色渐渐平和下来, 又忍不住好奇:“那王爷打算如何行事?”
郑耘其实还没想好具体的对策,但不愿在对方面前露怯,便故作高深道:“山人自有妙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怕卢为君继续追问,连忙岔开话题:“对了, 那两只小老鼠呢?”
一听他提起老鼠, 卢为君脸色又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很快眼中就闪过一丝狭促:“它们好得很, 能吃能睡,养得跟小猪似的。”
郑耘听出他在指桑骂槐,瞪了他一眼, 阴阳怪气地说道:“拿来给我看看。毕竟是我的宠物,总不能一直丢给你来养,看都不看一眼。那也太不负责了,跟个负心汉似的。”
卢为君也听出他话里带刺,不敢多言, 一溜烟便跑去取老鼠了。
没过多久,他就提着两只小笼子回来,放在了桌上。
笼子里那两团雪白的小家伙原本正呼呼大睡,似是察觉到有人注视,忽然醒过来,恰好对上郑耘的视线。
两只小老鼠仿佛认得郑耘才是真正的主人,立刻精神起来,在笼子里蹿上蹿下,随即后脚站立,朝着郑耘连连作揖。
郑耘看得有趣,对卢为君笑道:“你教得倒不错,连作揖都会了。”
卢为君心里却有些郁闷,这两只小东西简直成精了,自己平日里好吃好喝伺候着,它们爱答不理,一见郑耘竟这般殷勤。
两只笼子并排放着,它们作完揖,便不约而同凑到笼子相接的那一侧,身子紧紧贴在一起,小爪子也互相勾着,两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一起望向郑耘,模样楚楚可怜。
郑耘不免惊讶,这小家伙竟如此通人性。
他看了看两只老鼠,不太确定地问:“你们是想住到同一个笼子里吗?”
两只老鼠像是听懂了人话一般,连连点头。
郑耘将手指伸进笼子,轻轻摸了摸偏瘦那只的小脑袋,悠悠道:“看来不该叫你负心汉,你还是挺有良心的,知道惦记小伙伴。”
说着,他瞥了卢为君一眼,调侃道:“你瞧瞧,连老鼠都这么有情有义。”
卢为君讪讪一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郑耘看着这两只小东西,心里忽然闪过一个计划,既能解救包拯,又能保住庞昱的性命。
他先前和五花洞里那几只妖精打过交道,觉得它们不像是大奸大恶之辈,无非是爱捉弄人罢了。这黑鼠精来到开封后,除了真假太后一事,并未再兴什么风浪,想来大概也只是天性顽皮而已。
包拯是黑鼠精,自家这只是白鼠,都是鼠辈,让它去和黑鼠精套套近乎。毕竟自己不知道去哪找张杰,倒不如让自家的小宝贝去试试。
他打开笼门,将负心汉托在掌心,顺手捋了捋它的毛,手感似乎比前几日更柔软顺滑了。
“你帮我办件事,我就让你们住到一个笼子里。”郑耘低声道。
小老鼠忙不迭地点头,嘴里发出“吱吱”声。
郑耘又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而且以后也不许打架了。”
两只小老鼠同时用力地点了下头。
见它们如此有灵性、重情义,郑耘不由抿唇一笑。
他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时候也不早了,便打算明天一早再带着老鼠去找那黑鼠精。
于是他将负心汉放进小气鬼的笼子里,转头吩咐卢为君:“回头给它们换个大些的笼子,这样住着太憋屈了。”
卢为君见那两只小老鼠紧紧依偎在一起,一副恩爱模样,生怕郑耘又借题发挥,连忙应道:“知道了,王爷。”说完便提起笼子,几乎是逃似的走了。
郑耘望着他的背影,撅了噘嘴。
第二日一早,卢为君煎好药,送到郑耘房中。
郑耘刚醒,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身,见他进来,含糊嘟囔了句:“你来啦。”说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的亵衣,也不加外袍,径直就要去洗漱。
卢为君急忙拿起一件袍子披在他身上,随后环顾四周,屋内空荡荡的,不见金多和钱多的身影,忍不住劝道:“王爷,要不咱们还是多雇几个小厮吧。”
北平王府面积不小,统共只有两个下人。那两人一忙起来,便顾不上照看郑耘。郑耘又大大咧咧惯了,卢为君实在放心不下。
郑耘起床气正盛,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幽幽抱怨:“请人不要花钱吗?我丢了尚方宝剑,说不定哪天这王爷就做不成了。现在再不省着些,往后怕是要喝西北风了!”
这话半真半假。
这个王爷,他早就不想干了。不做王爷,自然就没有俸禄银钱了。
不过他不愿雇佣仆人的根本原因则是,他骨子里还是现代人。来了这多年,依旧不习惯家里一堆人。从前府上仆役成群,走到哪儿都能碰上,仿佛时刻被人盯着似的。
等他当家做主后,立刻遣散了大半下人,只留一个车夫,以及金多、钱多二人。家里清净下来,他才觉得住得舒坦。
卢为君没想到郑耘不添佣人竟是为了省钱。可他知道,郑耘说话真假掺半,而且说起假话来往往一脸正气,叫人难以分辨,因此这番说辞,他只信了一分。
郑耘看他神色,就知没糊弄过去,于是闷闷地说道:“我若真把庞昱保下来,便是彻底得罪了官家。这王爷的位子,恐怕真要做到头了。”
卢为君不懂官场里那些弯弯绕绕,不明白保庞昱和不做王爷之间有什么关联,只听他语气低落,自己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郑耘重重叹了口气,“到时候,说不定就得去要饭了。”说完便不再理会卢为君,自顾自洗漱去了。
洗漱完毕,他打开食盒,端起药碗,将里头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液涌入腹中,激得他一阵恶心,连咳了好几声,眼角也逼出些生理性的泪花。
郑耘掏出帕子,往卢为君手里一塞,脸上阴郁一扫而空,转而笑吟吟道:“你要是觉得府里人少,没人伺候我。我可以多给你开一份工钱,暂时代劳一下。”
卢为君心中暗道不妙,只怕郑耘又要折腾自己了。
“来,替我擦擦嘴。”郑耘指了指自己唇角,吩咐道。
卢为君抬眼看去,只见一滴棕黑色的药汁正沿着他嘴角缓缓滑落,悬在下巴尖上。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用帕子在那处轻轻沾了沾。
随即,就对上了郑耘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人眼中闪着莹光,眼尾还染着一抹浅浅的绯红。
卢为君心头一紧,手上忽然发力,胡乱在郑耘脸上抹了两下,紧接着把帕子塞回他手里,转身就要走。
郑耘哪里肯放,一把搂住他的腰,将脑袋搭在卢为君肩头,对着他耳畔低语:
“旁人我都瞧不上,他们穷,养不起我。倒是你,我看着挺有钱的。万一我这王爷当不成了,可就赖上你养我了”
说着,故意朝他耳蜗里轻轻吹了口气。
温热的呼吸钻进耳道,像一簇火苗,瞬间燎得卢为君双耳滚烫,连脸颊都跟着烧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郑耘,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声音微微发颤:“王爷,请自重。”说完连碗都忘了收,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郑耘瞧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卢为君跑出几步,才勉强定下心神,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烫得简直能煎鸡蛋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可郑耘那副勾人的神情、一双含情带笑的眼睛,总在眼前晃悠,弄得他心跳怦怦乱撞,怎么也静不下来。
正恍惚间,耳畔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听便知是柴庸。他抬头,果然对上了那张不怎么讨喜的脸。
柴庸倒是笑呵呵地朝他抱了抱拳:“卢太医。”又见他满脸通红,不由奇道:“您这是怎么了?”
卢为君慌忙掩饰:“没、没什么,我得去给王爷煎药了。”说罢,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柴庸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不解地挑了挑眉。
他来到郑耘房中,却见郑耘也是面泛红晕,桌上摆着只空碗,碗底还剩少许褐色药汁,显然刚服过药。
柴庸心中疑惑,正要开口询问,郑耘却抢先一步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柴庸暂按下不解,先说起了正事:“昨天下午,包拯来找过我了。”
原来昨天公孙策跟着郑耘去了北平王府,黑鼠精独自琢磨半晌,决定去找柴庸帮忙。
在他看来,包拯虽是权知开封府,可上头还有正经的开封府尹,又是官家亲信。若能有柴庸出面,事情自然好办许多。
郑耘瞥了柴庸一眼,看他神色便知他尚不知包拯已被人调包,只听柴庸继续说道:
“他与我说了庞昱攀扯曹家的事。我想着此案颇为棘手,咱们要不要帮一把?”
郑耘倒没想到这黑耗子还有几分智慧,知道找外援。
柴庸见他面露嘲讽,便知他并不想插手,于是劝道:“我看包拯这回的神色与往日不同,有些独木难支的意思。这案子牵连两家皇亲,确实难办。咱们若能帮,不妨帮上一把。”
郑耘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将包拯被调包的事说了一遍。
柴庸没想到苗臻竟谋划得这般环环相扣,心中又惊又骇,此人不除,只怕日后终成祸患。一旦刀兵四起,百姓哪还有安稳日子可过。
郑耘见他神色凛然,顺势说道:“回头你得在官家面前替我点好说,放我去西北。早些把西夏那边的事搞定,省得日后生出乱子。”
柴庸郑重点头:“你放心,这事我记在心里了。”
话音才落,就见卢为君拎着两只小白鼠走了进来。柴庸不禁皱眉,这老鼠怎么还养在府里?
他刚要开口,却对上了卢为君冰冷的眼神,莫名感到一股敌意,后背竟隐隐发凉。
柴庸立刻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自在地瞥了眼天色,匆忙道:“我该去上朝了。”
郑耘点点头,“我这还有些事,就不送了。”
待他离去,郑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后看向笼中的小老鼠:“走吧,去开封府。”
二人来到开封府外,郑耘将负心汉从笼中取出,轻轻拍了拍它的小脑袋:“你去告诉那黑鼠精,让他晚些时候来找我,我有事同他说。”
负心汉点点头,还扭头朝笼中的小气鬼摆了摆爪子,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郑耘将它放在府衙的围墙上,只见那小东西扒着砖缝向上爬去,不一会儿便翻过墙头,消失在了二人视线里。
过了半晌,郑耘站得腿都有些酸了,才见负心汉从墙头溜了回来。
他连忙伸手,让小家伙跳进掌心,这才发现它身上绑着一张纸条。
卢为君将纸条取下展开,只见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今晚三更」。
郑耘一挑眉,语气略带嘲讽:“哟,老鼠还会写字呢?”
卢为君还未答话,他掌心里的小家伙却不乐意了,仿佛听不得主人这般轻视鼠辈,气鼓鼓地翻了个身,“吱吱”叫个不停。
卢为君笑眯眯地用手指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回去给你吃花生。”
第64章 击鼓鸣冤
郑耘原本信心满满, 觉得凭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定能说动那黑鼠精配合计划。可越是临近三更,心里就越是七上八下的, 生怕对方性情凶恶,一言不合, 就把自己也抓去和包拯作伴。
可这大半夜的,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和尚道士来帮忙。他有心去求卢为君, 偏偏又拉不下这个脸。
“啊——!”
郑耘郁闷地大叫一声, 直挺挺往后倒去,“砰”地躺倒在榻上, 顺手扯过一条毯子蒙住脸, 逃避起现实来。
正蒙头装死,耳畔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郑耘以为是黑鼠精到了,吓得浑身一哆嗦,双手死死攥紧毯子边沿,不敢露出头来。
“嘻嘻。”
哪知耳边竟传来一声轻笑。
郑耘一听就知道是卢为君, 当即掀开毯子, 果然见他嘴角噙着一丝浅笑, 眼神里带着几分狭促, 正瞧着自己。
郑耘扭过头去,没好气地说:“你来做什么?专门来看我笑话?”
卢为君连忙收敛笑意,低声道:“微臣是来保护王爷的。”
郑耘一听更来气了, 开始胡搅蛮缠:“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没本事,事事都得靠你?”
卢为君见他发起脾气,立刻变得低眉顺眼,不敢再接话。
二人一时无话,屋外忽然刮起一阵黑风, “呼呼”的声响传入屋内。看这架势,便知是黑鼠精到了。
卢为君忙将郑耘挡在身后,双眼死死盯住房门,一只手已探入袖中。
袖内似乎藏着武器,随时准备动手。
片刻之后,一个又矮又胖、肤色黝黑的小人蹦蹦跳跳进了屋。
“你找我什么事?”
他嗓音有些沙哑,倒听不出什么杀意。
郑耘心里一松,从卢为君肩后探出半个脑袋,仔细打量起对方。见这黑鼠精肚皮圆滚滚的,脸蛋也胖乎乎的,看着并不十分骇人。
卢为君微微侧首,见郑耘只顾盯着黑鼠精发愣,迟迟不开口,便知他从未与这类邪魔外道打过交道。自己虽说也没什么经验,但总比这位养尊处优的王爷强些。
他转向黑鼠精,沉声问道:“是你绑走了包大人?”
黑鼠精点了点头,不等二人再问,便苦着一张脸,将如何结识听松道人、又如何受他蛊惑的经过说了一遍,随后扯开嗓子哭诉起来:
“我原以为只是跟皇帝开个玩笑,哪知道会闹出这么多事!如今那狗道士人影都不见了,答应我的丹药也不兑现,我这不是白忙一场吗!”
黑鼠精尚不知苗臻已被张杰重伤,若无意外根本不愿再踏入宋朝半步,还眼巴巴等着那颗丹药呢。
谁知左等不来、右等不到,他不免后悔起来,有心放了包拯,自己回老巢继续修炼,又怕人刚放走苗臻就来了,因此进退两难。
今日既然有人为包拯找上门,他索性过来看看,能否与这些人谈个条件。
卢为君听出他言外之意,放人可以,但须得给些好处才行。
他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冷冷看向黑鼠精,语带寒意:“你想得倒挺美。”
黑鼠精被他杀气所慑,不由得向后缩了半步。
郑耘趁机接话:“你把包拯放了,之前的事便一笔勾销。官家富有四海,总能寻到收服你的高人。就算你是妖精,又能逃到哪儿去?”
黑鼠精知道郑耘说得在理,他早就想要抽身,却又不甘心折腾这一场,除了担惊受怕,什么也没捞着。
郑耘继续往下说:“你不是喜欢当官审案吗?按我教你的法子去审庞昱的案子,既能为民除害,也能过足官瘾。事成之后,再把包大人送回来。”
黑鼠精将二人上上下下打量许久,看出他们只是凡夫俗子,根本拿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免有些丧气。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嘟囔道:“行吧。”
好歹能过一把当官的瘾,总比什么都落不着强。
郑耘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做。”
黑鼠精上前两步,正对上卢为君的视线,只觉这人似乎不喜自己靠近郑耘,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屋里也没外人,你直说便是。”
郑耘便将计划详细说了一遍。
卢为君先前并不清楚郑耘的打算,此时听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黑鼠精琢磨片刻,觉得这事并不难办,当即拍着胸脯道:“放心吧,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说罢也不多留,一蹦一跳地走了。
郑耘近来作息规律,一向早睡,这还是头一回熬夜。等黑鼠精一走,他便撑不住了,张嘴打了个哈欠。
卢为君本想说些什么,见他困成这样,立刻改口:“王爷,早些歇息吧。”
郑耘眼皮早开始打架了,含糊应了一声,倒在榻上转眼便进入了梦乡。
卢为君见他就这么睡着了,也不盖个被子,无奈轻叹一声,脸上浮起些许忧色,却还是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放到床上,又轻手轻脚为他盖好被子,生怕惊醒了对方。
黑鼠精从北平王府出来,慢悠悠溜达回开封府。第二天一早,刚起身,宫里便又派人来催他尽快审理庞昱一案。
若在往日,黑鼠精只觉得烦躁,天天来催,跟催命似的。好在昨夜见了郑耘,心里有了底,倒不像之前那般焦虑了。
反倒是公孙策起了疑心:官家为何对庞昱的案子如此上心,日日派人来逼着开封府赶快结案?
他心念电转,瞬间明白过来,包拯素有廉洁刚正之名,这案子落在他手里,庞昱定难活命。旁人都怕官家被庞妃美色所迷、赦免庞昱,殊不知圣上心里,其实比谁都急着送庞昱上路。
黑鼠精见公孙策面色有异,不由紧张起来,忙问:“先生,怎么了?”
公孙策唯恐这假货把事情搞砸了,略一沉吟,便将赵祯的心思说了一遍。
黑鼠精听完,仰头长叹:自己不过是想来人世体验一番世情,怎么一个两个都要算计自己?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低头沉思许久,才淡淡道:“官家的心思,我明白了。”
公孙策看他这般淡定,心里没来由地发慌。果然,就听这假货吩咐道:“你马上派人去查曹景植的事。”
黑鼠精倒想得开,郑耘是皇上的爱弟,如今有他托底,索性就玩个痛快。反正那曹景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为民除害,也算功德一件,没准还能早列仙班呢。
公孙策见黑鼠精一脸兴奋,俨然不打算等三司会审、圣上批复,就要直接给那二人明正典刑了。
他心中暗暗叫苦,却又无力阻拦,只能盼着郑耘早日将真正的包大人找回来。否则这假货捅出的篓子,到头来全得算在包大人头上。
他正寻思着该如何拖延,暂不去搜罗曹景植的罪证,门外忽然传来击鼓之声。不一会儿,便有衙役匆匆进来禀报。
郑耘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刚醒不久,金多便进了屋。郑耘见他一脸兴奋,就知道又出了新鲜事,一边洗漱一边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爷您可不知道,今早有人去开封府击鼓喊冤了!”金多说得眉飞色舞、慷慨激昂,简直不输说书先生。
“告的是哪一家?”郑耘见他话只说一半,心中好奇,连忙追问。
击鼓喊冤的事天天发生,并不稀奇,能让金多这般兴奋的,估计事情非同小可。
“那女子姓张,是个秀才的妻子。曹景植见她容貌秀丽,便害死了她的丈夫和儿子,将她强抢入府。后来玩腻了,又将她扔进枯井,想要杀人灭口。”
郑耘一听,便知是庞昱前日在公堂上提起过的那桩案子。
“好在老天有眼,张氏并未摔死,自己从井里爬了出来。休养了大半年,身子一好,就想着要申冤报仇。”
郑耘那日只听庞昱提了一句,不知详情,如今听金多细说曹景植的恶行,想到张氏至亲俱丧,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叹道:“真是可怜…”
“张氏听说了包大人的名声,本想去开封府告状,谁知错把曹景植的哥哥曹景休认成了包大人,险些被他命人打死。好在张氏闭气装死,又逃过一劫,这才辗转找到真正的开封府,向包大人告了状。”
郑耘听得连连摇头,这曹家兄弟的跋扈,果然不输庞昱。
心里却同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略一思忖,心下对庞太师一家倒生出几分佩服:前天庞昱才攀扯上曹家,今日现成的证据就送上门来。郑耘又不是三岁孩童,怎会相信这只是巧合。
沉吟片刻,他问道:“你怎么知道告状的是张氏?”
张氏的命未免也太大了些,掉进枯井没死,遭人毒打也没死,最后还能活蹦乱跳地去告状。这身子骨,可真不是一般的硬朗。
更何况曹家两兄弟乃将门之后,连一个妇人都处理不干净?郑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金多被他问得一愣,结结巴巴道:“我、我是听隔壁孙大爷说的。那张氏在开封府外哭得声嘶力竭,口口声声自称张氏,如今满京城的人,怕都知道了。”
一早才去告状,眼下就已传遍京城。郑耘在心里给庞家父子竖了个大拇指,果然够狠。
他本打算去开封府看个热闹,转念一想,张氏此刻多半已被带入府衙,现在去也瞧不见什么了。倒不如先进宫去见赵祯。
于是他吩咐金多:“去备车,我要进宫。”
金多却没立刻应声,反而小声劝道:“王爷,您还是先吃了药和早饭再去吧。”
第65章 心软
原先这北平王府, 郑耘说一不二。可自打卢为君来了之后,别的事他说了还算,偶尔戏弄一下那家伙, 对方也不恼。唯独在喝药、吃饭这两桩事上,卢为君管得格外严厉。
金多总觉着卢太医身上隐隐带着股杀气, 比起自家王爷,他其实更怕那位。只能硬着头皮, 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
郑耘见他一副唯卢为君马首是瞻的样子, 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卢为君人呢?”
金多老老实实答道:“卢太医天没亮就起了, 看王爷还没睡醒, 便自己出门去了。”
郑耘轻哼一声,不满地嘀咕道:“什么事能比我还重要。”
金多在一旁也不知怎么接话。自家王爷平日里见到卢太医,总要奚落对方几句,可真等人不见了,却又念着这个人。
好在郑耘的语气虽然不快, 还是乖乖地把药和早饭都吃了, 这才动身往宫里去。
到了福宁殿, 赵祯一见他便关切道:“昨晚没休息好吗?黑眼圈这么重。”
郑耘回道:“前天我去见了公孙策, 他承认包拯被一只黑鼠精掳走了,如今的权知开封府,就是那只老鼠变的。”
听到包拯竟被老鼠精掳去, 赵祯面上虽还平静,眼底却已闪过一丝不悦。
郑耘接着说道:“昨晚那黑鼠精主动找到我府上来了。”
他不敢和赵祯说是自己先招惹的黑鼠精,让赵祯知道他这样冒失,少不了又是一顿数落。
赵祯脸色一沉,眉头紧锁, 顾不上追究公孙策隐瞒不报之事,急忙追问:“你没事吧?那妖精可伤着你了?”
郑耘连连摆手:“黑鼠精心思单纯,不是坏人。他是被苗臻骗来的,还算好说话,已经答应把包拯送回来了。”
赵祯这才松了口气,神色稍缓,转而问起细节:“究竟是怎么回事?那黑鼠精什么时候离开?”
郑耘将事情的始末讲述了一遍,边说边打量赵祯的脸色,见他神情逐渐阴沉,心里也不由有些发紧。
他顿了顿,斟酌片刻,才又缓缓开口:“我想着不如借那老鼠之手,先把庞昱的案子”话到此处,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了。
赵祯见他欲言又止,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郑耘今日进宫,多半是为庞昱求情来的。于是主动问道:“你想让朕下旨赦免庞昱?”
郑耘立刻摇头:“不是。庞昱绝非善类,若就这样放了,无异于纵虎归山,任他继续祸害百姓。”
赵祯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想让黑鼠精在公堂上使个障眼法,假装杀了庞昱。从此世上再无此人,让他隐姓埋名,做个寻常百姓。”
赵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并未作声。
郑耘见他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情绪,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我瞧庞昱这回是真吓破了胆,得了点教训,不像从前那样张狂了。往后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本事害人了。”
他明白赵祯心里的想法,庞昱明正典刑,可以借机打压庞太师的声威与势力。自己让黑鼠精在公堂上杀了庞昱,效果大同小异。只是这话若说破了,庞昱恐怕就非死不可了。
赵祯垂首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他才抬起头,面上浮起一丝不忍。
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微微发颤:“罢了,终归是一起长大的。”
郑耘一听,便知他是默许了,心中顿时一松。
赵祯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起身取过一件披风,轻轻罩在郑耘肩上,一面替他系带子,一面低声道:“朕并非心狠之人,若非万不得已,怎会想要臣子的性命。”
郑耘听他语气失望,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是默默低下头。
“你是朕的兄弟,不能这么想朕。”
赵祯说到最后,嗓音有些发紧,仿佛带着些许哽咽。
见对方如此伤感,郑耘心中愈发惭愧,觉得自己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嘴唇动了动,正想道歉,赵祯却不着痕迹地拦住了他的话头:
“你去看看祝儿吧,把庞昱的事同她说说,省得她整天提心吊胆的。”
事关庞昱,郑耘本就打算去宝英殿见庞祝,还斟酌着该如何向赵祯开口,没成想对方竟主动提出。这般体贴,反叫郑耘更加歉疚。
赵祯见他难过的模样,不由得抿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玩笑道:“怎么了?朕又说错哪句话,惹咱们北平王不高兴了?你说出来,朕给你赔礼。”
郑耘听他揶揄自己,赶忙拽了拽他袖子,软声唤道:“大哥…”
赵祯心头一软,轻声叹道:“不逗你了,快去找祝儿吧。”
郑耘起身往殿外走去。赵祯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滑过一丝落寞。都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怎的年纪愈大,反而生分了呢。
一旁侍立的王敏真察觉出赵祯情绪不佳,吓得悄悄往后缩了缩,生怕被迁怒。不料一动,便发出细微声响,反而引得赵祯转头看来。
见他面有惧色,赵祯心中更添烦闷。他暗暗握紧双拳,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自小大娘娘就告诉他,帝王之尊,高处不胜寒。可他偏不服,既是皇帝,便该一言九鼎。就算强留,也要有人陪自己站在这孤高之处。
郑耘来到宝英殿,庞祝见他忽然到来,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
郑耘扫了眼四周,见殿内站着五六名宫女,于是朝庞祝使了个眼色。
这里不比福宁殿,在赵祯跟前,无论说什么,宫人都不敢泄露半分。可庞祝一向不拘小节,未必有心调教手下,郑耘总觉得这些宫女不太可靠。
庞祝会意,当即挥手屏退了左右宫人。
待殿内只剩二人,郑耘没提庞昱是否被冤枉,只将自己的计划讲了出来。
庞祝听罢,心中又惊又喜,一时竟呆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抬手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滚落。
她哭了许久,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悲苦尽数宣泄。直到情绪稍平,才拿起帕子拭去泪痕,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郑耘一眼,“让你见笑了。”
郑耘柔声道:“你我之间,说这话就见外了。”
庞祝犹豫片刻,低声道:“这事,还是别告诉官家了。”
她并不清楚赵祯的想法,只是隐隐觉得,自己的丈夫没有赦免弟弟的意思。
郑耘有些意外于她的天真,这事别说赵祯早已知情,即便不知,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他如实相告:“官家已经同意,放庞昱一马了。”
此言一出,庞祝反倒怔住了。她双唇微张,脸上写满不敢置信,就这般愣愣地坐着,许久没能回神。
郑耘轻声道:“我先回去了。过几天,我安排人来接你,去见庞昱一面。”
庞昱既然假死,肯定不能再留在京城。不让他们姐弟见上一面,恐怕今后再难相逢。
庞祝僵硬地点了点头。见她仍是呆呆的模样,郑耘也不再多言,便起身出宫。回府路上,他又顺道去了一趟开封府,向公孙策交代几句,这才往家走去。
公孙策得知黑鼠精愿意配合,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下,立刻命王朝去把展昭找回来。
这些日子展昭一直在外面联络江湖朋友,想找一个降妖除魔的高手,始终没有收获。如今郑耘这边有了进展,也省得他再奔波了。
郑耘回到家,在门口恰好遇见卢为君从外头回来,似乎正要进门。
卢为君觉得自己溜号被当场撞见,不免有些尴尬,可见郑耘面露倦色,忍不住又念叨起来:“王爷身体刚好了些,还是要静养才是。”
郑耘瞥了他一眼,声音软了几分,颇为可怜兮兮地说道:“我一个人待着无趣,你又不肯在家陪我,我只好自己出去寻点乐子了。”
卢为君却没被他轻易糊弄过去,心知郑耘多半是为了包拯与庞昱的事在外奔走,不禁低声嘀咕,语气里含了些许醋意:“尽关心些不相干的人。”
见他不太高兴,郑耘立刻解释道:“包拯是我请进京的,庞昱被陷害也与我有关,总不能置之不理。”
卢为君没料到是这个缘故,微微一怔,随即温声道:“王爷心善,又有担当。”
郑耘顺势叹了口气,神色凄然:“可不是吗,我就是太心善了,人善被人欺,偏还遇上一个不负责任的,落得个被始乱终弃的下场。”说着说着,眼圈竟些泛红。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卢为君,见他脸上满是关切与愧疚,便冷哼一声,扬起下巴,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我都快掉眼泪了,你也不知道替我擦擦?难道要让我堂堂的王爷在门口丢人不成?”
郑耘声音并不小,卢为君觉得若被路人听去其实也挺丢人的,可明知他是在无理取闹,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取出帕子,轻轻替他拭了拭眼角。
丝帕扫过郑耘脸颊,他忽然嘻嘻一笑,张口轻轻叼住帕角,顺势一扯,便将那帕子夺了过来。
帕子被他含在唇间,微风拂过,柔软的丝帕轻轻飘摇。郑耘笑得眉眼弯弯,修长手指缠绕着帕子,将它从口中取下。
卢为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如玉的指节上,看着那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丝帕,心中浮想联翩,面色也渐渐泛红。
“嘻嘻~”郑耘见他这般羞赧情态,愈发开心,顺手将帕子朝他怀里一抛。
“瞧你那傻样。”丢下这句轻飘飘的奚落,他便转身朝府内走去。
总折腾人也没多大意思,偶尔这样逗一逗,也挺有趣的。郑耘悠悠吹起口哨,只留卢为君一人站在原地。掌心的帕子还残留着郑耘的温度,隐约染着他身上的淡香。
卢为君忍不住将脸埋进帕中,深深吸了一口那缕若有似无的气息,良久,才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叹。
第66章 青天大老爷
两天后, 黑鼠精那边一切已安排妥当,准备升堂审案,一早便派人来请郑耘到场。
郑耘带着卢为君来到开封府外, 远远便望见大堂前围了不少百姓。
他跳下马车,慢悠悠地走上前, 只见府门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一时挤不进去。
周遭议论声纷纷攘攘:
“听说是审庞昱的案子!”
“我怎么听说是曹家的事?”
“说不定两桩案子一起审呢!”
一位老大爷听见这话, 激动得热泪盈眶, 颤声道:“苍天有眼啊!总算来了位为民做主的青天!”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
郑耘扭头看去, 见是曹家两兄弟领着家院策马而来, 王朝、马汉并一众开封府衙役紧随其后。
曹景植脸上满是愤慨,眉宇间戾气沉沉。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狠狠瞪了王朝一眼,“你给我等着!”
摞下这句狠话,他便大步流星直往府内走去。
曹景休亦是双眉紧锁, 面色阴晴不定, 眼中带着浓浓的忧色。
郑耘有些惊讶, 他之前只交代黑鼠精审理庞昱的案子, 从未提过曹家兄弟,怎么今天他们也来了?而且黑鼠精也不提前知会自己一声。
不过想到黑鼠精呆头呆脑的模样,郑耘并不觉得他会捅出什么大篓子, 便想着赶快凑近瞧个热闹。无奈门前人山人海,他细胳膊细腿的,怎么也挤不进去。
郑耘只得转头看向卢为君,指了指大堂方向,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人太多了, 我挤不过去。卢大人,你带我到前头去吧。”
卢为君心中颇为气闷,郑耘不是欺负自己,便是将自己当苦力使唤。
郑耘一把拉住他,将他往人堆里推,“快点带我往前挤,晚了包拯就要升堂了!”语气里满是急切,生怕错过了好戏。
卢为君见他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终究不忍拒绝,无奈低叹一声,将郑耘护在身侧,用力拨开人群,一路挤到了最前排。
郑耘站到了视野最好的位置站稳,扭头对卢为君粲然一笑:“多谢你啦。”随即伸长脖子,朝堂内望去。
只见曹家兄弟站在堂中,曹景植面色狰狞,双手紧握成拳;曹景休则面有愧色,一直垂着头,不敢抬起。
过了片刻,开封府的衙役鱼贯而入。围观的百姓一见这阵势,便知即将升堂,原本窃窃的议论声顿时静了下来。
黑鼠精领着公孙策步入公堂,那假“包拯”在案后坐定,一拍惊堂木,两旁衙役齐声高喝:“威——武——”
曹景植见惯了大场面,根本不将衙役的震慑放在眼里,只懒洋洋笑道:“包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今日将本官请来,所为何事啊?”
黑鼠精神色不变,端坐正中,高声喝道:“带原告上堂。”
衙役立刻将一名妇人引至堂前。黑鼠精指着她问道:“你们可认得这名女子?”
曹景休朝那妇人瞥了一眼,当即认出对方,脸色骤变,羞愧难当地别过头去。
曹景植却上下打量她几番,又皱眉思索许久,面上露出茫然之色,摇头道:“从未见过。”
张氏闻言,脸色瞬间惨白,歇斯底里叫了起来:“你胡说!你、你将我…”话到一半,她面颊泛红,眼中掠过一丝羞耻,再也说不下去。
曹景植见她这般情状,知道她要说的必是难以启齿之事,不由得意一笑,逼问道:“我将你怎样了?你倒是说啊!”
张氏泪如雨下,双手掩面哭道:“大人,民妇本是良家女子,被曹景植强掳入府,被他玷污了清白。”
曹景植平日强占的女子不少,早将此人忘在脑后,即便记得,也不可能当堂认下。
他啐了一口,鄙夷道:“我府中娇妻美妾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你又不是嫦娥临凡,哪值得我费这么大劲儿?”
张氏不甘示弱,跳着脚吼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什么香的臭的都想尝尝,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曹景植嗤笑一声:“呸!你连臭的都算不上!”
黑鼠精没料到这二人竟将公堂当成了市集,还吵成了泼妇骂街,顿觉头疼不已。
郑耘也有些不开心,张氏这话扫射的范围未免太大了,连自己也被包含在内。
他悄悄往卢为君身旁挪了一小步,低声嘀咕:“胡说,我就洁身自好,家里干干净净的。”
卢为君忽然转过头问:“你说什么?”
听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狭促,郑耘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你平时耳朵不是挺灵么?怎么今天塞鸡毛了?”
卢为君却不疾不徐道:“围观的人太多了,吵得厉害,一时没听清。”
郑耘白了他一眼:“我是说,有些人和曹景植一个德性,做过的事死不认账。”
黑鼠精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眼就瞥见郑耘与卢为君站在堂外拌嘴,生怕这两人又闹起来,更觉得这官实在难当。他心中懊悔不迭,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一心修炼。
他本就不会审案,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如今见堂内堂外都不安生,索性起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一拍惊堂木,吩咐王朝:“将庞昱带上来。”
郑耘听他提起庞昱,心中微觉奇怪:曹景植的案子还没审完,怎么又把庞昱找来了?他无心再与卢为君计较,只怕这假货真要生事,便转身望向公堂,倒要看看黑鼠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片刻,王朝便将庞昱押了上来。
庞昱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环顾四周,看见曹家兄弟,竟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哟,这不是国舅爷嘛?今日是来送我上路的吗?”
这话本是冷嘲热讽,他并不真认为包拯会在今日处决自己。
哪知黑鼠精闻言,竟一拍惊堂木,朗声道:“来人,将庞昱与曹景植就地正法!”
庞昱瞬间脸色煞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曹景植也傻了眼,这才审了两句,怎么就要问斩了?
张氏作为苦主也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快又这么得顺利,难以置信地望着堂上,过了半晌才哭出声来,猛然跪地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啊!谢大人为民妇做主!”
郑耘原本打算让黑鼠精施法使庞昱认罪,再使个障眼法,叫百姓误以为庞昱愧疚自尽,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包拯换回来。哪知这假货压根不按交代的来,直接暴力解决。
不过瞧周围百姓,却面露深以为然之色,齐声夸赞包拯为民除害。果然古往今来,还是爽文最得人心。
王朝等四人本是山贼出身,向来迷信武力解决问题,只是后来投靠包拯,又被公孙策整天耳提面命,做事须三思后行、遵纪守法,这才不甘不愿地收敛了浑身的匪气。
如今见黑鼠精要在公堂之上处置二人,王朝心头大喜,立时便要上前动手。
公孙策见状,急得冷汗直冒,狠狠瞪他一眼,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属下有话禀告。”
黑鼠精知道公孙策是想劝自己,可他已经没耐心陪这些人玩了。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开封府里大小事务都要自己拍板,简直比修炼还累。做人实在太难,这辈子都不想再做人了。
他把脸一沉,喝道:“还不动手!”
王朝闻言,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就要拔刀出来。
展昭却按住他的手腕,微微摇头。
他虽也恨极二人作恶多端,可围观百姓太多,若当场拔刀砍了二人,未免太过血腥。万一惊吓了百姓,反而不好收场。
曹景植气得浑身发颤,指着堂上骂道:“无耻匹夫!你竟敢扣押朝廷大臣,还想在公堂之上无旨杀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官家!”
黑鼠精本就心情不好,又被曹景植这般顶撞,更是恶向胆边生。一气之下,竟显出一分真身,脸上黑毛密布,双眼赤红如血。
曹景植与庞昱都不知道现在的包拯是妖精所化,此时见他脸上骤生黑毛,吓得呆若木鸡,心脏几乎蹦出嗓子眼。
郑耘虽有心理准备,可亲眼见到黑鼠精这副古怪模样,仍是吓得一哆嗦,生怕他突然发难,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卢为君侧身挡在他身前,低声安抚:“别怕。”
后排的百姓尚不知发生何事,前排的却看得分明,几个胆小的已失声惊叫起来。
黑鼠精默念口诀,变回原形,飞到庞昱面前,一口咬住他的咽喉。
鲜血自庞昱颈间喷涌而出,他的身子直挺挺向后倒去,双眼瞪着上方,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
曹景植吓得双腿发软,站立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他想逃跑,手脚却不听使唤,无法挪动半分。
黑鼠精身形一闪,又窜到了曹景植身上,对准他喉咙也是一口,鲜血顿时飞溅四散。
处置了二人,黑鼠精朝着大堂外飞去,经过郑耘时,压低声音丢下一句:“姓庞的没死,包拯在城西城隍庙的枯井里。”
话音未落,他就化成一团黑烟,彻底消失不见。
公堂上突发异变,众人都吓得怔在原地,不知所措。等公孙策回过神来,黑鼠精早已杀了两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朝呆呆地问道:“公孙先生,这、这”
公孙策在心里把黑鼠精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好了按计划行事,谁知竟闹出这么大乱子,连句话也不交代就跑得没影了。
围观的百姓也愣了好一会儿,等缓过神来,便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原来包大人是妖精啊!”
“我刚才瞧见一团黑影,唰地飞过去,活像只大老鼠。难怪包大人脸那么黑,原来是黑鼠精变的。”
“真是吓人啊,居然让妖精当了官…”
“莫非是当今无道,才惹得妖孽丛生?”
郑耘越听越觉不对,赶忙朝卢为君使了个眼色,随即抬高声音说道:“管他是人是妖呢,能替百姓做主不就行了!”
他也没料到黑鼠精竟如此干脆,说杀就杀。如今人已死了,假货又当众现了原形,只能尽量补救。
卢为君立刻接话:“不错,庞昱、曹景植作恶多端,今日伏法,正是苍天开眼。”
郑耘拍着大腿连连称赞:“还是包大人做事痛快!若让这两个恶贼继续苟活,不是白白糟蹋粮食吗?”
四周百姓听二人这么一说,仔细想想,倒也在理。管他包拯是人是妖,能替自己出气便是好官。一时间,风向又转了过来:
“青天啊!”
“包大人是个好官啊!”
第67章 收拾烂摊子
公孙策急得脸色发白, 冷汗直冒。饶是他素来足智多谋,此刻也乱了方寸,是该先退堂, 进宫向官家请罪?还是该先对百姓们交代几句?
正在犯难间,公孙策忽然瞥见了郑耘的身影, 心头一喜。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将对方拽了进来。
郑耘一边挣扎, 一边说道:“先放开我, 有话好说。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男男也授受不亲。”
公孙策好不容易抓住根救命稻草,哪肯松手, 连拉带拽地将他扯到了后堂。
“王爷”
他心中又惊又急, 连带着声音有些发颤。那假货不光丢下这烂摊子,连包大人的下落也没告知,想到此处,喉头一苦,竟再说不出话来。
郑耘知道他是想让自己收拾黑鼠精留下的残局, 可这毕竟是开封府的事, 自己不好越俎代庖, 只得宽慰道:
“方才黑鼠精同我说了, 包大人在城西城隍庙的枯井里。你赶快给他接回来,就能接着审案了。”
公孙策何尝不急著找回包拯,可眼下火烧眉毛, 必须先稳住场面。他哀声恳求:“王爷,您行行好,好歹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郑耘沉吟片刻。按理说,柴庸仍是开封府尹,包拯不在, 由他接手最为合适,可他不愿让兄弟搅进这浑水。公孙策没有品级,不能审案,再往下,便只剩展昭职级最高。
“展大人足智多谋”
“哼!”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郑耘扭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卢为君也跟了进来,方才那一声显然出自他口。
郑耘顿感如芒在背,连忙含糊带过:“开封府人才济济,哈哈…定能逢凶化吉,渡过难关。”
他也知道自己的说辞太过苍白,不过总比什么都不说要好。
公孙策渐渐定下心神,脑筋转得飞快,知道郑耘向来心软,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顿时声泪俱下,哭得好不凄惨:“王爷,您若不管这事,开封府上上下下恐怕都要跟着陪葬了。”
越哭越是伤心,哭声震天,如丧考妣。
郑耘明知公孙策演得夸张,可见他哭成这样,又想到黑鼠精是自己找来帮忙的,确实不好撒手不管。
他略一思索,终于应下:“行了,别哭了,我帮你便是。”
有道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自己弄丢了尚方宝剑,再多一桩越俎代庖,也算不什么大事了。
公孙策不好对方一答应就停止哭泣,又干嚎了两声,才渐渐收住悲声,哽咽着说道:“有劳王爷援手了。”
郑耘的审案本事与黑鼠精半斤八两,此时被赶鸭子上架,只得硬着头皮回到公堂。他学着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里的样子,抓起惊堂木,狠狠往案上一拍。
“啪!”
木块落在案桌上,一声巨响回荡在堂上。
郑耘只觉手心被反震得发麻,心里暗暗嘀咕:古装剧果然都是骗人的,现实中要经常敲这么大声,主审官的手怕早就要废了。
他悄悄甩了甩手腕,这才定神看向堂下跪着的曹景休与张氏二人,仔细打量起来。
曹景休直挺挺跪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身旁弟弟的尸身,仿佛魂魄已经随着曹景植的死一同飘走了。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不住地低声呢喃,像是在唤着弟弟的名字,又像在说服自己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突然,曹景休发出一声咆哮,猛地扑到弟弟身上,紧紧抱住那半冷的身体,放声痛哭起来。
另一侧的张氏脸色惨白,身子不住轻颤,眼中蓄满泪水,低声抽噎着。也不知是被方才的变故吓坏了,还是大仇得报,流下了开心的泪水。
郑耘沉吟良久,缓缓开口:“曹景植强抢民女,害死两条人命,死有余辜。”
曹景休听到弟弟的名字,呆滞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眼珠微微转动。但听郑耘竟说弟弟“死有余辜”,满腔的愤恨瞬间爆发出来。
“你胡说!你胡说!我弟弟是全天下最善良的人!”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气大显,狠狠瞪向郑耘。若不是两旁有衙役看守,只怕早已扑上去掐住他的喉咙。
郑耘却不慌不忙,指向一旁的张氏:“人证在此,你还想狡辩不成?”
曹景休僵硬地侧过头,将张氏上下打量了几眼。不知忽然想到什么,他脸色骤变,眼中浮起极度的惊恐:
“我不是把你打死了吗?”
话音未落,弟弟被黑鼠精咬死的那一幕在脑海中浮现。他瞳孔剧烈收缩。
“妖…精…”曹景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哆嗦着向后挪去,牙关咯咯作响,指着张氏疯狂大叫:“鬼!你是鬼!”
他眼神涣散地四处乱看,绝望地嘶吼着:“不可能,我明明把你打死了!我怕你去开封告状,亲手把你打死了啊!我摸过你的脉搏,早就死透了。你是鬼!你一定是鬼!”
郑耘没料到曹景休竟这么容易便主动招认,不由微微一怔。再看他这副心神俱裂的模样,顿时明白过来,想必是曹景植惨死,刺激太深,才令他一时失言。
他在心中暗喜:果然自己运气不错,没费什么功夫,犯人便自己认了罪。
机不可失,郑耘也顾不上曹景休是否神志清醒,急忙吩咐公孙策:“他既已招认,赶快让他画押!”
公孙策也明白夜长梦多的道理,当下笔走龙蛇,一挥而就写好了供词,拿到曹景休面前让他签字。
曹景休坐在地上,痴痴笑了几声,忽又放声大哭:“我早劝你收敛些,你偏不听,如今倒好,连命都丢了。”
郑耘见他这般又哭又笑、疯疯癫癫的模样,心中冷哼:咎由自取。
公孙策看他神志不清,知道不能正常签字,便抓过他的手蘸了印泥,在供词上按下一个指印。
待曹景休按完手印,郑耘立刻嘱咐公孙策:“找个大夫好好给他瞧瞧,别让他死在开封府大牢里。”
今天“死”了一个安乐侯,又死了曹景植,若是曹景休再没了性命,等包拯回来,恐怕就真要回家放羊去了。
公孙策岂会不知其中利害,连声应下。
郑耘目光扫过地上那两具尸身,沉吟片刻道:“你安排人将安乐侯收敛了,送回太师府,赶快把丧事办了。”
说罢,他忍不住长叹一声,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庞太师性情阴沉,老谋深算,向来睚眦必报。纵然是他自己放弃了庞昱,也不代表他不会怀恨在心。经此一事,自己怕是上了他的黑名单,往后还不知要如何对付自己。
公孙策早已备好人手与一具假尸,闻言立即唤来一名仵作,将庞昱的“尸身”抬了下去。
郑耘接着道:“黑鼠精动用私刑,无旨杀人。”他侧过脸,看向公孙策:“你拟一份海捕文书,通缉黑鼠精,务必将它捉拿归案。”
公孙策只见过通缉人的,不曾见过通缉妖精的,不由一怔。但他见郑耘不住向自己使眼色,心知必有深意,当即应道:“学生遵命。”
郑耘又朝公孙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稍后来府上一趟,商议怎么给包拯弄回来。
公孙策会意,知道郑耘这是准备回府了。但他有些不愿放对方离去,庞昱虽然“死”了,案子却还未了结,本想请郑耘顺手一起判了。正要开口,却听卢为君在一旁不耐道:“王爷该回府喝药了。”
郑耘见他如此有眼力,满意一笑,随即对公孙策道:“我身体不适,便先告辞了。你们赶紧将包大人找回来。”说罢,他转向堂下众人,高声宣布:“退堂!”
那惊堂木是不能再敲了,手还疼着呢。
郑耘带着卢为君离开开封府,四下张望一番,见无人留意,便拉着他闪身躲进一条小巷,悄悄探出头,望向开封府的方向。
卢为君虽然不知郑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多问,只静静立在他身后,目光紧盯着开封府的大门。
没过多久,张氏便抹着泪走了出来。
“咱们跟着她。”郑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抬脚就要跟上去。
卢为君一把将他拽住,皱眉道:“张氏会武功,王爷跟得太近,容易被察觉。”
郑耘鼓了鼓脸,有些不悦:“你怎么不早说?”
卢为君心中暗道:您也没问啊。嘴上却只恭顺应道:“是下官的疏忽,往后一定及时向王爷禀报任何异常。”
二人说话间,张氏已不见踪影。卢为君正要追,郑耘却抬手一拦:“算了,不必追了。我大概猜到是谁派来的了。”
曹景休信誓旦旦说他已打死了张氏,如今却又冒出一个张氏来,多半是他人安排。斗倒了曹家,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庞家。这个假张氏,只能是庞家派来的。
想到这里,郑耘不由打了个寒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庞家不好招惹。自己虽然有个能查资料的AI系统,却并不代表能提高自己的智商,往后还是离庞家远些为妙。
另一头,庞太师与庞元英见到了庞昱的“尸体”,得知他是被黑鼠精咬死的。二人心里虽明白祸首是那妖怪,却仍不免将迁怒赵祯以及包拯。
若不是包拯前去陈州调查,若不是赵祯不肯法外开恩、非要依律严办,儿子又怎会落得如此惨死?
庞太师本就阴沉的脸色,此刻愈发森寒。
庞元英满面怒容,眼中杀意翻涌,颤声唤了句:“爹!”
庞太师听见这声呼唤,不禁老泪纵横,哭道:“我可怜的昱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他哭了数声,面色忽又转为坚毅,目光锐利,狠狠一掌拍在椅扶上,厉声道:“既然官家不仁,就休怪老夫不义了。”
庞昱终究是自己的儿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只老鼠咬死。如此不体面的死法,若还要继续忍气吞声,他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第68章 救人
庞昱被人抬上来庞祝的马车。
她一见弟弟双目紧闭、满身是血, 喉间更是破开一个大洞,吓得脸色煞白,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 庞昱忽然睁开了眼睛,周身的血迹也在瞬间消失无踪。
他茫然望着姐姐满是担忧的脸, 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不是被黑鼠精咬死了吗?怎会又活过来?
庞祝激动万分,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放声大哭。
庞昱也是激动难抑, 待心情稍平,轻拍姐姐的后背, 低声问道:“姐, 先别哭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完庞祝讲述事情始末,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刚泛起一丝喜色,却听庞祝又道:
“昱儿,你听姐姐的话, 离开京城, 走得越远越好。从此做个寻常百姓, 这辈子都别再回来了。”
庞昱本打算回庞家, 继续做他的公子哥,哪知姐姐竟要他离京,脸上的喜色顿时消散大半。
他怔了半晌, 渐渐明白过来,恐怕父兄并不知道自己还活着;赵祯虽留他一命,却并未打算让他继续过从前的生活。
“我往后住在哪儿?靠什么过活?”他哑着嗓子问。
庞祝掏出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哽咽道:“能活着已是万幸。往后的日子,你自己想办法吧, 姐姐帮不了你了。过得好是你的本事,过不好…就当是为从前做错的事赎罪吧。”
庞昱紧紧攥拳,坚硬的银锭硌得掌心发疼。他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泪水顺着脸庞滑落。
他仍有些不甘,同姐姐确认:“这是官家的意思?”
庞祝轻轻一叹,算是默认了。
“呵。”庞昱冷笑一声,淡淡道:“官家果然好心思。”
自己真是看走了眼,竟被赵祯那副温良模样骗了这么久。
他擦干眼泪,又抱了庞祝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姐,你自己保重。”说完,深深望了姐姐一眼,仿佛要将她的面容刻进心底,随即握紧那锭银子,跳下了马车。
庞祝掀开车帘,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泪如雨下。
郑耘回到府中。他忙了一上午有些累了,伸个懒腰便倒在矮榻上休息。
卢为君见他这副懒洋洋的模样,打趣道:“王爷是在家待懒了吧,这才出去多久,就累了?”
郑耘打了个哈欠,嘟囔道:“那么多破事堆在一块儿,能不累吗?”
卢为君见他脑袋渐渐垂下来,似有困意,又笑道:“王爷这般勤勤恳恳、鞠躬尽瘁,莫不是想着升官?”
郑耘一听,吓得顿时清醒过来,一个激灵差点从榻上滚落。
自己再升官,那可就得篡位了。这话,万万说不得。
卢为君眼疾手快,一把抱住郑耘,将他稳稳扶回矮榻上。他低头细看,只见郑耘面色苍白,唇上不见血色,额间渗出冷汗。手掌贴在他臂上,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轻颤。
“对不起,我不该乱说。”卢为君见郑耘被自己吓得不轻,心中顿生愧意,又想起方才曹景休被吓疯的情形,更是懊悔不已,连连低声道歉,“是我失言,只是开个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郑耘深吸一口气,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无妨,是我小题大做了。”
卢为君是真没想到,平日里郑耘提起赵祯总是一口一个皇兄,二人关系瞧着颇为融洽,自己不过随口一提,竟就将他吓成这样。可见有些事,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他取来一条薄毯,轻轻盖在郑耘身上,柔声道:“王爷先歇会儿吧。”说罢便欲起身离开。
郑耘却忽然伸手拉住他衣角,怔怔望了他片刻,忽而一笑,轻声问道:“若是哪天我不做这王爷了,还能请卢大人来看诊吗?”
卢为君想也没想便应道:“臣自是会陪着王爷。”
他自认这话答得完美,哪知郑耘脸色骤变,抬手指向门口,声音发颤:“你给我出去…我不要再见到你。”
卢为君不明所以,自己明明没有半点忤逆之意,郑耘怎么又生气了。
他心中不解,却仍慌忙认错:“王爷,是我错了。我笨嘴拙舌,不会说话,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郑耘不愿让他瞧见自己失态,抬手遮住脸,厉声道:“你走,现在就走!”
他忽然想起白玉堂。那死耗子当初也曾信誓旦旦,说什么永不分离,转眼却翻脸无情,将他独自抛下。一念及此,心中酸楚翻涌,他索性抱住枕头,哭了起来。
卢为君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生怕真将他气出病来,不敢再留在屋内,只得连声道:“我这就走,王爷千万保重,莫要动气。”说着,匆匆退了出去。
郑耘听他这般顺从,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正哭得凄惨,公孙策却已到了府外。
金多进屋,见郑耘把头埋在枕中,哭声凄惨,犹豫着该不该禀报。
郑耘听到脚步声,扭头见是金多,料想是公孙策来了,忙用帕子擦干眼泪:“请公孙先生进来吧。”
公孙策走入房中,见郑耘情绪低落,眼眶与鼻尖皆泛着红,显然刚哭过一场,心情正差。他不由得紧张起来,一时不敢开口。
郑耘不愿迁怒旁人,主动说道:“你先等等,我明日便帮你把包大人找回来。黑鼠精的事,就算彻底了结了。”
公孙策听他这么说,便知郑耘心中已有计策,可悬着的心却并未放下。先前说得万无一失,不也出了乱子?他实在怕这位王爷又请来了别路神仙,折腾出新花样来。
郑耘见他神色,就猜到他在担忧什么,连忙拍着胸口保证:“你放心,抓老鼠这事我有经验,这回一定把人给你安安稳稳地找回来。”
接着,他便将自己的打算细细说了一遍。
公孙策听完,觉得似乎并无纰漏,虽仍有些不安,可眼下毕竟有求于人,也不便过多反对,只得深深一揖,恳切说道:“如此便有劳王爷费心了。”
说罢,便匆匆赶回开封府安排去了。
卢为君在外头转了一圈,回到府中,先去探望郑耘。只见对方坐在椅上,一见到自己,立刻露出笑容,招手道:“卢太医,你过来。”
卢为君见他态度如此温和,全不似方才那般气恼,猜想多半是有事相求。果不其然,郑耘柔声开口:“我这有件事,要交代卢太医去办。”
卢为君任命般轻叹一声,伺候祖宗怕也没这般难捱。
翌日一早,郑耘便来到了开封府。他在后堂换上一身青**袍,袖中藏了一只小巧的水囊,手握桃木剑,迈着四方步,缓缓走上祭台。
昨晚,开封府外叮叮咣咣修建祭台的声响持续不断,路过百姓无不好奇这是在做什么,可问搭建工匠,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见一道士登上祭台,不由纷纷驻足。
人群渐渐围拢,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这又要做什么?哪来的道士?”
“我看着像是北平王呢。”
“就是他!昨天不还在审案么?”
郑耘来到供桌前,将木剑放下,随即环顾四周,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忽然,他双目圆睁,对着身前烛台劈出一掌,只见烛台上冒起一缕浓烟,紧接着,蜡烛竟无火自燃。
郑耘不会法术,但他有AI,可以查询各类化学反应。
昨天他让卢为君弄来白磷,撒在烛芯上,又在烛台上撒了一层生石灰。
方才“发功”时,他从袖中的水囊挤出些许清水。生石灰遇水发热,白磷燃点极低,瞬间便燃起火光。
围观百姓见到“神迹”,顿时一片哗然。
道士们的神奇手段他们不是没有见过,隔空点蜡也算不得多稀奇的事,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北平王竟也有这般本事,不免觉得新鲜。
公孙策适时跑上台,将那张通缉黑鼠精的海捕文书点燃。
郑耘看着纸张在火中化为灰烬,随即大喝一声:“妖孽,你往哪里逃!”说罢抄起桃木剑向前一指,浓烟从祭台四周弥漫开来。
祭台内部早已放置了易燃物,王朝藏身其中。郑耘方才那一声大喝,便是给他的暗号。
王朝闻声,立即点燃混合物,滚滚浓烟顿时涌出。
公孙策事先在围观人群中安插了人手,此时见状,立刻高声呼喊:“天师显灵啊!”这一喊,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呼。
百姓们被这么一鼓动,不由信了七八分。
待浓烟渐散,一只笼子赫然出现在祭台之上,里面关着一只肥硕的黑毛老鼠。
郑耘以剑指向笼中鼠,怒声斥道:“孽畜!你竟敢化作包大人模样,祸乱法纪,今日被本王擒住,还不快快伏法!”
藏在祭台里的王朝捏着嗓子,模仿老鼠尖细的声音答道:“王爷饶命,小妖知错了。”
郑耘厉声逼问:“说!你将真正的包大人藏在何处?”
王朝颤声回道:“天师饶命啊!小妖将包大人关在城西城隍庙枯井下的耗子洞里了!”
郑耘冷笑一声:“妖邪害人,天理难容!”
说罢,他掏出一张雷符贴在笼上,符纸无火自燃,笼中老鼠顿时“吱吱”惨叫起来。烟雾再度腾起,待其散尽,笼中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鼠尸”。
郑耘面容严肃,扬声道:“妖孽伏诛!左右速随本王前往城隍庙,救出包大人!”
观的百姓们也是好奇不已,呜呜泱泱地跟着郑耘一行人,去看个究竟。
众人来到城隍庙,郑耘假模假样地吩咐公孙策,“你带人找到那口枯井。”
早有好事的民众在庙里四处转悠,郑耘话音刚落,便听有人高喊:“这儿呢!枯井在这儿!”
郑耘急忙带人赶到井边,二话不说,立刻命展昭,下井找人。
展昭在腰间系好麻绳,纵身跃入枯井。没过多久,井中便传来他的欢呼声:“找到了!找到了!”紧接着,麻绳剧烈抖动起来。
郑耘朝衙役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刻合力拽绳。片刻之后,一名身穿布衣、肤色黝黑的男子被拉出井口,不是包拯还能是谁?
包拯上来后,展昭也攀着井壁,轻巧地跃了上来。
郑耘上下打量着包拯,心中暗暗感慨:这黑鼠精也算厚道,不知用了什么法术,这么多天过去,包拯富态依旧,肤色似乎还比先前白了些。
公孙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搀住包拯,眼中泪光盈盈:“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您…”他心情激荡,喉头哽住,过了半晌才颤声续道:“您受苦了。”说着,竟落下泪来。
郑耘在一旁冷眼瞧着。公孙策面色哀戚,哭得如丧双亲一般,情意真切。
虽知二人不过是宾主之谊,可郑耘此刻正值失恋,因此看谁稍微亲密点,都觉得像是在自己眼前秀恩爱,心中不由一阵气闷。
他忍不住又想起那只死耗子,也不知自己若是掉进坑里,对方又会是什么心情。
第69章 渣男
郑耘回到家,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开始思考:近来除了磨着赵祯同意自己去甘州,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大事了, 是时候找那只死耗子摊牌了。想着想着,便进入了梦乡。
心中无事, 郑耘这一晚睡得格外踏实,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醒转。
他有心去找卢为君, 可一想到对方那副骄傲模样, 不由在心里暗骂了句“傲娇鬼”,终究拉不下脸主动过去, 便琢磨着让卢为君来找自己。
他四下打量起来, 目光落在窗边那两盆牡丹上,眼珠一转,笑眯眯地走上前去。
郑耘拿起剪刀,剪下一枝紫色牡丹,回到书桌前, 调了些银粉, 用笔尖轻轻抹在花瓣边缘, 随后将花斜斜插在鬓边, 对着镜子照了照,对自己的形象颇为满意。
接着,他又从另一盆中剪下一枝粉色牡丹, 用金粉描了个边,打算送给卢为君。
“金多,金多!”他扬声唤道。
金多正在院中,闻声急忙进来。
郑耘将花递给他,吩咐:“帮我把这朵牡丹送给卢大人。”
金多领命退下。
郑耘美滋滋地盘算, 卢为君收到礼物,总该过来道声谢吧。于是端坐在椅子上,等着对方到来。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响起。郑耘抬眼望向门口,只见卢为君走了进来,鬓边插着一朵粉嫩牡丹,正是自己送去的那一枝。他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却听卢为君先说话了:
“王爷,我家中有事,下官想告假几日,回去一趟。”
郑耘满心欢喜被这话浇了个透心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家有什么事?”
卢为君早知这句话会得罪这位祖宗,虽已有心理准备,但见郑耘语气森然、满面失望,心里也不好受,闷声答道:“兄长寿辰,我得回去一趟。”
郑耘心中悲愤交加,强忍着落泪的冲动,冷笑数声,瞪着卢为君:“卢大人每天被我折腾,想必早就想走了。如今总算找了个像样的由头,我自是不会强留,好走不送。”
说到最后,他实在难以控制心中的悲意,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泪水已在眼中打转。
他不愿让卢为君看见自己这般窘态,紧咬下唇,别过脸道:“卢大人不必再回来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说罢,霍然起身,大步上前,将卢为君往门外推。
这话郑耘从前也说过好几回,但多是气话,卢为君从未当真。可今日听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宛如立誓,眼中恨意分明,卢为君也不禁心如刀割。
他望着郑耘凄苦的面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见郑耘“啪”的一声,狠狠将门摔上了。
郑耘回到屋里,心里仿佛烧着一团火,越想越气,趴在桌上痛哭不止,心里早将白玉堂骂了个半死。每次都这样,两人刚相处没几天,那家伙就丢下自己跑了。
其实他见卢为君第一面,就认出了这只死耗子,所以才同意对方留在身边。本以为相处久了,白玉堂就会坦白身份,哪知最终还是同样的结果。
郑耘记得清清楚楚,白锦堂的生日是在三月,离现在还有半年呢。白玉堂此时借口兄长做寿离去,分明是觉得自己太难相处,随便找个理由罢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抹泪一边恨恨骂道:“死耗子,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骂完,又呜呜哭了起来,只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上白玉堂这样的渣男。
哭了半晌,郑耘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想起那个人。他起身走到门外,扯着嗓子喊道:“金多!金多!”
金多方才去送牡丹时,心里便隐隐觉得要出事,因此一直候在院中。果然,听到了郑耘与卢为君的争吵,又见卢为君被赶出门外,垂头丧气地离去。
他顿感不妙,自家王爷这几日虽看似正常了些,可偶尔仍会表现得有些反常。如今听到召唤,只得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
郑耘一见到他,立刻吩咐:“你去再抓一只老鼠,要长得丑些,贼眉鼠眼的那种。”
金多心里嘀咕:王爷自打回来,正事不干,整天就想着抓老鼠。家里已有两只了,竟还要抓。而且近来王爷只要心情不好,便会折腾卢为君和那两只老鼠。
想起包大人曾被黑鼠精掳走的事,金多不由怀疑:自家王爷怕不是也被老鼠迷了心智?
“这次的老鼠就叫它‘渣男’。”郑耘咬牙切齿地说着,心中打定主意,回头再养只猫,天天折腾这三只耗子。
金多不敢多言,只得领命退下。
屋里没了旁人,郑耘坐在椅上独自生闷气,忽觉胸口一阵憋闷,眼前发黑,竟晕了过去。
白玉堂其实并未走开,一直躲在房顶上。听见郑耘叫人去抓老鼠,还在心里暗骂了句“小坏蛋”。可一见郑耘晕倒,那点气恼顿时抛到九霄云外,急忙飞身而下,将他抱到床上。
只见郑耘双目紧闭,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即便在昏迷中,泪水仍不断从眼角滑落。
白玉堂轻轻叹了口气,用指腹拭去他脸上的泪痕,低声说道:“对不起…”
郑耘清醒时,他不好意思道歉。唯有趁心上人昏睡过去,这句对不起才敢说出口。
白玉堂假扮成卢为君,除了有些气恼郑耘骗了自己那么久、连句道歉都不曾说,反而整天变着法子折腾自己之外,也是因为自恃易容术天下无双,先前扮作张杰时,就被心上人一眼识破。
于是这回又扮作卢为君,想瞧瞧郑耘是否还能认出,哪知对方竟又是一眼就看穿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已经扮上了,再看到郑耘那副“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的神情,白玉堂实在拉不下脸来主动认输。
正巧结义大哥钻天鼠卢方这几日寿辰将至,白玉堂便打算先回去为大哥贺寿,之后再以真实的身份回来,好好哄一哄郑耘。
谁知郑耘一听他要走,瞬间翻脸,还撂下那般狠话。白玉堂无奈暗叹,心中发愁,等之后归来,还不知要费多少功夫才能哄好这位祖宗。
他在郑耘的双唇上轻轻落下一吻,柔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郑耘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浑身暖洋洋的。
恰在此时,金多拎着个笼子走了进来,里面关着一只白色的小老鼠。
郑耘问道:“是你把我扶到床上的吗?”
金多有些茫然,摇了摇头:“方才我去找人给王爷抓老鼠了,钱多好像一直在账房算账。”言下之意,他们俩都不曾进来过。
郑耘记得自己似乎昏迷了一阵。马夫不会来自己房中,金多与钱多又没来过,那便只剩下白玉堂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白玉堂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主动要走,临走却偏又来招惹自己。
金多见自家王爷陷入沉思,轻唤了几声,见他毫无反应,也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带着老鼠退了出去。
郑耘不过是在心里放了句狠话,真让他找只猫来,不说对白玉堂寓意不好,也觉得对不住这几只宠物。
猫终究没有找来。三只老鼠在王府里过得愈发滋润,金多照料得极为用心,没过几日便圆润了不少。
郑耘瞧着那几只胖乎乎的小家伙,重重叹了口气,本是想泄愤才养的,如今看着它们,反倒开始睹物思人了。
正在走神间,钱多走了进来:“王爷,官家派人来了,请您进宫一趟。”
郑耘赶忙收拾一番,前往福宁殿。
赵祯前日收到了范讽的奏章,其中提到西夏秣马厉兵、日日操练,并不时以小股兵力骚扰边关,颇有挥师东进之意。
原先只当李元昊不过是个小国叛将,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如今见他心思缜密、步步为营,赵祯不由得将其视作心腹大患。
此前他顾虑郑耘的身体,又憋着一口气与朝臣较劲,一直不曾答应对方前往西北的请求。可这几日柴庸屡屡提起此事,加之范讽的奏报传来,赵祯的心思已与往日不同。
他见到郑耘,微微笑了笑:“耘儿来了。”说着,手掌按在范讽的奏章上,声音沉了下来:“范讽奏报,李元昊这些日子,一直在边境滋扰生事。”
郑耘不用赵祯多说,便猜到了对方的心思。他又细细打量起来,见其面色凝重,双眉紧锁,显然正为西夏的事忧心。
他立刻趁热打铁:“官家,不如就派我去西北吧。李元昊心思深沉,又有苗臻从旁协助,我怕范讽独木难支。”
赵祯沉吟片刻,仍有些迟疑:“此前庸儿提议让你离京暂避风头,朕觉得未尝不可。只是西北风沙大,又不安稳,不如你去江南繁华之地走走?”
郑耘知道赵祯只是客套一番,赶忙拽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晃:“皇兄,我就想去西北。您想啊,李元昊那么多阴谋诡计,却没有一件能得逞的,全都被我给搅黄了,可见我命里专门克他。”
赵祯听到“命里克他”四字,神色不由一动。他心思飞转:李元昊诡计层出不穷,却总是阴差阳错地被郑耘发觉。
郑耘偷眼瞧着赵祯的神色,见他已有几分心动,便继续道:“再说了,西北还有那么多忠臣良将呢,有他们在,我肯定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赵祯又沉思半晌,终于缓缓道:“罢了,就依了你。”
郑耘闻言大喜过望,一把搂住赵祯的肩膀,连连道谢:“多谢大哥!”
第70章 走之前又出事了
赵祯正色叮嘱:“西北路途遥远, 你路上多带些人手,别又让人给劫了去。哪能次次都那么好运,碰上自家亲戚, 全须全尾地把你送回来。”
上回有展昭和开封府的护卫随行,郑耘照样被人劫走, 赵祯担心此番再出意外。他不知郑耘与白玉堂已成鸾俦,只当对方是看在白锦堂的情面上, 才一路护送郑耘平安返京。
郑耘听他提起白玉堂, 眉宇间不由闪过一丝愁绪,但很快便收敛情绪, 含笑应道:“官家放心, 我早就想好了,这回带狄青去。”
赵祯挑了挑眉,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要给狄青一个立功的机会,顺势拉拢八贤王。
上回给狄青封了个散官阶,八贤王便不再如从前那般直言进谏。这次若带狄青去了西北, 等他回来, 正好名正言顺地加官晋爵, 彻底将八贤王这硬骨头收服。
赵祯略一思忖, 有些不放心:“买下狄普的那对夫妇世代务农,狄青跟着父亲长在乡间,能有多大本事?除了他, 你还打算带谁?”
御猫展昭身手不凡,都没能护住郑耘,在赵祯看来,狄青恐怕还不如展昭,实在不放心让他随行。
郑耘却不在意:“我看他还算不错。英雄不问出处, 有他跟着,肯定万无一失。”
历史上和演义里的狄青允文允武,擅长骑射,作战勇猛,与西夏对战时屡立战功。郑耘除了想帮赵祯拉拢八贤王外,也是看中他本领出众,才觉得带他同行比旁人更安心。
赵祯见他如此信任狄青,微微一怔,正要再劝,却听郑耘又道:
“官家放心,肯定没问题的,一个狄青能抵百万大军。”说着,生怕赵祯再啰嗦,便讲起自己的打算:“我打算先带狄青线去西夏周边诸国,联络他们一同对付李元昊,之后再去甘州与范讽会合。”
李元昊虽虎视眈眈,西北却尚无战事。若突然让郑耘去甘州那等荒凉之地,多少有些贬谪的意思。赵祯正盘算该如何下旨,如今听他提出联络周边小国,不由眼睛一亮,笑道:
“也好,朕便派你出使外邦,风风光光地出京。”
郑耘知此事彻底敲定,心情大好,笑嘻嘻道:“我这就回家收拾行装,尽快启程。”
他回到府中,唤来金多,叮嘱道:“我近期要去一趟甘州,说不好什么时候回来。那三只老鼠,你好生照看着。”
虽说这三只老鼠本是抓来气白玉堂的,但既然养了,就要负责到底。如今自己要远赴西北,自然得交代金多仔细照料。
金多连忙点头应下:“王爷放心,我肯定会好好照料的。”
他从前没养过老鼠,刚接手时以为会有些难度,没想到这几只小家伙倒挺好养活,随便给些吃的喝的就行。
金多看了看郑耘的脸色,虽不如前几日那般愁眉苦脸,可双眉依旧微蹙,便知此行困难重重,于是关切道:“王爷,您一路上可要多加小心啊。”
他在北平王府待了这么久,自然知道西北那边并不太平,不免为郑耘担心。
郑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吧,我吉人自有天相。”
交代完金多,郑耘正要去收拾行装,公孙策却又上门来了。
郑耘如今一听开封府来人便觉头大,再看公孙策脸色阴沉,比包拯的脸还要黑,估计又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自己当初怎么就想不开,非把包拯弄进京来,真是给自个儿找事。
郑耘有气无力地问道:“又怎么了?”说话间,不由自主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公孙策哭丧着脸道:“前些日子,有人把一位皇亲给告了。”
郑耘本以为出了什么惊天大事,闻言顿时放松下来,轻笑一声,满不在乎道:“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个皇亲。包大人秉公直断便是,找我做什么?”
公孙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告的是陈国公主的驸马。”
“哦——”郑耘恍然大悟。原来是秦香莲来了,把陈世美给告了,难怪公孙策一脸愁苦。陈国公主本就不好相与,此事又涉及皇家辛秘,包拯确实难办。
公孙策见郑耘“哦”了一声后便一直低头沉思,只得继续说道:“王爷,状纸上说驸马犯有欺君之罪,父母亡故却未服丧,停妻再娶,抛家弃子,还意图杀人灭口,逼死护卫。”
郑耘点了点头。他对律法虽不精通,但觉得陈世美做了这么多恶事,判个死罪应不成问题。只不过包拯如今没了三道御铡,恐怕不能当堂将陈世美正法,多半得走正规的审理流程了。
公孙策见郑耘依旧沉默,猜不透他的心思,却还是硬着头皮道:“王爷,您看这事…”
郑耘如今一门心思扑在西北之行上,根本不想管这摊麻烦。他提不起半点兴致,懒懒道:“包大人该拿人就拿人,有了人证物证,该怎么判便怎么判呗。”
公孙策为难道:“包大人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可是…”
郑耘见他吞吞吐吐,催促道:“到底怎么了?”
公孙策有些尴尬地说道:“陈国公主拦着不让拿人,还把王朝他们骂了一顿。包大人亲自去,也不好使。”
包拯被耗子精抓走了一个月,回来后无数事情等着他处理,第一件便是要将陈世美捉拿归案。哪知出师不利,竟被陈国公主拦在府外,还骂得极为不堪。
郑耘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陈国公主看不上陈世美不假,但那终究是她的驸马。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是她的丈夫?包拯要拿人,陈国公主不急眼才怪。
郑耘瞧了瞧公孙策的神色,就知道陈国公主怕是说了不少难听话。果然,只听公孙策道:“王爷,公主嫌弃我们出身贫贱,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要不,您出面劝劝吧?”
在他看来,郑耘好歹是个王爷,陈国公主总该给几分面子。
谁知郑耘一听,反而更头疼,陈国公主向来也看不上他,嫌弃他祖上是卖油的。他沉思半晌,缓缓道:“这事我出面也没用啊。你要不,去找八贤王试试?”
在郑耘看来,八贤王毕竟是公主的叔父,她总该给点情面。
公孙策支支吾吾道:“最好还是王爷出面吧。”
这些日子八王爷闭门谢客,不问朝政,任谁去求见都吃了闭门羹。
郑耘本就因失恋心情不佳,见公孙策赖上自己,不由气笑了:“我就不帮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就不信,公孙策敢在王府里跟他动手。
公孙策确实没这个胆量。见郑耘真的硬气起来,他心里不免为难:若郑耘不肯帮忙,自己就只能去找宰相王延龄了。
可自家大人以公正严明著称,若连一个撒泼的公主都应付不了,实在有失颜面。王丞相若知道了,对包拯的仕途不利。
他思前想后,感觉这回光靠哭是不行了,转而威逼利诱起来:“王爷若是执意不允,下官就只能去请郑王出面了。”
公孙策隐约察觉到,郑耘为人颇有义气,不愿意把好兄弟往坑里推。
郑耘闻言,略一思忖:柴庸好歹是皇室之后,祖上出身望族,陈国公主待他一向客气有礼,让他出面,可比自己有用多了。
他当即颔首:“行,你去找郑王吧。”
公孙策不由傻眼,自己只是吓唬一下郑耘,可没真想请柴庸出马啊。
他磨磨蹭蹭不肯离去,郑耘只当他是和柴庸没有交情、不好开口,无奈摇了摇头:“罢了,我和你一起去吧。”
郑耘只想赶快把这尊瘟神送走,好回来收拾行李。不等公孙策再开口,他已握住对方手腕,连拖带拽地将人拉了出去。
两人刚出府门没走多远,一辆马车忽在身边停下,只见庞祝从车上跳了下来。
庞祝一身素白衣衫,面色惨然,想来是刚自庞家祭奠完庞昱,正欲回宫。
虽说庞昱并未真死,可公孙策一见她,仍莫名有些心虚,悄悄向后退了半步,躲在了郑耘身后。
庞祝一见他,心头火起,柳眉倒竖,冷嘲热讽道:“都说包大人刚正不阿,是文曲星下凡,专为匡扶大宋而来,怎么还能让耗子精给抓了去?这神仙,也太不中用了吧。”
公孙策不敢反驳,只将身子又往郑耘背后缩了缩,连头都不敢抬。
庞祝继续奚落:“公堂之上竟闹出妖邪来,包大人把这开封府治理得可真是不错啊。”
饶是公孙策平日牙尖嘴利,此刻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应对。
庞祝先前与公孙策打过几回交道,都没占到便宜,如今见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总算出了心中一口恶气,心情稍好了一些。
她目光一转,见郑耘与公孙策走在一处,却不见开封府其他人,隐约猜到公孙策怕是来找郑耘帮忙的。她不愿再搭理公孙策,转向郑耘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郑耘便将陈国公主阻挠拿人之事说了,正要说明二人打算去找柴庸帮忙,庞祝却已咬牙切齿地打断了他:
“欺人太甚!什么东西!我去帮你们。”
她本就心气不顺,正需发泄,如今听了陈国公主之事,立刻毛遂自荐。她堂堂贵妃,都没敢倚仗权势救下庞昱,陈国公主竟敢阻挠包拯拿人,还敢口出恶言?
越想越恨,她催促道:“快走,我去会会她!”说罢,不等郑耘他们,便跃上马车,命车夫直奔公主府而去。
郑耘与公孙策对视一眼,急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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