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趾高气昂


    一路上公孙策沉默不语, 面上隐隐透出忧色。庞昱被抓,不得不隐姓埋名度过余生,此事他多少脱不开干系, 不免担心庞祝借机生事,给自己惹来麻烦。


    郑耘猜出他心中所虑, 宽慰道:“你放心吧,贵妃虽然性子刁蛮了些, 但不是因私废公之人。况且她出身名门, 公主素来敬重,肯定能帮你们把事情办妥。”


    公孙策闻言,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几人来到公主府, 只见开封府一众差役被府中的家奴拦在外头,并不见包拯身影。


    展昭见到郑耘,急忙上前抱拳道:“王爷,您快进去吧,公主和大人都在里面。”


    庞祝一马当先, 径自走进府内, 来到前厅。只见陈国公主阴沉着脸坐在椅上, 不耐烦地说道:“一个农妇的话, 包大人竟也相信,还跑到我府上来拿人?”


    包拯黑着脸道:“是与不是,公主请驸马随下官往开封府一行, 审问便知。”


    公主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放羊的出身,长得跟黑熊似的,今日能让你进这公主府的大门,已是你祖上积德了,还想带走驸马?再不滚, 小心我让官家,将你贬去外州做个小官!”


    郑耘早就知道陈国公主看不起包拯,如今见她当面辱骂,无奈地摇了摇头。


    来的路上,他仔细思考过:陈世美的罪,其实没有严重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毕竟这世道讲究三纲五常,陈世美虽有杀妻灭子之心,但一来不算死罪,二来也未得手,于法理上未必会判死刑。真正棘手的,是他的不孝与欺君之罪。


    陈国公主若是肯放下身段,好声好气同包拯商量,再劝陈世美为父母服丧,多给秦香莲些银钱、安置好两个孩子,陈世美八成不至于被当堂问斩。可如今她这般与包拯针锋相对,陈世美想不死都难。


    想到这里,郑耘心中一动,转而打量起陈国公主来。只见她眉宇间杀气隐现,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眼中隐隐闪过得意之色。


    郑耘瞬间明白过来,陈国公主不喜这个驸马已久,又鄙夷包拯的出身,如今正是要激化矛盾,让包拯怒不可遏,替她除去这卑贱之人。


    庞祝见郑耘不语,只当他忌惮陈国公主,便上前一步,森然道:“你又是什么出身?生母不也是农户之女么?”


    陈国公主一见庞祝,气焰顿时收敛了几分,微微一怔,不再言语。她生母出身寒微,素来深以为耻,旁人顾忌她是公主,从不当面提起。如今被庞祝当面戳破,她顿时面色涨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才梗着脖子道:“我是父皇的女儿,贵为公主,生母低贱也不影响我的尊贵。”


    庞祝嗤笑一声,不屑道:“官家登基后,所有姐妹皆晋为长公主,只有你未得半点封赏,你说这是为什么?”


    她故意拉长尾音,面上露出几分讥诮,令人以为赵祯也是因瞧不起陈国公主的生母,才故意冷落这个姐姐。


    赵祯确实不喜欢这位姐姐,并非因其母只是民间女子,而是这姐姐太过跋扈,张口闭口便是“下贱”、“卑微”,因此唯独未给她晋封。


    陈国公主被庞祝当着这些她眼中不如自己的人奚落,不由怒气填胸,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向庞祝,厉声道:“你给我滚出去!”


    庞祝面色一冷,森然道:“我是由百官上表,官家亲封的贵妃,有册印在身,代表的是官家的脸面,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郑耘见她昂首挺胸、仪态凛然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鼓掌叫好:说得好!今日找她来真是找对了,可比柴庸管用多了。


    陈国公主不敢得罪庞祝,又被她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庞祝不由面有得色,暗暗瞥了郑耘一眼,只见郑耘悄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她唇角微扬,轻轻抿嘴一笑。


    这一笑灿若星辰,看得一旁的公孙策不由一怔,竟有些挪不开眼。


    庞祝继续朗声道:“包大人身为权知开封府,既有民妇喊冤,自有权捉拿驸马前去审问。你这般推三阻四,是不将陛下与律法放在眼里么?”


    陈国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惧意,紧咬下唇,不敢作声。庞祝素来得宠,纵使庞昱出事,赵祯也未曾冷落她。自己本就不得弟弟喜爱,若再得罪这位宠妃,往后只怕日子更不好过。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挤出一个笑脸,低声下气道:“娘娘,我知错了。我这就让驸马随包大人去开封府。”


    她虽有心借刀除掉陈世美,可又觉得这般轻易松口,未免损了颜面。转头看向包拯时,立刻又恢复了盛气凌人的姿态:“本宫一同前去,倒要看看那贫贱疯妇是如何诬陷驸马的!”


    陈世美见妻子彻底放弃了自己,面色瞬间苍白,身子一颤,紧张地唤了声:“公主…”


    陈国公主见他这副懦弱模样,只觉丢人现眼,呵斥道:“没用的东西!”一想到自己所嫁之人出身低贱,又这般贪生怕死,心中厌恶更甚,厉声喝道:“磨蹭什么?快走!”


    包拯见陈国公主终于松口,长舒一口气,急忙随众人一同离去。


    公孙策上前行道谢:“多谢娘娘。”


    庞祝仰着下巴,神情骄傲:“我才没想帮你呢,我是帮北平王。”说着,还瞪了郑耘一眼。


    郑耘立刻会意,深深一揖:“多谢贵妃。”


    庞祝得意地挑了挑眉:“行了,我也不便在外久留,该回宫了。”说起回宫,语气不免低落下来。


    赵祯虽不曾冷落她,还担心宫人轻视,屡次送来赏赐。可庞祝一想到赵祯先前对自己避而不见,便觉心寒。


    宝英殿内珍宝无数,她还要这些死物做什么?无非是想要丈夫一句安慰罢了,偏偏赵祯从不肯说句好话哄她。


    公孙策见她眼眶微红,只当她是想起了庞昱。虽不齿庞昱为人,但庞祝刚帮了大忙,他不由柔声道:“娘娘…”


    他有心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一时语塞。


    庞祝见他满脸关切,瞬间潸然泪下。她不愿当着外人哭泣,狠狠一跺脚,也顾不得失仪,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公孙策有些无措地看向郑耘。


    郑耘隐约猜到庞祝的心结,只是不好同公孙策讲,只得说道:“娘娘心情不好,不是冲你。”


    二人来到开封府时,包拯已然开堂。陈世美与陈国公主坐在一旁,一名身穿孝服的女子带着一儿一女立于堂下。孩子约莫三四岁模样,想来便是秦香莲母子三人。


    郑耘定睛打量,只见秦香莲生得瘦弱,面容憔悴,隐有菜色,粗布衣衫上打满补丁,想来在老家的日子十分艰难。


    不过她将一对儿女照料得倒不错:虽也穿着粗布衣裳,却洗得干干净净,穿戴整齐,少有补丁。


    两个孩子养得白白胖胖,不见半点羸弱。那男孩眉眼与陈世美有八分相似,任谁看了,都知道是他的儿子,抵赖不得。


    秦香莲还未开口,眼泪便已落下。她哀怨地望了陈世美一眼,心中百感交集,哭得越发悲切。


    郑耘见她哭得凄惨,不免也想起了白玉堂。一想到二人同是被渣男抛弃,大有同病相怜之感,暗恨自己当初何必多事,将包拯那三口铡刀给搅黄了。今日不能亲眼见渣男血溅当场,真是一桩憾事。


    秦香莲哭了几声,强忍悲痛,指着陈世美哭骂道:“好狠心的人!想杀我便罢了,连一双儿女都不肯放过,简直比虎狼还要凶恶!”


    两个孩子见母亲哭得伤心,紧紧搂住秦香莲安慰道:“娘,别哭了。咱们不要爹了,等我们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您。”


    秦香莲见孩子如此懂事,心中越发酸楚,摸着女儿的头哭道:“咱们不要爹了,但公道必须讨回来。”说罢,她转头看向陈世美,厉声逼问:


    “我平日里在家种田纺布,孝顺公婆,照料儿女,和睦邻里,供你读书科举,何曾有过半点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却这般绝情,天理难容!今日若不杀了你这狗贼,我誓不罢休!”


    郑耘听她说了这许多,忽然又阿Q上身,自我安慰起来:自己好像也不算太亏,毕竟只陪白玉堂睡了一觉,过程还挺享受的。


    对方拍拍屁股跑了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包拯见她情绪过于激动,朝公孙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人带下去宽慰几句,待心情平复些,才好继续审案。


    公孙策会意,将秦家母子三人带离公堂,让他们洗净脸面,又劝慰了片刻,才将三人领回。


    陈国公主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三人回来,不等包拯开口,便狠狠一拍扶手,昂首起身,仪态威严。


    她上下打量秦香莲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哪来的疯妇,胆敢攀扯皇亲?”


    秦香莲心中的愤恨已发泄大半,此刻镇定下来。


    她不慌不忙施了一礼:“民妇见过公主。”起身后,语气平静:“我与陈世美是结发夫妻,生有二子,婚书俱全,亦有邻里证言,早已呈交包大人过目。”


    包拯趁秦香莲停顿的工夫,连忙补充道:“公孙先生已派人前往均州查实,陈世美确曾娶妻生子,现已将村长与乡邻带至京城辨认,此事绝无虚假。”


    郑耘早就用AI查过秦香莲的故事了,如今亲临现场旁听,感觉比AI找来的戏本还要精彩。


    戏曲里双方都拿不出证据,全凭包拯的一张嘴来断案,如今却是人证物证俱在,陈世美这骗婚的罪名,怕是做实了。


    陈国公主见秦香莲口齿伶俐,说话条理分明,包拯又一味偏袒,心中越发不快。她虽有心除掉陈世美,却又不愿被一个农妇压过气势,一时又气又急,胸膛不住起伏。


    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就此松口,未免有失颜面;可若再对包拯破口大骂、硬要维护陈世美,又怕对方当真退缩。


    郑耘看出陈国公主左右为难,赶忙说道:“驸马欺君罔上,其罪不轻。只是他同公主素来和睦,公主若不愿追究,回头给秦氏一纸休书便是。包大人何必依依不饶呢?”


    公孙策正好站在郑耘身旁,突然听他替陈世美说话,心中一惊,急忙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劝阻:“王爷…”


    一个公主已经够难缠了,若连郑耘也帮着陈世美说话,只怕自家大人更难将他治罪。


    包拯本就阴沉的脸越发漆黑,他一甩袖子,义正言辞地说道:“王爷此话差矣,国法条条,怎是公主不计较,就能不理会的?”


    第72章 身后事也能算计


    “何况陈世美高中之后, 并未赡养年迈双亲,父母亡故,他不仅未服丧守孝, 反而身穿红袍、终日宴饮。此等不孝之人若不治罪,只怕天理难容!”


    包拯心里清楚, 陈世美派人追杀妻儿,依律不足定他死罪。因此他提都不提, 只死死咬住对方欺君与不孝这两桩大罪。


    陈国公主听他这么说, 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不孝乃是十恶重罪, 陈世美无论如何也逃不脱了。她嘴角闪过一丝狞笑, 心情颇好地抬手整了整鬓角。


    “几个农民死了便死了,哪轮得到驸马去守丧?说出去,别笑掉了大牙。”


    陈国公主火上浇油,这一连串的贬低之语,果然让包拯面色越发阴沉。


    包拯疾言厉色:“发妻进京报丧, 他不改换孝服、回乡祭奠, 反而怕丁忧耽误前程, 欲置发妻于死地, 此等奸恶之人,旷古绝今!”


    郑耘在心里暗暗给包拯叫好,以为陈世美此番是死定了。


    谁知陈世美听罢, 却冷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他们并非我的亲生父母。”


    陈国公主闻言面色骤变,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你胡说!这怎么可能?”


    众人闻声,齐刷刷望向她。


    陈国公主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脸上,生怕被瞧出心思, 气势不似方才那般骄横,反而显出几分不自然的温柔,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之前…倒没听驸马提过。”


    郑耘也未料到陈世美竟有这般身世,心中暗觉蹊跷,戏文里根本没有这一出啊。他急忙在心里问ChatGPT:“陈世美是陈家二老亲生的吗?”


    GPT思考了许久,给出回答:“资料中未见相关记载。”


    郑耘也懒得再去问Claude,想来答案大相径庭。


    他仔细打量起陈世美,见对方面容肃然,不似作伪,似乎在此事上并未说谎。郑耘心里也不由打起鼓来:难道戏文里真的遗漏了这段情节?


    陈世美振振有词道:“我生母产后体弱,便将我托付给姨母与姨父抚养,她自己没过几日便去世了。所以他们并非我的亲生父母。”


    包拯听他这番狡辩,怒气更盛,惊堂木重重一拍,厉声喝道:“无耻!”


    姨母、姨父亦是至亲,多年来抚养他成人,与亲生父母无二,论理也该服丧守孝。如今竟拿这当借口,妄图逃脱不孝之罪,实乃不知悔改、厚颜无耻至极!包拯气得几乎昏厥,一时怒极语塞。


    就在此时,只听郑耘缓缓问道:


    “你生母产后虚弱而亡,那你的生父,又是何人?”


    郑耘原先对陈国公主没有半分好感,自然也不关心她是否被骗婚。今天是被公孙策连哄带求给弄来的,直到陈世美自曝身世,他才对这桩案子生出了几分兴趣。


    他细细琢磨起陈国公主与陈世美的这桩婚事,越想越觉蹊跷。


    宋朝驸马多选自世代簪缨的显赫门第,而陈世美祖上八辈贫农,出身实在太过寒微。别说匹配公主,便是配郡主都不够资格。偏偏刘太后当年执意指婚,其中必有缘故。


    刘太后并非贵族出身,陈国公主虽不敢明面表露不敬,心底却未必看得上这位母亲。郑耘原先以为,刘太后指婚不过是为了出一口恶气。


    可如今听陈世美这么一说,郑耘倒觉得,自己竟有几分小人之心了。毕竟刘太后的心机手段不逊于吕后、武皇,如此安排定有深意,绝非仅仅出于对女儿轻视自己的嫉恨。


    陈世美不知郑耘为何有此一问,但想到方才对方曾替自己说话,只当这次仍是援手,便耐着性子答道:“我生父姓冷,也已过世了。”


    “叫什么名字?”郑耘追问道。


    陈世美愣了好一会儿,脸上满是茫然,嘴唇嚅动了几下,终是未能回答,显然不知生父的名讳。


    郑耘仔细端详起陈世美的面容,越看越是心惊。


    他原本以为,陈世美是与陈国公主相处久了,才有了几分夫妻相。此刻看来,陈世美与公主其实并不十分相像,反倒更像赵祯。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历史上的宋真宗,曾有过私生子的传闻。


    大夫冷绪与宫人王氏生有一子,名为冷青。因赵祯多年无子,冷青便冒充真宗之子,意图谋夺皇位,最终事败被斩于市。


    郑耘呼吸不由急促起来,紧张地追问:“那你母亲是什么人?”


    陈世美本就寡情薄义,连抚养他成人的姨父、姨母尚且不放在心上,何况从未谋面的生母。他沉思良久,才不确定地道:“似乎…是宫里放出来的宫女。”


    此言一出,郑耘瞬间了然,陈世美八成就是历史上的冷青,是宋真宗的亲生儿子。若非如此,哪怕他是连中六元的天纵之才,刘太后也绝无可能将金枝玉叶的公主下嫁于他。


    一念及此,郑耘如坠冰窟,面色煞白,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他猜不透刘太后谋划:究竟是打算日后揭露陈世美身世,让他背上**亲姐的污名,彻底断绝其对赵祯皇位的威胁;还是早已知晓陈世美生性薄凉、家中还有妻小,又深知陈国公主心高气傲,只要秦香莲上京,公主必然容不下驸马。


    刘太后可谓是算尽了机关。即便如今早已作古,仍能借刀杀人,为她养子的皇位扫清一切隐患。想到这里,郑耘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毛骨悚然。


    腹中翻江倒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郑耘再也忍不住,冲出大堂,跪倒在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他本就因白玉堂突然离开心绪郁结,如今再受这番刺激,更是气血逆行。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没提上来,竟直接昏死过去。


    这一变故让堂上众人大惊失色,一时也顾不上审案,纷纷围上前察看。


    陈世美见众人注意力转移,趁机起身,悄悄向门口挪去。


    刚迈出一步,便被展昭喝止:“站住!”


    展昭飞身掠至他面前,长剑一横,冰冷的利刃抵在他颈前:“再动一步,让你血溅当场。”


    陈世美料定他不敢在公堂妄动,冷笑一声:“怎么,展护卫也想学那黑鼠精,当众杀人不成?”


    说罢竟不管不顾,拔腿朝门外奔去。


    包拯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妖邪掳走,此事一直被展昭视作奇耻大辱。如今陈世美不仅公然揭此伤疤,更兼其人性凉薄、忘恩负义,展昭一时愤慨难抑,手中长剑掷出,直刺陈世美后心。


    “噗!”


    利刃透背而入。陈世美身形一僵,向前扑倒,再无声息。


    郑耘再度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沉,屋内只点着一支蜡烛。


    他只觉得浑身虚软,遍体生寒,难受得低哼了一声。随即,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醒了?”


    郑耘费力侧过头,只见赵祯正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他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丝失望,自己都这样了,那只死耗子竟还不现身,难道真要等到入土了才来哭丧么?


    赵祯见郑耘只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只道他难受得紧,当即温声道:“朕已训斥过包拯了。开封府那么多人,怎么每次都来劳烦你。”


    在他看来,此事根源全在包拯身上。若不总是来打扰郑耘,郑耘又何至于病倒。赵祯接着道:“你且好生将养。陈世美的事,已经了结了。”


    他不知郑耘真正的心结,只以为是陈世美的无耻行径气坏了郑耘。


    郑耘轻轻“嗯”了一声,刚想开口,喉咙却如刀割般剧痛,未及出声,眼泪已疼得险些掉下来。


    赵祯连忙安抚:“你别说话了,好生歇着。时辰不早,朕先回宫了。”


    他生怕郑耘再同自己客套,说着便起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转身将郑耘昏倒后公堂上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郑耘没想到,阴差阳错间,陈世美还是死在了公堂之上。刘太后的遗愿,竟以这种方式达成了。


    正在沉思间,赵祯又嘱咐道:“朕估计朝中会有人借此生事,参奏包拯与展昭。过两日你好些了,写个折子,保一保他们。”


    郑耘明白他的用意,点了点头。


    郑耘原本想得简单:去甘州帮范讽一把,顺便把李元昊坑自己的那笔账讨回来。可如今窥见刘太后这般深沉莫测的手段,只觉得京城里是非太多,竟是一日也不想再多待了。


    病才好了大半,郑耘立刻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动身。


    出发前夜,他望着从御药院配来的那粒丹药。这本是预备用来骗白玉堂的,如今那臭耗子踪影全无,自然是用不上了。


    他原想随手扔掉,转念却又想:西北情势不明,带在身边,也算有备无患。如此想着,鬼使神差地将丹药贴身收好。


    次日,郑耘带着狄青及一队人马启程。赵祯亲自到郊外长亭相送。


    入秋后,即便日头高悬,空气里也渗着凉意。一阵微风吹过,郑耘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轻声道:“官家,怕是要起风了,你早些回宫吧。”


    他抬头望向官道。秋高气爽,湛湛青天漫无边际,映着沿途渐染红晕的树叶。天高云淡,阳光洒在胭脂色的叶片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萧瑟中竟透出几分静穆的壮美。


    郑耘深深吸了一口气,浓郁的桂花香沁入鼻腔。壮阔景致里萦绕着温暖馥郁的气息,让他精神不由为之一振,连日来的萎靡也扫去了大半。


    他挺直腰背,心中暗想:不能再为情所困、消沉下去了。


    赵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温声道:“三弟,一路珍重。”


    郑耘身子骨弱,赵祯向来不许他饮酒,今日送别亦是以水代酒。他拿起一杯温水,递到郑耘手中:“朕等你凯旋而归。”


    郑耘自信一笑,仰头饮尽,朗声道:“官家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见他意气风发,赵祯心中稍宽,拍了拍他的肩:“一路小心。朕盼你早日归来。”


    听他言语恳切,郑耘心头一暖,上前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大哥放心。


    柴庸与白锦堂也前来送行。


    柴庸见郑耘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宛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心中不禁有些纳罕。他目光四下悄然一扫,并未见到白玉堂的身影,看来并非是为情私奔。


    他心中虽有疑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路上务必当心,早些回来。”


    白锦堂亦殷殷叮嘱:“白家生意遍布各地,虽谈不上什么大本事,但江湖上的朋友多少会卖几分薄面。你此行遇到棘手的事,可以去白家商铺求助。”


    郑耘原本心情好了一些,闻听此言,心中却不由泛起一丝苦笑,自己的难题,不是白家商铺能够解决的。


    他勉强笑了笑,低声应道:“多谢。”


    第73章 白玉堂回来了


    郑耘前脚刚走, 白玉堂后脚便到了北平王府。他下了马,叩了叩门。


    不多时,金多应声开门, 见来人有些面生,于是客气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白玉堂不愿多说,只抱拳道:“在下姓白, 是你家王爷的朋友。烦请通传, 王爷一听便知。”


    金多连忙致歉:“实在不巧,我家王爷奉旨出使外邦, 眼下不在府中。”


    白玉堂闻言一怔, 他从未听郑耘提起此事。自己才离开半个月,怎么就要出使外邦了?他面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忧色,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出使外邦?”


    金多见他情急之色不似作伪,心中暗自纳罕:从未听王爷提过这位朋友, 怎的如此关切?不由多看了两眼, 感觉对方似乎有些眼熟。


    金多略一思忖, 恍然大悟道:“啊!您是白家二公子、郑王妃的弟弟吧?”他虽未见过白玉堂, 却见过白锦堂数次,见二人容貌颇为相似,又听对方自报姓白, 立刻反应了过来。


    白玉堂听他称自己为“郑王妃的弟弟”,心中有些不悦,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只得忍下不快,咬牙承认:“不错, 正是。”


    金多见他并非外人,便将郑耘出使的前因后果,以及这几日大病一场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郑耘对金多和钱多的说法是“丢了尚方宝剑,外出暂避风头”,金多也依样转述。


    白玉堂听完却微微一怔,不解道:“丢了尚方宝剑竟如此严重?”


    他先前见郑耘虽将那剑视若珍宝,说什么剑在人在,可后来宝剑被毁,郑耘也没显得多么焦急,反倒十分淡然。


    因此白玉堂只当后果并不严重,哪知如今竟闹到抱病出京、连春暖花开再启程都等不及的地步?想到这里,白玉堂心中愈发沉重。


    金多苦着脸叹道:“这也就是我家王爷,若是换了别人,丢了尚方宝剑,还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呢。”


    白玉堂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幅“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画面,郑耘那委屈可怜的模样,独自远赴塞外,一路风霜交加,到了那儿只怕还要受尽欺负。


    他立刻追问:“王爷什么时候走的?走的哪条路线你可知道?”


    金多摇头:“路线我不清楚。”见白玉堂神色又急又忧,他赶忙补充:“不过王爷刚走没多久。”


    话音未落,白玉堂已飞身上马,扬鞭策马而去。


    他**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后蹄只轻轻一点,便已跃出数丈之远。


    白玉堂不断催马疾驰,不过片刻,便远远望见了郑耘一行人的身影。他原以为郑耘是孤身上路,却不想对方身后还跟着数十名兵士。


    他知道郑耘气量不大,这次回来已做好了被对方刁难一番的准备。可见郑耘身边跟了这么多士兵,白玉堂又有些迟疑起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小伏低,终究难为情。于是只远远跟着,并未直接上前。


    郑耘自出发后心情就一直十分沮丧,垂着头策马缓行,面色阴晴不定。


    不知为何,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却只见树影摇曳,并无半点人迹。他冷冷一哼,嘴角微扬,露出个略带讽刺的笑来。


    狄青此前与郑耘见过几面,却谈不上深交。这回突然接到旨意要随他同赴塞外,心中不免惊奇,却又隐隐生出几分期待。大丈夫建功立业,本该驰骋疆场,哪能一直躲在王府、靠着姑姑的庇佑做个太平官。


    临行前,八贤王曾特意嘱咐他:郑耘自幼娇纵惯了,连官家都拿他没什么法子,要自己收敛性子,一路上好好照料郑耘。


    狄青胸有丘壑,办事稳妥,为人更是通透。见郑耘神情忽然由阴转晴,甚至透出几分雀跃,便顺势问道:“王爷,怎么了?”


    郑耘摆摆手:“没事。”


    他略一沉吟,又开口道:“咱们去鄯善国,途中要经过一片沙漠。听说那儿地势与中原大不相同,流沙暗藏,人一旦陷进去就难以脱身,且经常刮风,飞沙蔽日,极易走散。”


    狄青原以为郑耘此行不过暂避风头,过不了几日便会被召回,却不料他对塞外地貌如此了解,显然是做过准备的,倒不像传言中那般骄纵。


    他连忙接话道:“沙漠地形诡谲,就算有地图也容易迷路。不过王爷放心,等到了当地,咱们找个可靠的向导带路,定能平安抵达鄯善。”


    郑耘却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反而叮嘱道:“沙漠凶险,万一咱们当真走散了,就别在里面相互寻找了。否则人没找着,再把自己也搭进去,不如直接在鄯善会合。”


    狄青觉得刚出发就说这样的话,实在有些不吉利,可郑耘既然开口,他也只好应下。


    白玉堂虽然离得远,但他内力深厚,耳力过人,将郑耘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心中不由又愧又酸,只道是上回自己行事鲁莽,吓着了他,才让他如今早早留下这般交代。


    另一边,庞府内,庞太师正阴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庞元英跪在他面前,垂着头,满脸惧色。


    庞太师语调平淡,却字字透着寒意: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和开封府的人作对,你偏不听,非要上那道折子,结果呢?恩自上出,包拯被赦免了,赵祯反倒做了个好人,拉拢了文臣,你给咱们庞家白白树了一堆敌人。”


    如今庞太师铁了心要随襄阳王谋反,对赵祯再无半点恭敬,私下里早已直呼其名。


    庞元英耷拉着脑袋,不甘心地低声辩解:“儿子也没想到…本以为那是板上钉钉的事,谁知道会…”


    他见赵祯训斥包拯,以为是厌弃了此人,哪知竟是做做样子,给臣子挖个坑,骗自己往里跳,赵祯再来收买人心。


    庞太师原以为长子还算成器,如今看来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心中对他的喜爱霎时消散大半,只冷冷道:


    “我只最后与你说一次,赵祯是皇帝,他想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你若连这点都参不透,再想出什么愚蠢的主意来,就想想庞昱的下场吧。”


    庞元英闻言,冷汗瞬间浸湿后背。他知道父亲一向不顾念骨肉亲情,却也没料到,如今只剩自己这一个儿子了,父亲竟也舍得放弃。


    他连滚带爬扑到庞太师脚边,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父亲!父亲!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听您的话…”


    庞太师一脚踢开儿子,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大步离去。庞家不需要蠢货,只要自己有权有势,自有聪明人愿意效劳。就像郭威、柴荣那样,养子承继一切,又有何不可?


    *


    郑耘带着众人一路疾行,不出几日便已踏入沙漠。


    白玉堂天南海北都去过,沙漠也来过好几回,无需向导也认得路途,依旧远远跟在郑耘一行人后方。


    不知是命中该有此一劫,还是真被郑耘那张乌鸦嘴说中了,他们刚进沙漠不久,便挂起了狂风。漫天黄沙席卷而来,遮蔽天日,根本看不清路。


    狄青与一众手下眼前只有茫茫沙雾,忽然隐约听见郑耘一声惊呼,心知不妙,急忙放声呼喊。


    “王爷!”


    “北平王——”


    “郑王爷~”


    过了半晌,却听不见郑耘回应。狄青强自定下心神,高声下令:“不要慌!待在原地,以免走散!待风沙过后再清点人数!”


    此时目不能视,贸然寻人反而容易出事。何况郑耘早有交代,万一失散,便直接于鄯善会合。


    话虽如此,狄青心中仍忍不住担忧,若能在鄯善重聚自是最好,可万一郑耘有个闪失,莫说前程了,只怕姑父也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其实,起风时,郑耘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要趁机把白玉堂给引出来。尽管眼前模糊不清,他仍一咬牙,一夹马腹,悄然离开了队伍。


    他任由坐骑在沙漠中自行奔走,不知过了多久,马儿自己停了下来。


    郑耘闭着眼,用袖子紧紧捂住口鼻,深吸几口气,鼓足勇气后猛地大叫一声,随即双腿一蹬,佯装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他早就察觉白玉堂一直暗中跟着自己,可沙漠地形复杂,加上此刻风沙蔽目,也说不准白玉堂是否还跟在近处。


    但眼看就要抵达鄯善,出了沙漠便是平川旷野,若不在此时此地遇险,怕是再没机会把那人逼出来了,只能兵行险招。


    可郑耘万万没料到,自己运气竟差到如此地步。这匹马偏偏停在一处流沙边缘,他刚摔落在地,身子便往下陷。郑耘心中叫苦不迭:本想使个苦肉计,哪知竟假戏成真,这下真要天人永隔了。


    “救命——”郑耘连声呼喊,只盼白玉堂一路跟随,能听见自己的求救。


    他才喊了几声,大半个身子就已陷入沙中。本就呼吸艰难,黄沙又压在胸口,憋得郑耘几乎透不过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白玉堂已经察觉郑耘脱离了队伍,一路沿着踪迹追了过来。待他赶到时,只隐约见到一匹马孤零零立在沙中,郑耘已不见踪影。


    白玉堂心头一紧,慌忙下马查看,发现郑耘几乎整个陷进了流沙,只剩发顶还露在外面。他霎时手足发软,强压住满心惊恐,手忙脚乱地将人从沙中拖了出来。


    指尖颤抖着探到郑耘鼻下,触到一丝微弱的气息,白玉堂心头那块大石才算落地。这时他才惊觉,自己方才紧张得浑身冷汗,连呼吸都忘了。


    连喘了几口粗气,他辨认好了方位,一把抱起郑耘,朝最近的城镇方向急赶而去。


    第74章 给你生娃


    不知过了多久, 郑耘睁开眼,脑中一片空白,魂魄仿佛悬在半空中, 迟迟没有归位。他一时适应不了光线,眯着眼侧过头, 缓缓打量四周。


    “咯吱——”


    门忽然被推开,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见郑耘醒来, 先是一愣, 又下意识朝屋里扫了一圈,见屋里再无旁人。他顿了顿, 才开口道:“你醒啦?”


    郑耘盯着他看了许久, 才略微清醒了一些,虚弱地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这中年男子是这间铺子的掌柜。其实他也没完全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东家先前就像发了疯似的,抱着这位公子冲进来,又是运功疗伤, 又是诊脉抓药。


    可等一切都处理妥当, 东家的脸色却骤然阴沉下来。他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分明是气到了极点。


    白玉堂回想起郑耘出发前对狄青说的那番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家伙绝对是故意脱队,演了一出苦肉计, 就为了把自己逼出来。


    骗自己也就算了,反正被骗也不是头一回了。可郑耘这般不顾性命地折腾自己身子,才是白玉堂最恼火的地方。


    因此见郑耘转醒,白玉堂急忙藏到房梁上,想给他一点教训。


    掌柜的见东家不见踪影, 一时也摸不准他的心思,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沉默半晌,才含糊道:“我是这铺子的掌柜。有位路过的客商在沙漠里瞧见公子遇险,将您救了起来,送到小店这儿安置。”


    郑耘此时神智已恢复了大半,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冷笑:什么路过的客商?哪有客商能有那么好的身手,把自己从流沙里拽出来?定是白玉堂无疑。


    见白玉堂仍不肯露面,郑耘微微有些失望,只能继续追问:“不知那位客商现在何处?我总该当面致谢才是。”


    掌柜的讪讪笑道:“那位客商急着赶路贩货,不好久留。他先前与我这铺子有些生意往来,便将公子托付在此照料。”


    郑耘闻言,眼眶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心里又开始骂起那只死老鼠来。


    掌柜的见他面色阴晴不定,眉宇间隐隐透着怒意,只觉这人气势迫人,背上不由得渗出冷汗。


    他思量许久,才迟疑着补充道:“小店本小利薄,只能略尽绵力,救人于危难。如今公子既已醒了,还请您尽早动身为好。”


    他实在摸不透东家的心思,究竟是在意此人,还是同对方有仇?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尽快将郑耘这尊大佛请走最为稳妥。


    房梁上,白玉堂听了这话,简直想把掌柜的骂个半死:人才刚醒就赶人,哪有这么做事的!


    郑耘见掌柜这般说辞,只当是白玉堂的意思,心中有气,自是不愿死皮赖脸地继续待下去。


    他立刻跳下床,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一身新的。虽是秋日,但塞外苦寒,还贴心地给自己加了件厚实的皮衣。


    郑耘又伸手摸了摸头发,发丝顺滑,不见半点沙尘,估计是白玉堂替他沐浴过了。


    他略一沉吟,问道:“我之前的随身物品呢?”


    掌柜的忙递来一只包裹。


    郑耘打开看了一眼,里头东西一样不少,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换上一副笑脸道:“我刚睡醒,有些口渴,想向掌柜讨碗茶喝了再走。”


    掌柜的想了想,觉得让人喝碗茶也不算什么大事,便点头应道:“我这就给公子倒茶。”


    郑耘慢慢喝了茶,朝掌柜的抿嘴一笑,抱了抱拳,不再多言,快步出了铺子。


    他站在街边环顾四周,城镇地处三国交界,商旅往来频繁,虽算不上荒凉,可与汴梁相比,终究差了不少。


    正张望着,郑耘忽然双眉一蹙,身子晃了晃,抬手捂住胸口,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他闭上眼,双腿发软,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就在他以为要摔在地上的刹那,一道白影飞了过来,将他牢牢接在怀中。


    郑耘睁开眼,对上白玉堂满是担忧的目光,心头一酸,眼泪霎时落了下来。他死死抱住白玉堂,声音里半是埋怨、半是欢喜:“你总算肯现身了!”


    白玉堂顾不上回话,急忙伸手去搭他的脉搏。自己先前明明替他诊过脉,郑耘虽有些虚弱,却只是闭气太久所致,并无大碍,怎会突然吐血?


    他切了半天脉,不见丝毫异状,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只见郑耘眼珠滴溜转动,嘴角还挂着一丝坏笑。白玉堂略一沉吟,伸手沾了点他唇边的血迹,凑到鼻前轻嗅,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勃然变色,“你又骗我!”


    郑耘抬手环住他的脖颈,笑嘻嘻道:“你骗了我那么久,还不许我骗你一回么?”


    郑耘在御药院找药师做了一枚药丸,遇水即化,色泽与鲜血无异。他知道白玉堂性子傲娇,想和好却又拉不下脸,便琢磨着吓他一吓,可惜一直没寻着机会。


    此番来西北,幸好随身带着,眼下派上了用场。


    白玉堂听他倒打一耙,不由气结,高声反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自从相识以来,明明一直是自己被郑耘耍得团团转。


    郑耘将头靠在他胸前,指尖绕着他的发尾把玩,噘嘴道:“你又装张杰、又扮卢为君的,还不算骗我么?”


    郑耘本就生得俊秀,再穿上一身皮毛大衣,更显得贵气逼人,与当地百姓的气质迥然不同。他刚出店铺,便已引来不少目光,后来当街吐血、倒入他人怀中,更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渐渐围成一圈。


    白玉堂见郑耘一脸娇羞,活像个久别重逢的小媳妇,再看周遭路人投来的探究眼神,目光里尽是暧昧,不由老脸一红,低声道:“你先下来,咱们好好说话。”


    郑耘闻言,反而贴得更紧,死死搂住白玉堂的脖子叫道:“不行!我一松手,你又跑了!”


    他瞥见白玉堂面色绯红,知道对方窘迫,索性假哭起来,哀哀切切地朝四周喊道:“各位父老乡亲都来评评理啊!我清清白白一个人跟了我家官人,为了他…”


    郑耘说到这里,面色微微一红,娇媚地瞪了白玉堂一眼,羞赧道:“第一夜疼得我死去活来,命都快没了…后来还拼死拼活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他如今始乱终弃不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儿,他又想丢下我不管!”


    白玉堂万没料到郑耘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心中更是窘迫难当。


    城里夫妻拌嘴吵架的虽不少见,可像郑耘这般语出惊人,什么荤的、素的都敢往外说,众人却是头一回见识。看热闹的越聚越多,个个伸长了脖子。


    郑耘搂着他,继续哭诉:“我在家种田纺布,孝顺公婆,照料儿女,和睦邻里,还供你出门做生意,何曾有过半点对不住你的地方?如今你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要抛弃我和孩儿!”


    他把秦香莲那套说辞稍加修改,全用在了自己身上,说得声泪俱下,凄惨无比。


    一旁围观的人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个老大爷打量着郑耘一身男子装扮,挠头问道:“可你不是男的吗?哪来的孩子?”


    其余百姓也连连点头,郑耘与白玉堂明明都是男子模样,怎会闹出情感纠葛,还能生娃了?


    郑耘面不改色,坦然道:“我这是女扮男装、千里寻夫。若不这样,怕是还没走到这儿,就被人拐跑了。”


    众人恍然大悟,随即纷纷对白玉堂指指点点起来。


    郑耘自觉有了撑腰的,得意地哼了一声,仰起下巴看向白玉堂。


    这时,一位老大娘上下打量郑耘几眼,又开口道:“可你相公对你也不错啊,瞧你这一身穿得多体面。”


    白玉堂见总算有人替自己说句公道话,心中郁气散了大半。再瞧郑耘鼓着脸、气呼呼不知如何反驳的模样,另一半不忿也顿时烟消云散。


    不过他深知这小坏蛋顺杆爬的性子,生怕郑耘看出自己心软,面上不动声色,只瞥了对方一眼,转身抱着他径自往回走。


    “把门关上。”一进铺子,白玉堂便扬声吩咐掌柜。


    好奇心人皆有之,掌柜的方才也探头探脑看了半天,再联想起白玉堂先前那副又急又气的模样,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估计是小两口闹别扭了,眼下怕是要雨过天晴了。


    白玉堂抱着郑耘走进内室,将他放在榻上,瞧着对方那副贼兮兮的表情,心中有些来气,忍不住伸出食指狠狠点了下他的额角:“你…”可才说了一个字,心头百般滋味翻涌,竟再也说不下去。


    郑耘拽住白玉堂的袖子,轻轻晃了晃:“我怎么了呀,五爷?”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听得白玉堂心头也跟着一颤。


    白玉堂“哼”了一声,赌气道:“你骗我。”


    郑耘佯装不解:“我骗你什么了?”说着又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坏笑道:“啊,对了,我说给你生了两个孩子,这个确实没有。”


    他顺势贴到白玉堂身上,仰脸冲对方一笑,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不然,我现在跟五爷生一个?”


    身子紧紧贴着对方,还似有若无地轻轻扭动,手也开始不老实,专往那要命的地方撩拨。


    白玉堂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忙按住他作乱的双手:“别乱动。”


    郑耘果然不动了,头却抵在他小腹上,就这么静静望着他。


    白玉堂低头看向心上人。虽然方才吐血是假,可郑耘身子一向不算结实,这一路奔波劳苦,人明显清瘦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我太有魅力了,老婆一见我就想做羞羞的事


    第75章 和好


    郑耘的脸上虽带着笑, 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凄苦,面色憔悴,下巴尖尖的, 整张脸还没自己手掌大。白玉堂看着,心头不由一阵抽痛。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自己这般骄傲, 折磨的不过是彼此罢了。再想到今日若是晚到半步,只怕真要跟郑耘天人永隔, 冷汗瞬间从他额上渗了出来。


    想通这一点, 白玉堂终于放下了心中那点芥蒂。他苦笑一声,“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负气离开, 也不该一直瞒骗王爷。你大人有大量, 原谅我吧。”


    郑耘没料到他突然放低身段主动认错,不禁大喜过望,一把抱住白玉堂的腰,仰头望着他,笑靥如花:“五爷, 以后你可不能再离开我了。”


    白玉堂在榻边坐下, 将郑耘搂进怀里, 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眼中满是柔情:“以后都不离开你,我保证。”


    郑耘歪着头想了想,急忙补充道:“也不能再用易容术装成别人来骗我。”


    他忍不住伸手抚上白玉堂的脸颊, 由衷感叹:“你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以后别再遮遮掩掩了。”


    白玉堂一把握住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佯怒着说道:“我就知道你们这种王爷没什么真心,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郑耘被他说中心事, 面色微红,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自己确实有些颜控,喜欢白玉堂,有一部分原因的确是因为他生得太过俊美,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人。


    不过这事万万不能认。他撅起嘴反驳:“胡说!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白玉堂看他那略带心虚的模样,便知自己猜得不错,却也不恼,反而更证明了自己的魅力。他故意打趣道:“王爷自然不是。咱俩是日久生情,给王爷伺候得舒服,看上了我的技术。”


    郑耘轻声骂了句:“真会给自己贴金。”


    白玉堂见他没顺势接话,再次体验自己的技术,略觉失望,气哼哼地戳了戳他的脸,转而问道:“你当初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易容术连亲哥哥都看不出破绽,郑耘为何能一眼看穿?


    郑耘嘻嘻一笑,自得道:“我聪明啊。”话音未落,见白玉堂脸色微沉,不敢再逗他,赶忙改口:


    “我当时在山洞里明明听见了五爷的声音,出来后却不见你的人影,所以见到张杰时,我就猜到是五爷易容的了。”


    白玉堂有些不信,挑眉问道:“这么简单?”


    郑耘继续笑道:“其实张杰是天师派的,不是龙虎山的。”


    白玉堂恍然大悟,难怪那时一上来就问自己师门,原是为了确认身份,可惜自己当时蒙错了。


    没想到郑耘看似神志不清,心思却转得飞快,病歪歪的就来试探自己。扮猪吃老虎,也难怪自己总被他骗得团团转。


    “那你怎么猜到卢为君也是我扮的?”


    郑耘听他这么问,狠狠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你真把我当成不学无术的纨绔了?”


    白玉堂心虚地笑了笑。


    郑郑耘瞪了他一眼,气鼓鼓道:“汉代乐府《相逢行》里有一句:‘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李商隐的《春日》也写过:‘欲入卢家白玉堂’。你化名‘卢为君’,我一听这名字就猜到了。”


    自己虽不敢说才高八斗,可从小也是被刘太后和八贤王天天逼着读书,正经的诗词都读过,怎会连这两句诗都不知道?


    白玉堂和郑耘相处时,总觉得他性子跳脱,下意识把他当作了游手好闲的公子哥,编名字时自然也没太过遮掩。


    他看着郑耘一脸骄傲的小表情,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笑着恭维:“王爷最聪明了。”


    郑耘抱着白玉堂的手臂,轻轻蹭了蹭,柔声道:“五爷,对不起,我最开始不该骗你。其实我早就想和五爷坦白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结果倒被苗臻那混蛋抢先捅破了。”


    既然白玉堂先认了错,郑耘也不好不表态,也乖巧地承认了自己的问题。至于之后折腾白玉堂的那些举动,坚决不能认错!要不是这死耗子先骗自己,自己哪儿会那么欺负他。


    白玉堂没料到心上人如此大度,不过瞧见他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傲娇,不敢坦然接受道歉,忙拍拍他的手道:“都过去了,不提了。我知道苗臻没安好心,是故意算计你。”


    郑耘窝在他怀里,闻着那熟悉的体香,这些日子以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白玉堂轻声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还去鄯善吗?”


    郑耘略一思忖,点头道:“去鄯善吧。我和狄青说好了,若是走散了,就在那儿会合。”


    白玉堂对去哪里并无意见,郑耘说去鄯善,他便跟着一起去。“我让掌柜的准备行李,咱们休整几日就动身。”


    郑耘见他准备起身,一把拉住白玉堂的手,有些害羞地问:“五爷,咱俩还生孩子吗?”


    白玉堂刚想开口,就听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低笑,估计是有好奇的伙计在外头偷听。


    郑耘脸皮厚,半点不觉得尴尬。


    白玉堂却瞬间脸红似火,心里又慌又羞,思绪全乱。偏偏郑耘还不肯罢休,将头埋进他怀里,温热的鼻息喷在胸口,一股热流顺着经络窜遍全身,烧得白玉堂唇干舌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躁动,随手抓起一条毯子把郑耘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藏进去大半,免得自己瞧着这诱人的家伙把持不住。


    接着白玉堂立刻起身,朝门口迈了一步,声音微颤:“你先歇会儿,我去让伙计准备行李。”说完便慌乱地往外走。


    再待下去,真要被伙计们看笑话了。


    同白玉堂和好后,郑耘以为自己的好日子就来了,美滋滋地幻想着每天调戏一下老公,哪知却先迎来了药不离口的生活。


    连续喝了三天的苦药,稍微休整了一下,小两口才动身前往鄯善。


    路上,郑耘与白玉堂同乘一骑,手里玩着对方衣角,轻声问:“我以后要是真不做王爷了,你会嫌弃我吗?”


    白玉堂先前听他提过一回,以后不当王爷了自己还陪不陪着他,只当那是郑耘气头上的话。如今听他再次提起,才知对方是认真的,忙问:“怎么了?好端端的想挂靴了?”


    郑耘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你不是一向厌恶官府中人吗?我不做王爷了,岂不正好?省得江湖上有人说白五爷投靠朝廷,甘为鹰犬。”


    白玉堂起了逗弄的心思,嘴唇贴在他耳边,低笑道:“我确实做了鹰犬,不过只是你一人的。”


    说完,又朝他耳畔轻轻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往后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想玩鹰就玩鹰,天天伺候你。”


    郑耘听出他话里弦外之音,脸上不禁发烫,何况白玉堂的手还不安分,在他腰间轻轻摩挲。郑耘一巴掌拍开那作乱的手,羞恼道:“说正事呢!”


    白玉堂这才收敛玩笑神色,正色道:“别胡说,我何时说过厌恶朝廷中人了?江湖上的闲言碎语你不必理会。总之,别为了我辞官。”


    郑耘轻轻叹了口气:“异性王到底不好干。”


    白玉堂只听这一句便明白了,原来是怕当今猜忌。


    “官家积威日重,很多事面上不显,心里未必不在意。”


    白玉堂心头一紧,低声问:“那他这次派你来西域…”


    郑耘见他脑补过度,连忙摆手宽慰:“这次出来是我自己主动请缨的。”


    白玉堂闻言,这才长舒一口气。他沉吟片刻,又问:“那我哥哥…”


    郑耘是异性王,柴庸也是。白玉堂不在乎那讨厌鬼,只是担心兄长受牵连。


    郑耘缓缓说道:“我若不在了,官家不会为难他们的。”


    赵祯面上仁厚,何况两个兄弟只剩一个,对方的宽容度自然大大提高。


    他略顿一顿,说出了另一个想离开的理由:“朝廷里已经有个与男子相好的柴庸了,若我再同你在一起,两个异性王都好男风,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郑耘知道白玉堂不喜掺和官场是非,有些话没全说出口。当年柴庸与白锦堂在一起时,就曾有人私下议论,说赵祯效仿祖宗杯酒释兵权的手段,柴庸好男风并非自愿,而是被逼无奈。


    如今自己又与白玉堂相好,难保不会又有人编派,说赵祯为铲除异性王,逼得二人绝后。虽然不是事实,可这类似真似假的流言,往往最易叫人信以为真。


    白玉堂笑道:“我最初与你相好时,也不知道你是王爷。往后你不做了,对我而言也没什么区别。”


    见郑耘双眉微蹙,他伸手轻轻抚上对方的眉心,柔声道:“不做王爷也好。朝廷里暗流涌动,你这么个水晶心肝似的人儿置身其中,我看着都心疼。”


    郑耘展颜一笑,“那以后我可就靠你养着了。”


    他觉得自己命还真不错,上辈子家境殷实,没吃过什么苦。来到宋朝,前半生做王爷,下半辈子靠老公。


    白玉堂问道:“那你这次回去,就打算辞官了?”


    郑耘摇了摇头:“这王爷的爵位,不是说辞就能辞的。”


    他正思忖着该怎么说,却见白玉堂一挑眉,露出恍然之色:“难道你是打算假死?”


    郑耘见他同自己心有灵犀,不由莞尔,点头道:“这北平王毕竟是太祖亲封,哪是我想不干就能不干的。莫说官家不会答应,百官那儿也过不去。”


    他思来想去,除了假死,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能彻底脱身了。毕竟这回丢了尚方宝剑,群臣义愤填膺,都没一个人提议削去他的王爵,最狠的建议也只是把自己流放岭南。


    想到自己与赵祯这么多年兄弟情分,从此往后却再难相见,郑耘心里不免有些发闷。假死之事虽然不会瞒着柴庸,但往后见面的机会定然少了,想到这儿,心情越发低落。


    白玉堂拍拍他的肩,宽慰道:“别多想了。”


    郑耘本不是纠结的性子,那点失落转瞬即逝。他握紧白玉堂的手:“官家待我不薄,我回头帮他解决了西夏的麻烦,便金蝉脱壳,同你一起行走江湖。”——


    作者有话说:郑耘: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白玉堂先低头,就是我压倒了他


    白玉堂: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反正在床上是我压倒你


    第76章 来到鄯善


    二人走了三天, 总算到了鄯善的都城——扜泥。


    郑耘想着自己途中耽搁了好几天,狄青应该早已到了鄯善,一进城就直奔礼宾馆去了。


    来到馆前, 却见大门上系着红绸,门扇上贴着醒目的喜字。


    二人往里走去, 院内亦是张灯结彩,窗上贴满了各式窗花:喜鹊登梅、鸳鸯戏水。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仆从们穿着红衣进进出出, 好不热闹。


    郑耘一时有些糊涂。鄯善虽地处西域,但与宋朝往来密切, 也算在中华文化辐射范围内, 国内礼制多仿汉俗。


    可眼下礼宾馆装点得如同要办喜事一般,郑耘拿不准是真有人要在这儿成婚,还是鄯善人学宋朝风俗时走了样,将迎亲婚庆那一套生搬硬套,用在迎接贵宾上?


    他正与白玉堂在院中犹疑, 忽见一名士兵从屋内匆匆走出。对方看见郑耘, 先是一惊, 随即喜色涌上面容, 快步上前:“王爷!您可算来了!”


    狄青与随行将士都以为郑耘死在沙漠之中,这几日众人提心吊胆,唯恐回到开封后难逃责罚, 没曾想他竟安然抵达,不由大喜过望。


    那士兵情绪激动,一把抓住郑耘手腕就往屋里拉:“王爷来了就好,出大事了!”


    郑耘见他面色焦急,以为他们到鄯善后得罪了权贵, 不由心头一紧:这不是将鄯善推向李元昊那边?连日骑马本就腰酸背痛,再被这士兵一吓,更觉浑身酸软,脚下发虚,险些站立不稳。


    白玉堂见他下盘不稳,被士兵拽得一个踉跄,忙伸手将人扶住,揽回身侧,柔声宽慰:“别急,先问清楚。”


    郑耘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烦乱,问道:“出什么事了?”


    士兵瞥了白玉堂一眼,见他面生,担心泄露机密,支支吾吾不敢直言。


    郑耘催促道:“他是我…我朋友,信得过。你但说无妨。”


    士兵这才愁眉苦脸道:“我们到了扜泥城外,正巧遇上公主打猎。公主见狄大人一身戎装,还以为是敌军犯境,便动起手来。哪知不打不相识,误会解开后公主就看上了狄大人,非要招他做驸马。”


    郑耘没料到狄青桃花这么旺,刚到鄯善就被人相中,一时连正事都顾不上了,先打听起八卦来:“公主长得好看吗?叫什么名字?”


    士兵愣了愣,才答道:“听说是叫双阳公主。那天我远远瞧了一眼,生得貌美如花。”


    郑耘叹道:“狄将军真是好福气。”


    人家出门一趟就有了媳妇,自己出门一趟,先是被绑架,好不容易把锦毛鼠骗到手,又闹了好几个月的别扭才重新走到一起。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白玉堂听他语气里似有羡慕,轻哼了一声。


    郑耘回过神来,忙向白玉堂解释道:“我这是替狄青高兴呢。他是我八婶的侄子,算自家亲戚。”


    他转过头看向士兵,一拍大腿道:“这不是好事吗!天大的好事啊!咱们来鄯善,不就是为了两国交好么!”


    士兵瞠目结舌,过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话、话是这么说。可鄯善王只有双阳公主一个女儿,这驸马,肯定是要招赘的。”


    郑耘闻言大喜过望,如此说来,双阳公主就相当于鄯善的储君,对国事有话语权,联络共抗李元昊一事自然不成问题。


    想到这儿,他心里美滋滋的:带上狄青果然是正确的选择,不费吹灰之力便达成使命。


    郑耘拉着白玉堂走进屋内,一眼便看见狄青正在房中长吁短叹,想必是对入赘一事耿耿于怀。


    狄青见到郑耘,双眼一亮,猛地起身:“王爷!您没事就好!”


    郑耘见他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开心,收敛了面上的笑容,拍了拍狄青的肩,语气诚恳:“狄将军,委屈你要为国做鸭了。”


    狄青虽听不太懂,却也猜到是让自己为国家牺牲色相的意思。他长叹一声,苦着脸道:“王爷,下官只愿驰骋沙场、报效家国,建功立业…”


    说到激动处,他喉头哽咽,竟再说不下去。


    狄青虽未明言,郑耘却明白他的心思。入赘鄯善,仕途看似一片光明,可鄯善终究是边陲小国,即便当了国君,恐怕还不如在宋朝做个权臣富贵。


    狄青来这儿做驸马,好比自己从现代穿越至宋朝,落差太大了。


    所谓强扭的瓜不甜,狄青若真不想结婚,自己也不能逼他结。


    何况狄青是一员猛将,日后对抗西夏、平定广西叛乱,都少不得他出力。郑耘不愿折损这得力功臣,可如此一来,不免要得罪鄯善了。


    狄青心中百般不愿,却也为两国邦交着想,何况他弄丢了北平王,回到宋朝必受重责。原本已决定硬着头皮应下婚事,如今见到郑耘平安归来,犹如见到了救星。


    他略一思忖,试探着开口道:“王爷,您尚未娶妻,身份又与公主十分匹配,不如您娶了她吧?”


    在狄青看来,郑耘身份尊贵,若与双阳公主成婚,肯定不会留在鄯善,如此既不得罪对方,又能顺利返回大宋。


    郑耘还未开口,一旁的白玉堂已勃然变色,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冷道:“他不会结婚的。”


    狄青方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不曾留意郑耘身旁还有一人。此时闻声望去,见两人紧紧挨在一起,举止亲密,再看白玉堂那醋意翻腾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他们的关系。


    他以为二人是在沙漠中相识的,心中不由暗忖:北平王当真了得,这才几天的工夫,就找了个相好的,比我这被逼成亲的还快。


    郑耘略一沉吟,摇头道:“公主看中的是你,又不是我。这婚事不是买菜,你不想买,就轮到我接盘。”


    他侧头瞥见白玉堂一脸杀气,又补充道:“就算公主真喜欢我也不行,我已心有所属。”


    狄青见他说得斩钉截铁,便知他不愿顶替自己,不禁又开始叹气了。


    郑耘见状,思忖片刻,宽慰道:“你先别急,此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等我进宫见过鄯善王,再作商议。”


    狄青看他神色从容,微微松了口气,忙拱手道:“那便有劳王爷了。”


    郑耘忙命人往宫中递送拜帖,刚沐浴更衣完,正想稍作歇息,宫里便已来人相请。他立刻翻身上马便要入宫。


    白玉堂一把拉住缰绳:“我陪你去。”


    郑耘此次进宫是为了婉拒婚事,白玉堂担心双方一语不合,动起手来。心上人武艺不弱,白玉堂却仍放心不下。


    郑耘见他果然如之前承诺那般不离左右,心头一暖,展颜而笑,正要吩咐人为白玉堂备马,对方已纵身跃上马背,稳稳落在他身后。


    白玉堂双臂环过他的腰际,将他轻轻拢住,在耳畔低声道:“就这样去。”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郑耘身体一酥,脸上顿时红如熟透的苹果。


    二人来到皇宫。鄯善国尊卑观念不重,礼仪亦不繁琐,宫人来去自如,颇有几分在自家庭院闲步的随意,不用始终低眉垂目。


    郑耘也大大方方打量起来,除了仆从多了些,宫殿的奢华程度甚至不如自己的北平王府。难怪狄青不愿意入赘,这般落差,换谁也不乐意啊。


    来到正殿,见中央坐着一位中年男子,肤色黝黑,琥珀色的眼睛,短须微卷,肩宽背挺,一身墨绿色长袍,腰系镶满宝石的皮带。


    他身旁坐着一位美貌妇人,肌肤胜雪,满身珠翠,腕间缠着一串佛珠,指甲染成橘红色。


    这二人想来便是鄯善国王与王后。


    国王不待郑耘行礼,便已起身下座,亲热地拉住他的手笑道:“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客套。”


    郑耘见他态度亲切,心下稍定,暗想这说客之事,十有八九能成。


    二人分宾主落座,先寒暄片刻。郑耘见殿内气氛融洽,便顺势将话头一转:“听说陛下的爱女,对狄青将军颇为喜欢。”


    鄯善王哈哈一笑,捋了捋颔下的短须:“狄将军一表人才,不单双阳中意,寡人也十分欣赏。”


    王后亦含笑接话:“狄将军年纪不大,却能骑善射,进退有度,性子也温和。双阳若嫁给他,我们倒也放心了。”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没想到这一家三口竟都如此满意狄青。


    郑耘略作沉吟,道:“狄将军能得陛下青眼,实是三生有幸。”他略一停顿,似有难言之隐:“听说陛下膝下只有这一位公主?”


    鄯善王点头:“不错。朕与王后只此一女。待他们成婚后,便由二人共同执掌鄯善。”


    郑耘面色诚恳,语重心长道:“陛下有所不知,狄将军其实也算是宋朝的皇亲国戚了。”


    鄯善王对宋朝宗亲并非一无所知,早知狄青身世背景,此时却只佯作不解:“大宋国姓为赵,狄将军怎会是皇亲?”


    郑耘忙解释道:“狄将军的姑母,是八贤王的正妃。论起来,他与官家确有亲谊。”


    鄯善王闻言面露喜色,与王后对视一眼,笑呵呵道:“如此甚好!寡人原先还觉狄将军出身农家,委屈了皇儿,没成想竟是皇亲。这桩婚事,再无不妥了。”


    郑耘似另有思虑,试探着问道:“陛下,我初到贵邦,于风俗礼制尚不熟悉。我朝素重三从四德,不知鄯善可有相似规矩?”


    鄯善王颔首道:“鄯善男女尊卑不似中原那般严格。家中若无子嗣,女儿亦可承继家业;但若出嫁,仍以夫家为尊。”


    郑耘听罢,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他趁势接话,:“宋朝本就是大国,狄将军又是皇亲,心中自是以故国为重。我怕二人成婚之后…”


    他的话没有说完,言外之意却十分清楚,二人结为夫妇,狄青肯定会把鄯善卖给大宋——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他不会结婚的。


    郑耘:啊?!


    白玉堂:你想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你嫁给我


    第77章 婚事成了


    鄯善王与王后自然听懂了郑耘的弦外之音, 二人对视一眼。


    鄯善王随即哈哈大笑道:“世上哪有什么万古不衰的基业?三皇五帝传至今日,早已历经数朝。我鄯善国祚延续三百余年,已算长久。宋朝乃是天朝上国, 宋天子仁德宽厚,我国若能并入大宋, 倒是再好不过了。”


    郑耘见他如此豁达,不由微微一怔, 居然还有主动献国的君主, 实在少见。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鄯善国力本不强盛, 周边既有吐蕃、回鹘、于阗这些国家, 又有野心勃勃的李元昊虎视眈眈。在夹缝中求生十分艰难,早晚会被吞并,倒不如主动投靠宋朝,或许能多争取几分殊荣。


    王后亦含笑接话:“我们虽是番邦小国,却也知道宋朝礼仪, 懂得嫁鸡随鸡, 嫁狗随狗的道理。双阳这孩子向来懂事, 我同她好好说说, 让她随狄将军一同回宋朝去。”


    郑耘知道鄯善王膝下仅此一女,让双阳去宋朝,就和春秋时期各国互送质子一样。只是春秋诸侯不缺子嗣, 那些质子的分量,自然无法与这位独生公主相比。


    他沉吟片刻,才拱手笑道:“既然如此,却之不恭了。”


    今天进宫本是为了劝鄯善王放弃婚事,哪知自己找的借口竟正中对方下怀。眼下只得回去, 再做狄青的思想工作了。


    郑耘又与鄯善王寒暄数句,便同白玉堂离开了王宫。


    回去的路上,白玉堂搂着郑耘的腰共乘一骑,将头轻轻靠在心爱人的肩头,似是有些感慨:“狄将军的婚事已成定局了,只是我看他对双阳公主,似乎并无多少情意。”


    郑耘不以为然:“只见一面,能有什么感情?不过是政治联姻罢了。”


    他就不信双阳公主能对狄青有多深的情意,见了一回便非君不嫁。自己这般优秀,白玉堂也没有一见钟情,还是自己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追到手的。


    狄青哪来得那么大的魅力,一眼就给公主迷得神魂颠倒?想来鄯善早有归顺之意,恰好狄青出现,便顺水推舟结了这门亲事。


    白玉堂听郑耘这么一说,也醒悟过来:哪儿有什么万里姻缘一线牵,不过是以和亲为引,成就两国盟约罢了。他微微一笑:“倒是误打误撞了。”


    郑耘点头附和:“不过二人曾经交手,又打得旗鼓相当,总比那些盲婚哑嫁的夫妻多几分了解。将来未必不能过得幸福。”


    白玉堂和郑耘脸贴着脸,玩笑道:“你可真得早点跑路才是,不然哪天官家心血来潮给你乱点鸳鸯谱,我怕是要去当街抢亲了。”


    二人回到礼宾馆,只见狄青正站在门口翘首张望。


    郑耘略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先前信誓旦旦要帮他推了婚事,如今却得回来劝他成亲。


    不过转念一想,狄青从未嫌弃公主本人,只是不愿久居鄯善。如今既能娶得佳人,又可返回大宋,岂非两全其美?这么一想,他又理直气壮起来。


    郑耘翻身下马:“狄将军,进屋细说。”


    狄青看他神色,隐约猜到事情未成,心中略感失望。


    几人回到屋内,郑耘率先开口:“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狄将军想先听哪个?”


    狄青哭笑不得:“王爷,都这节骨眼了,您就别卖关子了,直说吧。”


    郑耘见他毫无幽默感,有些不悦地撇撇嘴:“坏消息就是,这婚你是非结不可了。”


    狄青对此已有心理准备,闻言只轻轻“啊”了一声,倒不算太失落。


    “好消息是,鄯善王与双阳公主一向仰慕中原文化。等你们成亲后,公主会跟着你长居汴梁。”


    狄青闻言一怔,随即心思活络起来,觉得鄯善王倒是挺好说话的,不由起了得陇望蜀之念,迟疑道:“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这擅自娶妻…”


    “公主嫁给你,就是她父母做主。”郑耘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父亲久病在床,顾不上你的婚事。姑姑既已嫁入赵家,自然也做不了狄家人的主。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便是。”


    狄青又支支吾吾道:“此事兹事体大,还须奏请官家…”


    郑耘立刻摆手:“我是使节,公主又不是嫁给我,不算国事。狄大人的家事,无须官家批准,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狄青一时想不出别的借口,沉吟半晌,终于期期艾艾道:“下官愿意。”


    郑耘这才露出笑意,拍拍狄青的肩膀:“就是嘛,人家公主多好。”说罢又问:“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狄青如实答道:“明天。”


    郑耘略一思忖,说道:“既然如此,我参加完你们的婚礼,便带人前往吐蕃、回鹘。你与公主在鄯善住上几日,咱们在甘州会合。”


    狄青见郑耘打算撇下自己单独行动,不免着急,正欲争辩,却听对方又道:“哪有刚成亲就让人带着新娘子奔波劳顿的?总得放几日婚假。”


    郑耘自问不是周扒皮,做不出逼着新婚夫妇替自己鞍前马后的事。


    他见狄青面色焦急,便宽慰道:“狄将军武艺过人,跟随我出使实在是屈才了。你去甘州帮着范大人练兵,日后定有你大展身手之时。”


    虽然郑耘心里盼着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可计划得再好,也未必事事顺遂,这么说并不算欺骗对方。


    狄青略一思忖,感觉郑耘说得有几分道理,于是点头应下。


    第二天一早,郑耘正睡得香甜,便被外头的锣鼓声吵醒。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白玉堂怀里,小声嘟囔起来。


    白玉堂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柔声道:“快起吧,待会迎亲队伍来了,你不出面可不好。”


    郑耘仍赖在他怀里撒娇:“反正他们也看不出中原人长相有什么分别,你去应付一下就好啦。”


    白玉堂被他这歪理逗笑了,一把将他拽起来:“快些起身。”


    郑耘才不怕他,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白玉堂身上,继续耍赖:“我不想起…好困。”


    白玉堂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嗓音带着磁性的低哑:“你这模样…真招人。”


    他的手指也不安分起来,沿着身子轻轻摩挲,渐渐滑向隐秘之处。“你再不起,怕是就有人进来找人了。到时候若瞧见咱俩,一大早就做这种事…”


    这话吓得郑耘一个激灵,“啊!”地哀叫一声,又不解气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暗骂一句“死耗子”,这才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


    白玉堂见吓唬奏效,咧嘴一笑,取来衣裳,伺候着那生着闷气的心上人更衣。


    二人来到院中,只见狄青已换上一身大红喜服。


    白玉堂上下打量他几眼,凑到郑耘耳边低语:“以后咱俩也办一场婚礼,你穿红衣,肯定好看。”


    宋朝天子喜爱白衣,上行下效,百官亦多着白衣。白玉堂认识郑耘以来,除了见他穿过白色的衣服,便是一些清雅素净的颜色。


    郑耘肌肤莹白,若染上胭脂般的红色,必如玉映霞光,灼灼生辉。光是这般想象,白玉堂眼底便不禁泛起一片憧憬。


    郑耘不由惊奇,“咱们俩办什么婚礼?”


    俩人床也上过了,宋朝又不许男子成亲,没必要办这劳民伤财的婚礼。


    白玉堂幽幽道:“我朋友遍天下,送出去的礼金不知凡几,总得收些回来才是。”


    他本想说不愿让郑耘这般不明不白地跟着自己,可转念一想,自二人好上,郑耘是愈发骄纵了,若真这么说了,这小祖宗还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于是便换了个说辞。


    郑耘勾起他的下巴,故作惊讶道:“五爷财大气粗,还在乎这点小钱?”


    白玉堂觉得自己的心思被郑耘看穿了,脸上微热,轻轻拍开他的手,嘴硬道:“有钱也不能乱花。”


    郑耘轻哼一声,恰好迎亲的使者到了。他忙上前应酬,白玉堂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翌日,郑耘与白玉堂进宫向鄯善王辞行。王后依旧坐在国王身侧,狄青在下首作陪,却不见双阳公主的身影。


    郑耘不免有些失望,没能看到这桩婚事的女主角,自己的八卦心理没能被满足。不过见狄青神色温柔,眉目间隐有喜色,便知他对这门亲事还算满意,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陛下,我此行已耽搁多日,唯恐误了朝廷的差事。今日特来辞行,便要往别国去了。”


    鄯善王假意挽留,与他客套几句后便不再多言,赠了郑耘两匹骕骦宝马,派人将他送出宫门。


    白玉堂问:“咱们先去吐蕃,还是回鹘?”


    郑耘略一沉吟:“先去吐蕃吧。”


    赵祯此番派他此出使,除了与各国结盟共抗西夏,还是希望能够促成两桩生意,一是鄯善的骕骦马,二是吐蕃的甲胄。


    如今鄯善王赠了两匹良驹,表达了愿意献出宝马之意,往后无论是进贡还是互市,骏马的来源就不愁了。只要再谈妥吐蕃,令其同意与宋朝交易,这差事便算完成大半了。


    白玉堂关切道:“唃厮啰吐蕃的都城在青唐城,那儿比此处更冷,咱们还得再备些厚皮子。”他自己有内力护体,不惧严寒,可郑耘却受不住。


    郑耘低头看了看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感觉自己活像只圆滚滚的熊崽,穿这么多固然是为了御寒,却也多少满足了白玉堂那点恶趣味。


    果然,白玉堂一脸宠溺地瞧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真可爱。”说着,又忍不住捏了一把他的脸。


    郑耘瞪了对方一眼,那模样在白玉堂眼中更显得娇嗔动人——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老婆咱们来做羞羞的事吧


    郑耘:不!我是小熊崽,要冬眠,一整个冬天都要睡觉,不能做。


    白玉堂:


    第78章 来到吐蕃


    青唐城位于湟水谷地, 背靠雪山。


    吐蕃虽与汉地接壤,却因其历史悠久、国力远胜鄯善,受宋朝影响不似后者那般深远。


    一行人进入都城, 郑耘打量着城内的景致,一派异域风情, 不由生出几分兴致,在城中慢悠悠逛了起来。


    街上百姓穿着皮袍, 腰挂银刀, 发辫间缀满绿松石与珊瑚,商队驼铃叮当, 往来不绝。


    青唐的城墙以夯土垒筑, 店铺也多是黄土砌成,虽不及汴京精巧繁华,却自有一股边塞都城的粗犷与豪迈。


    郑耘朝城中心望去,只见各式佛塔高低错落,唃厮啰的王宫建于全城最高处, 俯瞰着整座城池。宫顶涂着一层金漆, 在明亮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经幡被狂风卷起, 猎猎作响。


    几人的装扮一看便知是从汉地来的,好在青唐城中往来客商众多,百姓早已习以为常。偶尔有客栈伙计凑近, 用生涩的汉语招揽住店,都被随行的手下挥手打发。


    到了礼宾馆,郑耘表明身份后,立即有人前来接待。


    连续骑了好几天的马,他感觉身体像是散了架, 刚进客房便瘫倒在床,动也不想动,一个劲儿叫白玉堂过来替他按摩。


    白玉堂常年走南闯北,习惯了骑马,并不觉多么疲累。见郑耘趴在床上低声哼唧,不免有些好笑,一边伸手替他按揉后背,一边问道:“你不是常自夸弓马娴熟么?怎么才赶了几日路,就这般模样?”


    郑耘简直欲哭无泪,有气无力地辩解:“我说的娴熟是指骑术好,又不是能日夜不休地赶路…”


    塞外早已入冬,寒风凛冽,吹得他呼吸困难,连眼珠都冻得发凉,仿佛角膜上结了一层薄冰。他一心想着了结了差事,尽快去甘州,不免催着众人赶路,哪知自己这身子骨竟有些撑不住。


    白玉堂渡了些内力过去,果然听见郑耘舒服地咕哝了一声。见他双眼阖上,以为心上人已然入睡,生怕扰他休息,正欲起身洗漱,却听郑耘低声道:


    “天圣十年,李元昊挑唆温逋奇叛变、夺取赞普之位,意图挑起吐蕃内乱,好趁虚而入。”


    郑耘甚少同白玉堂谈论朝政,今日忽然提起,白玉堂心念飞转,随即问道:“如此说来,唃厮啰定会与宋朝联手抗夏了?”


    郑耘仍闭着眼,摇了摇头:“不好说。他心里定然恨极了李元昊,可对君王而言,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什么深仇大恨也不会影响双方的合作。”


    白玉堂点了点头。


    “如今李元昊知道拿唃厮啰无可奈何,又急于平定周边,好腾出手来东进攻宋,说不定会以利相诱。”


    虽然历史上唃厮啰曾与宋朝结盟,可眼下这世界并非郑耘所熟知的那个宋朝,而且如今自己干的就是改变历史的事。因此未来究竟会重演,还是走向另一条路,郑耘也说不准。


    见他神色凝重,白玉堂温声宽慰:“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郑耘不愿让白玉堂也跟着担心,于是低声叮嘱:“唃厮啰若不愿结盟,说不定会想把咱们当做投名状送给西夏,以示与李元昊结盟的诚意。你我见机行事,一旦情形不对,咱们就赶紧撤。”


    白玉堂闻言神色一凛,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随即又无奈摇头:“可惜此处远离中原,找不到帮手。否则我请几位江湖朋友过来,任唃厮啰有什么坏心思,也掀不起风浪。”


    正说着,一名士兵入内禀报:“王爷,王宫派人来了,说赞普请您前去。”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警觉。


    收拾一番后,郑耘与白玉堂随人前往王宫。


    引路的侍卫带着二人前往正殿。


    宫殿与民宅不同,全部以石砖砌成,殿内显得有些幽暗阴森。这般氛围让郑耘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现代,正随着导游参观某座欧洲古堡。


    脚下铺着厚实的毛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粗大的柱子上用金粉画着莲花、大鹏、神象等圣物,未经雕琢的玛瑙、绿松石镶嵌其间,华美中透出粗犷。


    走着走着,郑耘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紧紧注视着自己,他猛地回头四下打量,却又不见暗中窥视之人。


    白玉堂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附耳低语:“是苗臻。”


    他耳力极佳,早已察觉有人暗中窥探,从呼吸与脚步声判断,正是在陈州有一面之缘的苗臻。


    郑耘面色微变,旋即恢复正常,低低地冷笑了一声。此处毕竟是吐蕃王宫,苗臻若非被唃厮啰邀请,岂能随意出入?果然,李元昊硬的不成,便改用软的了。


    二人只知苗臻曾被张杰重创,却不知他伤势未愈,而且已与李元昊离心。依旧以为此人道术高强、心机深沉,又深得西夏信任,无疑是个劲敌。


    郑耘一面走,一面在心中飞快盘算该如何应对。


    白玉堂见他双眉紧锁,忙压低声音安慰:“别担心。他心术不正西夏又与吐蕃有旧仇,料想难以成事。”


    郑耘知道白玉堂不过是拣好听的说。苗臻既然来了,肯定做好了准备,对拉拢唃厮啰一事志在必得。但他不愿在外示弱,于是勉强一笑,等见了唃厮啰再做打算。


    二人进入正殿,只见王座上端坐一名中年男子。


    约莫四十岁上下,头发梳作数十条细辫,发间缀有绿松石与宝石,耳垂悬着沉甸甸的金环,皮肤粗糙,身形魁梧,宽肩厚背。即便坐在座位上,周身也透出一股迫人的气势,想来便是唃厮啰了。


    唃厮啰一见郑耘,当即起身,大步迎上前来,一把握住他的手亲热地晃了晃,笑道:“北平王,我的好兄弟,真是不容易!可算想着来看哥哥了。”


    他嗓音低沉,汉话虽不十分流利,却字字清晰。


    郑耘与对方虽是初次见面,但见其如此热络,便知此人惯于交际,恐怕见到苗臻时也是同一套说辞。而且自己与白玉堂并肩而入,对方能一眼认出自己是北平王,足见其对宋朝情势了解之深。


    郑耘当即也换上欢喜之色,顺势抱住唃厮啰,在他背上拍了拍,朗声笑道:“久仰赞普威名,今日有缘相见,实乃三生有幸!”


    唃厮啰哈哈大笑,拉着郑耘往前走去,“我是个粗人,不会说文绉绉的话,只知道今天见到宋使,心里实在欢喜!”


    郑耘知道对方是吐蕃雅隆觉阿王的后裔,自幼受过良好教养,统领部族多年,如今以粗人自居,恐怕并非谦辞,而是有意令人松懈戒备。


    他微微一笑,钦佩地说道:“赞普快人快语,反倒让人一见便觉亲近。”


    几人分宾主落座后,唃厮啰问道:“不知北平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对方并未主动表露与宋朝交好之意,加之西夏虎视眈眈,郑耘不敢大意,谨慎答道:“宋朝与吐蕃相隔千里,我朝官家素来仰慕赞普声名,奈何山高路远,无法亲至拜访,故特命在下前来致意。”


    唃厮啰闻言起身,面朝宋朝方向抱拳一礼:“有劳宋君挂念。”


    郑耘见他礼数如此周全,心中警惕更添几分。


    沉吟片刻后,他面露歉意道:“在下奉官家之命出使友邦,离开汴梁已近一月,本该前几日就抵达青唐拜会赞普。只是途经鄯善时,喝了一杯喜酒,多留了几日,还望赞普不要见怪。”


    唃厮啰听罢,不由微微一愣,能让郑耘停留饮宴的,必是鄯善王族无疑。可鄯善宗室人丁不旺,除了一位待字闺中的双阳公主,并无其他适婚子弟。


    他连忙追问:“不知是何人有此荣幸,能得王爷亲临贺喜?”


    郑耘笑道:“我这次出使的队伍里,原本有个叫狄青的,是我朝八贤王的内侄。鄯善王膝下独女双阳公主出城打猎时,与他一见钟情,便招了他做驸马。两人刚刚成亲,正是新婚燕尔,我就留他在鄯善了,此番未随我一同前来拜见赞普。”


    唃厮啰拥兵十余万,对周边各国动向一向留意。双阳公主的婚事,虽早晚会被探子传回吐蕃,但郑耘还是提前说明。


    西夏周边数国之中,辽国已嫁公主与李元昊,两国显有结盟之意,难以拉拢,其余尚未站队的,便只剩回鹘与吐蕃了。郑耘一上来就提及此事,就是想暗示唃厮啰:鄯善已与宋朝结亲。


    唃厮啰闻言,脸上露出喜色,笑道:“常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果然不假。我曾与鄯善王有过一面之缘,双阳公主也算是我的晚辈。她既成婚,回头我备一份厚礼送去鄯善。”


    郑耘见他笑容未达眼底,便知这只是寻常的客套,并未因这桩婚事而对宋、夏任何一方有所偏颇。


    “老弟这次来,可要多住些日子。”唃厮啰语气亲热,“咱们兄弟难得一见,我还想听你说说宋朝的新鲜事儿呢。”


    郑耘口中应着,心中却不敢大意,暗暗盘算着接下来这几日该如何进一步笼络对方。


    二人又聊了片刻。郑耘一路奔波,加上与唃厮啰周旋半日,只觉头晕眼花,身上渐渐不舒服起来。他哑着嗓子道:“我一向体弱,这些天连日赶路,实在有些支撑不住,想先回礼宾馆歇息了。”


    唃厮啰见郑耘面色蜡黄、一脸倦容,也不强留,连忙派人送他出宫。


    回到礼宾馆,郑耘一进屋便趴在床上不动了。连日旅途劳累,加上方才知道苗臻也在青唐,不免急火攻心,此刻整个人都虚软下来——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哼,这次有我在,苗臻算不了老婆了


    第79章 下了血本


    白玉堂急忙上前替他按压内关、合谷二穴, 又渡了些内力过去。如此缓了半晌,郑耘才稍稍好转。


    白玉堂替他盖好被子,低声道:“西夏的人估计已经到了好几天了, 我去打听一下他们的动向。”


    郑耘点了下头。


    “你自己当心些。”白玉堂关切道。


    虽说在礼宾馆,屋外有士兵护卫, 白玉堂仍是不放心,忍不住多嘱咐了一句, 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等他回来时, 天已经全黑了,郑耘仍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白玉堂看着心上人的睡颜, 他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脸颊透出淡淡的粉色,沉睡时不似平日那般机敏精明,反倒多了一分迷糊的气息,像只乖巧的小猪。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郑耘的脸颊, 柔声唤道:“别睡了, 快醒醒, 不然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郑耘迷迷糊糊扒开他的手, 嘟囔道:“不要,晚上再说晚上的。”


    白玉堂捏住他的鼻子,“快起来, 该吃饭了。”


    郑耘喘不过气来,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盯着那只可恶的手,忽然一把抓住, 泄愤似得咬了一口。


    虽不很疼,白玉堂还是倒吸一口气,皱着眉装出委屈的模样:“好疼,咬坏了怎么办,往后还怎么给你**?”


    郑耘面上一红,“呸,又没咬你那儿。”


    白玉堂挑了挑眉,目光促狭,语气戏谑,意有所指道:“这两样可是缺一不可,你之前不是都体验过?少了哪样,都伺候不好王爷。”


    郑耘见他越说越露骨,脸上愈发滚烫,气急败坏地从床上坐起身,一把将白玉堂按在床上,作势要教训他。


    白玉堂见真把心上人惹急了,连忙讨饶:“我错了,王爷饶命。”说完又赶忙转移话题,“先说正事要紧。”


    郑耘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白玉堂刚才出门所为何事,也顾不上同他计较,急忙问道:“找到苗臻了吗?”


    白玉堂摇了下头:“找到西夏使团了,李元昊派了十多个人来青唐,都住在当地西夏商户家中。我没看到苗臻,只见到了其他西夏武士。”


    郑耘点点头:“他有些神通,若有心隐匿行踪,你确实难以找到。”


    他并不知道,苗臻此前被张杰重伤,功力受损,已无法推演掐算。


    白玉堂未能见到苗臻,其实是因为苗臻与西夏武士关系平平,往日并不在一处用饭。方才晚饭时分,他独自去馆子吃饭了。并非郑耘所猜想的那般,是苗臻算到白玉堂会来找他,故意躲了起来。


    “听吐蕃这边的人说,西夏使者是前几日到的,向唃厮啰进献了释迦牟尼八岁与十二岁等身像。”


    郑耘闻言,惊讶得瞳孔都放大了。


    当年文成公主入藏,也只带了一尊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虽然还有别的嫁妆,但论价值无一能与佛陀等身像相比。李元昊此番如此大手笔,显然对吐蕃势在必得。


    他略作思忖,问道:“苗臻献上佛像时,弄出了什么神迹吗?”


    白玉堂摇了摇头:“没有听说。


    郑耘挑了挑眉,再次露出惊讶之色:“居然变得这么老实,不像他往常的做派了。”


    白玉堂迟疑道:“八成是觉得礼物已经足够贵重,没必要再画蛇添足了。”见郑耘不再接话,他便继续说了下去:“还听说西夏使者带来了李元昊的口信,有意助唃厮啰称帝,一统吐蕃。”


    如今正值吐蕃分裂时期,除了古格与拉萨两大王系,尚有数十个小政权割据一方,局势比三国时还要纷乱。若能一统吐蕃,必能名留青史。这样的诱惑,不可谓不大。


    郑耘此行虽然也备了礼物,但论贵重程度,不仅比不上西夏所献,就连官职也差着一截。


    赵祯仅有意册封唃厮啰为宁远将军、爱州团练使、保顺军节度观察留后。比起一统吐蕃的帝王之尊,这点封赏实在不够看。


    更何况李元昊近年来频频对河湟用兵,唃厮啰虽不惧他,但兵马粮草如流水般耗费。若能休战数年,让百姓得以调养生息,唃厮啰难免不会动摇。


    白玉堂满面忧色:“李元昊为了东进,可真是下了血本。”


    “哼。”郑耘撇了撇嘴,不屑道:“除了那两尊佛像,其他的不都是画饼吗?”


    白玉堂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你要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唃厮啰不是傻子,光靠画饼可唬不住他。”


    郑耘明白白玉堂的意思,李元昊多半会先帮唃厮啰摆平几个周边的小国,以此安抚拉拢、双方结盟,等平定宋朝之后,再腾出手来收拾吐蕃。


    他略一沉吟,淡淡道:“无妨。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回头我弄出点神迹来,压他们一头。”


    既然带来的东西不够分量,那就靠法术来凑。郑耘还不信了,自己一个现代人,会比不上李元昊那草台班子。


    他朝白玉堂招了招手,对方急忙俯身靠近。


    郑耘压低声音问道:“你能找到大一点的铜镜吗?”


    白玉堂颇有些为难。若是在中原,凭他的关系,郑耘要什么都能找来。可如今身在青唐,确实有些棘手。不过方才一路走来,见到不少汉人商队,或许其中有认识的江湖人士。


    他略一沉吟,道:“我尽力而为。”


    郑耘也知道如今人生地不熟,让白玉堂找铜镜是为难他。可自己若不能把这出戏唱好,别说任务完不成,搞不好还会被送往西夏祭旗。


    “铜镜越光滑越好,最好大一些,”郑耘补充道,“太小了没有效果。”


    白玉堂点了点头:“你放心。”


    郑耘此次带来的礼物,是一卷莲花戒大师的画像和全本梵文《华严经》。他计划在献宝当日,将铜镜放置在王宫对面的山上,将阳光反射到自己身上,营造出佛光金身的异象。


    把自己的想法同白玉堂讲完,略作思忖,他又问道:“咱们礼宾馆外的台阶一共有多少级?”


    白玉堂微微一怔:“没仔细数过,大概二十多级吧。怎么了?”


    郑耘一边思考一边交代:“再帮我用厚纸板裁成莲花轮廓,最好掺些云母粉或金箔碎屑。再备些硝石粉、木炭粉、硫磺粉,与烈酒混合,将纸板浸入其中,等完全吸收液体后取出晾干。”


    “台阶有多少级,就做多少块。纸板表面涂上与台阶同色的漆,提前放在台阶上。我鞋底缝上一块打火石,踩上纸板时轻轻一蹭,便能点燃,做出步步生莲的景象。”


    白玉堂没想到郑耘转眼之间就能想出这般巧妙的法子,不禁赞道:“你懂得还真不少。”


    郑耘有些不好意思,这步步生莲与佛光金身的点子虽是他所想,具体如何实现却是一窍不通,其实都是问了Claude才清楚的。


    他不敢居功,讪笑道:“从书里看来的。”


    白玉堂取出一串风铃,在手中轻轻一晃,笑道:“行走江湖的人,都有自己的信物。将信物挂在门上,就代表自己有事相求,这风铃便是我的。回头我把它挂在礼宾馆外,他们一看便知。”


    他原本打算亲自去商队,转念一想苗臻就住在附近,唯恐自己离开后对方暗中对郑耘不利。方才只出门片刻,还一直提心吊胆的。现在回来后,白玉堂再不敢离郑耘半步。


    郑耘心中十分感激。江湖中人讲究有来有往,可白玉堂自结识他以来,人情不知搭进去多少,自己却从未替他还过,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忙道:“回头谁帮了忙,你记下名字,我来替你还这份人情。”


    话说出口,却又有些心虚。此事了结后,自己这王爷都不干了,拿什么去还?不过态度总要有的。


    白玉堂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宠溺:“咱俩之间,还分什么彼此。”


    郑耘展颜一笑。过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一事,不解道:“按理说,苗臻擅长的是阴谋诡计,出使外邦并非他的强项。李元昊怎么会派他来?”


    术业有专攻。让苗臻装神弄鬼是他的老本行,可此番前来献宝,多少有些大材小用。郑耘不禁怀疑其中另有缘由。


    白玉堂伸手拂过他微蹙的眉心,温声宽慰:“先别多想了。回头我再找商队的人打听一下,说不定能问出些内情。”


    商队走南闯北,没准曾经路过西夏,消息自然比他们二人灵通得多。


    郑耘闻言,微微松了口气。他来宋朝这么多年,唯一吃过大亏就是在苗臻手里。如今再遇上,难免有些如临大敌。


    白玉堂在床边坐下,将郑耘的头轻轻搁在自己腿上,替他揉按着太阳穴,“别多想了。有我在,谁也不能伤你分毫。”


    郑耘在他腿上蹭了蹭,闻到那缕熟悉的淡香,心下大为安稳,困意又渐渐泛上来。他闭着眼开始撒娇:“还是夫君最靠谱…”


    白玉堂听见“夫君”二字,心头一软,怜爱之情油然而生。可一低头,见郑耘的眼睛又闭上了,立刻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先别睡,得吃饭了。”


    郑耘见撒娇并不管用,于是翻过身去,气哼哼道:“你才不是我夫君。”


    白玉堂见他瞬间变脸,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再低头瞧他撅着嘴、满脸不乐意的模样,无奈轻叹一声,硬起心肠,直接将他从床上抱了起来,放到桌边的椅子上。


    郑耘打了个哈欠,勉强睁开眼,暗暗腹诽:老公太养生了也不好。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食物,悲凉地叹了口气,实在一点食欲也提不起来。此刻无比怀念开封的胡辣汤、灌汤包、烩菜、鲤鱼焙面,光是想想都要流口水了——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别睡了,快起来,有好吃的。


    郑耘:什么


    白玉堂:开封菜,吃鸡


    第80章 显灵


    到吐蕃做生意的宋朝商人不少, 铜镜本就是抢手的货物,每次商队来到青唐都会准备不少。只是大型铜镜一时难以找到,白玉堂索性将市面上的铜镜全部买下, 又请工匠将镜子拼成一整面。


    唃厮啰的王宫依山而建,两侧山脉青峦绵延, 山上并无士兵驻守,寒冬时节更是人迹罕至。郑耘一行人并未刻意隐蔽, 便将拼好的铜镜运到了半山腰。


    郑耘带着侍卫们在山上调试角度, 确保阳光能经铜镜反射,落在王宫前的石阶上。


    山顶积雪被狂风卷起, 冰冷的雪粒扑打在郑耘脸上, 犹如小石子刮过脸颊,又冷又疼。他冻得不停在原地跺脚蹦跳,双臂紧抱在胸前,来回搓着胳膊。


    白玉堂从身后将他紧紧搂住,渡了些内力过去。郑耘只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这才感觉好受一些。


    手下的士兵摆弄了半晌, 总算将角度调好。其中一人过来禀报:“王爷, 铜镜已能将金光反射到王宫前的台阶上了, 只是光芒似乎不够醒目。您可要亲自过去看看?”


    郑耘略一思忖,摇头道:“不必了。”他担心反复调试,金光会引起守卫的注意。


    说完, 他不由陷入了沉思,如果反射的金光太弱,这佛光金身的呈现效果恐怕大打折扣了。果然理想很丰满,理论也扎实,可惜现实很骨感。


    白玉堂见他神色郁郁, 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温声安慰:“别着急,我有办法帮你把这佛光金身弄得更像样。”


    郑耘眼睛一亮,急忙问:“什么法子?”


    白玉堂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亲自己一口,亲完才能告诉他。


    郑耘不好意思当着手下的面这般亲近,反而傲气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白玉堂见心上人不接招,只得宠溺地揉揉他的头发,随即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遍自己的打算。说完,还坏心地轻轻舔了下郑耘的耳垂,眼看着他的脸颊倏地漫上一层绯红,这才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郑耘听完连连点头,忍不住赞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机灵。”


    白玉堂得了夸奖,得意地挺起了胸膛,眼睛笑得弯了起来,嘴上却不敢居功,反而谦逊道:“近朱者赤,都是王爷平日教导得好。”


    说着,他握住郑耘冰冷的手,关切道:“太冷了,咱们快些回去,别冻着了。”


    郑耘早就快冻僵了,如今诸事安排妥当,立刻不住地点头。


    白玉堂瞧他眼睛圆溜溜的,鼻尖冻得泛红,全身裹得毛茸茸的,只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头。


    郑耘回头瞥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裹得像个圆球,简直和《疯狂原始人》里的阿瓜一模一样。白玉堂还能觉得自己可爱,果然是真爱无疑了。


    想到这里,郑耘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眼下佛光的问题已经解决,特制的易燃莲花早就准备好了,诸事安排妥当,郑耘立刻命人向唃厮啰递上了国书。


    唃厮啰收到宋朝的国书后,派内侍官去礼宾馆传旨:三日后正式觐见。


    这些天,郑耘担心计划出了纰漏,一直没能睡安稳。明日又要入宫面见唃厮啰,成败在此一举,他更是紧张得辗转难眠。


    白玉堂在黑暗中听见他不停翻身,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轻声道:“别多想了,快睡吧。”


    郑耘见自己影响了白玉堂休息,有些不好意思,从床上起来:“你睡你的,我去外间坐会儿。”


    白玉堂急忙握住他的手腕:“这么冷的天,外间坐着非冻着不可。”


    郑耘也没再坚持,回身坐在床边,盘起腿,双手托着下巴,疑惑道:“咱们来这儿也有些时日了,苗臻怎么一直没什么动静?”


    按理说苗臻对自己恨之入骨,如今在青唐碰上,竟然这么老实,郑耘心里反而感觉不安,总觉得他是在酝酿什么大招。


    白玉堂握住他的手。郑耘的手细腻温润,宛如一块软玉,引得白玉堂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不是听商队的人说了吗?他从宋朝回到西夏后,一直闭门休养,最近才稍好些。我猜是法力受损,暂时没能力兴风作浪了。”


    苗臻与随行的西夏武士不和,那些人没少向商户编排他的不是。宋朝商队经常来青唐贩货,与西夏商人颇为熟络,此番有心打听,不过几句话便探明了苗臻的近况,随即转告了白玉堂。


    郑耘沉默下来,只低着头暗自盘算。过了片刻,他才迟疑地问:“你说苗臻从陈州回到西夏后,是不是跟李元昊离心了?不然那群西夏武士,怎敢在背后这样议论他。”


    这些天光忙着布置机关了,郑耘没顾得上细想苗臻的事。如今夜深人静,偏偏又睡不着,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此人。


    白玉堂点了点头,分析道:“多半是。况且李元昊与唃厮啰本有旧怨,此番若不能结盟,苗臻恐怕不能活着回去,可见李元昊已不在意他的死活了。”


    郑耘听罢,长长舒了一口气。果然,李元昊正如自己所料,心胸狭隘,大业未成便已开始猜忌部下。而以他对苗臻那点粗浅的了解,那家伙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忍气吞声。


    这俩人若是狗咬狗起来,倒有看头了。


    白玉堂见郑耘陷入沉思,有些不开心地戳了戳他的脸,闷声道:“不许在床上想别的男人。”说完,又补充一句,“下床了也不行,心里只能有我一个。”


    郑耘听出他话里浓浓的醋意,伸手环住他的腰,指尖在那腰侧轻轻画着圈,低声道:“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做点有意思的事。”


    他动作里带着几分挑逗,掌心滚烫,好似一块烧红的炭,烧得白玉堂腰间发热,心也跟着晃了晃。不过白玉堂很快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躁动,捏了捏郑耘的脸颊:“你身子弱,别总想这些。”


    郑耘不开心地撇了撇嘴,自己这块地,难道不需要时常耕耘吗?白玉堂忍着不碰自己,就不怕这地缺水少肥?


    白玉堂感觉到心上人的不满,生怕他再乱动,真把自己的火给勾起来,急忙用手指按住他的神门穴。一股内力渡过去,郑耘立刻觉得眼皮发沉,打了个哈欠,没多久便合眼睡着了。


    见心上人睡熟,白玉堂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最近得抓紧替郑耘把身子调理好才行,不然这小坏蛋老是撩拨自己,他可真要招架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郑耘早早起身准备。手下人也在礼宾馆内外忙碌开来。


    吐蕃百姓本就爱看热闹,见礼宾馆张灯结彩、丝竹声不绝于耳,场面比婚礼还要隆重,纷纷聚拢过来,想瞧瞧里头究竟在办什么事。


    郑耘听手下禀报门外已围了不少人,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换好朝服,准备前往王宫。


    他抱着礼物走出门,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手中各举着一顶华盖。


    郑耘计划用铜镜反射阳光达成佛光金身的效果,这就需要阳光充足。今日恰是万里无云,碧空如洗,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但阳光过于明媚,就会让步步生莲的火光显得黯淡。因此他特意令人举着华盖,遮住日光,好让台阶上的火焰更为醒目。


    郑耘平日养尊处优,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可一到正经场合,端起架子来也自有几分气度。此刻他一身朝服,步履从容,周身散发着雍容华贵之气。


    他生得俊秀,阳光落在脸上,又泛起一层莹润的光泽,才一出门,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见众人视线齐聚而来,郑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一步步走下石阶。每踏一级,他便用鞋底用力摩擦,感到脚下传来隐隐热气,才继续向下。


    “啊——!”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叫,紧接着有人用古藏语高喊:“着火了!”


    郑耘虽然听不懂对方的话,但感受到背后亮起的光芒与隐约传来的热意,便知台阶上的莲花图案已经成功点燃。


    制作这些图案时,白玉堂在材料中掺入了云母粉。此刻颗粒在火焰中燃烧,迸发出闪烁的星芒。


    原本围观的吐蕃百姓对这位异国官员还有些敬畏,此刻见青天白日,石阶竟凭空生出火焰,好奇心顿时压过了那点怯意,一个个不由得凑得更近。


    站在最前排的人伸长了脖子一看,脱口惊呼:“pad ma!”


    郑耘这几日临时抱佛脚,学了几个古藏语词,知道“pad ma”是莲花的意思,心里顿时一喜,总算没白费功夫。这些天反复练习踩踏摩擦,腿都快累断了。


    “bar ba‘i pad ma!”


    郑耘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听到其中带着莲花二字,便觉得是好事。


    “dpal bar bai pad ma!”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这么一句,鼎沸的喧哗声忽然静了下来。


    郑耘肤色白皙,容貌俊秀,本就与佛爷旁的童子有几分神似,如今脚下步步生莲,在素来信奉神佛的吐蕃百姓眼中,更似有灵光附体,恍若天人。


    郑耘飞速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成果,嘴角露出一抹诡计得逞的笑意。随即,他便换上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定了定神,方才朗声说道:


    “今日进献的国礼之中,有一幅莲花戒大师的画像。想来定是大师显灵了。”


    这句话太长,郑耘自知没有语言天赋,并未特意学习古藏语的表达,仍是用汉语说的。


    好在青唐古城商旅往来频繁,通晓藏、汉、西夏三语的人不少,当下便有人将这句话翻译成了古藏语。


    百姓们听罢,神色越发恭敬,纷纷伏地跪拜,口诵佛号——


    作者有话说:祝各位天使宝宝们情人节快乐,天天开心,帅哥多多,个个都有八块腹肌


    bar ba‘i pad ma的意思是燃烧的莲花,dpal bar bai pad ma的意思是吉祥的燃烧莲花/都是用翻译器app出来的,如果不对,都是翻译软件的锅,蠢作者不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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