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耘同白玉堂商量过, 究竟是将火焰莲花的神迹归在自己身上,还是借口莲花戒大师显灵。二人最终一致认为,推给莲花戒大师最为稳妥。
一来郑耘不懂法术, 万一唃厮啰事后要他当场演示,骗局难免要被戳穿;二来这礼物本就是大宋所赠, 即便说是莲花戒大师显灵,吉兆依然与大宋息息相关, 没必要再节外生枝。
郑耘一步步走下礼宾馆前的台阶, 每落一步,便绽开一朵火焰莲花。围观的百姓看在眼里, 神色越发虔诚敬畏。
坐上马车, 来到王宫前,郑耘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宫前的石阶。
虽然事先算过时间,白玉堂此时应该已经赶到山上,但这年代没有手机, 无法即时联络, 郑耘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走。
刚踏上第一级台阶, 一抹淡淡的金光便从身后笼罩而来。郑耘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白玉堂已经到了山上。
他将手伸入朝服袖中,悄悄用火折子点燃了暗藏的银质香囊。囊中装着香柏与石灰石的混合物,石灰石含钙盐, 燃烧时会泛起砖红色。
一股淡红色的烟雾自郑耘周身袅袅升起,与那层淡雅的金光交织在一起,格外醒目,俨然一副佛光临世的景象。
用红色的烟雾衬托金光,正是白玉堂先前提出的法子。
方才在礼宾馆外, 郑耘显露了一次神迹,因此吸引了不少百姓一路跟着他的车驾来到王宫外。
吐蕃礼仪颇为简朴,唃厮啰的城堡外甚至有商贩摆摊,今日即便有贵客到访,百姓围观也不会被侍卫驱赶。
无数道目光落在在郑耘身上。他每迈出一步,白玉堂便在山上微微调整铜镜的角度,让那圈金光紧紧跟随着他的身影,一路向上。
百姓中响起阵阵惊叹。从礼宾馆一路跟来的人急忙向周围的人,讲述方才火莲现世的奇景。
郑耘听到耳边的议论声,虽然听不懂内容,却也能猜出大概意思,无非是惊呼神佛显灵之类。他忍不住嘴角微扬,心想:果然不学数理化,生活处处是魔法。
走到台阶顶端,他立刻将手伸入袖中,握住那只香囊。香囊是银子做的,导热性极好,即便隔着一层帕子,依旧烫得郑耘龇牙咧嘴。
好在隔绝了氧气后,囊中的燃料渐渐熄灭。
唃厮啰早已听人禀报了火莲与佛光之事。他笃信佛教,却并非迷信之人,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手法,但一听便知是郑耘假借神迹收拢人心。
不过他并未点破,见到郑耘时依旧神情热络:“宋使今日献上两件佛宝,又有神迹现世,可见佛法无边,天佑青唐。”
郑耘顺势接道:“此宝一入吐蕃,每晚都会绽放霞光,想来是与赞普有缘。今日更是佛光普照,冬日莲花绽放,可见宋朝与吐蕃缘分不浅。”
唃厮啰并不接这话茬,只笑呵呵地吩咐设宴款待,关于结盟之事,却是半句不提。
郑耘并不着急,酒宴结束就回了礼宾馆。
一见到白玉堂,他便把烫红了的手举到对方面前,可怜巴巴地道:“五爷,手都烫起泡了,疼~”
白玉堂见他白嫩的手掌上果然起了个小水泡,心疼不已,连忙取来药膏,一边涂抹,一边低声道歉:“是我疏忽了,没料到会烫着你。”
郑耘本就不是真要怪他,不过是想装装样子惹他心疼,此刻见他满脸愧疚,反而有些无措。
白玉堂偷偷瞧了眼他的神色,知道他只是在耍小性子,便故意挑眉打趣:“是是是,在下知错了,再不敢招惹咱们北平王了,不然回头他又得养一窝耗子,天天在背后念叨我。”
郑耘被他逗得耳根一热,脸上红晕更深,更接不上话了。
白玉堂见状便转了话头,语气认真了几分:“今天还顺利么?”
郑耘略一沉吟,如实说道:“没什么不顺的,只是也算不上太顺。唃厮啰仍是犹犹豫豫,不肯轻易表态。”
白玉堂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药膏,温声安慰:“无妨,今日咱们已占尽先机。我还安排了人暗中散布传言,只说大宋天命所归,宋君仁德,方有此等祥瑞吉兆。”
郑耘之前并未听白玉堂提过此事,闻言不由一怔,随即会意,他是想让吐蕃百姓对宋朝心生好感。
虽说民心不能左右唃厮啰的决断,但百姓心向大宋总不是坏事。何况白玉堂一心帮着自己,郑耘也不愿泼他冷水。
他微微一笑,夸道:“你还挺会打舆论战的。”
白玉堂立刻挺起胸膛,得意道:“那是自然。五爷我行走江湖,这些手段见得多了。”说罢又感慨起来,“后发制人,先发而制于人。苗臻以为抢了先机便能赢,哪知有时候后手反而更好应对。”
郑耘心中暗叫一声侥幸,幸亏苗臻受伤后功力大损,献礼时没弄那些花样。否则凭对方的专业能力,自己这点手段恐怕根本不够看。
不过现在好了,自己这边动静闹得这么大,苗臻就算再想找补,有珠玉在前,他弄得再天花乱坠,也难免落下个东施效颦的下场。
他看向白玉堂,低声道:“你和侍卫们交代一声,明天警醒些。若是情况不对,就赶快撤离。能走几个是几个,大家最后在回鹘会合就行。”
白玉堂忙问道:“怎么了?出事了?”
郑耘叹了口气:“我打算明天再进宫一趟,和唃厮啰摊牌。咱们能做的都做了,再拖下去也没意义。成便成,不成赶紧走,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自己和赵祯是兄弟,为他鞠躬尽瘁也就罢了,可手底下那些侍卫俸禄微薄,犯不着跟着自己拼命。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真要出事了,我护着你,绝对能逃出青唐。”不等郑耘说完,白玉堂便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郑耘不由一愣。他本想让白玉堂留在礼宾馆,若是情况不妙就先走。
自己好歹是个王爷,唃厮啰即便翻脸,也不至于杀了他、彻底与宋朝撕破脸,多半是让苗臻将他押往西夏,交由李元昊处置。路途漫漫,未必没有逃脱的机会,哪知白玉堂竟要陪他一同涉险。
郑耘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吐蕃人素来尚武,唃厮啰王宫里高手虽不多,可侍卫一拥而上,你双拳难敌四手,只怕…”
白玉堂一摆手,神色平静:“我既然说了会一直陪着你,自然是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郑耘听出他话里那份生死与共的意思,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感动与愧疚同时涌上心头。
白玉堂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柔声道:“别多想了。”
郑耘一把搂住白玉堂,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中,嗅着那缕熟悉的淡香,久久不愿松手。
*
西夏占据的凉州,曾是六谷部吐蕃的都城,因而西夏境内有不少吐蕃人,与河湟吐蕃之间的商贸往来十分频繁。
那些吐蕃裔的西夏商人在青唐城内修建的宅院美轮美奂,远比礼宾馆华贵舒适。苗臻一行人既贪图享受,便借住在商人家中,并未入住礼宾馆。
苗臻已经听说了郑耘今日弄出的动静,气得胸口发闷,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用手紧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引起阵阵闷痛。
他心中暗骂张杰下手狠毒,这伤过了三个多月,竟还未痊愈。
苗臻额上沁满冷汗,左手捂着嘴,右手死死攥着衣襟,面色如纸,一口气堵在嗓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一旁的西夏武士冷眼旁观,毫无上前相助之意。还是商人家的婢女怕他出事,战战兢兢地走近,轻轻替他拍着后背,才让他勉强顺过气来。
苗臻狠狠一拳捶在桌上,声音森然:“无耻小儿,竟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早晚要你好看!”
他伤势本就未愈,被李元昊打发到吐蕃来,一路风霜劳顿,加上此地气候严寒,旧伤愈发沉重。此刻怒火攻心,喉间已泛起一丝腥甜。
苗臻咽下了涌到嘴边的话,运行真气,调理内息。
一名西夏武士见状,脸上浮现一丝狞笑,讥讽道:“大人平日里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未卜先知、神通广大,也没见显出什么真本事。如今倒让宋使抢了先机。”
西夏武士本就对苗臻心怀抵触。李元昊不计出身、网罗天下英豪,可西夏重臣却无这般心胸,对李元昊重用汉人一事,向来颇为不满。
何况苗臻虽为道士出身,却并非由功德司引荐,也算不上正经读书人,全凭旁门左道获得重用,西夏重臣自然更瞧不上他。
只是苗臻道术出众,又屡出奇策,双方尚且维持着表面客气。如今他在宋朝的谋划接连失利,此番来到吐蕃又被郑耘抢尽风头,众人便连最后那点情面也不留,冷嘲热讽不断。
苗臻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只是他重伤未愈,又身处异邦,唃厮啰态度暧昧,若真与宋朝结盟,自己还得倚仗这些武士脱身,只得强压怒火,忍气吞声。
“不过是些拙劣骗术,岂能瞒过赞普的眼睛?”苗臻面上满是不服,冷笑一声,“糊弄愚民罢了。民心左右不了赞普与哪国结盟。咱们许给他的好处,宋朝可给不起。”
西夏武士见他神色笃定,仿佛对此事十拿九稳,又想起苗臻曾侍奉李元昊的传言,若再办成此事,回去必是加官进爵,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忌惮,不再敢出言刺激。
那武士略作沉吟,似笑非笑道:“大人既这么说,我们便这么听。只是若唃厮啰最终与宋朝结盟。这责任,可就得由您一人担待了。”
苗臻见那武士一脸等着看笑话的神情,有心给他点颜色瞧瞧,只是如今自己重伤未愈,不是几人的对手,不敢硬碰硬,只得咬紧牙关,强压心头怒火。
他眉宇间戾气翻涌,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心中已暗暗盘算起来。
郑耘屡次搅局,自己之前的种种谋划尽数落空,早已失去了李元昊的信任。能忍辱偷生活到今日已属不易,此番若不能拿下吐蕃,李元昊绝不会再给他机会,只怕届时性命难保。
想到李元昊曾经给他的屈辱,还有这些西夏武士毫不掩饰的轻蔑,苗臻双手紧握拳,眼中阴郁之色一闪而过,一个狠毒的计划,在他心中悄然成形。
这个计划若能成功,此番回去便可重获李元昊信任,随他挥师中原,问鼎天下;即便不成,也能叫西夏君臣付出代价。至于自己和赵宋之间的血海深仇,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再报——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骄傲挺胸:老婆交代的事要办,没交代的事也要主动办
第82章 好香的饼
第二天一早, 郑耘带着白玉堂前往王宫。唃厮啰见到二人,依然热情相迎,将他们请入殿内。
前些天同唃厮啰会面, 郑耘总要先与他寒暄许久,今天无心周旋, 开门见山道:“听说赞普有心一统吐蕃。”
西夏开出的条件并非秘密,唃厮啰闻言并不惊讶, 只时淡淡道:“那么多赞普, 谁不想重现吐蕃鼎盛时的荣光?”
郑耘见他眉宇间雄心勃勃,目光望向西南, 仿佛已看见自己领兵平定诸部、一统雪域的画面。
郑耘面上浮现出钦佩之色, 心里却不以为然,历史上吐蕃分裂近四百年,最终是靠忽必烈横扫亚欧的铁骑才勉强统一。
即便历史有所改变,唃厮啰再厉害,也难有忽必烈的本事。他想一统吐蕃, 只怕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难。
他略一沉吟, 道:“当年松赞干布统一高原, 立下吐蕃万世基业。今观赞普神武英明、雄才大略, 颇有先祖遗风。我相信假以时日,必能收服诸部,再现吐蕃盛世荣光。”
他这话可谓说进唃厮啰心坎里了。对方脸上原本堆着的客套笑容, 此刻闪过一丝真实的狂喜,哈哈笑道:“借王爷吉言了。”
郑耘却话锋一转:“我有一言不吐不快,还望赞普勿怪。”
唃厮啰知道他要说西夏的坏话了,有些好奇郑耘能说出什么来,便拱手道:“愿闻其详。”
郑耘缓缓道:“我曾经去过拉萨。”
这话倒不算骗人, 他上辈子确实去过西藏旅游,在拉萨还住了好几天。
唃厮啰闻言微微一怔。他自己都未曾到过拉萨,眼前这汉人竟然去过?再看向郑耘时,眼神里不由多了几分探究之色。
郑耘已经记不清拉萨的样子了,只记得一下飞机喘不过气的感受。
“刚到拉萨,我就感觉头痛欲裂,像是人用锤子在凿我的太阳穴。呼吸也变得困难,嗓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双腿如同灌了铅,走一步都费力。手脚不听使唤,想喝水连杯子都拿不起来。”
唃厮啰虽未去过拉萨,但青唐城内到过那儿的百姓不少,他也曾听人提起过这个症状,知道郑耘所言不虚。不过汉地商队也经常往来拉萨,因此他不确定郑耘是亲身经历,还是转述他人见闻。
郑耘继续道:“赞普的军队久居平原,若贸然攻上高原,只怕还未交战,就连兵器都握不住了。”
唃厮啰上下打量了郑耘一眼,见他一副文弱模样,眼中掠过一丝不屑:“孤王的大军训练有素,岂能与普通人相提并论。”
这话并非敷衍,唃厮啰是真心认为自家兵强马壮,所向披靡,怎会像寻常百姓或汉人那般文弱,上个山就喘不过气了。
郑耘见他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也不再客气,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看赞普没有亲自去过拉萨吧,只要到过雪域高原的人,绝不会说出这般狂妄之言。”
唃厮啰没料到郑耘会突然变脸,气势凌人地看向自己,心头不由一凛,面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起来,冷冷地回望着对方。
郑耘向前逼近一步,语气愈发冷冽:
“您麾下纵是虎狼之师,到了高原之上,不过是一群连刀都提不起来的病夫。赞普若不信,大可现在就派一支先锋试试。别说人了,连战马也会有高山反应,只怕还没到拉萨,您的铁骑就得改步兵了。”
唃厮啰见他说得如此笃定,不免生出几分犹疑。这时,一旁侍立的侍卫悄悄向他递了个眼色。
唃厮啰目光微动,唇角扬起一抹淡笑:“王爷千里迢迢来到吐蕃,孤王早已命人备下薄礼,献与宋皇陛下,不知为何还未呈上?”他略一欠身,温言道,“王爷稍坐片刻,孤王亲自去催促一二。”
说着,他向侍卫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同向后堂走去。
来到后堂,那侍卫窥着唃厮啰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赞普,我和我哥哥都曾去过雪山。到了那儿,确实喘不过气来,走到半路马都累死了,换了牦牛才能上山。”
唃厮啰知道这侍卫和他哥哥都是宫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体格强健。若连他们二人上高原都难以承受,自己麾下大军杀过去,只怕真要如郑耘所说,软成一摊泥了。
他脸色一变,呵斥道:“你既知此事,为何不早说?”
侍卫也满腹委屈,他又不是唃厮啰肚里的蛔虫,哪知道对方竟有这般野心,不想固守河湟,竟图谋打回吐蕃故地。
他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唃厮啰不好让郑耘久等,瞪了侍卫一眼,匆匆返回正殿。落座后,他面上已恢复笑容:“宫人笨手笨脚,我方才训斥了几句。礼物稍后呈上。”
郑耘笑道:“好说,好说。”略一停顿,又接道:“赞普若与西夏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句话,才算真正戳中了唃厮啰心底的隐忧。他原先不知高原反应一事,却仍迟迟没有决定,正是忌惮李元昊野心太大。
郑耘偷看了一眼他的神色,继续道:“李元昊虽与辽朝结为姻亲,却苛待辽国公主,可见并未将辽邦放在眼里。待平定西域、攻下宋朝之后,怕就要东进攻辽了。
唃厮啰的野心也不小,不是偏安一隅的君主,因此对周边局势了如指掌,自然知道李元昊与兴平公主势同水火。
何况李元昊身为辽国驸马,妻妾中理应以兴平公主为尊,可诸妻之中地位最高的却是出身西夏贵族的卫慕氏。
唃厮啰脸色骤变,失声道:“西夏不过边陲小国,怎敢与辽国为敌?”
他知道李元昊野心勃勃,只是内心深处总觉西夏国土狭小,在周边逞威也就罢了,如何敢同时与宋、辽两国抗衡。
郑耘似有所指道:“西夏如今不算大,可若再吞并鄯善、回鹘,进而拿下河湟,那还算是小国么?”
唃厮啰阴沉着脸,眼珠不住转动,心中显然在飞快地盘算。
郑耘又添了一把火:“当年六谷部吐蕃与甘州回鹘交好,结果却被回鹘所破。如今赞普若与西夏结盟,难不成要重蹈覆辙?”
唃厮啰本就暗中提防着李元昊,只是对方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实在难以拒绝。此刻被郑耘当众点破,不免心头一紧。
“李元昊素有虎狼之心,欲称霸西域。幸得赞普韬略过人,又有上天庇佑,他的诡计才未能得逞,这才不得已想与赞普结盟。”
唃厮啰知道郑耘说的是温逋奇反叛一事,面色一冷,牙关暗暗咬紧。
郑耘察言观色,见唃厮啰神色几番变幻,顺势温言道:“我朝官家素以仁德治天下,不喜征伐,绝无重燃战火之心。若赞普愿与大宋结盟,必开茶马互市,岁赐绢帛,永结盟好。”
唃厮啰听完这番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宋使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们先回礼宾馆歇息,此事容我细细思量。”
郑耘知道,一统吐蕃这张饼实在太香、太诱人了,就像后世福布斯榜上的巨富亲口对你说“与我合伙,你也能上榜”一样,明知有坑,却还是舍不得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该说的、能说的,他都已经说完了。若唃厮啰依然舍不得那张大饼,那也只能说是好言难劝该死鬼了。
出了王宫,白玉堂见四下无人,悄声问道:“你觉得唃厮啰会答应咱们吗?”
在他看来,李元昊几乎把兔死狗烹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唃厮啰能犹豫这么久,实在令人费解。
郑耘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好说。一个贪字,不知害了多少人。”
现代那些诈骗案,就是利用了人性的贪婪。多少人连骗子面都没见过,就被骗得倾家荡产。如今画饼的是一方霸主,看着可比寻常骗子可靠一万倍。唃厮啰当局者迷,未必能有所决断。
郑耘二人前脚刚离开,唃厮啰的赞蒙梅朵便从后殿走了出来。
唃厮啰与梅朵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一见爱妻,立刻起身相迎,拉着她的手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梅朵柔声道:“我方才在后面听了几句。”
唃厮啰知她素有见地,忙问道:“那你觉得如何?”
梅朵听他如此说,便知丈夫并未打消与西夏结盟的念头,轻声一叹:“看来赞普还是打算与虎谋皮了。”
她早就劝过唃厮啰,李元昊狼子野心,早晚会再染指河湟,不如向宋称臣,联手抗击西夏。可对方被利所惑,始终听不进去。哪知今日郑耘把话说得这般透彻,唃厮啰居然还是没改主意。
唃厮啰豪迈一笑:“李元昊是只老虎不假,可我也是打虎的勇将。只要一统吐蕃,我有雄师百万,何惧那孺子小儿!”
他自恃是王族后裔,文武双全,绝不逊于李元昊。李元昊想利用他不假,他就不信自己反利用不了李元昊。
梅朵望着丈夫踌躇满志的神情,柔声问道:“吐蕃战乱已持续三百余年,其间出过多少雄才大略的英主,都没能统一雪域。赞普以为,联合李元昊便能成事么?”
唃厮啰微微一怔,一时无言以对。
梅朵继续苦劝:“何况咱们的兵马上了高原便无法作战,到时候拿什么去打仗呢?”
唃厮啰面色凝重,沉默半晌,许久才沙哑着嗓子道:“你先下去吧,容我好好想想。”
梅朵见他如此固执,心中不免来气,柳眉一竖:“赞普若执意与李元昊联手,只怕连河湟都要被人夺去。对异族俯首称臣这种事,我做不到。您结盟之日,便是我与族人重回故土之时。”——
作者有话说:郑耘:总算体会到反诈app的心情了,劝人不被骗好难!
白玉堂:骗子最懂骗子的心理,这个工作老婆做最合适。
郑耘:你果然还没忘了这件事
白玉堂:我错了
第83章 一时二鸟
梅朵出身阳妃谷大族, 父亲是部落大酋,膝下仅此一女。族中兵马早晚都由她继承,最终归于唃厮啰麾下。若梅朵此刻离开, 河湟兵力必然大损。
唃厮啰见妻子态度如此决绝,不免慎重起来, 立刻召集亲信进宫商议。
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好几天,期间唃厮啰依旧好酒好菜地款待宋朝、西夏两方使团, 却迟迟未召见任何一方。
白玉堂本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 见这么久还没个准信,心中不免烦躁, 向郑耘提议:“不如咱们再进宫一趟?”
郑耘沉思许久, 转头问一旁的士兵:“这几天西夏的人可曾去过王宫?”
士兵赶忙回禀:“据探子回报,西夏使节一直待在商人家中,即便出门也只是在街上闲逛,并未进宫。”
郑耘微微颔首,随即看向白玉堂, 摆手道:“不必了。咱们和西夏的牌都已经打完了, 现在只看唃厮啰如何权衡了。”
是赌那一线希望, 还是稳妥行事, 全在唃厮啰一念之间。
白玉堂见郑耘不愿进宫,也不再多劝,转而道:“我让底下人都打起精神, 一旦情况有变,立刻撤离。”说着又不放心地叮嘱郑耘,“到时候你跟紧我。”
郑耘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别瞎想了。咱们送的礼不如西夏珍贵,开的条件也不如他诱人, 唃厮啰却还犹豫这么久,肯定是更倾向与宋朝结盟。”
白玉堂了解郑耘的性子,看出他口不对心,不过是在自我安慰。好在带来的士兵见他如此镇定,紧绷的情绪略松弛了些。
白玉堂伸手抚上郑耘紧锁的眉头,柔声宽慰:“之前几次交手,李元昊都没占到便宜,想来这回也是如此。你别再多虑了。”
郑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乱,勉强笑了笑。
西夏那边,众人心中同样七上八下。
苗臻几次想占卜起卦,可刚一施法,便觉气血翻腾,胸口如同被万根钢针刺入,四肢百骸无不剧痛。
西夏武士有意看他笑话,整天在外面闲逛,无一人替他出谋划策。
苗臻与西夏本就互相利用,如今见西夏人这般轻慢,李元昊又随时可能翻脸无情,心头怒火越烧越旺。加之唃厮啰迟迟不决,让他枯等至今,苗臻隐约感到此次结盟可能失败,报复之念愈加强烈。
既然自己讨不到好,那别人也别想好过。苗臻决意施行那个计划,要将吐蕃与西夏,一并报复回来。
他略一思忖,把几名武士都找了来,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唃厮啰拖了这么久还没回复,我看他怕是已经倒向南边那群软骨头了!”
一名黑脸武士嗤笑一声,满脸鄙夷:“赵宋那群废物,除了摇尾乞怜还会什么?唃厮啰除非是昏了头,才会去抱他们的大腿。”
苗臻摇了摇头,叹息道:“破船还有三千钉呢,何况宋朝偌大个江山。”
另一人也是一脸不以为然,嗤笑道:“赵祯懦弱无能,与他结盟能有什么好处?唃厮啰犹豫这么久,八成是担心与西夏结盟后,咱们绑了郑耘回去,他不好向赵祯交代。”
苗臻轻叹道:“若真是如此,可谓是上天保佑。”
旁边的一名红脸武士见苗臻说话吞吐,估计他心中早有谋划,没耐心再听这些弯弯绕绕,开门见山道:“你是正使,你发话,我们办事。”
苗臻见他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心头不由火起,话说得好听,什么“你发话,我们办事”,自己若是能指挥得动他们,事情又何至于进展得如此艰难。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装出和善之色,缓缓道:“唃厮啰文武双全,曾数次击退西夏大军。就连陛下亲征,也不能攻克,这才起了与他结盟之心。”
西夏众人听他提起李元昊的败绩,面上顿时浮起狰狞之色,眼中冒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苗臻不疾不徐,继续往下说:“如今唃厮啰打算联宋抗夏,我们不如干脆刺杀此人,以绝后患。”
西夏武士并非有勇无谋之辈。听他这么一说,黑脸武士犹豫道:“若是行刺失败,只怕又要与吐蕃开战了。”
如今李元昊心心念念要攻下宋朝,若突然与吐蕃交恶,难免打乱原定的计划。
苗臻却神色淡定:“吐蕃之中,唯有唃厮啰一人称得上雄才大略,余下之人不足为惧。早晚都要收拾这群番子,倒不如先杀了唃厮啰,趁他们国中无主、陷入混乱时直接下手,一举拿下河湟。”
红脸武士沉吟片刻,仍有些迟疑:“若是失败了,又当如何?”
西夏本来就有囚禁唃厮啰的前科,此番若再行刺,成功倒也罢了;万一失败,哪怕许诺将宋朝江山送给吐蕃,对方也绝不会再信了。
苗臻冷笑数声,故意激将:“凡事都有失败的可能,吃饭还有噎死的呢,怎能因噎废食?你做事这般畏首畏尾,连妇人都不如,也配称勇士?”
红脸武士闻言,面色涨得通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黑脸武士见同伴受辱,心中略有些不快,面上也不由带出几分,睨视着苗臻:“既然道长有心为国效力,我等自然敬佩。只是不知道长打算何时动手?”
苗臻本意是怂恿这几人前去行刺:若唃厮啰身死,任务顺利完成,他回到西夏便与李元昊逢场作戏。待对方攻入大宋、杀了赵祯,自己再图谋夺取李元昊的江山。
倘若失败,也能挑得两国刀兵相向,任他们互相撕咬。至于推翻大宋的计划,他心中已另有了安排。
哪知西夏武士根本不接这个茬,反而将难题直接抛回给他。
苗臻略一思忖,随即肃容:“为国尽忠,是我毕生所愿。”说罢面朝西夏方向,郑重拱手:“苗臻此番前去,若能得手,是天佑西夏;若不幸失手,唯愿上苍庇佑陛下,早日踏平宋土。”
他言辞恳切至极,语气悲壮,说到最后竟至潸然泪下。西夏武士原本对他并无好感,见他如此情真意切,也不免有些动容。
苗臻擦干眼泪,对几人正色道:“我先去准备一番,今晚便入王宫行刺唃厮啰。”
待他离去,几名武士凑在一处低声议论起来。
红脸武士率先开口:“大哥,你看他方才那番话,究竟是真是假?”
黑脸武士耸肩冷笑:“谁能说得准?南人向来奸猾,说不定藏着什么坏心。”
几人闻言纷纷点头,方才对苗臻生出的那一丝好感,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另一名黄脸武士哼了一声,撇嘴道:“管他作甚,随他折腾去吧。”
苗臻回到房中,从袖中取出一颗蜡丸,用力捏碎,露出一丸深色丹药。
他立刻药丸含入口中。这丹药虽不能治愈他的内伤,却能保证接下来十二个时辰,内息运行无碍。
随后,他走上街市,买来一套吐蕃女子的衣衫与首饰。待到傍晚,便着手改换装扮。
他不会易容术,但道术中也有障眼法,可以改变容貌。施法后,镜中映出一张杏眼桃腮、姿容娇艳的女子面容。刚变化妥当,喉头便涌上一股腥甜之气。
苗臻按住胸口强忍不适,暗暗心惊:自己调养至今已三月有余,又服下这灵药,施展如此小术竟仍会牵动伤势,可见张杰功力远在自己之上。上回若非有赵匡胤御赐官印护体,只怕性命不保。
思及此处,苗臻不由暗骂父亲冷血,明明自己才是亲生骨肉,却将家传绝学尽数授与外人,更命那人屡屡阻挠自己的谋划。
他换好女装,来到外间,守在外头的几名西夏武士只见屋内走出一名明艳动人的女子,一时看得愣住。待回过神来,面面相觑:苗臻是从什么地方找来这般天仙似的人物?
苗臻捏着嗓子,刻意将声音变得娇媚:“我这就去王宫刺杀唃厮啰,愿上苍保佑西夏,此去马到功成。”
几人这才恍然大悟,眼前这美貌女子竟是苗臻乔装而成,是要用美人计接近唃厮啰。
苗臻悄悄潜入王宫,只见唃厮啰在正殿宴请众臣。他在西夏数年,境内吐蕃人不少,因而学会了古藏语,此刻伏在暗处偷听半晌,见席间无人提及西夏或大宋,心下便知唃厮啰恐怕已有了决断。
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唃厮啰倒向哪一方。今晚,此人都非死不可。
直至玉兔东升、繁星满天,宴席方散。唃厮啰独自往后殿走去,准备回屋休息。
苗臻扭着水蛇腰,款款走了上来,娇滴滴唤了一声:“赞普,我是新来的女奴。”
唃厮啰与梅朵素来恩爱,并无其他妻妾,平日里也从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此时见这女子容貌娇艳,又频频向自己抛来媚眼,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怒气,皱起眉正要呵斥。
忽然,一缕幽香飘入唃厮啰鼻腔。
他只觉心神一荡,体内一股燥热翻涌而上。再看向苗臻时,只觉得对方那双杏眼水光盈盈,眉梢含情,红唇宛若两瓣沾露的玫瑰。
唃厮啰身边本就只有梅朵一人,近日又因结盟之事与她冷战,心中积了些火气。此刻嗅到苗臻身上传来的异香,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竟像失了魂一般,不由自主地跟着苗臻朝房间走去。
苗臻牵着他的手,引他在床沿坐下,自己则坐上他的膝头,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樱唇贴近他耳畔,呵气如兰:“赞普,我真喜欢你。”
唃厮啰面色怔怔,只是痴望着苗臻,瞳孔微微散大,眼中全是情欲。
见他毫无反应,苗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袖中悄然滑出一把匕首,手腕一转,朝着唃厮啰后心疾刺而下——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唃厮啰让老婆吃不好、睡不好的,扎他小人
各位小可爱,祝大家春节快乐,天天开心,健康平安,马到功成。
第84章 助攻
“嘭!”
房门在苗臻下手的一瞬间被猛地踹开。
梅朵手持尖刀, 怒目圆睁地冲了进来。
原来方才侍卫见唃厮啰被一名女奴勾引,急忙跑去向梅朵报信。梅朵不知丈夫中了迷药,只当他起了异心, 一怒之下提起随身兵器便来问罪。
她一进屋,就见唃厮啰神情呆滞地坐在床边, 目光直愣愣望向前方,而一名女子正持匕首欲刺向他后背。
梅朵瞬间明白了状况, 厉喝一声, 握紧尖刀飞身抢上。她自幼习武,刀法凌厉狠辣, 招招皆是沙场杀敌之术, 出招之快几乎肉眼难辨,尖刀划出一道银色寒光,直取苗臻后心。
苗臻没料到梅朵来得如此迅猛,顾不上唃厮啰,急忙转身, 举起匕首横挡。只听“铮”一声脆响, 匕首竟被劈成两段, 虎口亦被震得发麻。
梅朵趁势手腕疾翻, 刀锋如灵蛇吐信,斜劈向苗臻右肩,破空之声锐利刺耳。
苗臻脸色骤变, 当即从床上翻滚下来,却仍躲闪不及,被刀尖划破皮肉,肩头瞬间渗出一道血痕。
梅朵攻势未有半分停顿,刀光如暴雨倾泻, 招招直逼要害,逼得苗臻连连后退,再无暇对唃厮啰下手。
苗臻本就不善武功,一时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又牵动旧伤、内息受阻,无力施展障眼法,维持住女子的容貌。
梅朵见面前的美艳女子忽然变了一张脸,定睛一看,竟是西夏使者。她连连冷笑,讥讽道:“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国,手段永远这般下作。”
门外的侍卫听到打斗声,也朝着唃厮啰卧室冲来。
苗臻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面色微变。他强压住胸中翻腾的气血,摸出一颗烟雾弹掷在地上,随即纵身从窗口跃出。
窗外是万丈悬崖。他身形急坠,却不慌不忙掏出一道咒符,口中念念有词。符上火光一闪,下坠之势骤然减缓,整个人如落叶般慢悠悠地飘下。
落地之后,苗臻不敢停留,翻身骑上早已准备好的快马,朝城外疾驰而去。
他骑在马背上,心中暗暗盘算:行刺虽然失败了,但已挑起两国纷争,也算报了李元昊的折辱之仇。
至于宋朝,他原本兴奋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因为忌惮张杰,他不敢轻易进入宋朝国境,可如今同西夏翻了脸,纵然是龙潭虎穴,也不得不闯上一回了。
房中,梅朵见苗臻逃脱,先命人追赶,又派侍卫围住西夏使团住的宅院,接着令人从外头装回一盆雪,将唃厮啰的头埋了进去。
过了一小会儿,她把丈夫的头从雪中拉起,见对方仍是一脸痴傻模样,无奈轻叹,看来只能等迷药的药效自行消退了。
西夏武士在家里等了一整夜,直到上午也不见苗臻的身影。待到日头高照,实在按捺不住,便想外出打探。
谁知刚走到正厅,便见一队吐蕃侍卫守在那里,手中刀剑出鞘。
如今唃厮啰尚未清醒,梅朵不好直接下令将西夏使团抓捕,只是派兵严密看守。毕竟此事关系两国邦交,如何处置,还需等丈夫醒来从长计议。
西夏武士们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苗臻肯定是失手了。
领头的吐蕃侍卫走上前来,恶狠狠地瞪着几人,一脸凶神恶煞之色:“赞普有令,此宅封锁,任何人不得外出!”
黑脸武士从窗缝朝外瞥了一眼,只见外面密密麻麻站满士兵,刀戟林立。几人心里明白,今日插翅难飞,留下必是死路一条,若是奋力一搏,或许还能挣得一线生机。
“跟他们拼了!”红脸武士大吼一声,余下众人同时拔刀出鞘。
吐蕃侍卫见状,只冷笑一声,神色淡定地看着他们垂死挣扎。自己接到的命令虽是严加看守,但若对方反抗,那便是格杀勿论。
果然,还不等西夏武士挥刀上前,“嗖嗖”几声箭矢破空之音骤然响起。
数支羽箭穿透门窗,直射而入。几名西夏武士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瞬间毙命倒地。
今天早上一起床,郑耘便觉得气氛有些异样。礼宾馆外平日里有不少摊贩摆摊,在屋里都能听见叫卖声,可今早外面却是一片寂静。
随行的士兵也察觉到不对,出门查看,只见街上空空荡荡,往日的热闹荡然无存。他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便撞上吐蕃士兵巡逻,一见到行人便厉声呵斥,命他们回家。
士兵们急忙返回禀报郑耘,等候指示。
郑耘面色阴晴不定,沉吟半晌才分析道:“应当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他强我弱,若真要下手,何必如此小心?直接抓人便是。”
白玉堂也觉得眼前情势不像是唃厮啰已决定与李元昊联手。
这几日,一众士兵在礼宾馆内本就住得心惊胆战,外头小贩突然高喊一声,都能吓得他们一哆嗦,生怕是唃厮啰派人来捉拿他们的。
如今街上气氛更是诡异,众人虽然觉得郑耘言之有理,心中仍然想逃跑,只是郑耘不发话,谁也不敢先提。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使着眼色,巴望同僚中有人站出来劝郑耘带大家逃走。
白玉堂见状,面色一寒,周身杀气隐现,冷冷扫视着这群人。
郑耘察觉屋内气氛紧绷,轻咳一声,缓缓开口:“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咱们不能自乱阵脚。”他略作停顿,吩咐一名探子:“你去看看西夏使团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不是唃厮啰,不会为了一张快饼连命都不要了。倘若西夏那边一切如常,他肯定会立刻带人撤离。
探子领命退下,其余士兵也各自回房。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白玉堂面色异常凝重,低声问道:“城中突然戒严,会不会是唃厮啰出了什么事?”
如果不是冲他们来的,一夜之间城内气氛变得紧张,只能是吐蕃内部出了变故。
郑耘听出他话中之意,自己很久以前查过唃厮啰的信息,隐约记得此人颇为长寿,可被白玉堂这么一问,心里也不免含糊起来,赶忙用AI又查了一次。
资料显示唃厮啰活到1065年,距离现在还有三十多年,应该不是他去世了。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到来,就提前送他去见了阎王,自己又不是死神。
思来想去,仍不得其解。
正在迟疑间,探子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王爷,吐蕃士兵把西夏使团住的地方团团围住了!”
郑耘大惊,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声音发颤:“怎么回事?”
探子急忙摇头:“属下也不清楚,只是远远看见,就赶紧回来报信了。”
他的面色却已不如方才那般焦虑,既然西夏那边处境更险,他们这里反倒安全了些。
郑耘知道一时探听不到更多消息,便挥手让探子退下,又陷入了沉思。
白玉堂见他皱眉苦思,于是在一旁分析道:“会不会是西夏人做了什么,惹怒了唃厮啰?”
他们来到青唐后,只向唃厮啰提出两国结盟,从未要求对方抓捕西夏武士。唃厮啰即便与宋朝交好,也无须多此一举。西夏人向来行事阴险,说不定私下有什么动作被唃厮啰察觉,才招来报复。
郑耘听完连连点头,称赞道:“说得在理。”说完不由眼睛一亮,喜上眉梢,“苗臻这次是不是要被抓住了?”
想到这人之前坑害自己,还害得他与老公吵架,郑耘就恨不得亲手掐死对方。如今一想到苗臻即将落入自己手中,他笑得几乎合不拢嘴,心里已开始盘算起各种酷刑,该如何折磨这人。
白玉堂却觉得心上人有些过于乐观。他隐隐感到苗臻不是那么容易束手就擒的,只是此时不忍泼冷水,于是宠溺地揉了揉郑耘的头发。
三天后,唃厮啰派人将郑耘请入宫中,正式接受宋朝册封,拜为宁远大将军、爱州团练使、保顺军节度观察留后、邈川大首领。
原本赵祯只打算册封唃厮啰为宁远将军,郑耘自作主张,加封其为宁远大将军,又添上了邈川大首领这一称号。
两国交换了国书,算是暂时结成了盟友。
见到郑耘,唃厮啰面上难得有几分羞赧。想起对方前几日苦口婆心劝说自己,李元昊并非善类,早晚会对自己下手。当时自己还不屑一顾,哪知稍一犹豫,对方竟真的立刻翻脸,痛下杀手。
这几天,郑耘已经打听清楚宫中的变故,面上却像无事发生一般,依旧笑得温润和煦,好似春风拂面。他向唃厮啰抱拳道:“愿你我两国,永结兄弟之邦,干戈永息,建不世之伟业。”
唃厮啰见他言辞恳切,神态真诚,全无半分奚落之意,心中感念其厚道,伸手与他重重一握,朗声笑道:“借贤弟吉言!”
郑耘这几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如今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眼下只剩回鹘一家尚未搞定,等能拉拢了西州回鹘,这次出塞的任务就算是完美收场。
离开青唐后,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望了郑耘一眼,迟疑着问:“王爷,咱们这是要去西州吗?”
郑耘不禁有些奇怪,出发前明明已向众人交代过行程,便反问道:“不去西州,还能去哪儿?”
那士兵支支吾吾道:“可西州…似乎与西夏关系不错。”
白玉堂出发后恶补过周边诸国的邦交情况,闻言不由挑起眉梢,诧异地看向对方。在他想来,甘州回鹘破国后,部分残部迁至西州谋求复国,两地回鹘同根同源,理应与西夏有仇才对。
郑耘看白玉堂皱眉,先同他解释道:“西州回鹘遣使来宋进贡,都经由西夏入境,而非借道青唐。由此看来,他们与夏国关系确实不差。”——
作者有话说:郑耘:嘿嘿,苗臻被抓到皮鞭、通通都要安排上,折磨死他。
白玉堂:人跑了,不过这些可以和我玩
第85章 打起来了
白玉堂听完郑耘的解释, 恍然大悟,随即转向他道:“如此说来,咱们还去西州吗?”
之前连与李元昊有仇的唃厮啰都曾想同西夏结盟, 而西州回鹘与西夏的关系本就亲近,此去恐怕无异于羊入虎口。
郑耘却没有丝毫犹豫, 点头道:“自然要去。”
西夏周边尚未走访的小国,只剩西州回鹘与喀喇汗回鹘两个。
喀喇汗回鹘与西夏势同水火, 又一向尊称宋朝皇帝为“阿舅官家”。虽说它是契丹的附属国, 可大宋眼下并未与辽朝翻脸,何况李元昊苛待升平公主、不敬辽国。因此郑耘并不担心喀喇汗回鹘会倒向西夏, 并未将其列入此行计划之中。
但西州与西夏来往还算密切, 是以无论如何也得走这一趟。
“李元昊扼守要道,对往来商队课以重税,又以西域霸主自居,周边小国稍有违逆,便出兵侵扰。西州回鹘与他交好, 多半也是迫于无奈。”
郑耘其实也不清楚西州回鹘汗王真正的想法, 但西州是必须去的。他只能先这样安抚众人, 等到了当地再徐徐图之。
士兵们也不是傻子, 刚在青唐死里逃生,如今又要去西州涉险,一个个不免面露惧色, 连行进的速度都慢了不少。
到了晚上,众人升起篝火,搭好帐篷,草草用过晚饭,便准备歇下。
郑耘看向白玉堂, 见他微微点头,于是清了清嗓子,朗声对众人说道:“前路凶吉难测,我也不想带着大家冒险。愿继续随我前往西州的,回去后赏金子五两;若不愿的,可先行回到甘州。”
他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若是勉强手下一起去西州,回鹘本就敌友难辨,又到了人生地不熟之处,万一有在人生出二心,到时候真是哭诉无门了。
刚才趁着部下做饭、搭帐篷的间隙,他已经和白玉堂商议过了,对方也赞同尽早分道扬镳,以免日后酿出更大的麻烦。
说完这番话,郑耘又悄悄瞥了白玉堂一眼。这次出来他没有带多少钱,这笔赏金靠自己肯定是出不起的。倘若回到甘州后范讽不肯动用官银,恐怕还得向白玉堂开口。
白玉堂会意,于是淡淡一笑,示意他放心。
士兵们一听赏金五两,不免有些动摇。
胆子大的当即应声:“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生性谨慎、担心有命挣没命花的,却仍选择拒绝:“王爷…小的想先回甘州。”
说着,那群士兵便自动分作了两拨:一拨愿意同去西州,另一拨则想就此折返。郑耘粗略数了数,肯跟着自己的不过十来人,大多数还是选择了打道回府。
要不是显得太过寒酸,郑耘其实一个都不想带,人多了,反倒耽误他与自家老公的二人世界。
他也不再多说,只朝不愿前行的那群人抱了抱拳,平静道:“既然如此,你们就自行去往甘州吧。”
话虽如此,郑耘心里却清楚,这些人八成不会老老实实去甘州。一旦入了关,恐怕就各自散去了。临阵脱逃本是重罪,万一自己这趟有去无回,他们更没法向上面交代,范讽可不像自己这般好说话。
翌日一早,众人分好补给,郑耘与白玉堂便带着十余名士兵,继续朝西州行去。
两人骑马并肩走在队伍前头。白玉堂侧过脸,瞧见郑耘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愠怒,不由含笑道:“你倒是好涵养。”
郑耘苦笑:“重金诱惑都留不住人,难道还真能把他们就地正法了?”
都说人为财死,可这群人连钱都不要了,除了死亡已经没有别的手段能够逼迫他们就范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蹙:“我早知道自己不是做王爷的料,心不够狠。要不是官家待我亲厚,我才懒得费这些心神,替他东奔西走呢。”
白玉堂见他愁眉不展,伸手去握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语气轻松道:“等这事了结,咱们就四海为家,再不管这些烦心事了。”
郑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白玉堂故意逗他:“如今你花我的钱,倒是越发不客气了。”
郑耘被他这么一打趣,心头那点郁气也散了几分,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道:“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我花老公的钱,天经地义!”
白玉堂赶忙装出一副惧内的模样,笑着应和:“是是是,往后我可得多挣些,免得养不起这位压寨夫人。”
一行人走了七八日,来到了宋、夏、西州回鹘三国的交界之地。远远望见前方烟尘漫卷,隐约传来厮杀之声,郑耘几人连忙勒马,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
白玉堂自恃武艺不凡,将郑耘安顿好后便道:“我上前看看。”
郑耘却急忙拉住他:“别去。看这动静像是两国交战,咱们先躲一会儿,弄清情况再说。”
白玉堂面色渐渐凝重起来,沉思片刻,低声问道:“是西夏和回鹘打起来了?”
前几天还有士兵说两国交好,怎么转眼之间,就刀兵相向了?
郑耘也弄不清现在的状况,于是在心里默默询问AI:“公元1033年底,在西州回鹘、西夏与宋朝边境交界处发现有人交战,请问是哪国的军队在打仗?”
结果无论是ChatGpt还是Claude,都回复:没有查到历史上关于此战役的记载。接着又列出好几种可能性:宋朝与西夏、西夏与西州回鹘、宋与西州回鹘、西夏与辽国、西夏与喀喇汗国等等。
郑耘暗暗叹了口气,这排列组合几乎全列遍了,说了等于没说。连人工智能都不知道的事,他自己又怎能清楚?只好含糊应道:“等他们打完了,咱们过去看看,或许能从装备、旗帜上辨认出来。”
身后的士兵们听了,不由暗暗后悔:真不该为那五两金子冒险。如今还没到西州,就先撞上两国交兵,等真到了地方,还不知会遇上什么危险。
其中一人鼓起勇气问道:“王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郑耘略一思索,说道:“昨晚咱们不是寄宿在牛林村吗?先退回那里再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村子离这儿不过一个时辰路程,说不定村民们知道些情况。”
士兵们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好在郑耘并非逞强好勇之人,没硬要带着他们往前闯。
几人调转马头回到村子。昨晚借宿的那位大娘见他们去而复返,有些诧异,忙迎上来问:“几位官人怎么又回来了?”
郑耘叹了口气,面露无奈:“走到半路,听见远处有厮杀声。我们找了个小山包爬上去一看,那边烟尘滚滚,像是在打仗,就赶紧退回来了。”
大娘听了,却并不怎么惊讶,只轻轻“嗯”了一声:“你们不如在这儿多住几天,等他们打完了再走吧。”
见她如此淡定,郑耘便猜到边境一带恐怕战事频发。他顺势与大娘聊了起来:“大娘,您这村子里一共有多少户人家啊?”
入冬后田里无事可做,大娘一个人正闷得慌,见郑耘主动搭话,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我们村拢共五十户人家。
昨晚几人到村里时天色已黑,郑耘又累又乏,倒头就睡,还是白玉堂替他稍稍洗漱、换了一身衣裳。今早又急着赶路,直到此时郑耘才有闲心打量起大娘的房间,只见墙上除了农具,还挂着一把长刀。
刀鞘上积满灰尘,刀柄缠绕的布条也朽烂不堪,看上去很久没人用过了。
白玉堂顺着郑耘的目光望去,脸色微变,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自己的剑柄。
郑耘仍是笑呵呵的,像是随口问道:“看大娘的装扮,似乎是回鹘人?可是世代都住在此地吗?”
大娘并未察觉郑耘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只当对方仍在闲话家常,语气很是随意:“村子往北三十里地,有个可敦墓,那是毗伽天王妻子的坟茔。”
郑耘压根不知道毗伽天王是谁,听名字应是西州回鹘的某位汗王。
“我们祖上就是替汗王守墓的,搬到这儿已有七十多年了。”
郑耘连连点头:“原来大娘是回鹘人。”
大娘却笑了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我生在村里,连回鹘都没去过。周遭来往的不是西夏人,就是汉人。你问我算哪的人,我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啊,我就是这牛林村的人。”
郑耘好奇道:“那您会说回鹘话吗?”
大娘有些诧异:“这有什么不会的?爹娘都说,我自然也学会了。汉话、党项语我也能说上几句,总不能我会说哪的话,就是哪的人吧?”
郑耘没想到大娘说话竟颇有几分哲理,思路清晰,还会三族语言。她若是在后世,妥妥是顶尖的翻译人才。
白玉堂见郑耘问了半天都没问到正题,反而一脸津津有味、打算继续闲聊,便出声打断二人,直截了当地问:“大娘可知是哪两家在打仗?”
“应该是回鹘和西夏。”
郑耘一听,猛地一拍大腿:“原来是他俩!”
方才他还觉得AI不靠谱,不光把可能交战的国家排列组合列了一堆,里头居然还有回鹘和西夏,毕竟两国关系还算不错,怎么可能打仗呢?没想到,还真让AI给蒙着了。
郑耘心里不由得美滋滋的:自己运气倒是不错,正琢磨着拉拢西州,李元昊就和对方打起来了。这人总是在关键时刻出昏招。他连忙追问:“大娘可知他们为何打起来?”
大娘像看傻子似的瞧了郑耘一眼:“我一个村妇哪会知道他们为什么打仗?”
郑耘微微一怔,也是,这种事寻常百姓怎么会知道。不过大娘接着说道:“从三皇五帝到如今,仗打过多少回了?别人为啥打,他们估计也就是为了啥打吧。”——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呜呜,老婆只对我凶,对别人都很善解人意。
郑耘:你不满意吗。
白玉堂:最喜欢你欺负我了
第86章 可敦墓
郑耘想了想, 确实是这个道理。古往今来,打仗不管找什么理由,归根结底都为了权和利。
大娘见他沉默不语, 眼睛转了转,讪笑着说道:“几位官人不如就在我这儿住下, 等过几日他们不打了,再走不迟。”
郑耘沉吟许久, 忽然问道:“既然你们是守陵的, 那等他们休战了,你们要去给坟墓修整一下吗?”
方才大娘提到可敦墓位于村子以北三十里处, 郑耘感觉那位置应当就在两军交锋的附近。兵戈相向之间, 难免鲜血飞溅,说不定连坟墓都会遭到损毁。
大娘嗤笑一声:“我们饭都快吃不上了,哪还有闲心管这些?谁想修坟,谁出钱便是。”
郑耘就喜欢大娘这痛快劲儿,哈哈一笑:“大娘放心, 我们不白住, 肯定给钱。”
大娘听了, 脸上顿时笑成了一朵花。
天色渐暗时, 郑耘与白玉堂外出探查,见战场上已无人影,猜测双方应该是撤兵了。二人商议后, 决定次日一早动身,继续向西州行进。
翌日清晨,一行人来到昨日交战的地方。只见尸骸横陈,断剑残戈散落四处,泥土浸满暗褐色的血污。北风卷着砂石呼啸而过, 刮来一阵浓重刺鼻的血腥气,熏得郑耘胃里一阵翻腾。
他皱眉环顾四周,吩咐道:“你们去找找可敦墓在什么地方。”
白玉堂知道郑耘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此举定有深意,当即问道:“找这墓做什么?”
郑耘解释道:“当年毗伽天王将妻子葬在此地,还派了守陵人看守,可见回鹘人同宋人一样,视死如生。”
白玉堂点头:“不错。所以你是想…”他还是没明白郑耘的打算。
郑耘略显惭愧地低下头,声音也有些发颤:“我在想,要是把可敦的坟给掘了,毗伽王汗知道后,说不定会更生气。”
契丹若是敢挖了大宋皇后的陵墓,哪怕宋朝再文弱,也非打起来不可。郑耘盘算着,如果冒充西夏人把回鹘的祖坟扒了,现任汗王知道了,肯定忍不下这口气。
只是这事太损阴德,他说起来不免脸上发烫。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策马疾驰而来,高声禀报:“王爷,找到了!”
郑耘几人立刻随他前去。
一到墓前,郑耘却不由得有些失望,只见坟头荒草丛生,围墙早已坍塌大半,石碑也仅余残角,处处透出年久失修的破败。
郑耘无奈地叹了口气。看这情形,怕是多年无人祭扫了,如今的回鹘可汗大概连先祖的坟墓在哪都不记得了。即便自己真毁了这墓,对方恐怕也不知道。
白玉堂瞧见他失望的神色,已猜出他心中所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无妨,我有办法。”
郑耘不由好奇:“五爷有什么妙计?”
白玉堂见心上人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那点傲娇劲儿又上来了。他下巴微扬,撅了撅嘴,明晃晃地暗示对方赶紧亲自己一下。
郑耘左右一看,士兵们都正望着他俩,顿时有些窘迫,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五爷运筹帷幄,智勇双全,您若出手,必定马到功成。”
白玉堂瞧着他这副羞赧模样,忍不住打趣道:“王爷先前不是挺敢说的么,今天怎么倒拘谨起来了?”说着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孩子都生两个了,亲一下还不行?”
话音未落,他已飞快地在郑耘脸上轻啄一记。见爱人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白玉堂不由嘻嘻一笑,满眼得意。
他知道郑耘肯定要报复回来,亲完便闪身后撤。可郑耘动作更快,手已精准地掐住他腰侧软肉,轻轻一拧。
“嘶——”白玉堂压抑地抽了口凉气。
郑耘这才哼笑一声,总算扳回一城。
白玉堂怕他再下毒手,连忙退开两步,一边揉着腰一边说:“咱们回宋朝一趟,我去找些帮手。保管叫回鹘汗王知道,他祖宗的坟,被西夏给刨了。”
汗王自己不在乎祖坟是一回事,可有人当面告诉他,祖坟被人挖了,这等于是啪啪打他的脸。白玉堂不信对方还能无动于衷。
一行人回到宋朝地界。
士兵们在客栈住下,郑耘自然跟着白玉堂,住进了他的铺子里。
郑耘心里美滋滋的,越想越觉得自己眼光实在好,白玉堂不仅相貌出众,生意更是遍及南北,连这种偏远的边陲小镇也有他的产业。
白玉堂见他眼睛笑得弯成月牙,虽不知他具体在想什么,却也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你先沐浴更衣吧,我出去办点事。”
郑耘知他肯定是去张罗可敦墓那件事,顿时精神一振,拽住白玉堂的袖子轻轻摇晃:“我也要去。”
白玉堂本想让他好好休息,可见他神采奕奕,又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心立刻软了,点头道:“好,一起去。”
郑耘见他答应得爽快,立刻顺杆往上爬,倏地跳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脖颈,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我走累了,你背我去。”
白玉堂想起先前在谷底时,自己也是这样一直背着他。那段患难与共的时光浮上心头,丝丝暖意萦绕在胸腔。他轻轻托住郑耘,柔声道:“好,我背你。”
郑耘又在他颈边蹭了蹭,声音软软地说道:“五爷,你要一辈子都背着我。”
白玉堂哑然失笑,果然还是那个耍赖的脾气,只要被这个小祖宗赖上,就甩不开了。可他心里却甜丝丝的,低声应道:“好,一直背着你。”
二人刚出铺子没走几步,郑耘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刻挥手唤道:“狄青!狄青!”
前方那人闻声回头,正是狄青。他身旁站着一位英气明朗的女子,身后还跟着数名侍卫,想来便是双阳公主与鄯善国的随从了。
有外人在场,郑耘不好意思再让白玉堂背着,连忙从他背上跳了下来。
白玉堂向狄青与双阳公主抱拳施了一礼,随即看向郑耘:“你和他们叙旧吧,我先去办事。”
郑耘知道他一向不喜与官府往来,若不是为了自己,不会卷入这么多是非,便点头道:“已经回到宋朝的地界了,又有狄青他们,你放心去便是。”
白玉堂又多看了郑耘两眼,这才匆匆离去。
郑耘四下望了望,瞧见不远处有个茶肆,便邀众人一同前往。
三人落座,郑耘点了一壶茶。
小二在柜台前沏茶的工夫,狄青关切地开口:“王爷受伤了吗?”在他看来,郑耘有手有脚的却让人背着,多半是受伤了。
被他这么一本正经地问起,郑耘反倒闹了个大红脸,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已经结婚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直男。
这夫夫之间的情趣,郑耘哪里好意思说出口,只得哼哼唧唧地含糊过去。幸而这时小二将茶端了上来,替他解了围。
郑耘赶忙先为双阳公主斟了一杯,顺势把问题带过。接着他要为狄青倒茶,对方连忙按住茶壶:“王爷,下官自己来就好。”
郑耘也不与他推让,把茶壶递了过去。狄青先为郑耘斟满,才给自己倒上。
郑耘举杯看向双阳,含笑道:“一直无缘与公主相见,未料今日在边关相逢。只可惜此地简陋,没有好茶,唯有粗茶一盏,聊表心意。”
他稍作停顿,笑容满面:“我以茶代酒,恭贺二位新婚之喜,愿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双阳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羞意,随即爽朗应道:“多谢王爷美意。”说罢,她转而问道:“王爷可是已经去了吐蕃同回鹘,与两国结为盟友了?”
郑耘如实相告:“只去了吐蕃,和唃厮啰谈妥了。今天是因为些琐事回来,过几天再去回鹘。”
双阳眼底露出几分喜色。唃厮啰实力雄厚,郑耘能将他拉拢过来,李元昊便多了一个劲敌,也不枉自己与父亲投效宋朝。
郑耘知道双阳久在西域,对回鹘、西夏之间的恩怨,比AI更为了解,于是问道:“公主,前几日我路过三国边境,见回鹘正与西夏交战,他们之间是有什么旧怨吗?”
双阳沉思片刻,缓缓道:“李元昊一心扩张,周边诸国,哪个没同他打过?”
郑耘连连点头,却又有些疑惑:“既然如此,为何回鹘去宋朝进贡的队伍,还要向西夏借道呢?”
双阳无奈一笑:“西夏强横,我们打不过,只得按他们的意思,从西夏境内入宋,向他们缴纳税银。”
其实她也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交给李元昊的银钱,终将化作军费,反过来攻打自己。可若不给,西夏大军立时便会压境。
郑耘听完,对几国之间的纠葛明白了七八分。想来回鹘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只是碍于李元昊的淫威,不得不忍气吞声。
如此一来,他瞬间有了拉拢回鹘的信心。郑耘的心情不由舒畅起来,思绪也跟着变得活络了。
他暗自盘算着与回鹘结盟后的安排,是不是该去契丹、西夏走上一遭。
出使之前,他本来没有这个打算。可在吐蕃偶遇苗臻后,这个念头便隐隐萌芽。如今打定主意,等回鹘的事落定,先回甘州休整几日,再去辽国,最后前往西夏。
郑耘沉吟片刻,向店小二要了笔墨,修书一封装入信封,递给狄青:“狄将军,劳烦你到甘州后,派人将此信送到京城郑王府中。”
郑耘有事想请杨文广帮忙,但狄青先前与对方有些过节,不好托他传话,只得写信给柴庸,再由柴庸转告杨文广。
狄青连忙双手接过,郑重应下。
双方就此别过,郑耘回到铺子等白玉堂。直至天色擦黑,白玉堂才匆匆回来。
白玉堂满脸喜色,一见郑耘便道:“都安排妥了,咱们五日后启程,前往回鹘。”说完嘴角一扬,忍不住露出一抹蔫儿坏的微笑。
郑耘的身体近来好了些,又住在自家铺子里,总可以做点有意思的事了。
郑耘浑然不知危险临近,忙凑上前,还将身体贴在了他的后背上,追问道:“你都安排了些什么?”
白玉堂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故作高深地笑了笑:“山人自有妙计,你猜猜看。”
郑耘瞧他笑得那么得意,就知道这人在等着自己去亲他。虽然眼下没有外人,可郑耘偏不愿让他称心,于是骄傲地仰起脸。
反正到了回鹘,自然就能见识到白玉堂的手段了——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揉着腰:呜呜,老婆,好疼,被你掐肿了
郑耘:是吗?脱衣服我看看啊人鱼线、八块腹肌,嘿嘿,我来了。
第87章 无耻之徒
五日后, 一行人动身上路。走了两天,顺利地到了回鹘。
刚一进城,便觉得气氛诡异。士兵手持长矛, 面色凶悍,在街巷间来回巡视, 整座城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士兵们见郑耘一行人的打扮明显不是回鹘人,立刻紧握长矛上前, 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此作甚?”
这次白玉堂特意带了个通译同行, 免得言语不通耽误事。通译上前答道:“我们是宋朝官家派来的使臣。”
士兵上下打量他们几眼,见服饰确实像宋朝人, 紧绷的脸色才略微缓和:“我带你们去礼宾馆。”
郑耘等人随他到了礼宾馆, 自有礼官出面接待。
不等安顿好,郑耘就悄悄向通译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打探一番,城里这般草木皆兵,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与白玉堂进了房间, 关上门, 便笑眯眯地搂住白玉堂的肩, 故意拉长了声音唤道:“夫君~”
回鹘如此严防死守, 十有八九是白玉堂动了什么手脚。
白玉堂指指自己的嘴唇,笑得眉眼弯弯:“你亲一下,我就告诉你。”
郑耘哼了一声, 偏不想让他如意,扭过头道:“等会儿通译回来,我自然就知道了。”说着便要起身去外间等通译回来。
白玉堂一把拽住爱人的手腕,轻轻往后一带,将人搂进怀里, 手指挑起他的下巴,似笑非笑道:“前几日还夫君长、夫君短地哄我,怎么今天就不听话了?”
郑耘拍开他的手:“我是王爷,你是随从,哪有随从调戏王爷的道理。”
白玉堂紧紧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传来:“调戏得还少吗?先前不知是谁在床上求着我不要停的,今天倒不让我碰了?”
郑耘被他这话臊得满脸通红,一掌拍在他手臂上,“啪”的一声脆响:“闭嘴!”
“哎哟——”白玉堂装模作样地哀叫,“谋杀亲夫啊?”
郑耘推了他一把,脸红得更厉害:“你正经点。”
白玉堂耍起赖来:“亲我一口,就放过你。”
郑耘哼了一声,仰起脸:“做梦!”
白玉堂见他死活不从,索性来了个霸王硬上弓,一手搂住郑耘的后颈,径直吻了上去。
双唇相贴,一片温软。郑耘起初还挣动两下,渐渐那挣扎便弱了下去,轻微的扭动里反而透出几分欲迎还拒的感觉。
二人正吻得难舍难分,门忽地被推开——通译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撞见这般亲昵景象,下意识便要退出去。可刚退了半步,又觉得此时再走反倒显得刻意,一时进退两难,只能僵在原地。
郑耘听见动静,知道是通译回来了,忙掐了一把白玉堂的手臂,又狠狠瞪他一眼,示意他赶紧松开。
白玉堂知道再闹下去真要惹急了怀里的人,只得暗中在他腰间软肉上轻轻一捏,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那香软的身子,心里却已打定主意,今晚非要让他哭着讨饶不可。
通译低着头不敢看郑耘,略显尴尬地禀报道:“王爷,听说前几日有一队西夏商人来此贩卖货物,其中有些古董,像是宫中流出来的物件。后来不知被谁认出来了,说像是王室的陪葬品。”
郑耘悄悄瞥了白玉堂一眼,见他神色淡定,便知此事定是他安排的,面上却仍装出惊讶模样:“可敦的陪葬品,怎会落到西夏人手里?”
通译继续道:“汗王得知后,立刻派人去先祖墓穴查看,发现边境的一座可敦墓已被盗掘。问了守边士兵,才知前些日子回鹘与西夏在那附近交战,被西夏军队打败了。”
郑耘恍然大悟,追问道:“难道是西夏人打败回鹘后,连他们的墓也一并刨了?”
通译颔首道:“汗王就是这般猜测的,所以命人将那几个西夏商人带进宫审问。谁知对方见势不妙,竟趁乱逃了,如今正命人四处搜捕他们。”
郑耘义愤填膺道:“这也太缺德了!”
说着,他横了白玉堂一眼,这坏家伙,仗着武功好就强吻人,不也一样缺德?
白玉堂听出他话里有话,面上只微微一笑,手指却悄悄探过去,在他腰间痒痒肉上轻轻一挠。
郑耘呼吸一紧,又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安分些。定了定神,才接着说道:“西夏本就是不义之师,如今不但掘人祖坟,还将陪葬品拿到人家眼皮子底下炫耀,实在是无耻至极。”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出了什么事。郑耘几人忙起身出去查看。
来到礼宾馆门外,只见一队士兵押着个鼻青脸肿的男子,四周围了一圈百姓,个个面露鄙夷,不时朝他扔土块、吐口水。
郑耘看那人打扮似是西夏来的,便同礼宾馆一个打杂的伙计问道:“这就是那个西夏商人?”
那打杂的听得懂汉语,回头与同伴低语几句,便向郑耘答道:“是,就是那个恶贼!”他越说越气,双眉倒竖,眼中冒火,“他们一行五人,眼下只抓到这一个,其余的还没逮着呢!”
郑耘点点头,陪着他骂了几句,转身回了房间。一进门,他就朝白玉堂傲娇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老实交代。
白玉堂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对方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也没什么好瞒的了,便笑着交代起来:
“我让人从可敦墓里取了些值钱的陪葬品,假装成西夏士兵,卖给了往来两国的西夏行商。那些商人眼力不差,一看就知道是回鹘的古董,肯定会带到西州来卖。”
郑耘了然地点了下头,回鹘的器物虽然精美,却不如宋朝的那般巧夺天工,在宋、夏两地卖不上高价,只有带回鹘才好出手。
“我又安排人装作回鹘百姓,当众认出那是禁宫之物。事情一闹大,自然会惊动官府,引来追查。”
郑耘听了,伸手拍了拍白玉堂的脑袋,夸道:“真聪明。”说完还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还是我调教得好。”
白玉堂瞧他那得意的小模样,也不忍泼冷水,顺着应和:“是是是,你最厉害了。”
二人正说着话,礼宾馆的官员走了进来。郑耘立刻停下话头,问道:“大人有事吗?”
官员躬身回道:“汗王眼下有要务在身,暂无法接待使臣,还请贵使见谅。”
郑耘估计是因可敦墓被盗一事。他好脾气地笑了笑:“无妨,我们左右无事,多等几日也无妨。”
好饭不怕晚。李元昊在周边作威作福已久,回鹘这些年一直忍气吞声,本也可以继续忍下去。可如今被人在眼皮子底下挑衅,郑耘估摸着,对方这回肯定忍不了了。多等等,也无所谓。
一时见不到回鹘汗王,郑耘在礼宾馆里也闲不住。他用Gpt和Claude查了查西州回鹘的资料。时隔千年,许多记载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查到的未必全然可信,但总比一无所知要好。
白玉堂见郑耘整日躺在榻上,神色蔫蔫的,还当是自己这几夜太过放纵,心下不免有些愧疚,可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又压不住。他凑到郑耘脸旁,坏笑道:“怎么了,整天魂不守舍的?晚上不闹你了。”
郑耘瞪他一眼,翻了个白眼:“这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我耳朵听得快起茧子了。”
白玉堂嘻嘻一笑,搂住郑耘的肩,嬉皮笑脸道:“你每次叫得那么大声,要起茧子也该是我先起呀。”
郑耘脸上腾地一红,有心教训他一顿,可转念一想,自己哪是这家伙的对手,每次挑衅反倒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他只能气鼓鼓地扭过头,不再看白玉堂,生硬地转开话题:“西州回鹘和西夏的关系说不清是敌是友,但他们和喀喇汗国都经常打仗。”
白玉堂自是知道过喀喇汗国,但距离宋朝遥远,从未去过那里,也只从商队那里零星听过几句。如今听郑耘提起两国恩怨,不免好奇:“这事我都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郑耘理直气壮道:“我出来之前当然得查好资料,万事俱备才能动身啊。”
白玉堂小声嘀咕:“你要是对别的事也这么上心就好了。”
郑耘捏住他的下巴晃了晃,故作不解:“还有什么事?”
白玉堂瞪了他一眼,拍开那只爪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郑耘连忙点头,一副狗腿模样:“知道知道。咱们的事是该办了,等回到宋朝咱俩就成亲,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在一起。”
白玉堂紧绷的脸色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可随即心里又浮起一丝疑虑。
郑耘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只是这些天被自己欺负狠了,那股傲娇劲儿又上来了。最近每次提起婚事,他都装出一副渣男做派,死活不肯松口。
如今答应得这么痛快,白玉堂自然怀疑他别有用心。
果然,郑耘话音一落,就拽着白玉堂的手晃个不停,软声央求道:“那你陪我去见伊噜格勒·雅苏吧。”
白玉堂问:“这雅苏是谁?做什么的?”
郑耘解释道:“他是甘州回鹘的末代可汗。甘州被西夏攻破后,他逃到西州,想借兵复国。咱们去找他商量商量,让他帮着劝劝毗伽王汗,早点下定决心。”
白玉堂略一沉吟,劝道:“他毕竟是亡国之君,毗伽王汗对他多半心存防范。咱们贸然找上门,让汗王知道了,说不定反而坏事。”
在西州的地界私下接触甘州的可汗,难免令毗伽王汗猜忌,搞不好还会影响宋朝与西州的关系。
郑耘想了想,也觉得白玉堂说得在理,点头道:“好,听你的。”
白玉堂反手握住郑耘的小臂,稍一用力便将人揽进怀里,坏笑道:“放心,不让你白装乖巧,夫君今晚好好疼你。”——
作者有话说:吃瓜群众:这几天怎么折腾的王爷啊
郑耘:嘻嘻,老公的技术可好了
白玉堂:不能说,说完封号了
第88章 奇货可居
在礼宾馆又住了四五天, 毗伽王汗终于派人请郑耘一行入宫觐见。
见到毗伽时,郑耘不由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对方堂堂汗王,应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 怎料眼前这位君王神情憔悴,眉宇间满是焦灼不安之色。
一见郑耘, 毗伽王汗几乎是从王座上弹了起来,快步上前, 一把握住郑耘的手, 不住摇晃着,语带愧意:“贤弟, 前些日子突发变故, 寡人实在抽不开身,未能早日请贤弟入宫一叙,还望见谅。”
西州与西夏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暗地里没少打仗。毗伽深知李元昊的秉性,认定掘坟之事必是西夏所为, 因此将宋朝来的使者当作救命稻草, 态度极为热情。
他丝毫没有怀疑, 可敦墓的事与郑耘有关。毕竟宋朝向来以仁厚著称, 怎会如此卑劣行事?
郑耘来西州已有数日,不好装作毫不知情,当即面露愤慨之情:“西夏此番作为, 实在欺人太甚!”
毗伽王汗愁眉深锁,长叹一声:“寡人也未曾料到啊。”
他如今只觉腹背受敌:喀喇汗国日日挑衅,李元昊又得寸进尺。原想忍一时便能风平浪静,谁知周边诸国步步紧逼,照此下去, 西州恐怕离灭国不远了。
毗伽王汗本来不想流露出焦急之色,毕竟越是淡定,才越有谈判的筹码。
可一想到城中有不少喀喇汗国的商人,自己被西夏击败的消息不出几日便会传至喀什噶尔,万一对方趁机落井下石、发兵来攻,他哪里还装得出从容之态?
郑耘反手搀住他的手臂,语气温和:“王汗有话慢慢说,不必着急。”
毗伽王汗听他声气平静,隐有安抚之意,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了稳心神,开口道:“西州一向与世无争…”可这话刚出口,心绪又翻涌起来,竟说不下去了。
郑耘见他虽然焦虑激动,目光里却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心中不由起疑,因此并不接话,只静静看着对方。
“王爷啊!”王汗声音微颤,继续说道。
“我国素来与世无争,从未主动与他国动过刀兵,同西夏、喀喇汗国一向交好。谁知李元昊竟连我先祖的陵墓都不放过,实在出人意料啊!一念及祖先亡灵不得安宁,我这心里就…”
他说得声情并茂,几乎要掉下泪来。
郑耘心中越发诧异,按双阳公主所言,西州与李元昊没少交手,怎么到了毗伽口中,竟成了太平景象?况且一国之君,在此等重要场合失态至此,着实反常。
他按下疑虑,柔声劝道:“王汗,咱们坐下慢慢说,坐下聊。”
毗伽王汗却紧紧拉着郑耘的手不肯放开,仿佛一松手,这根救命稻草就飞走了。
二人一同落座,毗伽王汗才开口道:“王爷,李元昊狼子野心,早存吞并宋朝之念,不可不防啊。”
郑耘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他要是没这份野心,我还来找你做什么?
见郑耘沉默不语,毗伽王汗又道:“王爷,寡人愿助宋室一臂之力,共抗西夏。”
话说到这份上,郑耘算是看明白了,毗伽王汗分明已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周边国家个个盼着他灭亡,却还要摆出一副奇货可居的姿态,说什么帮助宋朝,倒像是自己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他略一沉吟,淡笑道:“王汗与西夏素来和睦,可敦墓一事,许是有什么误会。”
毗伽王汗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替李元昊开脱,不由一怔,只听对方继续道:
“虽然西州信佛,喀喇汗国信奉大食教,但毕竟同出一族,血脉相连。若真遇到什么难处,向他们求助便是。我朝山高路远,只怕远水难解近渴啊。”
郑耘说得语重心长,满脸“我这是为你着想”的神情,苦口婆心劝道:“此事王汗还需三思。”
他的言语听着体贴,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对西域的局势了然于胸。
毗伽王汗以为郑耘远道而来,对西域恩怨知之不深,还想遮掩几分,未料对方话里藏锋,似乎对三国间的纠葛一清二楚,更以退为进,反将了自己一军。
毗伽知道此人不好糊弄,暗自盘算,向李元昊伏低做小这么多年,也没换得对方半分好脸色。如今宋朝主动派人前来,而且对方熟知西域情势,自己再待价而沽,恐怕反失良机。
他随即换上毕恭毕敬的神色,坦言道:“王爷,实不相瞒。喀喇汗国素来与西州不睦,西夏又以势欺人,寡人在夹缝中求生,实属不易。”
这么多年与西夏虚与委蛇,他早已练就了瞬间变脸的功夫。
郑耘见他态度转变,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下。这趟出行,搞定了吐蕃、回鹘、以及鄯善,如今西夏的周边国家,只剩契丹还没接触了。
他展颜笑道:“愿我朝与西州永结兄弟之邦。”
择吉日册封毗伽王汗后,郑耘一行人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甘州。
自狄青到了甘州,范讽便日日盼着郑耘过来,一是担心他出事,二是自己当初是被郑耘哄来的,若郑耘有个闪失,朝中便没了倚仗,再想回京可就难了。
如今见到郑耘,简直和见到亲人一样,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把抱住他久久不肯松手。
一旁的白玉堂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怎么谁见了郑耘都要搂搂抱抱?先前在外邦他不好发作,现在回到宋朝地界,再也按不住心头那股醋意,重重咳了一声。
郑耘预感今晚怕是又要遭殃,连忙拍了拍范讽的肩:“咱们坐下说话。”
范讽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尴尬一笑,随即拉过身后一名年轻将领介绍道:“这位便是王爷先前提过的张岊,原为来远寨主。下官到甘州后,也曾听人多次提起,知他素有韬略,便将他调来协理事务。”
郑耘只在史料中读过张岊的生平,知其武艺不凡、善谋能断,今日见到真人,不免多看了两眼。只见他身姿挺拔,眉目如刀,虽未着甲胄,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郑耘心中暗赞:果然如范讽所言,是个难得的人才。
白玉堂在一旁又重重咳了一声,提醒郑耘别乱瞧。郑耘赶忙眼观鼻、鼻观心,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站到白玉堂身侧。
范讽瞥了白玉堂一眼,见他生得丰神俊朗,再想到郑耘一直没有娶妻,又有柴庸之事在前,顿时明白了几分,忙笑呵呵道:“坐下说话,都坐下说话。”
众人落座后,范讽先将自己在边关这小半年的政务简单汇报了一遍。
郑耘听完,觉着没有什么大事,便笑呵呵夸道:“范大人做得不错。”
他此行的职责是出使外邦,本就不好插手甘州本地政务,况且说多了又怕范讽觉得他指手画脚,于是转而说起自己这边的进展:
“我前些日子去了鄯善、吐蕃、回鹘三国,除了为几位首领册封官职,也是为了开通民间互市。”
范讽点头听着,郑耘继续道:“如今天寒地冻,估计等到明年开春,三国才会陆续派商人来甘州交易。”
以前这三国多是与宋朝官方贸易,或与商人小规模贩货。如今开放民间互市,往来商旅都会聚集在甘州,范讽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忙起来了。
他不禁眉开眼笑,自己不怕忙,就怕闲。忙起来,才有机会加官进爵。
郑耘说着说着,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另一桩事情,忙吩咐道:“范大人可以先张罗起来,把市场建好,规矩也趁早立好了。”
范讽当即应承下来。
“人手方面不用急着找,甘州那么多寄禄官,你先安排他们做事。若实在不够,再找别人。”
宋朝冗官问题一向严重。刘太后在世时便有心整改,只是她身体欠佳,而且改制触及了利益体团的蛋糕,故而对冗官睁只眼闭只眼。
赵祯亲政后也意图大刀阔斧整顿,奈何底下这些只拿钱不干事的既得利益者太多,无从下手。如今有了新职缺,正好将那些寄禄官调动起来。
范讽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一向机敏,立刻猜到了赵祯的心思。
郑耘也明白,古代生产力低下,大家都没饭吃,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发钱的部门,谁愿意轻易离开。硬要改革只会引发更大的问题,所以无论是王安石还是范仲淹的变法都没能成功。
他自问没那本事在宋朝掀起工业革命、提高生产力,只能另辟蹊径,给这些既得利益者找点事做,不让他们只拿钱、不干活。
不过南、北宋加起来三百余年,也没有人真能解决冗官的问题,郑耘对此也不报什么期望。眼下不过提出一个思路,最终能推行到什么地步,他心里也没底。
因此他只提了这一句,便转而说道:“我和白五爷打算往西夏走一趟。”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收拾了李元昊。此事一了,自己便能和白玉堂逍遥江湖,自在度日。
郑耘原本计划先去辽国,再去西夏,但这两处都不是安全的地方,如果一起说出来,只怕要把范讽吓出心脏病来,于是话到嘴边,就改成了只去西夏。
范讽想都没想,脱口便道:“王爷,还请三思!”
白玉堂见郑耘正要开口争辩,抢先一步道:“大人说得是,我们不去,就留在甘州。”说罢,还朝郑耘使了个眼色。
郑耘不愿当着外人与老公争执,只能不甘心地笑了笑:“甘州挺好,我便留在这儿,替范大人出出主意,建市场的事也能搭把手。”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散去。回到房中,郑耘气鼓鼓地瞪着白玉堂,不满道:“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男德课堂开始了。
讲师白玉堂:不能和人有肢体接触,看人时间不能超过一秒,(以下省略一万条)
郑耘:小气鬼
第89章 背锅侠来了
白玉堂见自家上皇生气了, 赶忙伏低做小,柔声解释:“范讽在此经营近半年,与手下人处得不错。他担心你的安危, 肯定会派人日夜看守,咱们想走也难。不如先假意应下, 等他放松警惕,再悄悄离开。”
郑耘仍有些不乐意, 鼓着脸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白玉堂揉揉他的头发, 宽慰道:“你不是让狄青请杨文广过来了吗?他到甘州还需要些时间,咱们正好在甘州休整几天。等他到了再动身, 不会耽误事。”
郑耘转念一想, 确实如此。反正帮手还没到,等人齐了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虽然白玉堂言之有理,但刚才在外人面前忤逆自己,郑耘感觉自己必须给他点教训,于是仰着下巴道:“本王累了, 你快去打水, 伺候本王沐浴更衣。”
白玉堂见他把自己真当随从使唤的样子, 宠溺一笑, 横竖洗干净了,最后也是便宜了自己。
他吹了一声口哨,眯着眼睛笑道:“王爷稍后, 我这就去准备。”
*
范讽之前从未筹划过市场建设,又怕郑耘闲下来会生出前往西夏的念头,于是次日便过来与他商议一应事宜。
谁知道自己已经在衙门处理完早上的公务了,郑耘竟还未起身。将王爷堵在卧房里,范讽不免有些窘迫。
郑耘被自家老公硬从被窝里叫醒。他睡得正沉, 被人扰了清梦,满心不情愿,睁眼见对方神采奕奕,再想到自己浑身酸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朝他身下踹去。
白玉堂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脚踝,低头瞧他睡意朦胧的模样,因是被强行唤醒,气得脸颊微鼓,唇也撅得老高,脸还无意识地在枕上蹭来蹭去,像只闹脾气的小猫。
他忍不住用指腹重重摩挲着掌中那段细腻的皮肤,直至将那白皙的肌肤揉出一片绯红,才坏笑着低声道:“别闹,踢坏了,往后有你哭的。”
说罢脸色倏然一变,扮出一副委屈的神色,娇声娇气道:“相公,范大人可在外头坐着呢,若是闹出动静来,我可没脸见人了。”话音未落,眼里已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戏谑。
郑耘心里清楚,真闹出什么声响,最后没脸的只会是自己,只得狠狠瞪他一眼,用力想抽回脚踝。
白玉堂却不肯松开,指尖沿着他脚踝缓缓轻抚,动作缠绵。
郑耘不愿服软讨饶,只好红着脸找借口:“我脚冷,你快松开。”
若是往常,白玉堂怕他着凉,早该松手了。今日却不为所动,反将那只脚贴在自己胸前暖着,低头在他小腿上落下一吻,又用牙尖不轻不重地磨了磨那处的肌肤。
一阵若有似无的痒意顺着腿爬上来,温热的鼻息拂过皮肤,激起细微的酥麻。白玉堂似乎还不满意,抬手竟要往别处探去。
“我错了!五爷夫君,我真错了。”郑耘不敢再硬撑,急忙讨饶。
范讽就在外间坐着,若真让这人的手碰上来,自己万一没忍住,那场面可就太难堪了。
见他这般乖顺,白玉堂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他。只是松手时,指尖似无意般掠过脚背,感受着怀里人不由自主的一颤,面上红晕更深,这才得逞似的一笑,转身殷勤地伺候起自家宝贝洗漱更衣。
郑耘趁他替自己整理衣襟时,抓过他的手,在腕上结结实实咬了一口,留下一圈清晰的牙印,心里那点气才算消了些。
待一切收拾妥当,郑耘深吸口气,拍了拍仍有些发烫的脸颊,这才领着白玉堂走进外间。
想到自己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郑耘面上难免有些挂不住,正打算说几句客套话缓缓气氛。
范讽却率先开口:“王爷,下官今日前来有事请教,打扰您休息,还望海涵。”
他见郑耘神色萎靡不振,似有不悦,只当是自己将人吵醒才会如此,忙不迭致歉。
郑耘略带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找了个托词:“近日旅途劳累,睡得沉了些,本也该起了。”
总不能说是昨夜被那混账耗子折腾得精疲力尽吧。
范讽闻言,顺势恭维了几句,称赞郑耘公忠体国、夙夜辛劳,继而话头一转,请教道:“依王爷之见,这市场应该建在什么地方,又该设置哪些官职?”
他心里自有盘算:建设市场虽有旧例可循,但既然昨日是郑耘先提出,不如让他管到底。
万一出了纰漏,有这位王爷背锅;若是办得好了,对方已是王爵,官家最多赏赐些金银,真正加官晋爵的,还不是自己?
郑耘被他问得一怔,这种事为什么要来问自己?以往榷场怎么办的,照着做不就好了?
范讽仿佛早料到他会这般反应,不紧不慢道:“王爷,这市场是您昨日临时提起,仓促筹建,未曾奏报枢密院,三司亦不知情,陛下更没有诏准。因此与官方的榷场大不相同,下官实在没有经验啊。”
郑耘抬眼看了看他的神色,只见对方面容平静,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可心里那点算计,郑耘又怎会猜不出?
他倒不怕担责,反正自己早就不打算干了。只是之前从未经手过此类市场的建设,怕万一出了岔子,影响几国关系。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问题不算太难,ChatGPT和Claude应该能给出答案。
他低下头,作沉思状,心中默默询问AI。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市场最好选在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地方,不能建在城内。不然贼人盯上了银钱以及货物,前来抢夺,搞不好会冲击县城,酿成大乱。”
郑耘略作停顿,问道:“咱们这儿是不是离黑河不远?”
见范讽点头,他便继续道:“市场最好建在黑河附近。运输货物的牲口、往来的商贩都得喝水。离水源比较近,取用方便。”
范讽来之前已经与幕僚商量过选址一事,心中方案与郑耘所说大体一致,于是又问:“那人员该如何安排?”
郑耘总结了一下AI给出的建议,答道:“可以先找个懂行的人来总管市场。等市场发展起来了,再给他配几个副手,分管各个方向。”
范讽将这番话默默记在心里。
“前期需要选址、搭建设施、起草规章方面的人才。之后还得配备各种官吏,例如维护经营,登记各国商队,核对货物数量与品质,翻译,巡查、调解纠纷,管理住宿接待,文书撰写,处理税务…”
郑耘一面说,一面觉得这模式有点像后世的事业单位了。不过这些人都有官身,如果干得出色,朝廷又有空缺的话,跳出市场去任实职还是有机会的,总比事业单位的职工出路多些。
范讽点了点头,继续眼巴巴地望着郑耘:“那这些差遣具体叫什么,又该怎么向朝廷禀报呢?”
郑耘听他这么问,立刻让两个AI给出具体的差遣名称。可一看答案,总觉得不太像宋朝的官职称呼,果然外国的AI编不了中国的事。他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正在此时,张岊大步跨入房中。范讽一见他神色就知出了大事,急忙问道:“张大人,出什么事了?”
张岊眉头紧锁:“运粮队伍在黑山峡谷遇袭,死了十多个弟兄,还被抢走几担粮食。”
范讽脸色唰地白了,额上渗出冷汗,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发颤:“谁干的?西夏人吗?”
见张岊点头,范讽腿一软,又跌坐回去,喃喃道:“这…这是要开战了?”
他在边关待了这些日子,早就听过李元昊的能耐,此人韬略过人,性情又嗜杀好战。自己一个文臣如何是李元昊的对手?
先前太平无事,范讽尚能故作从容,如今对方公然劫粮,只怕是要与大宋撕破脸了。他心里不由隐隐后悔起来:不该来甘州。
他越想越慌,下意识望向郑耘,眼中带了几分求助之意。
张见范讽面色惊惶,仿佛只要郑耘一点头,他便要立刻逃回汴梁去,心中不免升起些许鄙夷。可对方毕竟是自己的上司,自己又蒙他提拔才得以晋升,只能按下那点不屑,温声宽慰道:
“西夏人也没占到便宜。我们射杀了他们好几名骑兵,将人打退了。”
郑耘一听西夏也有损伤,当即称赞:“临危不乱,还能反击败敌,着实英勇!应当重重嘉奖。”说罢,目光转向一旁的白玉堂。
眼下李元昊只是小规模骚扰,往后不知会如何发展。倘若大兵突然压境,来不及调兵救援,就只能依靠边关将士死守苦战。这种时候绝不能吝惜赏银,得让全军都知道,只要跟着自己,少不了好处。
白玉堂会意,当即颔首,扬声应道:“每个参战的士兵赏一吊钱。回头我把赏银送到张大人那里。”
郑耘随即看向张岊,问道:“西夏这次来了多少人?”
张岊连忙回答:“大约五十余人。”
郑耘以为至少得有几百人,一听只有五十,不由一愣,脱口道:“这么少的人,能搬走多少粮食?怎么劫粮?”
张岊也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从容答道:“下官以为,西夏此举意在试探我方的反应速度和反击能力,并非真要劫走大批粮草。”
郑耘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他们还会再来吗?”
其实他心里感觉西夏肯定会有下一次,但还是想听听这位专业人士的看法。
张岊颔首道:“党项人生性贪婪、手段狠辣,这次袭击只为探我虚实,日后必定还会再来。”
郑耘清楚自己没什么军事经验,手头两个AI又是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查点资料都能瞎编的主儿,自然不指望它们能给出什么专业意见。于是接着问:“那依你看,咱们是该主动出击,还是以守为攻?”——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范讽真不是好东西
郑耘:叫我来背锅
白玉堂:要不是他,早上还能继续做
第90章 不想负责
张岊正要开口, 范讽却急忙打断:“王爷,张大人官阶低微,下官又只是一介文臣。您祖上征战沙场, 战无不胜,立下赫赫功勋, 才保官家龙登九五。如今西夏犯边,所有军务大事, 还请王爷定夺。”
张岊是他提拔上来的, 张岊出的主意,就等于他出的主意。万一出了差错, 自己必然受其牵连。
郑耘清楚他心里的小算盘, 暗暗叹了口气:范仲淹太过刚直,这范讽却又太过圆滑,圆滑得近乎奸猾,一点责任都不愿承担。
他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让我先想一想, 等有了主意再找你们商议。”
二人走后, 白玉堂看着心爱人疲惫的神色, 心里一阵心疼。他也没预料到竟赶上了多事之秋, 昨夜才会不知收敛,此刻不免懊悔,将人轻轻搂进怀里。
郑耘趴在他胸前, 嗅着那缕熟悉的淡香,静静靠了一会儿,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便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
白玉堂察觉到他在怀里扭来扭去, 知道这么抱着让他不舒服了,便松了手,低声问道:“按照张岊的说法,西夏的军队肯定还会再来。你觉得宋军能挡住吗?”
郑耘并不清楚甘州具体的布防情况,但还是握了握拳,语气笃定:“西夏人不来就算了,要是敢再来,一定打得他们不敢再妄动。”
自己这边好歹有几员大将,怎么可能输给西夏人?
见他这么有信心,白玉堂也不由被感染,唇角微微翘起。他想了想,又有些不确定地问:“不过咱们才刚到,西夏人就打过来了,这是要给咱们下马威?”
郑耘迟疑片刻,摇头道:“咱们昨天才到,西夏人没道理当天就知道、还立刻安排劫粮,时间上来不及。我猜李元昊是听说咱们在联络各国与他抗衡,才派边关兵马来试探,只是刚好和咱们撞上了。”
白玉堂对行军打仗并不在行,接着问:“如果他们下次再来劫粮,你打算怎么应付?”
郑耘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西夏人忌惮大宋的兵力,一开始肯定不敢派大军直接进攻。”
他刚才又问了下AI,赵祯和李元昊在位期间,双方一共打过三场大仗。
宋军虽然都输了,可第一场战役时,西夏并没有直接进攻,而是靠诈降、诱骗这些手段。后面两次才直接重兵压境,这说明西夏起初对自己的实力也没多少信心。
“李元昊一向不喜欢正面硬拼,多半是诱敌深入,等对方人马疲乏、粮道被断,再集中兵力围攻。”郑耘补充道。
白玉堂听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忙问:“那这次只派五十人来劫粮,会不会根本不是试探,而是想引诱运粮队伍追击?”
郑耘觉得白玉堂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种事问AI也没用,它只会把各种可能性罗列出来,最后还是得靠人来判断。
他沉思良久,将宋夏几次交手的案例在脑中过了一遍,才不太确定地说道:“我猜李元昊很可能是派小股人马假装劫粮,诱使运粮队伍追出去,然后在半路设伏,击杀我军后,再抢走军粮。”
白玉堂听完他的话,略一沉吟:“只是西夏人没料到,押粮的队伍训练有素,不仅很快击退了他们,还没上当去追击。”
郑耘却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西夏人劫粮,说不定正是为了让宋军补给跟不上、军心涣散,好为后续大规模行动铺路。
想到这里,他神色不由凝重起来,沉声道:
“如果西夏人真的劫走了粮草,我军必然愤恨难平。这时他们再假装骚扰城寨,引宋军出击,然后佯败撤退。我军若穷追不舍,便会落入他们设下的埋伏,到时损兵折将,粮草又供应不上,士气必然大损。西夏再趁机大举进攻,甘州只怕就危险了。”
白玉堂听完,似乎已认定郑耘推测的情况极有可能发生,眼中闪过一丝杀气,重重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声音森冷:“狼子野心!我若撞上那李元昊,定将他碎尸万段。”
郑耘连忙安抚自家这位:
“西夏除了李元昊,还有不少能征善战的武将。就算没了此人,也难保别人不会对我们下手。不如留他一命,设法挑拨他们内部关系,让他们自己斗起来,无暇再打大宋的主意。”
白玉堂并非意气用事之人,听他说得有理,便暂将收拾李元昊的念头按下,转而问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郑耘其实并不确定对方是否真有下一步的计划,但老公既然问了,总得拿出个方案来,不然显得自己刚才都是在信口开河,于是硬着头皮道:
“不如将计就计,他们如果真设下了埋伏,咱们就分两路合围,把佯攻和埋伏的军队一举歼灭,挫挫他们的锐气。”
白玉堂追问:“那他们会在哪里设下埋伏?”
“咱们去看看地图。”郑耘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如果真有伏兵,多半会选在地势最险要的地方。”
二人本打算去找范讽要甘州地图,却正好撞见张岊也在房中。
张岊听完郑耘的分析,几乎不需思索道:“西夏人狡猾,王爷推测的极有可能发生。”
他指着地图:“若真设伏,多半会在扁都口峡谷,那里道路狭窄、山壁陡峭,最适合埋伏。”
见对方认同自己的判断,郑耘松了口气,又问:“那咱们能不能绕到扁都口,前后夹击?”
张岊却面露难色,迟疑道:“不太好绕,旁边就是西夏地界。”
郑耘无奈地叹了口气,仔细看了看地图,忽然指向一处:“我看可以从鄯善那边过去。
张岊点头:“确实可以,就是有些绕远。”
郑耘哈哈一笑:“能过去就行!让狄青去,他是鄯善的驸马。”
张岊方才一直忧心战事,竟忘了这事。经郑耘一提,他才想起狄青娶了双阳公主。
他连连点头:“前些日子还曾与公主切磋过,她武艺不凡,行军布阵也十分了得。由他们夫妇一同前往,定能大获全胜。”
张岊略作停顿,继续道:“过两天还有运粮队要到。下官可以派快马提前传信,让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少带些粮草,照原路线走,假装被劫;另一路绕道而行,负责运送大部分粮草。”
郑耘点了点头,“如果要前后夹击,狄大人明天一早就得动身,咱们请他过来”
“王爷。”范讽却突然打断,他的声音发抖,连身子也跟着微微发颤,“这些都还只是咱们的推测,若是就此调兵遣将,恐怕不太妥当。”
他本以为郑耘最多不过是加强城防,哪知对方竟打算主动出击。先前那句“军务大事由王爷定夺”,立刻被他抛到了脑后。
擅自动用兵马可是大罪。范讽如今上了年纪,一心只想着升官发财,过几天安稳又富贵的日子,根本不想跟这些人一块儿拼命。
郑耘心里纳闷:范讽年轻时曾出使契丹,不堕国威;当年敢与刘太后针锋相对;又在百姓受灾时力排众议开官仓放粮,何等刚毅果决。怎么如今上了年纪,反倒畏首畏尾起来了?
不过强龙不压地头蛇,郑耘心中虽有不快,却不好当面翻脸,只是放缓语气道:
“如今西夏屡屡挑衅,若不迎头痛击,只怕对方会得寸进尺,更不将大人放在眼里。以李元昊之凶悍,说不定不日便大军压境。凭眼下这点守军,你我恐怕都得殉国了。”
“殉国”二字一出口,范讽心头猛地一紧,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地轻颤起来。
郑耘却神色一凛,慷慨激昂道:“我郑家世代深受国恩,若真战死沙场,也算无愧于官家、无愧于祖宗。只是可惜了大人,以及这一城百姓。”
张岊听他言辞激昂,也不由动容,手默默按上了腰间佩刀。
郑耘朗声道:“此次出兵若有闪失,所有罪责由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旁人。”这话他自己说得也有些心虚,但面上仍强作镇定,显得信心十足。
张岊当即抱拳:“下官愿陪王爷一同承担。”
郑耘看向他,微微一笑:“多谢将军信任。”随即转头望向范讽,话中带了几分利诱:“范大人,此事若出了岔子,罪责在我;若成了,您便是首功。”
范讽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狂热。他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愿听王爷吩咐。”
郑耘立刻看向张岊:“有劳大人请狄将军与公主前来,咱们一同商议。”
几人商议后决定,将城中兵马分为三路:狄青、张岊各领一队,另一队留守城内,以免西夏人偷袭。
次日一早,狄青便点齐兵马,借道鄯善,赶往扁都口。
三日后,果然传来了军粮被劫的消息。当夜,又有西夏士兵袭扰哨所,杀害了二十余名宋军。
张岊按照先前商量好的计划,打点兵马前去追击。
郑耘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倒不是怕担责任,反正债多不愁。他只是担心万一这次猜错了,可就真把大宋边关的百姓给坑进去了。
偏偏范讽还来火上浇油,每天都到郑耘跟前转悠。他脸上满是忧虑,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万一失败了该如何收场”,搅得郑耘几乎精神衰弱了。
好在没过几天,杨文广带着杨家的人赶到了甘州。总算有件事能转移郑耘的注意力了。
郑耘和杨家接触不多,对这家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影视作品里,走到哪儿都是呼啦啦一大队人马,声势浩大。如今见杨文广只带了孟怀韬、焦显忠两人前来,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老婆好聪明,分析得头头是道,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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