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想去走亲戚


    杨文广见到郑耘, 连忙抱拳行礼,喊了声“表叔”。


    柴郡主是杨文广的祖母,而柴庸是柴郡主的侄子, 论辈分杨文广管柴庸叫表叔,因此见到郑耘自然也这么称呼。


    听到“表叔”二字, 郑耘瞬间有些恍惚,差点忘了自己身在大宋, 还以为对方要开唱《红灯记》了, 尴尬得头上仿佛冒出三条黑线。


    “咱俩年纪差不多。”郑耘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干笑, “你叫我名字就行, 千万别叫叔。”


    被年龄相仿的人喊自己叔叔,郑耘总觉得浑身别扭。


    杨文广见他一脸不自在,立刻从善如流,改口道:“王爷。”


    郑耘见白玉堂站在一旁,想到这家伙最近没事就爱折腾自己, 不由起了捉弄的心思, 一把将人拽到身边, 笑嘻嘻地对杨文广介绍:“这位是王妃。”


    白玉堂虽然从不避讳与郑耘的关系, 可也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地把自己介绍给外人。脸“唰”地一下红了,眼中闪过一丝羞涩,慌乱地低下头, 全没了平日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叫表婶也行。”郑耘瞧见他这副羞答答的表情,心里大为得意,故意逗他。


    杨文广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悄悄打量了白玉堂几眼,见他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腰间还悬着一柄宝剑,便知此人武艺不俗,不敢怠慢,只拱手道:“见过大侠。”


    郑耘不开心地噘了噘嘴,杨文广也太不把自己这个王爷的话当回事了。可转头看见白玉堂笑得眉眼弯弯,他又不好发作,只能横了一声、叹了口气,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引杨文广往屋里走。


    边走边问:“你们见过范大人了吗?”


    杨文广点点头:“已经拜会过了,听范大人说西夏近来屡次犯边。”


    郑耘如今一听西夏二字就头疼,几乎成了条件反射。他“啊”地叫了一声,也顾不得有外人在场,直接歪倒在白玉堂怀里,摆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杨文广原先不知郑耘心理压力这么大,此时见他反应激烈,才明白他为战事焦心万分,便宽慰道:“狄将军弓马娴熟,胸有韬略;张将军久在边关,屡挫西夏。由他二人率军出击,定能大获全胜。”


    郑耘有气无力地应道:“借你吉言了。”


    杨文广见他神色萎靡,知道他心情不好,便转而与白玉堂搭话:“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白玉堂知道他是柴庸的表侄,面对这人时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低声答道:“在下白玉堂。”


    声音虽轻,杨文广却听清了,“哦”了一声,随即恍然大悟,脱口道:“你是白锦堂的弟弟?”


    白玉堂面上浮现出一丝不自在,好像他们兄弟俩都是攀龙附凤之人,专挑王爷下手。


    杨文广察觉出他神色有异,也自知失言,赶忙转开话题:“狄将军与双阳公主喜结连理,实乃天作之合。只可惜我先前不知此事,不曾备礼道贺。”


    白玉堂见他提起别的事,暗暗松了口气。


    郑耘听他主动说起狄青,不由多看了他几眼,见他神色坦然,并无半点不悦,不由微微一怔。


    狄青少年英才,又有王妃姑姑作为倚仗,难免带着几分傲气。杨文广出身名门,杨家就剩他这一根独苗,从小备受偏宠,自然也养成了几分倨傲。


    二人久居京城,又都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早就切磋过武艺,彼此不分高下。


    郑耘虽与两家来往都不算密切,不过他一向喜欢打听八卦,早就听说二人互相看不顺眼。如今听杨文广主动提起狄青成婚,忍不住“啧”了一声,有些意外。


    杨文广见他这般反应,微微一笑道:“我与狄将军从前打打闹闹,不过是年少无知时的小事,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眼下内忧外患,个人之间那点小矛盾,实在不值一提。


    郑耘点了点头,转而拉着他闲聊起家常:“太君身体可好?”


    杨文广回道:“还算康健。”


    郑耘紧接着又问起柴郡主和穆桂英的近况,几乎把杨家上下问了个遍,连杨家的马都没有放过。


    杨文广见他东拉西扯,略一沉吟,恭谨道:“王爷有话,不妨直说。”


    “咳。”郑耘尴尬地笑了笑,硬着头皮开口:“你和你叔叔…最近有联系吗?”


    杨文广微微一怔,父亲只有一个兄弟杨宗勉,英年早逝,自己哪来的叔叔?他正想反问,忽然反应过来:郑耘说的恐怕是契丹那两位堂叔,杨四郎之子耶律宗源,以及八郎的儿子萧宗连。


    他完全没料到郑耘会问起此事,一时毫无准备,脸上不禁露出惊疑之色,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郑耘一看他这反应就明白了,杨家肯定还和他们保持着联系,不然直接否认就好了,还用得着支支吾吾。


    他立刻追问:“你见过你这两位叔叔吗?”


    杨文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连声否认:“没有、没有,一次都没见过!”


    两国如今虽未开战,关系却也说不上好。一个在宋,一个在辽,若是私下见过面,那不就是妥妥的通敌吗?


    “哎…”郑耘闻言,苦着脸叹了口气,愁眉不展地抱怨:“你怎么连自家亲戚都没见过啊。”


    杨文广听他那语气,似乎有些失望,心里不免奇怪。只是这事不好多说,他只得无奈地笑了笑,低头不语。


    白玉堂这时接过话头:“我和王爷打算私下前往契丹,拜会耶律大人与萧大人。不知杨将军是否愿意同行?”


    杨文广略一思忖,顿时明白了白玉堂的言外之意,他们是想悄悄去契丹见杨家那两位叔父,暗中谋划些什么。


    他沉思片刻,迟疑道:“王爷想与我叔父会面,不知所为何事?”


    郑耘想着到了契丹还得靠杨文广引荐,自己的盘算早晚瞒不住,不如实话实说。不过他也是灵光一闪才决定去辽国,具体到了那边打算做什么,其实也没有详细的计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略一沉吟,简明扼要地说道:“如今夏国与契丹结盟,意图对宋朝不利。”


    杨文广瞬间明白过来,这是要去离间辽、夏关系。他一拍胸脯,信心满满:“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


    郑耘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不由得开心一笑。


    他朝四周看了看,见屋内没有旁人,压低声音道:“杨将军,你先好好休整几天,等张将军他们回来。咱们偷偷动身,千万别让范大人知道。”


    杨文广本就少年心性,又自幼习武,满腔热血,是个闲不住的脾气。如今一听要偷偷跑去辽国,更是兴致高涨。


    他本想提议立刻出发,但转念一想:如今狄青、张岊正与西夏交战,结果不明,确实不好离开。而且今日初见范讽,感觉对方心神不宁,不像能镇守一方的人。他们若突然走了,甘州说不定会出乱子。


    可让他干等着又实在不甘心。


    杨文广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笑眯眯道:“咱们光等着多没意思?不如主动出击,助二位将军一臂之力!”


    一想到别人在前线杀敌,自己只能在城里等待,他就急得抓耳挠腮,不住地鼓动郑耘:“西夏守军如今在外埋伏,后方守卫空虚。咱们不如趁机偷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叫西夏再也不敢来犯!”


    郑耘没想到杨文广胆子这么大,惊讶得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劝道:“他们兵力空虚,咱们的兵也不多啊。”


    甘州城里本来驻军就少,这些天他提心吊胆,就是怕西夏声东击西、偷袭甘州,每晚都睡不踏实。哪知道杨文广还想动用这仅剩的兵力。


    白玉堂也在一旁劝道:“西夏人骁勇善战,若咱们久攻不下,对方调来援军反扑,只怕要彻底打起来了。”


    郑耘连连点头:“想建功立业是好事,等到了契丹自有你施展的地方,眼下还是少动干戈为好。”


    他见杨文广脸上的兴奋渐渐淡去,又柔声劝道:


    “关外苦寒,草原茫茫,难得遇到城镇,一路上都得风餐露宿,必须备足了粮食。咱们空手前去也太过失礼,还得准备些见面礼。你要是真闲不住,不如帮着筹备这些物资。”


    白玉堂又补充道:“杨将军若是不愿处理这些琐事,不妨带着焦、孟二位将军,操练操练城里的守军。”


    杨文广见这俩人一唱一和,都不同意自己的提议,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郑耘见他总算消停了,刚松了口气,哪知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自己正睡得香甜,就听见一道清脆的喊声:


    “王爷,咱们比划比划吧!”


    杨文广每日练功,从不间断,无论寒暑,都是天不亮就起身。他想着郑耘也是武将世家出身,肯定和自己一样勤练不辍,所以一起床就兴冲冲找过来了。


    哪知对方屋里一片漆黑,似乎还没醒。杨文广心里纳闷,这才喊了一嗓子。


    没过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白玉堂走了出来,压低声音道:“王爷身子一向虚弱,起得晚。我陪杨将军练练吧。”说着,脸上不免有些发热。


    他原本也是每日早起练武的,可自从跟郑耘住在一起后,被这人越带越懒。虽然功夫没落下,但都是等天亮透了才起身。


    话音刚落,就听见里屋传来一声带着起床气的吼叫:


    “啊——!起来了!”


    郑耘被杨文广那一嗓子彻底吵醒,睡意全无,气鼓鼓地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门,瞪了杨文广一眼:“走,去练武场。”


    心里打定主意,非得让这个扰人清梦的家伙吃点苦头不可——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都怪老婆太诱人,晚上睡得太晚,早上起不来练功


    第92章 乌鸦嘴


    杨文广也感觉到了郑耘的那股怒火, 惴惴不安地跟在他身后,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到了练武场,郑耘挑了一杆齐眉棍, 弓步一扎,架棍前指, 对准了杨文广。


    杨文广见他下盘沉稳,长棍在手纹丝不动, 便知对方不是花拳绣腿, 心中不敢大意,同样取了根长棍, 双腿扎开马步, 摆出防守的姿势。


    郑耘知道对方在等自己先出手,便说了声“得罪了”,随即枪出如龙,连续左右平扎,力道刚猛却又不失灵活, 直取杨文广面门。


    杨文广立刻晃身闪避, 紧接着一招拨草寻蛇, 转守为攻, 长棍连绵不绝地刺出。


    二人虽然使的是棍,却是以棍代枪,所用招式皆为枪法。扑、缠、拦、拿、挑, 打得风生水起,难分难解。


    杨文广连续转动枪头,猛地刺向郑耘胸口,逼得他连连后退。


    就在退到练武场边缘时,郑耘瞅准一个空隙, 枪头一摆,顺势使出一招凤点头。杨文广急忙后仰下腰躲过,可郑耘紧接着又是一记海底翻涛,直朝他小腹扎来。


    杨文广避无可避,只能足尖点地,施展轻功向后掠开。同时长棍脱手,使出八步赶蝉,人随棍走,飞身上前握住棍尾,便要反刺郑耘。


    谁知郑耘见招极快,不等他握稳,竟已迎面抢上,居然是要趁他持棍不稳之际抢夺兵器。


    杨文广只能握紧长棍,手臂急忙向后一收,身体也向后退去。


    郑耘却快步追上,右足点地腾身跃起,凌空转身,一棍劈下,一招跳步转身反劈枪。


    杨文广侧身险险避开,郑耘手中的长棍“砰”地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


    一招落空,郑耘毫不停顿,立刻起身顺势横棍一扫,直取杨文广下盘。


    杨文广见来势太猛不敢硬接,转身闪让,随即一招翻身过背舞花,借势回马枪直扎郑耘。


    郑耘立刻后空翻闪避,打着旋子从杨文广头顶掠过。


    杨文广不等他落地,已然回身,一棍刺出,紧接着转为秋风扫落叶,横劈向他上半身。


    郑耘当即压低下盘,仆步稳扎,双手持棍,直刺前方。


    “好一招灵猫捕鼠!”


    焦显忠不知什么时来到了练武场,见郑耘摆出这招灵猫捕鼠,知道此招攻守兼备,颇为厉害,急忙出声提醒杨文广。


    白玉堂抬头看了看天色,二人打了这么久,天边已露出鱼肚白,却仍未分高下。他于是朗声道:“练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郑耘听他这么一说,才觉得又累又饿。平时这个时间他还在梦里,本来不会感到饥饿,可运动了这么久,不免感觉腹中空空。


    他立刻起身,将手中的长棍朝武器架一抛,“咣”的一声,长棍不偏不倚,稳稳落回架子上。


    郑耘抱拳道:“杨将军枪法精妙,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白玉堂已快步上前,将一件皮毛大氅披在郑耘身上,又拿汗巾替他擦拭这额上的汗水,生怕他吹了冷风着凉。


    杨文广也懂得见好就收。本就是切磋较艺,真分个高下反而没意思了。他同样抱拳回礼:“王爷身手不凡,在下佩服。”


    郑耘又与他客气了几句,便和白玉堂一道往房间走去。


    走了几步,白玉堂忽然伸手捏住郑耘后颈,佯装凶恶地压低声音:“小坏蛋,你当初是故意暗中埋汰五爷是吧?”


    方才郑耘使那招灵猫捕鼠,白玉堂越看越眼熟。当初在周家对付西夏死士时,郑耘就用过同样的招式。只是白玉堂不通枪法,一直不知这招叫什么。


    方才被焦显忠点破,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郑耘那时候在心里不知骂过自己多少遍了,连动手时都要暗戳戳诅咒一下。


    郑耘没想到白玉堂记性这么好,连自己当初用了什么招都记得一清二楚。他那时心里确实憋着股气,恨不得把这锦毛鼠逮住,狠狠收拾一顿。


    如今两人这般关系,他哪肯认错,反而扬起下巴,理直气壮道:“没错,我就是要抓你。”说罢又撅起嘴,气鼓鼓地瞪他:“怎么,被我捕到还不乐意?”


    白玉堂哪敢说个不字,连忙点头,笑得一脸谄媚:“能被王爷逮着,是小人的福气。”


    郑耘这才眉开眼笑:“这还差不多。”


    二人牵着手回到房中,郑耘正打算换身衣服,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范讽一脸惊慌地冲了进来,喘着粗气道:“王、王爷…不好了!西夏…打过来了!”


    郑耘对这事其实早有心理准备。西夏最擅声东击西,否则他这些天也不会寝食难安。只是刚运动完,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听到这样的消息,他只觉一阵头晕,眼前阵阵发黑。


    白玉堂急忙扶住他,搀到椅子上坐下。


    郑耘用手撑住额头,深吸一口气,问道:“来了多少人?眼下战况如何?城楼上是谁在指挥?”


    范讽一听说西夏来袭,就慌慌张张跑来向郑耘报信,让他拿个主意,根本来不及打听具体情况。此刻被郑耘连珠炮似的一问,顿时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郑耘叹了口气,无奈道:“去请杨将军来,一起上城楼看看。”


    范讽闻言,立刻转身跑去找杨文广了。


    白玉堂看向郑耘,问道:“你要穿甲胄吗?”


    郑耘连忙摇头,之前他穿过一次盔甲,又沉又笨,自己又没穿铠甲作战的经验,真穿上了,恐怕不仅挡不了刀箭,反而会变成站在原地挨砍的靶子。


    白玉堂见他不愿,也不勉强,只道:“好歹戴个护心镜吧。”


    郑耘点了点头。


    二人来到城楼下,戴好护心镜才登上城楼。杨文广已带着焦、孟二将等在上面。


    郑耘先往城下望了一眼,只见西夏军队黑压压一片,几乎望不到头。


    虽然之前也几次遇险,可和眼下大军兵临城下的压迫感全然不同。今日晴空万里,日头高悬,城下甲胄与刀枪映着寒光,森然夺目,直慑人心,让人不自觉地脊背发凉。


    难怪范讽那么害怕。郑耘见了这阵势,说不怕是假的。这毕竟不是玩游戏,输了还能读档重来。若是守不住,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双手攥拳,强压下心底的恐惧,问道:“一共来了多少人?”


    杨文广听出他声线里带着一丝微颤,知道他心中害怕。但见他站得笔直,面色虽有些苍白,神色却颇为沉稳,眼神更是坚定,并未露出怯战之态,心中倒也暗生敬佩。


    他略一沉吟,答道:“看这阵势,至少有一万人。具体人数已派探子去查了。”


    郑耘听了,忍不住苦笑,城里不过七八千兵马,对方至少一万,这城能不能守住,实在难说。


    正在思忖间,忽听一声急报:


    “报——”


    探子气喘吁吁冲上城楼,来不及缓口气便禀报:“王爷,小人方才探得,敌军约有三万!”


    七八千对三万,怎么看都不像能赢的样子。


    郑耘下意识地朝城楼下望了望,感觉这个高度跳下去,应该是可以殉国的。他暗骂自己这张乌鸦嘴,说什么不好,偏提殉国,这下可好,真把西夏大军给说来了。


    杨文广不知郑耘一直往城下看什么,只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只当是在为守城之事烦心,便开口道:“王爷,狄、张两位将军三日内定能赶回。只要咱们守住三天,必能击退西夏。”


    郑耘叹了口气:如果没有意外,二人没准儿三天内能回来;可万一出了意外,回不回得来就难说了。


    白玉堂更了解心上人的性子,看他这模样,怕是又在胡思乱想了。他连忙给郑耘打气:“甘州必须守住。西夏人向来暴虐,若让大军入城,只怕满城百姓都要遭殃。”


    话音刚落,只见城下大军之中,一骑策马而出。


    那人身披鱼鳞铠甲,手持丈八蛇矛,眼似铜铃,满脸络腮胡子,身形魁梧宛如一头巨熊。


    他抬头望向城楼,长矛直指郑耘等人,倨傲喝道:“宋朝小儿,还不献城投降?跪在路边迎爷爷进城,或可饶你们一条狗命!”


    郑耘听他言语粗鄙,不由皱起眉头,也没心思再悲春伤秋了,转头问范讽:“这人是谁?”


    范讽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摇摇头。


    一旁的牙将连忙回道:“此人是西夏甘州守将,嵬名敬德。”


    如今甘州一分为二,一半归宋朝,一半归西夏。


    郑耘一听这姓氏,便知对方是西夏宗室。他先用AI查了查嵬名敬德此人,没有找到相关记载。既然史书无名,估计不是什么厉害的将领。郑耘心下稍宽,对守城又多了几分信心。


    他头一回遇上这种兵临城下的场面,知道白玉堂也没什么经验,于是看向杨文广:“咱们要下去和他打吗?”


    他记得以前看《三国演义》,好像都是双方将领先单挑,分出胜负后,士兵再冲杀。


    杨文广也只从家中长辈口中听过打仗的事,并无实战经验,被郑耘一问,不由支吾起来。他回忆半晌,似乎母亲、祖母她们从未提过,被人指着鼻子在城下叫骂,该怎么回应?


    他也不清楚该不该出城迎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末将愿陪王爷出城应战。”


    郑耘不知道杨文广只是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只当这是两军对垒的固定流程。他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郑耘,你可以的,没问题!你有主角光环,一定能打败对方。


    然后看了白玉堂一眼,宽慰道:“别担心,有杨家的人陪着,肯定没事。”


    白玉堂知道此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只低声叮嘱:“千万小心。”——


    作者有话说:郑耘:我的武功也不差啊,怎么就是打不过白玉堂,气死我了。


    白玉堂:主要还是我伺候得好,让王爷飘飘欲仙,没有力气动手了


    第93章 挫败西夏


    杨文广头一回真刀真枪上阵, 不敢大意,特意选了一把硬弓,又提起杨家的长枪, 点齐一百兵马,这才护着郑耘出城。


    郑耘也十分谨慎, 拎着一柄枣牙槊,骑上鄯善王所赠的宝马, 带着众人来到城下。


    嵬名敬德上下打量着郑耘, 见他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手里虽然拿着一把长槊, 却像是孩童拖着大人的兵器, 显得格外突兀。


    他面上不由得浮起轻蔑之色,嗤笑一声:“哪来的奶娃娃?宋朝是没人了么?还没断奶的都派出来打仗了?”说罢仰头哈哈大笑。


    他身后三名副将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里满是鄙夷。


    郑耘心中却是一喜。都说骄兵必败,对方这般狂妄,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反倒添了一分胜算。


    他有扮猪吃老虎的经验, 略一思忖, 便转向杨文广, 故意咬文嚼字起来:“果然是蛮夷之邦,言语傲慢,举止粗鄙, 一看便是胸无点墨、不通兵法之流。”


    杨文广会意,顺势拍起马屁:“王爷所言极是。”


    他一脸恭维谄媚的模样,嵬名敬德见了更不把这二人放在眼里。一个只会拽文的奶娃娃,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狗腿子,能成什么气候?


    嵬名敬德咧嘴狞笑, 手中长矛一挥,直指郑耘胸口:“今日便拿你这小白脸祭旗!”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径直朝郑耘冲来。矛尖寒光凛凛,直取郑耘心口,竟是想一招毙命。


    白玉堂在城楼上看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浑身上下冷汗直流,却牙关紧咬,生怕自己喊出“小心”二字,挫了自家的士气。


    郑耘原本也是心口怦怦直跳,可到了这紧要关头,肾上腺素激增,反倒镇定下来。


    他催马上前,提槊横在胸前,格开对方长矛,顺势一拨挑开矛头,紧接着双臂抡圆,一招泰山压顶,照着嵬名敬德头顶狠狠砸下。


    嵬名敬德急忙横矛、举过头顶,硬生生挡住这沉重一击。“咣”的一声震响,他手臂发麻,虎口剧痛,长矛几乎脱手。


    他知道枣阳槊沉重异常,需国人的臂力才能挥动。此时和郑耘对了一招,变明白眼前人确有些真本事。他立刻收起轻敌之心,正要反击,哪知郑耘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


    郑耘双手握杆,将槊向前疾刺,槊尖如毒蛇吐信,直取嵬名敬德胸口。


    嵬名敬德慌忙侧身,惊险避过。


    郑耘却已打马向前,瞬间抢至其侧身,长槊自后向前横扫而来。


    嵬名敬德急忙俯身,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槊锋擦着后背掠过。勉强躲过这雷霆一击,惊出他一身冷汗。


    此时郑耘骑着战马已掠过其身位,来到前方。他手臂回挥,枣阳槊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转而砸向嵬名敬德前胸。


    嵬名敬德刚直起身,躲闪不及,想要空手夺槊,偏偏枣阳槊前端布满尖刺,无从下手。情急之下,他只能将长矛仓促架在身前,硬接下了这一击。


    郑耘这一挥使出了全力,震得嵬名敬德身体一颤,险些被打落马下。


    当着两军将士的面,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逼得如此狼狈,他胸中怒火腾起,“啊!”地一声狂吼,额角青筋暴突,双手死死攥紧长矛,手背上血管根根凸起,誓要给郑耘一点颜色瞧瞧。


    不料郑耘忽然身体前倾,重心压低,双膝紧夹马腹,单手拽紧缰绳,右脚竟从马镫中抽出,用力一磕马腿右侧。


    他**的宝马吃痛,后蹄猛地向后蹬出,不偏不倚踹在嵬名敬德坐骑的前胸上。


    只听一声闷响,随即是骏马痛苦的嘶鸣。那马受此重击,惊得前蹄离地,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起来,与地面垂直。


    嵬名敬德方才见郑耘突然趴在马背上,心中略感诧异,哪知电光石火之间,自己胯下骏马已惊得直立。他毫无防备,顿时被甩离马背。


    “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摔落在地。


    控制马匹后蹄攻击敌人坐骑的招式,是陶三春的独门绝技,曾令无数敌将落马,最终殒命于她的铜锤之下。郑耘平日没少练习此招,今日初次临敌使用,竟立见成效,心中不由一阵得意。


    他的攻击毫不停歇,长槊一挺,朝着嵬名敬德的咽喉疾刺而去。


    嵬名敬德摔得浑身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但听得破空声传来,仍是凭着本能向旁一滚,惊险避过这致命一击。


    一旁掠阵的三名副将见主将落马,急忙催马来救。两人直扑郑耘,另一人则冲向嵬名敬德,意图将人就回营中。


    杨文广见对方竟欲以多欺少,当即拿起弯弓,三支箭矢同时搭上弓弦,瞄准那三人。


    只见他手指一松,“嗖”的一声,三箭齐发,如流星般射向目标。


    三名副将根本来不及反应,箭矢已贯入身体。


    杨文广箭术高超,素有百步穿杨之能,这三箭皆精准命中心口,三人当场毙命。


    郑耘趁嵬名敬德惊魂未定,再度握紧长槊,猛力刺向他的心脏。此番对方再无招架之力,槊尖透胸而过,当场殒命。


    交战之前,郑耘见嵬名敬德生得威猛,心中原本暗存惧意。如今真将对方击败,反倒升起一股恍惚的不真实感,随即又是一阵自豪,多年苦练,终究没有白费。


    他暗道了一声:侥幸。


    幸亏早晨与杨文广比划了半日,活动开了筋骨,否则今日胜负难料。


    宋军人数虽然不占优势,但方才交锋连毙西夏四员大将,士气顿时大振。


    “好!”


    “嗷——”


    大宋士兵齐声欢呼,纷纷举起长矛,朝西夏方向示威呐喊。


    西夏那边群龙无首,部分士兵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一些忠心的则想上前抢回主帅尸首。不料城楼之上一支火箭射下,不偏不倚,正中西夏帅旗旗面。


    郑耘回头看向城楼,只见孟怀韬手持弯弓,方才那一箭应是他所射。


    西夏帅旗顷刻间窜起火苗。


    见势不妙,西夏军中连忙鸣金收兵,将士集体后撤,连嵬名敬德的尸首也顾不上去抢了。


    郑耘一行人旗开得胜,刚回到城内,便见白玉堂已等在那里。对方眼眶泛红,满脸焦急,看得郑耘心头百感交集,喉间一哽,险些也跟着落下泪来。


    只是当着众多将士的面,郑耘不好流露太多愁绪,只得强压心中酸涩,挤出笑容道:“怎么样,王爷我厉害吧?”


    白玉堂急忙夸道:“厉害,王爷最厉害。”


    范讽见二人又陷入那黏糊糊的相处模式,连忙重重咳了一声,声音发颤道:“王爷,咱们城里如今只剩八千士兵了。该如何坚守到狄将军他们回来啊?”


    郑耘见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安抚:“你放心,城在我在。”


    范讽瞧他这般云淡风轻,再想到他方才一出手便斩了嵬名敬德。何况城中尚有杨文广,此人乃世代征战、深谙兵法的名将之后,他的心中渐渐镇定了下来。


    郑耘其实暗自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当初软磨硬泡也得把范仲淹弄来。若是他在,恐怕不用自己动手,西夏便已溃败,哪至于打完仗回来,还得先安慰这怂包。


    不过范讽毕竟镇守甘州,自己也不能给他脸色看,否则主将不和,有损士气。于是郑耘耐心说道:“范大人放心,我已有守城之策,定保全城百姓平安。”


    一旁白玉堂简直要被范讽气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老婆对自己都没这么温柔体贴过,竟对一个糟老头子软声细语,恨不得把这老头丢去山谷喂狼。


    范讽见郑耘如此从容,心中又安定一分,拱手道:“还请王爷示下。”


    郑耘也是赶鸭子上架,好在方才在心中已经咨询过了ChatGpt与Claude,于是开口道:“我从前在书中见过几种兵器的图样。你替我找几位手艺精湛的工匠来,我告诉他们如何制作。”


    范讽连忙命下属去召集工匠。


    郑耘又转向杨文广嘱咐:“让士兵们先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我估计西夏人多半会在夜里偷袭。”


    西夏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暂且退兵休整,郑耘推测他们夜间肯定有所行动。


    杨文广也是这般想法,当即抱拳道:“王爷放心,末将这就让将士们养精蓄锐。”


    范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身后一名牙将却轻轻咳了一声。他闻声略一思忖,自己不通军事,让杨文广调度兵马也好,没必要在这节骨眼上争权,随即便闭口不言。


    不多时,工匠们应召而来。郑耘将心中构想的武器一一说明,待众人都领会之后,便命他们尽快赶制。


    回到房中,白玉堂见郑耘面色有些阴郁,刚想开口说几句轻松的话,让他宽心,却听郑耘先低声道:“五爷,你要离开甘州吗?”


    白玉堂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一巴掌轻拍在他后脑,语气带怒:“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说好的你去哪儿,我去哪儿,现在叫我走,是看不起我吗?”


    郑耘叹了口气,看着他面上染上一层薄怒,心中不由一暖。可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只能硬起心肠,把话说完:“城…未必守得住。”


    方才他在人前表现得自信满满,可心底终究是打鼓的。一来敌我悬殊实在太大,二来张与狄青那边情况未明。


    白玉堂却忽然伸出手,将他揽入怀中,双唇在他额前温柔一贴,声音坚定:“我信你。”


    哪怕真的守不住甘州,自己也不会走。


    郑耘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前,温暖的体温驱散了心头的不安——


    作者有话说:初五迎财神,祝各位小天使们新的一年财源滚滚,日进斗金,金玉满堂,蒸蒸日上。


    第94章 还得靠科技


    入冬后天黑得早, 不到酉时(下午五点),日头便开始西斜。又过小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沉, 只剩半轮红日悬在地平线上,洒下一抹浅淡的橘光。


    郑耘带领一队人马悄悄出城, 开始挖掘地面。


    寒冬时节,土地冻得硬如铁石, 只得先浇上滚烫的热水, 待表层稍一化开,便抢时挖掘。稍迟片刻, 冻土只会更加坚硬。


    郑耘从前并未下地劳作过, 但如今既领兵守城,不好独自在屋中安坐,只让手下人埋头苦干。许多事务,都得亲力亲为。


    士兵们见郑耘身先士卒,一个个备受鼓舞, 也纷纷挥锄扬锹, 干得热火朝天。


    郑耘挥了几下锄头, 便觉手臂发酸, 小声向白玉堂嘀咕:“我拿槊厮杀时都没觉得胳膊疼,怎么锄地这般累人?”


    白玉堂看着这位大少爷手忙脚乱的模样,轻轻叹气:“你做做样子便好。”


    郑耘一想也是, 自己就是个鼓舞士气的吉祥物,随意比划几下就行了,本来也没指望他挖出什么名堂来,于是他心安理得地摸起鱼来。


    等到天色完全黑透,众人已将数百个陶罐埋入地下, 随后悄然回城,静候西夏人来袭。


    回到房中,白玉堂瞧着郑耘脸上的尘土,不禁有些哑然失笑。这位大少爷果然不善劳作,土没挖多少,倒弄得满脸是灰。难怪那些士兵望着他时,一个个满脸感动,只怕都以为他不辞辛苦地挖地呢。


    郑耘见白玉堂那神情,便知他是在偷笑自己,气哼哼地伸出沾满泥土的手,在他脸上抹了两把,顿时将一只白耗子揉成了黑耗子。看着对方那张花脸,郑耘这才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如郑耘所料。


    夜里他正睡得沉,被白玉堂轻轻推醒。还在迷迷糊糊之际,便听见白玉堂急促的声音:“西夏人打过来了!”


    郑耘瞬间清醒,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随手抓起一件外袍就往身上披。


    白玉堂见他额上急出一层薄汗,忙低声宽慰:“别慌,城上早已布置妥当,杨文广和孟怀韬也已经带人出城埋伏,一定能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郑耘深深吸了口气,又握了握白玉堂温暖的手掌,这才将心头那点惧意压了下去。


    二人快步来到城楼,远远便望见了西夏军队。


    敌方的士兵举着火把,点点星火在夜色中摇曳飘动,竟有几分像夏日林间飞舞的萤火虫。


    郑耘心里暗暗庆幸:好在这是古代,没有夜视装备,即便偷袭也得点燃火把照路,否则黑灯瞎火的,他们自己都未必看得路。


    嵬名敬德已死,如今西夏统兵的将军名叫黑令山。他望见城楼上灯火通明,便知宋军早有防备,下意识勒住了缰绳。


    今早郑耘与杨文广那一战,让他心有余悸,此刻不得不格外谨慎。


    身后的副将见主帅停下,轻夹马腹来到他的身侧,低声道:“大人,我们已经打探清楚了,如今城中守军不过八千。”


    这情报黑令山早已知晓,因此表情没有半点变化,目光仍紧紧盯着前方。


    副将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先前拼命劝说黑令山攻打甘州,如今怎愿前功尽弃,于是继续进言:“大人,甘州本有守军三万,如今只剩八千,其余人马想必是追击我军去了。”


    他略一停顿,眼珠转了转,语气里带上一丝引诱,“咱们埋伏的两万兵马,与宋军兵力相当。若是此战不胜,又拿不下甘州,只怕陛下那边…”


    黑令山听他提起李元昊,身形微微一颤,面上闪过一丝惧色,随即朝身后将士一挥手,喝道:“给我冲!”


    士兵们闻令,当即握紧兵器,向前冲锋。


    郑耘听见远处传来的嘶吼声,以及千军万马奔腾引起的震动,不由得心跳加快,掌心渗出冷汗。


    白玉堂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微微用力一捏。


    郑耘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暖意,心神稍定,回头朝他笑了笑,随即观察起城楼上的布防了。


    他环视一圈,见范讽并不在城头,反倒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分神去安抚此人了。


    西夏士兵快要冲到城下时,城楼上的弓弩手点燃火箭,拉满弓弦。他们并不瞄准敌方士兵,而是将箭矢朝城下地面射去。


    万箭齐发,七八支火箭,先后射中了郑耘之前带人埋下的陶罐。


    这些罐子里装满了火药。


    宋朝虽然已经发明了**,但纯度不足,配比也不是最比例。郑耘来不及让AI教自己提纯的方法,只将硝石、硫磺与木炭的比例调整为75:15:10,又加入桐油作为粘合剂,使成品更为稳定。


    工匠将配制好的火药填入罐中,又掺入铁钉,一同埋入土下,做成简易的地雷。待西夏兵靠近,城上士兵便向地面发射火箭,引燃火药,造成伤害。


    弓箭手虽不知陶罐埋藏的具体位置,可数百支火箭齐发之下,总有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时候。


    果然,几支火箭正中火药罐。


    “轰隆——!”


    一声巨响,犹如夏日惊雷,火药罐在西夏士兵们的身旁炸开。


    铁钉与炸裂的陶片如疾雨般四散射出,瞬间穿透附近士兵的身体。


    火药在爆炸中化作一片火团,喷溅在士兵衣上,顷刻燃起熊熊火焰,烫得他们倒地翻滚,拼命想扑灭身上的火。


    一支接一支的火箭从城头射落,埋在地底的陶罐接连被引爆,爆炸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的西夏士兵纷纷殒命。


    这类土火药的爆炸范围虽然不够广,可西夏军突遭此袭,顿时军心大乱。有人开始慌乱逃窜,马匹亦被爆炸声与火光惊得四处狂奔。


    无数士兵遭战马践踏,越发疯狂地想要从战场逃离,原本整齐的队形顷刻瓦解。


    哀嚎声、爆炸声淹没了将领的号令,整支军队已无法重新组织阵型。


    杨文广早已带领两千士兵守在城外,见敌军陷入混乱,当即大喝一声:“随我上!”


    他身先士卒,纵马冲入西夏军中,一枪便挑翻一名敌兵。


    宋军士气大振,纷纷挺起长矛、挥动大刀,向西夏兵冲杀而去。


    另一边,孟怀韬也已领着两千士兵埋伏在西夏侧的甘州城外。


    黑令山根本没有料到,郑耘仅凭八千守军,竟还敢主动出击,因此西夏士兵几乎全军出动。


    孟怀韬听见远处传来的爆炸声,便知郑耘那边已然动手,立即率一众士兵杀向城内。


    他知道黑令山麾下共有三万大军,此刻虽阵脚大乱,但若回过神来,整顿好兵马,率主力杀回,自己即便夺下城池也守不住。因此他并没有打算夺城,一入城内便直扑粮仓,一把火将粮草点燃。


    粮仓为防粮食霉变,平日经常通风,环境极为干燥,火势瞬间冲天而起。


    点火之后,孟怀韬毫不恋战,当即带领手下迅速撤离。


    黑令山正命手下安抚士兵、重整队形,准备再次进攻,却忽然感觉身后隐隐传来火光。


    他回头一看,火光竟来自甘州城方向,瞬间明白了宋军的计策。对方早料到自己今夜会来偷袭,趁着大军倾巢而出时,派兵直捣后方


    他狠狠一拍大腿,喝道:“不好,速回甘州!”


    手下急忙鸣锣收兵。


    黑令山一马当先,率军往回赶,行至半途,只见一骑匆匆奔来。


    那人见到主帅,来不及行礼便急匆匆道:“将军,粮仓被烧了!


    黑令山闻言,脑中嗡的一声,仿佛那些火药罐在他的颅内炸开,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全身血液也骤然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他就那么僵在马上,半晌没有反应。


    副将急忙上前:“大人,咱们先回甘州,再从长计议。”


    黑令山这才回过神来,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声:“走!”


    当即率领大队人马折返甘州。


    城楼之上,白玉堂见敌军撤退,长长舒了口气,问道:“他们还会再来吗?”


    郑耘点点头:“肯定会。咱们只是凭机关险胜,他们接连失利,若不尽快攻下甘州,对上头无法交代。”


    无论是为挽了回颜面,还是惧怕李元昊责罚,西夏军都必须在狄青回师之前拿下甘州。


    他沉思片刻,缓缓道:“我猜他们会在明天白天进攻。”


    白玉堂有些不解:“今晚不会偷袭了?”


    郑耘摇头:“他们回城后,肯定要先清点损失,然后晚上好好休息。因为今天凌晨偷袭过,他们料定我们会认为西夏仍会夜袭,安排守军在晚上戒备。所以他们反而养精蓄锐,待到明日清晨,趁我军疲惫时大举进攻,夺下甘州。”


    先前分析战局时,郑耘说话总是犹犹豫豫,每说几句便要察看他人的反应。如今连战连捷,自信大增,语气也变得笃定起来。


    白玉堂感受到他的变化,望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心中漾起一股暖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咱们只要守好明日,等狄青、张他们回来就好了。”


    郑耘看了眼微微泛白的天色,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天还没亮,先睡会儿,养足精神再说。”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战鼓已隆隆敲响。


    郑耘登上城楼,只见西夏大军密密麻麻列阵于前,刀枪泛着凛凛寒光,全军杀气腾腾。接连两次挫败并未令其军心涣散,反倒更激起了汹汹斗志。


    即便是敌方,郑耘也在心底暗赞了一声。难怪历史上的西夏屡屡令宋朝受挫,果然骁勇善战。


    昨天凌晨吃了地雷的亏,今日西夏军行进速度明显放缓。前排士兵手持长矛,不住在地面上扫动探查,唯恐土中再埋有火罐。


    西夏军队的行进速度放缓,恰恰给了城楼上的弓箭手绝佳的瞄准时机。一支支箭矢从高处疾射而下,几乎无一虚发,接连没入西夏士兵的身体。


    黑令山见状面色不改,自己麾下有三万大军,死伤些许士卒又算得了什么。


    西夏士兵视死如归,前排有人中箭倒下,后方立刻有人补上,继续以长矛探地,步步为营向城墙推进。


    快要来到城下时,几个陶罐突然从城头抛落。


    “咔嚓”几声,罐子在地上摔得粉碎。


    昨天凌晨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太过骇人,西夏士兵闻声一惊,纷纷止步。却见罐中并无火药,只有暗红色的烟雾自碎片间缓缓泄出。


    众人刚松了一口气,城楼上竟又掷下无数陶罐。更有士兵操纵投石器,将罐子远远抛射至离城门较远的西夏军阵之中。


    暗红色的烟雾从一个个破裂的罐内弥漫开来。


    黑令山见此情形,知道这红雾必有古怪,可眼下若不战而退,军心必将彻底溃散,再难组织起对甘州的进攻。


    他扬声喝道:“不要慌乱!宋军不过是虚张声势,传令攻城!”


    第95章 苦守


    副将们得令, 纷纷命令士兵架起云梯,准备强行登城。


    谁知云梯还没有搭稳,西夏军中已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不少士兵开始揉着眼睛叫嚷:“眼睛好疼!”


    罐子里装的, 正是硝石与绿矾。二者加热后会产生二氧化氮,接触到黏膜表面的水分便会发生化学反应, 生成具有腐蚀性的硝酸与亚硝酸。


    仓促制成的毒气罐虽然浓度不高,却也足以让西夏士兵呼吸刺痛、视线模糊, 削弱敌军的战力、延缓其攻势, 对郑耘而言便已足够。


    西夏士兵们挤在城下,有的捂着胸口剧咳不止, 有的揉着痛痒的双眼, 根本无力攀爬云梯。后方的士兵又拼命地往前挤,阵型再度乱成一团。


    郑耘见状,朝手下用力一挥手。守军立刻搬起早已备好的巨石,对准城下混乱的人群狠狠砸去。


    “啊——!”


    凄厉的惨叫接连响起,不断有西夏兵被落石击中, 倒在一片尘土之中, 带着血腥气的红雾从尸体上升起。


    黑令山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铁青,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狠狠拍打着自己的马鞍,无能狂怒:“宋人狡诈!无耻至极!”


    身旁副将低声安慰:“他们早已无兵可用,只能靠这些奇技淫巧拖延时辰。”


    黑令山何尝不知, 宋军兵力空虚,只要自己不顾代价强攻,甘州根本守不住。只是连日受挫,胸中郁结着一股恶气,又被怒意冲昏了头脑, 才会一时失态。


    此刻听副将一说,他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片刻后,他沉声下令:“传令全军,用圆木撞城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下甘州!”


    副将领命,即刻催动士兵向前猛扑。


    城楼之上,郑耘看见西夏兵推着一根粗大的圆木冲向城门,知道这是要撞门了。他急忙转向杨文广,指向那圆木高喊一声:“杨将军!”


    杨文广会意,当即取过一柄硬弓,在箭镞处绑上一只陶罐。他搭箭开弓,稳稳瞄准圆木,手指一松,箭矢带着陶罐疾飞而去,不偏不倚正中圆木前端。


    “咔嚓”一声,陶罐应声碎裂,黏稠漆黑的液体从中淌出,粘附在木头上面。


    “嗖、嗖!”


    紧接着又是两箭破空。


    孟怀韬与焦显忠同时出手,箭矢携带着陶罐分别击中圆木中段与末端。漆黑的液体迅速在圆木表面蔓延开来。


    杨文广毫不迟疑,再度挽弓,一支火箭离弦飞出。


    箭尖接触圆木的一刹那,熊熊烈火轰然腾起。那火焰异常猛烈,宛如火龙吐息,眨眼间便将整根圆木吞没。


    西夏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蹿起的火舌舔舐。


    机灵些的慌忙卧倒在地,翻滚扑打。另一些人却呆立在原地,直到大半个身子都被火焰包裹,才在剧痛中惨嚎着翻滚起来。


    罐子里装的,正是简易版的希腊火。


    真正的希腊火配方早已失传,历史学家从史料中推测出大致由石油、硫磺、树脂、磷化钙等物混合而成,但具体比例并不清楚。


    郑耘原本还担心甘州找不到石油,一问工匠才知,仓库中竟备有作战用的猛火油。


    猛火油是宋朝时对石油的称呼。郑耘当即命工匠赶制了十余罐简易版的希腊火,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


    西夏军昨日遭火药突袭,战场上烈焰翻腾,烧死了不少士兵,因此今日有所准备,特意带了一车清水以备灭火。此刻见那圆木火势大作,连忙呼喝着让士兵将水车推来。


    白玉堂战在城头上,望见对方费力地运水过来,不由蹙眉:“若是这火被浇灭了,岂不又能继续撞门了?”


    郑耘却胸有成竹:“放心,灭不了的。我在里头加了磷化钙。这东西遇水反而烧得更旺,水浇不熄。”


    希腊火曾是拜占庭帝国的秘密武器,能在水面上持续燃烧,何况是干燥的表面?


    果然,西夏士兵将一整桶水泼向火焰,火势不仅未减,反倒轰地窜起更高,并飘来一股刺鼻的浓烟。离得近的士兵闻到这气味,顿时捂着肚子剧烈干呕起来。


    白玉堂见状,忍不住挑眉。


    杨文广虽然不知磷化钙究竟是什么,但只要能阻止敌人进攻就好。眼看那火焰连水都浇不灭,他不由眉飞色舞,连声赞叹:“王爷当真厉害!有此神物相助,定能坚守到狄将军回师!”


    郑耘得意地朝白玉堂瞥去一眼,还眨了眨眼,无声地炫耀着自己的本事。


    白玉堂瞧他尾巴快翘到天上去的劲儿,眼中浮起一丝宠溺,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低声道:“是,王爷厉害。”


    话音未落,城楼下便传来敌军震天的呐喊与助威声。


    几人急忙来到墙边向下望去,只见西夏军队已然重整阵型,正纷纷爬上云梯,准备强攻。


    甘州城内物资有限,无论是火药罐还是希腊火都必须省着用。余下的这些宝贝,不到万分紧要的关头,不能轻易动用。如今只能依靠冷兵器,与敌人硬拼了。


    众人不再多言,纷纷握紧手中兵器,凝神迎敌。


    远处,黑令山眼见圆木烧成了火柱,而且无法扑灭,眼中戾气一闪,冷声下令:“命人将那圆木推到城门处,既然撞不开门,便连门一起烧了!”


    身旁的副将结结巴巴道:“大、大人…这木头烧成这样,还没接触就会被烧伤,如何推得过去?”他偷觑着主将狰狞的脸色,试探道:“要不让人用土覆盖灭火?”


    黑令山冷冷横了他一眼:“天寒地冻,去哪挖土?”说着竟狞笑起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烧死一个便换一个。咱们人多,一寸寸推,总能推到城门前。”


    副将没料到他竟狠绝至此,一时怔在原地,半晌没能回神。


    黑令山斜睨着他,森然道:“若没人肯去推,便由你去推。”


    副将吓得浑身一颤,慌忙领命退下。


    刚才在前排探路趟雷的,多是西夏军中最忠勇的士卒,如今已折损大半,余下的又多吸入毒气、战力大减。


    后面这些普通士兵眼见先锋的惨状,又听说主帅要他们去推那燃烧的火柱,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


    副将心中焦急,却也不敢逼迫太甚,唯恐激起哗变,只得强迫自己放缓语气,扬声诱道:“去推木头的人,赏银三两!”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个西夏兵从城墙上直坠而下。原来已有人趁机攀上城楼,却被守军推落。


    这群士兵见状,顿时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疯狂架梯强攻。登城虽险,至少有一线生机。若是去推那燃烧的火柱,只有死路一条。


    郑耘站在城头,手中紧握长矛,见有敌兵冒头便挺刺而出。不知刺了多少下,他只觉双臂酸软发麻,握矛的双手止不住微微颤抖。


    白玉堂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心疼道:“你歇会儿,我来。”说着便夺过他手中的长矛,快步挡到城墙边。


    杨文广见余下的士兵也都是臂软力乏,不过是咬着牙在硬撑,当即扬手喝道:“换防!”


    墙边的士兵闻令立即后撤,后排兵士迅疾补上,接替防守。


    杨文广见郑耘一身衣袍浸满鲜血,脸上也凝着干涸的血迹,忙问:“王爷,可要先回去歇会儿?”


    话未说完,郑耘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向旁边一拉。


    “锵!”


    一支箭矢擦着杨文广的头顶飞过,撞在墙砖上,随后掉落在地。


    “嗖!嗖!嗖!”


    紧接着又是数支羽箭射上城头。


    杨文广尚未回神,郑耘已然咬牙抽出他腰间佩刀,强忍手臂酸痛挥刀格挡,将射来的箭支纷纷拨开。


    “盾牌手上前!”


    郑耘大喊一声,负责防守的士兵闻声集结,举着盾牌抵挡箭雨。


    趁宋军躲在盾牌后、不敢露头,两名西夏兵跃上城头。


    郑耘见状,使出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刀掷出,长刀贯入一人胸膛。白玉堂趁着另一人愣神的功夫,抬腿扫向对方,也将那人踢下城墙。


    可西夏箭雨愈发密集,如雨点般砸落在盾牌上。宋军只能蜷缩在盾牌后,无法露头反击,更多西夏兵趁机攀上城楼。


    郑耘大吼一声:“把长矛从望孔伸出去!”


    望孔是城墙上用于观察敌情的小口,虽然窗口狭窄、动作不便,难以精准刺中目标,但总好过全然无法还击。


    随着西夏兵不断涌上城墙,西夏弓箭手唯恐误伤己方,箭势终于停歇。


    郑耘当即高呼:“列阵!”


    一部分宋军继续朝城下放箭、抛石,阻拦后续登城的敌军。另一些士兵则迅速按郑耘先前所授阵型集结,与已经登上城楼的西夏兵展开厮杀。


    阵中每十人为一队,前方二人举着盾牌防御,后排六人用长矛远攻,侧翼二人持短刀,以备长兵器手力竭时近身接战。


    西夏士兵刚上到城头,便遭遇宋军严阵以待,一时措手不及。


    最前面的一波人甚至来不及握稳兵器,就被长矛挑翻坠下。但他们毕竟人数占优,很快便有更多士卒接连不断地涌上城墙。


    郑耘略微活动了一下酸疼不堪的臂膀,又捡起一杆长矛,咬牙加入战团。他心里清楚:今日若守不住,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来到白玉堂身侧,一**穿一名敌兵的胸膛。温热的鲜血溅上脸颊,他已不再像最初那样,仿佛被烫到似的浑身微颤。


    如今他的动作变得机械,头脑一片空白,见到敌人便下意识抬臂刺出。右臂实在抬不起来了,便换左手继续。


    身前持盾的士卒不知已换了几茬,身旁的长枪手也轮替了好几批。郑耘又一次挥矛刺出后,终于再无力气,双腿一软,就要瘫倒在地。


    第96章 强攻


    白玉堂急忙伸手揽住郑耘, 同时拔出腰间佩剑,朝着扑来的敌兵刺去。


    此时长枪手们都已力竭,只能靠两名短兵手贴身近战, 苦苦支撑。


    杨文广一刀砍翻身旁的敌兵,踉跄冲到郑耘身边, 急声道:“敌军人数太多了,实在守不住了!只能放火烧梯, 先阻挡他们登城!”


    郑耘累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杨文广也知火罐所剩无几,必须省着用。他略一思索, 朝士兵下令:“取一罐希腊火来, 只浇在云梯顶端。先烧毁四架,暂缓敌军登城之势。”


    士兵依言,立刻拿来一罐希腊火,按照杨文广的吩咐,将粘稠的液体泼向云梯顶端, 随即点火。


    火焰轰然而起, 火舌瞬间缠上云梯最上方的西夏士兵的身体, 灼烧的剧痛让他再也抓不稳竹竿, 惨叫着从半空坠落。


    火苗被北风卷动,顺着干燥的竹梯向下蔓延。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梯上士兵被火光吓得魂飞魄散, 颤声大吼:“退!快往下退!”


    火是人类最原始的恐惧,让那名西夏士兵慌不择路地向下一蹬,后面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一脚重重踩在手上。


    “哎呦!”下面那人痛呼一声。


    火光带来的混乱与手上的刺痛,让他双手一松, 整个人也跟着从半空坠落。


    这些士兵平日只训练过攀梯攻城,不曾学过如何在紧急情况下撤退,加上心中惊恐万分,有人失手滑落,有人被上方的人踩中,接二连三从梯子上摔下去,攻势顿时暂缓。


    黑令山望着那熊熊燃烧的云梯,不怒反笑:“宋军被逼到这般地步,才用这怪火来烧梯子,可见他们的补给已经跟不上了。”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悬于中天,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得意:“传令,继续向前压!今日之内,必须夺下甘州。”


    副将瞧了瞧主帅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仗打了一上午,宋军固然人困马乏,可己方士兵也同样疲惫不堪。本该让将士们喘口气,但主帅攻城心切,他也不敢多劝,只得下令擂响战鼓,催动新一轮攻势。


    城楼上的宋军刚喘一口气,却见西夏士兵迅速撤下烧毁的云梯,又架上新的,攻势丝毫不减。


    郑耘咬了咬牙,喝道:“继续烧!有多少梯子就烧多少。剩下的火药罐,先用一半,无论如何要把这波进攻挡下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边已是强弩之末,可西夏军也不好过。鏖战一上午,对方同样需要休息。


    常言道一鼓作气,只要能挺过这一轮猛攻,对方那股劲一散,宋军稍作休整,就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一名宋兵双手捧起火药罐,奋力朝敌军掷去。


    白玉堂不善射箭,但暗器的功夫却是一流。他拿起一支点燃的火箭,目光锁住空中下坠的陶罐,随即手臂一扬。


    箭矢破风而出,直追那罐子而去。


    火药罐将落未落之际,被火箭凌空射穿。罐中火药瞬间引燃,轰然炸裂,周围的西夏兵顿时被炸伤一片。


    爆炸声与哀嚎声再度席卷西夏军阵。


    紧接着,一支支火箭接连飞出,在陶罐落地前将其当空引爆。转眼间,数百名西夏士兵殒命火海。


    烈焰吞噬着一架架云梯,攀附其上的士兵不断从高处摔落,攻势为之停滞。


    精疲力尽的西夏士兵不由自主地开始向后撤退。黑令山看在眼里,心知此刻士气低迷,无力强攻。


    可埋伏在扁都口的伏兵至今音讯全无,若宋军得胜,援军很快便会返回甘州。到那时,对方士气正盛,自己断难抵挡。


    他沉吟良久,目光转向副官,冷冷开口:“重整队形,列阵再攻,擂鼓!”


    副将闻言,惊得张大了嘴。他心中不由懊悔不已,当初就不该力劝黑令山攻打甘州,如今将主帅架到这般境地,已是骑虎难下。


    他略一思索,试探着劝道:“大人,您命工匠连夜赶制投石器,不如等器械造好了,再来攻城不迟。”


    另一名亲信也正想开口,让士兵稍作歇息。


    谁知黑令山忽然冷冷扫了副将一眼,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寒光一闪,直直捅入对方身体。


    惊变之下,四周顿时陷入死寂,众人屏息不敢出声。


    黑令山环视一圈,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违令者,杀无赦。”


    他略作停顿,再度下令:“传令,十人一排,结为方阵,兵刃出鞘,列队向前。前排若有临阵退缩者,后排立斩。每杀一逃兵,赏银一两。”


    身旁亲信闻言脸色发白,颤声道:“大人,这么做恐会有人为赏银滥杀无辜啊。”


    黑令山岂会不知,会有人浑水摸鱼。但如今船至江心,已无回头之路,唯有行此下策,逼士兵强攻。


    他不愿在手下面前显露焦躁,只淡淡道:“无妨。”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没有人敢再劝,只得奉命传令。


    郑耘刚以为能喘口气,战鼓与号角声却又隆隆响起,催动着西夏军再度扑来。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起身,双腿却软得使不上力,最后还是白玉堂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杨文广满面愁容:“王爷,要不试着动员城中百姓,拼死一搏?或有一线生机。”


    郑耘苦笑着摇了咬头:“你让范讽去试试吧。”


    他对甘州百姓并不抱希望,城中多是回鹘人,于他们而言,被宋朝统治和被西夏统治没什么区别,犯不着为了守城拼命。


    杨文广正要转身去找范讽,又一阵箭雨已呼啸而来。


    郑耘一丝力气都没有了,眼睁睁望着那支羽箭朝自己射来,连挥剑抵挡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电光石火间,白玉堂猛地将他扑倒在地。箭头几乎是擦着他脸颊掠过,带起的风又冷又硬,像冰刃刮过,蹭得郑耘颊边火辣辣地疼。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抬手捂住脸,可怜巴巴地望向白玉堂:“我是不是破相了?你还喜欢我吗?”


    见他在如此紧要关头竟还惦记着容貌,白玉堂不由哑然失笑,紧张的心情倒因此松了几分。他轻拍着心上人的脸颊,柔声宽慰:“放心吧,没伤着。”


    郑耘这才松了口气,虽然要死了,但他还是想做个英俊些的鬼。


    “噗”的一声,一支箭射在墙上,随即掉落下来,正落在郑耘身侧。幽冷的箭镞闪着寒光,看得他眼眶微红,知道这次怕是真抵不住了,到了留遗言的时候了。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电影,里面的主角临死前总要同爱人说一句“我爱你”,而后死在对方怀中。只是眼下这么多人瞧着,他实在不好意思与白玉堂这般诀别,尤其杨文广的目光还一直落在他身上。


    郑耘眼珠一转,扭头朝杨文广吩咐:“剩下的武器该用便用了吧,留着也没有用。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了,要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杨文广自动忽略他那不吉利的后半句,急忙起身去招呼士兵取兵器,准备殊死一搏。


    趁这间隙,郑耘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飞快往四周扫了一圈,见无人留意他这儿。这才悄悄搂紧白玉堂,压着嗓子低低道:“五爷,我爱你。”


    猝不及防听见这般正式的表白,白玉堂耳根一热,整张脸霎时红透。危险一时被抛到脑后,他竟傻傻地笑起来,一颗心被欢喜填满。


    却听郑耘又轻声接道:“五爷,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来这甘州。”


    他倒不后悔自己来,如果他不来,甘州未必能守到今日。唯一后悔的,便是将白玉堂也带进了这生死险地。


    白玉堂心中并无半分怨怼。他自幼习武,为的便是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今日若能舍身取义,也算死得其所了。更何况,还有心爱之人陪在身旁,此生已足。


    他对上郑耘愧疚的目光,声音格外柔和:“大丈夫顶天立地,为国捐躯,死亦无悔。我又能得王爷倾心,此生无憾,虽死犹荣。”


    郑耘知道白玉堂在外人面前一向内敛,能说出这么一句,已十分难得。这话里的情意,与自己那句“我爱你”没什么区别。


    他心中一暖,继续说道:“五爷你放心,之前我的保证还算数,鞍前马后地伺候你,到了地府还接着伺候你。咱们俩生同寝,死同穴。”


    听他这么一说,白玉堂方才那点感动,瞬间被无奈取代。这小祖宗依旧是是嘴上说的好听,快死了还跟抹了蜜一样。活着的时候都没见他正经伺候过自己几回,指望他做了鬼能殷勤起来,那才是真的见了鬼呢。


    只是看着郑耘此刻神色失落,不见平日里的神采飞扬,连说话声音都带了一丝哭腔,白玉堂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强打起精神,故作轻松道:“别胡说,咱俩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照样是我伺候王爷。”


    郑耘叹了口气,把脸埋进白玉堂怀里蹭了蹭。过了片刻,他一咬牙,声音闷闷地传出:“扶我起来,死也得站着死。”


    “王爷,咱们不会死了。”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颇有些煞风景的声音。


    郑耘扭头看去,只见杨文广面色已不复方才的焦急,他抬手指向远处,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您看,狄将军他们回来了。”


    郑耘闻言,瞬间有了力气,也不用白玉堂搀扶,自己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快步冲到城墙边。远处烟尘滚滚,正朝甘州急速奔来。那帅旗的样式再熟悉不过,正是狄青与张的队伍。


    第97章 击退西夏


    郑耘看到援军, 心中大喜,可随即又冒出一股恼羞成怒之意,扭头瞪向杨文广:“你怎不早说?白白浪费我的感情!”


    看对方那神情, 怕是早就发现狄青他们回来了。


    杨文广面色一红,顿时语塞。他方才一起身就望见了援军, 本要立刻禀报,可那时郑耘正说得凄凄惨惨、声情并茂, 他实在不好意思打断。


    郑耘看着杨文广局促的表情, 便知道自己那些话全被听了去。心下又羞又气,却不好冲他发火, 只得扭头瞪向白玉堂, 故意恶声恶气道:“我刚才说的那是遗言!死了才算数,没死就不作数!”


    白玉堂见他转眼就不认账,只得苦笑着摇摇头,自己何尝指望过这小祖宗真来伺候?


    可听他这开口闭口不离这个“死”字,心中一紧, 不由皱起眉头, 轻声嗔道:“什么死不死的, 不吉利的话, 可不能再乱说了。”


    杨文广见这小两口似乎又要进入打情骂俏模式,赶忙插话问道:“王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郑耘想都没想, 恶狠狠道:“把城里还能动的弟兄都叫上,随我杀出城去。”


    被西夏人连日围困,心中早就憋着一股恶气,如今援军已至,正是报仇雪恨的时候。


    *


    张与狄青击溃扁都口的伏兵后, 猜到西夏留守部队可能会攻打甘州,便率军疾驰回援,果然遇到了黑令山的人马在城外猛攻。


    狄青麾下的士兵刚刚得胜,士气正盛。西夏军队这些日子虽然占据上风,却也吃了不少暗亏,上午强攻未果,早已是人困马乏。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便被回援的宋军迎头痛击。


    正当西夏军阵脚大乱之际,甘州城门又被打开,一支宋军嘶喊着冲杀出来。


    郑耘一马当先。他**的战马体态矫健,四蹄修长,神骏非凡。马背上的人昂首挺胸,衣袍染血,手中长枪寒光闪闪,浑身杀气凛然,宛如修罗现世。


    气势迫人,令四周的西夏士兵心头一寒,一时连逃窜都忘了。


    只见他枪出如龙,瞬息之间,已将两名西夏士兵挑翻在地。


    白玉堂紧随其后,胯下一匹黑马四蹄如钵,腿似立柱,在乱军中纵横驰骋。战马扬蹄踢翻敌兵,他剑光一闪,便有人喉间溅血。


    宋军蜂拥而出,以二十人为一队,每队皆攻守兼备。数百支小队,犹如繁星骤然洒落战场。


    前有狄青、张如虎狼冲击,后见这铺天盖地散开的队形,西夏士兵更是惊疑不定,一时竟摸不清宋军究竟来了多少人。


    郑耘率领众军灵活穿插,遇小股敌人则立时围歼。若是敌众我寡,便迅疾后撤,召唤邻近队伍协同迎敌。两队列成鸳鸯阵,三队合为三才阵,进退有度,章法井然。


    守城的宋军绝地反击,与张、狄青所率援军内外夹攻,西夏士兵顷刻间左支右绌。


    不过一个时辰,西夏军已彻底崩溃。未等将官鸣金,士兵便各自奔逃,丢盔弃甲,惶惶如丧家之犬。


    郑耘驻马四顾,但见断剑残枪散落满地,鲜血浸透泥土,尸骸横野,腥风扑面。他心中不由一叹,赵祯不愿大动干戈,未必没有道理。这满地亡魂之中,又岂止西夏士兵,也有大宋子民。


    如今西夏已退,大军回营,他心神一松,强撑已久的气力骤然消散。眼前猛地发黑,浑身绵软,整个人便朝马下歪去。


    忽然,落进一个坚实的臂弯里。


    朦胧间看见白玉堂熟悉的眉眼,他吃力地咧了咧嘴,随即彻底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郑耘只觉得身体像是浸在醋精里,浑身肌肉无一处不酸肿难耐,稍一动弹便是针扎般的刺痛。


    他僵硬地转过头,见白玉堂正躺在一旁,对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的脸上。郑耘下意识抿唇笑了笑,轻轻唤道:“五爷…”


    才吐出两个字,喉间便是一哽。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激战之后的疲惫一齐涌上心头。他眼眶一热,只能泪蒙蒙地望着白玉堂,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又酸又胀,再发不出声来。


    白玉堂伸手将他揽进怀里,在他颊边轻轻一吻:“累了吧?睡得跟只小猪似的。”


    郑耘窝在他怀里,鼻尖传来淡淡的皂角香气,终于不再是浓重的血腥与汗土混合的味道。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感慨:活着真好。


    想到白玉堂肯定也把自己收拾干净了,看在他如此悉心照顾的份上,郑耘也就不计较对方说自己是小猪了。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郑耘又裹着棉被,身上暖烘烘的,连脸颊都透出浅浅的粉晕。白玉堂见他嘟着嘴、气鼓鼓的模样,当真像只软乎乎的小猪,看得心头一荡,忍不住又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郑耘鼻间轻哼一声,问道:“西夏那边怎么样了?”


    白玉堂顺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温声道:“张他们已派探子去打探了。听说撤军途中士兵哗变,主将黑令山自尽了。”


    郑耘闻言一怔,这探子消息来得倒快。他连忙问:“我睡了多久?”


    白玉堂目光柔和地看着他:“都第二天早上了。”


    郑耘有些吃惊,没想到自己竟睡了这么久。他睡醒后,见屋里阳光正好,还以为只是小憩了片刻。


    “要吃点东西么?”白玉堂话音才落,郑耘的肚子便传出一阵咕噜声。这一响不仅让他感到腹中空空,连嗓子也仿佛冒烟似的,又干又疼。


    白玉堂瞧他神色,便知是渴了。端来一杯温水,喂他喝了两口,却见这人依旧懒洋洋歪在枕上,一副等人伺候的模样。


    他忍不住轻点郑耘的额角:“懒猪。”


    郑耘笑眯眯地想伸个懒腰,谁知稍稍一动,又疼得龇牙咧嘴,顿时苦着脸撒娇:“疼~”


    见他这副模样,白玉堂心下一软,俯身将人轻轻扶坐起来。


    洗漱过后,郑耘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对白玉堂说道:


    “咱们得尽早动身去契丹,之后去往西夏去。李元昊这回吃了大亏,知道眼下不是大宋的对手,一时半刻应该不会再来挑衅了。可他早晚要报复,咱们必须在他行动前,让他孤立无援。”


    白玉堂点点头:“好,等你休养好了,咱们便动身。”


    *


    过了几日,郑耘感觉身上恢复了大半,不再像前些天那样稍一动弹就浑身酸疼。


    范讽被西夏这次的突袭弄得心惊胆跳,如今郑耘说要去哪儿,他都由着去了,只要能削弱西夏,怎么都行。郑耘没遇上半点阻拦,便与白玉堂带着杨文广等人前往契丹,留狄青和张在城中协防。


    一行人出了关,眼前天地顿觉开阔。郑耘骑在马上,四处张望一番,最后目光回到了浩浩荡荡的车队上,车上满载瓷器、丝绸、书画、珠宝。


    他不免在心中暗暗感慨,白玉堂就像哆啦A梦的百宝袋,不管要什么,总能按时准备好。


    二人同乘一骑,郑耘握住白玉堂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口,软声道:“五爷,你最好了。”


    杨文广知道郑耘没事就爱秀恩爱,早早领着孟怀韬离得远远的,生怕又听见什么了不得的虎狼之词。


    白玉堂见四周无人,反手搂住怀里撒娇的人,眼中掠过一丝炽热,低头吻了吻他柔软的唇,“别光嘴上说。”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脸颊,“到了契丹,你可得好好还债。”


    郑耘无奈地长叹一声。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自己不出钱,便得出人。


    他不服气,抓起白玉堂的手轻轻咬了一下,随即扭头朝杨文广喊道:“骑快些!”


    他就不信,白玉堂当着外人的面还好意思这么调戏自己。


    杨文广闻声,只得轻夹马腹赶至二人身侧。


    时值隆冬,草原上白雪皑皑,一望无际。


    郑耘望着眼前苍茫的雪景,不禁轻声赞叹,对着众人感叹道:“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还是该多出来走走。”


    杨文广虽说年纪比郑耘略小两岁,家中长辈又一向疼爱,但毕竟出身武将门第,不会娇惯太过。


    他早年曾走南闯北历练过一番,因此不像郑耘这般激动,只是淡淡笑道:“王爷,再过些日子积雪化了,这里的景致还会更美。”


    白玉堂却更了解枕边人的性子,自小娇生惯养,头一回来塞外,看什么都新鲜,眼下兴致勃勃。等再过几天新鲜劲过去,怕是就要嫌这儿嫌那儿了。


    果不其然,到了夜里白玉堂搭好简易帐篷,郑耘便挨着他小声抱怨起来:“这地方怎么连个城镇都没有,睡在地上硌得腰疼。”


    白玉堂一面替他揉腰,一面温声安抚:“再忍忍,到了中京就好了。”


    郑耘在铺盖上翻来覆去,脸上着“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白玉堂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哄他了。契丹本是郑耘自己嚷着要来的,谁知才出关没多久,他就开始后悔。


    略一沉吟,白玉堂故意拿话激他:“就你这般吃不得苦,还说要与我浪迹江湖?”


    郑耘却不上当,咕哝道:“五爷的铺子开遍全国,只要不去深山老林,哪会真让我吃苦受罪。”


    白玉堂顿了顿,又使出一招:“那不然现在就回去?反正刚出来,回去也不远。”


    郑耘立刻翻身摇头:“不回不回。”


    赵祯一开始只让他出使西域,根本没提契丹的事。这回算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若什么事都没办成,才一天就灰头土脸地回去了,未免太丢人了。


    白玉堂微微一笑,将他往怀里拢了拢,轻声哄道:“睡吧,到了中京便好了。”——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老婆被我轻松拿捏


    第98章 来到契丹


    郑耘仍旧翻来覆去睡不着。白玉堂听到动静, 索性陪他聊起天来:“当年杨四郎与杨八郎流落契丹,四郎娶的是铁镜公主,八郎娶的则是青莲公主。”


    郑耘听他说的与自己从AI查来的资料大致相符, 不由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些?是听杨文广说的吗?”


    白玉堂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这几天过得跟小猪似的, 吃了睡、睡了吃。我在外头忙前忙后,除了打点行装, 也顺便打听了一下杨家的消息。”


    契丹与大宋民间商贸往来频繁, 不少商人北上贩货。杨四郎与杨八郎的后人在契丹官高爵显,商人们自是听说过二人的近况, 白玉堂稍加探问便知晓了不少内情。


    郑耘被他这么一说, 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只听白玉堂继续道:


    “四郎与八郎在当地落地生根,自知回宋无望,便让儿孙改了契丹姓氏。四郎的儿子被赐姓耶律,改名耶律宗源,因沾了国姓的光, 封作平乐郡王。”


    “承天太后萧绰之父萧思温无子, 八郎便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萧家承嗣, 如今改名萧宗连。”


    这些事郑耘倒不清楚。毕竟二人流落番邦的故事多出于戏曲演绎, 四郎与八郎探母之后究竟如何,戏本里没写,AI自然也查不出来。


    “如今契丹由太后萧耨斤垂帘听政。耶律宗源与她政见不合, 赋闲在家。萧宗连则与萧耨斤的弟弟往来甚密,颇受重用。”白玉堂顿了顿,“两家虽已契丹化,但受父辈影响,对汉人尚有几分亲近。只不过他们终究更在意契丹的利益。”


    郑耘听完, 心里隐约有了打算。他先凑近些,软声道:“多谢五爷为我操心。”接着便将心里的想法一一道来。


    可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皮也开始发沉。


    白玉堂见他已有睡意,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亲:“快睡吧,明天再说。”


    这句话仿佛带着催眠的魔力,郑耘转眼便沉入了梦乡。


    *


    按照两国邦交的惯例,宋朝使者来访辽国,本应先去南京递交国书。但郑耘此行一直对外宣称是来走访亲戚的,并非正式拜会,因此并未去往南京,而是直接到了中京大定府。


    杨文广与那两位堂叔从未谋面,出发前恰好有一支商队要前往中京贩卖丝绸,便写了一封书信,派焦显忠跟着商队提前出发,送往中京。


    只是草原上积雪茫茫,北风凛冽,纵是经验丰富的向导都可能迷失方向,谁也不敢保证焦显忠能否随商队平安抵达中京。


    几人到了中京,找了个会说汉话的路人,问清了平乐郡王府的位置,心中略带忐忑地朝耶律宗源府上走去。既担心焦显忠尚未赶到中京,对方不知他们前来;又怕他途中遭遇不测,出了意外。


    谁知刚进巷子口,便见一名穿戴齐整的家丁坐在棚下张望。一见到大队人马,他立刻从板凳上起身,匆匆迎上前问道:“敢问是北平王与杨将军吗?”


    郑耘刚一点头,那人脸上已露出喜色,笑道:“前些日子焦将军来送信,说王爷在宋朝的亲戚这几日前来探望,我家王爷便命小人天天在巷口候着了。”


    郑耘几人一听,便知焦显忠已平安抵达,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他抓住杨文广的手腕,往前一带:“这位便是杨将军,平乐郡王的侄子。”


    他与耶律宗源并无交情,要想拉近关系,还得靠杨家人。是以郑耘自然而然将杨文广推到了前头。


    焦显忠自从到了中京后,便天天算着行程,估摸着杨文广等人也该在这两日抵达,每天都要到门口张望几回。此刻听见家丁的说话声,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巷中,一见到杨文广,脸上露出大喜之色。


    郑耘赶忙打量了焦显忠几眼,他面上虽带着风霜之色,精神却爽利,穿着一件契丹风格的银貂大衣。


    看来耶律宗源虽出生在辽国,又改了国姓,但心底对杨家仍有几分情谊,才会对焦显忠如此礼遇。


    见状,郑耘心头略微一松。


    耶律宗源的母亲铁镜公主,与齐天太后萧菩萨哥是表姐妹,情谊深厚。因此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从政治上,耶律宗源一直站在齐天太后一边。


    后来法天太后萧耨斤赐死萧菩萨哥,耶律宗源一家随之失势,私下难免有些怨言,惹得萧耨斤对他更是不喜,这才赋闲在家,整日无所事事。如今听说杨家人前来,他亲自到大门外迎接。


    杨文广见长辈出迎,急忙上前跪地行礼:“叔父亲自相迎,折煞晚辈了。”


    耶律宗源将他扶起,看着这张与父亲依稀有些相似的面容,不由潸然泪下,哽咽道:


    “父亲自天门阵一别,再未见过家中亲人。临终前心心念念的,便是骨肉团圆。如今我能见到杨家后人,总算替他了却一桩心愿。”


    郑耘听他汉语字正腔圆,不似寻常契丹人那般生硬,想来是杨四郎不忘故土,悉心教导的结果。


    此刻自己有求于人,态度自是格外恭敬。他上前一步,深深施了一礼:“小弟郑耘,见过兄长。”


    澶渊之盟后,宋辽结为兄弟之邦。赵祯称辽主耶律宗真为弟,耶律宗源与耶律宗真同辈,年岁又长郑耘许多,郑耘称他一声“兄长”倒也合宜。


    耶律宗源听得这一声“兄长”,满腹愁绪瞬间散了几分,面上却仍带着感伤之色。他伸手搂住郑耘的肩,含泪道:“好兄弟。”


    先前焦显忠来送信,信中提到北平王同杨文广前来探望自己与八叔后人。眼下宋辽虽无战事,可关系也说不上多好,不年不节的突然造访,耶律宗源当时心里便有些泛嘀咕。


    只是想起父亲在世时常朝南而坐、默默垂泪的模样,他心底不免涌出几分悲凉,隐隐盼着杨家人快些来,好了却父亲遗愿,因此将潜意识里的那股异样感压了下去。


    如今郑耘一声“兄长”叫得分外亲热,耶律宗源心底的疑虑再也压不住了,不由心念疾转,暗暗揣测起对方此行的用意。


    他思前想后,却毫无头绪,只能猜测郑耘或是来劝自己南归的。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宋朝君臣不是傻子,应当明白自己并无返宋之意。即便真有此心,萧太后也绝无可能放行,总不能将他绑了回去吧?


    “大哥?”


    郑耘见他久不作声,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耶律宗源急忙回神,拭去眼泪,笑呵呵道:“进去说,咱们进去说话。”


    总站在门外不便深谈,又如何能探明对方的来意?他一面思忖,一面将几人往府里引,心下打定主意见招拆招、随机应变。


    来到正厅,分宾主落座,郑耘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厅内的陈设。


    房间的装修风格颇具汉家风韵:当门正中立着一座金色塔式香炉,左右两排红木靠椅齐整相对,正中的主椅亦覆着同色椅套。红色圆柱,上漆金色圆点。


    大门红柱两旁各设两桌,摆满了名瓷奇器,莹莹生光。桌案前的方形矮盛器中插着红色珊瑚,枝丫间垂下硕大的东珠。


    大厅中间铺着的一方地毯,上头绣着鹿群奔跃、猎人张弓欲射的画面,才隐隐透出几分契丹特有的粗犷与浓烈。


    郑耘略一沉吟,拍着大腿夸道:“不愧是平乐郡王府,陈设当真不凡,典雅大气。即保留契丹朴实之风,又兼有中原富丽之美。彰显宋辽文化交融之妙,令人赞叹。”


    契丹贵族虽然保留了不少本族传统,但生活上已经高度汉化。何况耶律宗源父亲本是汉人,家风更为谦逊,他鲜少被人如此直白地当面夸赞,不禁面色微赧:“王爷过誉了。”


    郑耘继续笑道:“大哥不必谦虚。您身负两国血脉,多年来致力于促进宋辽文化交流、增进民间情谊,是两国和平发展的重要桥梁。这般胸怀与远见,令人钦佩。”


    他其实也不清楚耶律宗源这些年究竟做过什么,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何况看对方对宋朝尚存几分情谊,就把上辈子看新闻联播学的词,全都说了出来。


    耶律宗源面上哈哈一笑:“王爷真是个妙人。”


    但心中疑虑更浓,郑耘如此口若悬河地恭维自己,必是另有所图。


    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不知王爷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郑耘听出他语气中的防备,瞬间猜到他心中所想,便先宽慰道:“大哥放心,我此行只为两国交好,绝无劝您南归之意。”


    来之前郑耘便想得清楚:耶律宗源生长于契丹,连姓氏都已改为耶律,对宋朝没有多少牵挂,唯一的纽带便是与杨家那点血脉之情。能借他之手挑拨契丹与西夏已属不易,别的不敢奢求。


    “宋辽相隔千里,以前与兄长鲜少走动。我这次来,一是拜会杨家两位兄长,二是想求见萧太后,增进宋辽两国之间的友谊。”


    耶律宗源听他说得客气,却总觉得有些言不符实,不由又垂下目光,暗自思忖。


    郑耘见他默然不语,便轻咳一声。


    耶律宗源抬起眼,尴尬一笑:“好说。太后那边,我自会派人替王爷引荐。”


    萧耨斤自立为摄政皇太后,兄弟皆封王爵,独揽大权,郑耘想要求见也在情理之中。耶律宗源心想:即便见了太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不如顺水推舟,先应承下来。


    郑耘见他答应,连忙拱手:“兄长大义。有您这般有识之士从中推动,宋辽必将携手开创更加繁荣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郑耘:希望晚点到契丹不然腰疼


    第99章 总有愿意出头的人


    众人又寒暄了一阵, 耶律宗源问候过杨家众人的近况。


    郑耘命人奉上礼物,随后话锋一转,问道:“大哥, 你知道兴平公主的身世吗?”


    耶律宗源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你怎么忽然问起她来?”


    郑耘立刻装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苦着脸道:“唉,您别提了。前些日子我奉官家之命去陈州办事, 谁知半路上竟把尚方宝剑给弄丢了。”


    “啊!”耶律宗源面色一变, 低声惊呼。


    他知道丢了尚方宝剑非同小可,这个北平王要不是太祖皇帝钦封的, 郑耘恐怕早就性命难保, 哪还能安然坐在自己面前。


    “官家一气之下,将我打发去了甘州。那地方又穷又闷,当地官员也瞧不上我这个闲散王爷,我待得实在无趣,才请杨将军陪我来契丹散散心。”


    这番话九分真, 一分假。饶是耶律宗源一直留意着郑耘的神情, 也没瞧出什么破绽。


    “我在甘州时听说, 夏主李元昊身边妻妾众多、宠姬无数, 唯独轻待契丹的兴平公主。公主被安置在王府外独居不说,李元昊偶尔过去,对她也是非打即骂, 时常打得她连床都下不来,眼瞅着人就要不行了。”


    耶律宗源听罢,面上闪过一丝哀戚。他低下头沉默片刻,竟眼眶发红,几乎要掉下泪来:“我那可怜的妹妹啊…”


    郑耘微微一怔, 脱口而出:“公主是大哥的妹子?”


    历史上对兴平公主的出身并无记载,只说是宗室之女。郑耘直到此刻才知,她竟是耶律宗源的妹妹。他心中暗暗感慨自己运气不错,一来契丹便找到了正主。


    耶律宗源叹息道:“她是王妃的族妹,比王妃小了十多岁,两人一向亲近。当年我与王妃成亲后,她的双亲过世,我便将她接进府中抚养,视若亲生妹妹一般。”


    “后来李德明派人前来,为其长子求娶公主。圣上下旨从宗室中挑选适龄女子,她自愿报名远嫁西夏。我想着过去好歹能封个公主,而且契丹势大,李元昊定然不敢薄待,日子不会难过,便未加阻拦。哪知道…”


    他越说越伤心,喉间哽咽,一时说不下去了。


    郑耘见他神色真挚,不似作伪,不由问道:“难道兴平妹子从未向大哥提过她在西夏过得不如意?”


    耶律宗源长叹一声,语气无奈:“这孩子从小话就不多,出嫁之后更是报喜不报忧。”他略一停顿,摇头道:“许是觉得与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说了我们也未必会为她出头…”


    说罢,又悲从中来,泪眼婆娑道:“妹子啊,你怎么这般命苦…”


    郑耘见他哭得伤心,也陪着抹了两下眼泪,随即又添油加醋地将兴平公主的惨状细说了一遍。


    他上辈子看过无数狗血剧,其中主角的凄惨境遇数不胜数,此刻一股脑全安在了兴平身上。


    饶是白玉堂早已熟悉心上人信口开河的性子,听罢也不由惊讶,这人怎么转眼就能编出如此悲苦的故事来?心中对郑耘小骗子的印象,不免又加深了几分。


    耶律宗源听完,哭得愈发难过,抽泣着说道:“我待她虽不如亲生姐妹那般亲厚,却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这桩婚事听着不错,才应允下来。哪知道竟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郑耘见耶律宗源哭得泣不成声,心中思绪飞转。


    虽说契丹皇帝不愿将自己的姐妹远嫁西夏,便选宗室女代为和亲,但耶律宗源的母亲是当朝公主,他自己亦受封平乐郡王,王妃又出身萧家,满门皆是皇亲国戚。若他当真不愿,又有谁能强逼他将兴平嫁出去?


    此刻耶律宗源哭得如此悲切,看来确是真心疼爱这个妹妹。


    想到这里,郑耘试探着提议:“不如咱们派人将公主接回来?我估摸着,再这样下去,李元昊早晚会将她折磨至死。”


    虽然实属上记载兴平公主的死因是郁郁而终,可如今自己联合诸国对抗西夏,搞不好李元昊因此愈发暴戾,将怒气撒在兴平身上,还是及早将人接回来才稳妥。


    耶律宗源闻言,哭声戛然而止。他沉默了半晌,才皱眉道:“若早知李元昊如此暴虐,我绝不会让妹子嫁过去。可如今既已出嫁,事情便难办了…”


    涉及两国邦交,纵使他再心疼妹妹,也不得不考虑此举对辽夏关系的影响。


    郑耘见他无意替兴平出头,颇有牺牲这个妹妹以维系两国和睦之意,心中便明了。此人凡事以辽国利益为先,绝不会因私情而冲动行事。


    一旁的白玉堂听到此处,面上不禁闪过一丝鄙夷。契丹如今兵强马壮,堂堂一个郡王竟这般畏首畏尾,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实在没用。


    好在耶律宗源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未留意到他的神色。


    郑耘眼珠一转,心下已有计较,随即开口道:“大哥所虑甚是,只是李元昊如此羞辱公主,便是羞辱契丹。若我们置之不理,反倒让人看轻了。”


    耶律宗源并非愚钝之人,听郑耘说到此处,已隐约猜到他此行的目的,多半是想挑拨契丹与西夏的关系。


    他不由低低“呵”了一声,面色也沉了下来,手掌不自觉地握紧椅子的扶手,不再言语。


    “我听说兴平公主整日郁郁寡欢,缠绵病榻,鲜花似的姑娘,如今已快凋零了。”郑耘见耶律宗源低着头默不作声,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便又劝了一句。


    耶律宗源闻言,心中更是乱成了一团麻。他自然心疼兴平的处境,可李元昊毕竟是西夏国主。若公然为兴平撑腰,折了对方颜面,势必影响两国关系,反倒让宋朝坐收渔利。


    一边是视若亲妹的女子,一边是国家大义,耶律宗源左右为难,久久难以决断。


    他沉思许久,仍没有半点头绪,只得按下心中的烦躁,换上一副笑脸道:“此事容我再想想。咱们先吃饭,之后带你们去萧大人府上拜访。”


    用过午饭,郑耘本想告辞,先回客栈稍作休息,换身衣裳再随耶律宗源前往萧府。


    可耶律宗源总觉得郑耘心思深沉,像个笑面虎,哪肯轻易放他离开,执意要留他们在府中住下。


    郑耘推辞不过,只好在平乐王府安顿下来。


    走进耶律宗源安排的房间,他得意地瞥了白玉堂一眼,眉飞色舞道:“怎么样,我今天表现得不错吧?”


    白玉堂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嘴唇,双唇做了个“o”的口型,意味深长道:“你这张嘴,倒是厉害。”


    郑耘腾地一下红了脸,使劲推了他一把,气哼哼道:“你胡说什么!”


    白玉堂笑得合不拢嘴,故作不解:“我这是在夸你啊。”


    郑耘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一把扔到白玉堂身上,瞪着他道:“把衣服收好,伺候本王更衣。”


    白玉堂看他那又羞又恼的表情,不由微微一笑,当即伏低做小,应声道:“小的这就伺候王爷。”


    真把自家这位惹急了,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得赶紧哄好了才行。


    休息了一会儿,几人便动身前往萧宗连府上。


    萧思温没有亲生儿子,原本打算过继侄子来继承家业,谁知女儿后来将自己的曾外孙过继了过来。他倒也看得开,想着横竖都是自家血脉,过继谁都是一样,便将毕生攒下的基业尽数留给了萧宗连。


    萧宗连的母亲青莲公主虽然与萧菩萨哥是表姐妹,但两人关系平平,反而同萧耨斤走得更近。连带着萧宗连也与萧耨斤颇为亲厚,平日里总婶子、婶子的叫着。


    如今萧耨斤得势,萧宗连亦跟着封侯拜相,执掌京中兵权。方才他听说杨家人来访,特意告假回府相见。


    杨八郎虽与四郎不是亲兄弟,但二人的妻子是亲姐妹,因此两家的后代容貌颇有七八分相似。


    郑耘见到萧宗连,不由微微一愣。


    萧宗连爽朗笑道:“我同平乐郡王长得像,旁人常以为我俩是亲兄弟。”说着,他指向身后一名少年,介绍道:“这是犬子,萧文敏。”


    萧文敏上前向郑耘行礼,口称“叔父”。


    郑耘随他们一路走向正厅,只见府邸的修建风格和平乐王府差不多,都是与汉人宅院无异。


    几人分宾主落座,寒暄片刻。


    郑耘不免又将话题引到了兴平公主身上。


    萧文敏听罢,顿时气得目眦尽裂。


    杨八郎与杨四郎当年一同流落番邦,平日往来密切,连带着下一辈的关系也颇为亲近。


    萧文敏经常去平乐王府做客,同兴平情谊深厚。此时听了对方的遭遇,他狠狠一拍大腿,怒骂道:“什么东西!区区弹丸之地,也敢如此轻慢我契丹公主!”


    随即抬起头看向耶律宗源,义愤填膺道:“叔叔放心,我回头便去求见太后,请她派人训斥李元昊,再将姑姑接回来!”


    耶律宗源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怎能为了些许小事,就如此大动干戈?”


    萧文敏年纪尚轻,今年不过十四,正是少年气盛之时。见耶律宗源这般唯唯诺诺,心中不免有气,并不理会对方的劝阻,反而冷哼一声道:“我这就去找小叔叔。”


    他口中的“小叔叔”,正是萧耨斤的次子、秦王耶律重元。


    萧宗连与耶律重元是表兄弟,又娶了重元的亲姐姐耶律岩母。论辈分,耶律重元既是萧文敏的表叔,也是他的舅舅。但两人年纪相差不多,又是至亲血脉,自幼一同长大,关系十分亲近。


    萧文敏心思灵巧,知道当今皇太后最疼爱的便是耶律重元。若想将姑姑接回来,非得从这位秦王身上着手。


    只是萧耨斤贪财恋权,若只靠耶律重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恐怕难以说动她,还得在财物上下功夫才行。


    于是他转向郑耘,正色道:“还请王爷备些礼物,我带进宫送给秦王,请他转献太后,再为姑姑说情。”


    郑耘含笑点头:“我本就备下厚礼,打算进献给太后以及秦王。如此便有劳贤侄代为转交了。”


    说完略一停顿,又补充道:“如今契丹朝中大事小事,皆由太后定夺。有劳你请秦王在太后面前多为兴平公主美言几句。”


    耶律宗源双唇微张,还想再劝,却见萧宗连摆手道:“到底是你的妹子,你这个做哥哥不疼她,我这个外人都看不过眼了!”


    耶律宗源顿足道:“我哪里是不疼她?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总该从长计议…”——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老婆嘴上功夫一流


    第100章 送礼


    萧文敏面露不屑:“区区边陲小国, 能有什么本事?值得叔叔这般前怕狼后怕虎!”


    郑耘见萧文敏全然不将西夏放在眼里,心中不由暗暗好笑。历史上兴平公主死后,辽国自觉颜面受损, 曾派人兴师问罪,结果两国交战, 反被西夏打得落花流水。


    这其中固然有李元昊为不世奇才的缘故,却也因辽朝国力衰退、人才不济。偏生契丹人如今还未认清现实, 依旧夜郎自大。


    不过萧宗连父子的想法, 代表了大多数辽国贵族目前的心态。郑耘自然不去点破,毕竟两国相争, 得利的只会是宋朝。


    他顺势赞道:“常言道‘少年强则国强’。萧公子如此英武果决, 实乃大辽之福!”


    说着,郑耘的神色愈显钦佩:“公子年纪虽轻,却如此有担当、有血性,更难得的是这份骨肉情深。兴平公主若知有您这样的侄子为她仗义执言,心中必定欣慰不已。”


    见萧文敏眼中露出骄傲之色, 郑耘继续道:“在下虽为宋人, 却也深知‘兄弟阋于墙, 外御其侮’的道理。如今西夏傲慢无礼, 轻怠公主,便是轻怠整个大辽。公子此举,非为一己私情, 实是为国争光!”


    萧文敏听他这般认同自己,激动地拍案而起:“叔父此言极是!我这就去整改小叔叔商议。”说完,冲着众人一抱拳,转身就走。


    耶律宗源见劝阻不住,只得长叹一声。


    白玉堂看他走得干脆, 不由扶额,急忙起身快步追至廊下,扬声道:“萧公子留步。”


    萧文敏闻声回头,只听白玉堂温声道:“我这备有几件薄礼,劳烦萧公子顺道帮我带给秦王。”


    萧文敏这才想起此事,不由挠了挠后脑勺,赧然一笑。


    众人又闲谈片刻,便各自散去。


    次日,郑耘想要去拜见萧耨斤。


    耶律宗源原本答应替他引荐,但经过昨日的相处,感觉此人心思深沉,担心他当着太后的面搬弄是非,因此当郑耘再提出拜会一事时,他便有意推托,顾左右而言他。


    可惜天不遂人愿,昨日耶律重元收到了郑耘所赠的礼物,样样皆是珍品,心中颇为欢喜,想要当面致谢,于是派人来到平乐王府,请他进宫一叙。搭上了耶律重元,自然也就等于搭上了萧耨斤。


    即是对方主动要请,耶律宗源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郑耘随来人离去。


    耶律重元年纪尚小,萧耨斤又格外疼爱这个幼子,因此他仍住在皇宫的承远殿内。得知郑耘已到殿外,又想到对方同为王爷,耶律重元不敢怠慢,立即亲自迎了出来。


    耶律重元抱拳施礼,笑道:“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郑耘亦是还礼,笑道:“见过秦王。”


    他昨日虽然已经托萧文敏转赠了礼物,但今天也没有空手而来。二人来到正厅,郑耘又送上一份厚礼。


    耶律重元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南海珍珠,颗颗浑圆无瑕,在透窗的阳光下流转着淡淡虹彩。他眼中闪过一丝讶色,“王爷如此客气,倒教我愧不敢当。”


    耶律重元年纪虽小,心思却颇为缜密。昨天萧文敏送来一车礼物,说是郑耘所赠,今日对方又送来数十颗明珠,若说毫无所求,他是不信的。心中暗暗警惕,面上虽想维持平静,到底带出了几分痕迹。


    郑耘看他的神色,便知道这孩子不好糊弄。他略一思忖,既然昨日萧文敏已经提过兴平公主的事了,自己今日再提,反而显得刻意。


    转念一想,这般岁数的少年多半喜爱奇闻逸事,于是话锋一转,讲起岭南采珠人的传闻:“王爷可知,这南海珍珠是如何从海里捞上来的?”


    耶律重元自幼锦衣玉食,自然不知珍珠的来历,此刻听郑耘提起,脸上不禁露出好奇之色。


    “珠民会在身上涂抹油脂抵御寒冷,腰间绑上一块大石,然后沉入海中。他们不顾海水蛰眼的刺痛,睁着眼在海底寻找珠贝,再迅速撬开蚌壳取珠。”


    郑耘为了让过程显得更为惊险,信口编起故事来:“珠民在水下不仅要当心洋流暗涌,还得避开鲛人。若是遇上,便会被拖入海底淹死,再也回不到岸上。因此每次采珠,都可谓是九死一生。”


    耶律重元听到“鲛人”二字,不由眼前一亮,兴冲冲问道:“世上真有鲛人?”


    他只在话本里见过关于鲛人的描写,但契丹远离大海,自己从未亲眼得见。以往问过来往的汉人客商,都说那是荒野怪谈,世上并无此物。如今听郑耘提及,他顿时来了兴致。


    “鲛人又叫美人鱼,鱼尾人身,男子英俊,女子美若天仙。”郑耘方才不过是随口一提,见他追问,灵机一动,想起了小美人鱼的故事。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娓娓道来:


    “相传南海深处有一个鲛人国,国王有好多女儿,幼女生得美丽又温柔。一日她救起在海中遇险的王子,见对方英俊不凡,不免动了凡心。她以嗓音为代价,向巫婆换了一双人类的腿,来到岸上。”


    耶律重元也看过不少画本,其中美女落难后被男子所救、最终以身相许的情节不在少数。听到这里,他以为这是个性转版的报恩故事,略感俗套,兴致不觉淡了几分。


    哪知郑耘话锋一转:“可惜小美人鱼无法开口说话,王子不知她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反而娶了邻国的公主。大婚之夜,小美人鱼被心上人抛弃,化作泡沫消散在海上,只留下一颗泪珠凝成的珍珠。”


    耶律重元没料到结局竟会如此,不由“啊”了一声,情绪又被提了起来。


    郑耘指着盒中的珍珠,微笑道:“这些珍珠,相传便是小美人鱼的眼泪所化,因此我们也称它为‘鲛女泪’。”


    耶律重元点了点头,却又生出新的疑惑:“那鲛人又为何要抓采珠人呢?”


    郑耘没想到这孩子问题一个接一个,只得顺着往下编:“这些珍珠既是鲛人公主的眼泪所化,凡敢擅自采撷之人,都会被鲛人拖入深海,献祭给他们的祖先,亚特兰蒂斯大帝。”


    说完,他忽然觉得原本好好的童话,被自己讲得近乎恐怖故事了。耶律重元今年不过十二,实在不宜这般荼毒未成年,于是立刻转了话题,聊起宋朝的风土人情来。


    郑耘和他闲谈了一上午,只字未提两国关系,也没说过西夏半点的不是。


    出了皇宫,白玉堂握着郑耘的手,两人慢悠悠走在街上。白玉堂忽然轻笑一声,玩笑道:“你还挺会哄孩子,随口就能编出一个故事来。”


    郑耘本想说这是书上读来的,哪知白玉堂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眼底带着坏笑,凑近低语:“不然咱俩真生一个?让你好好过过当爹的瘾?”


    郑耘见他这般促狭,气得抽出手,一拳便捶了过去,却被白玉堂稳稳握住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道:“有什么好害羞的,已经生了俩了。再生一个,我好看你怎么哄孩子。”


    郑耘一记肘击撞向对方胸口,白玉堂却早有防备,轻轻挡下,语气里还飘出几分醋意:“你都没给我讲过故事呢,今晚你讲故事哄我睡觉。”


    郑耘翻了个白眼:“多大的人了还要听故事。”


    再说晚上虽没讲故事,自己不也靠别的本事把这傢伙哄睡着了?如今倒来唧唧歪歪。


    白玉堂贴到他耳边,呼着热气道:“你不想讲,我给你念。就念《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


    郑耘瞬间耳根通红,回头瞪了白玉堂一眼。那模样看得白玉堂心头痒痒的,只恨此时还在街上。


    *


    送走二人,耶律重元便往母亲处请安。


    萧耨斤见到爱子,面上露出喜色,眉宇间尽是慈爱。她招招手,又拍了拍身旁的椅子,柔声道:“来,坐这儿。”


    耶律重元少年老成,注重规矩,仍然先恭敬行过礼,才依言坐到母亲身边。


    萧耨斤搂住儿子,母子二人闲话家常。


    片刻后,耶律重元话锋一转,说道:“母后,兴平公主在西夏,似乎过得并不好。”


    萧耨斤微微一怔,奇道:“你从哪儿听说的?她前几日来信,还说驸马待她甚是体贴。”


    耶律重元想起此事就气得胸口发疼,双眉倒竖,眼中几乎冒火:“姐姐身在西夏,一言一行皆被监视,书信里哪能写出实情?”


    “我听往来西夏的商人提起,李元昊命她别室独居,缺衣少食不说,还动辄打骂,过得比奴隶还不如。”


    他并不知道这个消息来自郑耘,只当萧文敏无意间从商旅口中得知,因而并未提及对方,只推说源于商人之口。


    萧耨斤听罢,不由动怒,脸上闪过一丝杀气:“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如此轻慢我大辽公主。”


    这桩婚事是她定下的,李元昊这般对待兴平,等于公然打她的脸。


    耶律重元义愤填膺,接着说道:“李元昊当年求娶公主,原是为了与契丹结盟,共伐宋朝。如今竟这般薄待公主,岂不是软饭硬吃?”


    他想起萧文敏先前的评价,觉得分外贴切,便顺口说了出来。


    萧耨斤连连点头。她对兴平公主虽然没什么感情,是死是活也并不在意。但李元昊尚未称帝,就敢如此对待辽国公主。若真有一天称帝,还不得挥师东进,直指大辽?


    她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心中下定主意,非要好好敲打李元昊一番不可——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老婆一直夸萧文敏,是嫌弃我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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