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偏心


    耶律重元说完兴平的事, 微一沉吟,又道:“宋朝那边来人了,北平王郑耘和文敏的堂哥杨文广, 昨日到了中京,今天北平王来我府上拜会了。”


    萧耨斤心中一凛, 忙问:“他同你说什么了?”


    耶律重元面露疑惑:“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反而送了不少礼物, 这才让人摸不着头脑。”


    萧耨斤问过郑耘赠送的礼物, 听罢笑道:“人家没准只是过来走亲戚的。知道我儿位高权重,所以备了些贵重礼物, 未必真有所求。”


    她话虽如此, 心中也不免也有些警惕,只是不愿让儿子小小年纪就为此操心,因此宽慰了一句。


    耶律重元心中却是不信。在他看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母亲既如此说, 他也不便反驳, 只暗暗提防。


    他原以为郑耘即有所图, 定会再次登门。哪知一连数日, 对方都不曾上门,这才渐渐打消了疑虑。


    郑耘知道耶律重元性情敦厚,又恪守君臣之礼, 做事顾全大局。送礼不过是为了在萧耨斤面前留个好印象,本就没打算从这孩子身上入手。


    萧耨斤前些天听儿子提起郑耘,本想着对方若有图谋,这几日必会前来拜见。哪知等了好几天,都没有收到郑耘求见的消息。


    她反而有些按捺不住, 于是主动派人请对方进宫。


    郑耘来到宫中,刚行过礼,萧耨斤便笑道:“北平王快请坐吧。”


    郑耘坐在椅子上,大大方方地打量着萧耨斤。史书上记载她面貌黝黑、长相凶恶,如今见到真人,不免心生好奇。


    其实萧耨斤的肤色只是正常的小麦色,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脸上,泛起古铜般的光泽。一双杏核眼里满是精明,虽然不是古人推崇的冰肌玉骨美人,却也绝非史书中描绘的那般丑陋。


    郑耘笑道:“前几日拜会秦王殿下,今日见到太后才发现,秦王眉眼的轮廓,竟与太后有七分相似。特别是眼角眉梢那股英气,活脱脱是照着太后的模子刻出来的。”


    萧耨斤虽是太后,但和普通的母亲无异,最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心爱的小儿子。此时听郑耘说起母子二人容貌相似,又念及他对耶律重元的敬重,心中不由得亲近了三分。


    “殿下眉如悬犀,紫气隐现眉间,竟与宋朝官家的气度有几分相仿。这般龙章凤姿的人物,既有太后的英武神韵,又自带天家威仪,怕是不世的英主啊。”


    萧耨斤早就看大儿子不顺眼了,心里一直谋划着扶持次子上位,郑耘这番话可谓说进她心坎里了。她一向喜形于色,此时听得满面春风,眼角眉梢都带着喜色。


    郑耘夸完了耶律重元,这才笑道:“前几日先去拜会了几位国舅爷,今日才来谒见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萧耨斤心情正好,自然不会见怪,反而主动替他圆场:“正好我这几日斋戒,原本也不见外客。”


    郑耘命人将送给萧耨斤的礼物呈上。萧耨斤细看过去,件件光华璀璨,皆是稀世珍宝。这几日除了耶律重元,她娘家弟弟进宫探望时,个个都说郑耘的好话,夸他处事周全、会做人。


    如今收了厚礼,萧耨斤更是眉开眼笑,心中那点疑虑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不过她到底身为太后,尚能自持,只微微颔首道:“北平王客气了。”


    郑耘顺势说道:“您是官家的婶婶,我既管他叫大哥,论理也该唤您一声婶婶。您也别同我客气了,叫我耘儿就好。”


    萧耨斤没有接这个话茬,像是随意闲聊般问道:“北平王可去见过陛下了?若还未曾,不如我带你去见见皇儿。”


    她自然清楚郑耘来中京这些天,并未拜见过耶律宗真,不过场面上的话总还是要问一句的。


    郑耘连忙摇头道:“我这次来契丹,主要是为了走访亲戚。今日能见到婶子慈颜,聆听训示,已然心满意足。陛下日理万机,实在不敢随意叨扰。”


    萧耨斤见他言辞谦逊,处处以自己为尊,心中越发受用。郑耘又陪她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


    萧耨斤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这才想起幼子先前的疑虑,心中不免有些奇怪:郑耘来此究竟所为何事?可方才聊了那么久,对方只是陪着闲话家常,半句未提国事朝政。


    她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深究,只当对方真是来走亲戚的。


    下午,萧孝先与萧孝友兄弟二人进宫,萧耨斤不免提起了郑耘。


    萧耨斤一共有五个弟弟,其中二弟萧孝先与四弟萧孝友最为贪财。郑耘送给二人的礼品也格外贵重,因此他们如今对郑耘印象极佳。


    萧孝先捋着下巴上的胡须道:“我看这孩子挺老实的,应该没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敬重姐姐,才备了厚礼前来。”


    萧耨斤听娘家弟弟也这么说,心中那点疑虑彻底消散,转而与二人聊起家常来。


    送走两个弟弟,萧耨斤去了耶律宗真的武功殿。


    耶律宗真听闻母亲到来,面上闪过一丝紧张。他虽贵为天子,但如今母亲摄政,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监视之下。


    萧耨斤见到长子,面色略显冷淡。等他行过礼,才不疾不徐道:“免了吧。”


    耶律宗真故作恭敬地问道:“母亲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两年来,萧耨斤把持朝政、任人唯亲,将朝堂弄得乌烟瘴气,耶律宗真心中虽积蓄了诸多不满,但因尚未亲政,不得不隐忍。只是此刻语气中难免泄出丝丝怨气,面上也露出一分难以掩饰的怨怼。


    萧耨斤将他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更是不悦,冷声反问道:“兴平被李元昊虐待,这事你可知情?”


    耶律宗真对这位名义上的妹妹倒还有些印象,闻言微微一怔,奇道:“她不是一直挺好的,怎会突然被虐待?”


    萧耨斤向来瞧长子不顺眼,见他这般反应,双目圆睁,斥责道:“你这个皇帝是怎么当的?国家大事竟全然不知!如今我亲口告诉你,你反倒来质疑我?”


    耶律宗真心中暗暗不平:你一直把持着朝政,我又从何得知?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满,只淡淡道:“兴平的事,孩儿会命人详查,待查清真相,自有定论。”


    萧耨斤一听便知这是推托之词,眼中寒光骤起,不悦道:“李元昊苛待公主岂是一日两日?他行事张扬,西夏上下几乎人尽皆知。燕王早前已问过来往商旅,众人都是一个说辞。”


    燕王正是萧耨斤的长弟萧孝穆。


    萧耨斤听耶律重元说起兴平之事时,心中还是有些疑虑的。待耶律重元一走,她便立即召这位弟弟入宫,命他排人查探。


    萧孝穆一向关注着西夏的动向,只是兴平公主在书信中总粉饰太平,姐姐与外甥也对此不甚在意,他便不曾多言。如今姐姐主动问起,他便将自己所知如实道出。


    他曾听来往于辽夏之间的商人提起,李元昊不仅轻待兴平公主,更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动手。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在西夏早已不是秘密。


    萧耨斤听罢,顿时勃然大怒,当即命萧孝穆派人去详查李元昊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眼下虽然派往西夏的探子尚未回报,她心中却已信了九分。


    耶律宗真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提高声音道:“母后如今无凭无据,就要逼朕做决定吗?”


    萧耨斤素来厌恶这个儿子,见他竟敢同自己大小声,更是火气上涌:“如今是哀家摄政,哪轮得到你来决定?哀家自会遣人向李元昊问罪。”


    耶律宗真面色一沉,眉头紧锁:“李元昊少年英才,文韬武略兼备,若将他逼急了,兴兵来犯,又当如何?”


    萧耨斤最看不惯他这副谨慎畏缩的模样,厉声斥道:“他是契丹的驸马,是你的妹婿。契丹为大国,西夏不过一弹丸之地,你竟惧怕至此,这皇帝当得可真出息啊!”


    耶律宗真越听越气,已濒临爆发的边缘,声音发颤:“兴平每次来信只报喜不报忧,正是为了两国和睦,才忍辱负重。”


    萧耨斤轻蔑一笑,打断了他:“你堂堂男儿,却要妹妹替你忍辱负重?传出去,只怕天下人都要笑掉大牙。”


    耶律宗真被母亲噎得无言以对,一时气血上涌,脸红脖子粗,只能大口喘着气。过了半晌,胸中郁气稍平,他才一字一顿道:“既然母后已有主张,还来与儿臣说这些做什么?”


    萧耨斤没料到长子竟敢反问自己,一时也是浑身发颤,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最终,她狠狠一甩袖子,冷冷道:“今日来不过是知会你一声。”


    说罢,拂袖而去。


    母子二人不欢而散。耶律宗真望着母亲拂袖而去的背影,眼中阴霾越来越重,终是忍不住握紧双拳,重重砸向桌面。


    萧耨斤气冲冲回到宫中,越想越恼。大儿子对自己越发不敬,况且他年纪渐长,已经到了该亲政的时候。一想到大权或将旁落,她心头那点所剩无几的慈母心肠,顷刻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几日,郑耘没少往萧孝先府上走动。大把金银撒下去,几乎哄得这位王爷要认他做干儿子了。


    这天一早,郑耘又带着白玉堂登门。刚进府,便察觉气氛不同以往,处处透着压抑。下人们个个屏息凝神,行事小心翼翼,与往日的轻松截然不同。


    郑耘心知有异,拉住一名小厮低声问道:“府里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厮凑近些,压低声音回道:“唉,别提了。今日陛下将我家王爷召进宫,好一顿臭骂。”——


    作者有话说:郑耘:王爷的算卦摊开张了。


    白玉堂:大师,帮我看看面相。


    郑耘:你的伴侣一定是个顶级魅魔,聪明、可爱、善良、帅气、多金、又温柔,你会被他的魅力所吸引。


    白玉堂:能再不要脸点吗


    第102章 国舅爷也是高危职业


    萧孝先挨骂, 郑耘并不意外。史上这位本就算不什么良善之辈,史书评他“掌握枢府权柄,好恶自擅”, 正常皇帝恐怕都不会喜欢他。


    可萧孝先与姐姐萧耨斤素来亲近,如今萧耨斤仍在摄政, 耶律宗真怎么就敢明目张胆地拿这位舅舅出气?


    郑耘不及细想,匆匆赶往内厅。只见萧孝先瘫坐在椅上, 长吁短叹, 满面郁色。他与白玉堂上前见了礼,随即关切问道:“殿下为何如此烦闷?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孝先不好男色, 却多少有些颜控。眼见郑耘与白玉堂皆是清俊少年, 风度翩翩,心头先舒坦了几分。他摆了摆手,叹道:“先坐吧,坐下慢慢说。”


    待二人落座,仆人奉上茶水, 萧孝先才愁眉不展地开口:“今日陛下将我叫进宫, 狠狠训斥了一通。”


    郑耘适时露出义愤填膺的神情:“陛下如今能坐稳皇位, 全仗国舅当年运筹帷幄。若不是您控制住禁军, 又铲除了萧菩萨哥家族,朝政恐怕早已落入他人之手。”


    白玉堂亦在一旁附和:“于公,王爷对社稷有功;于私, 您是陛下嫡亲的舅舅、长辈。他一个晚辈,无论如何也不该这般对您出言不逊。”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都说进萧孝先的心坎里。他越想越觉耶律宗真此举实属忘恩负义,不由咬紧牙根,脸色阴晴不定。


    郑耘见他神色变幻, 顺势问道:“王爷,陛下究竟因何事借故刁难?”


    “哼,这小子就是存心找茬。”萧孝先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面色愈发难看,“说我挑唆契丹与西夏的关系。”


    他的语气中满是委屈:“我姐姐让大哥去查兴平公主的事,陛下不敢冲大哥发火,就拿我撒气。”


    耶律宗真没胆量与母亲正面冲突,而萧孝穆之女萧挞里被封为贵妃,刚诞下长子,耶律宗真宠爱妻子,还需仰仗岳父抗衡母亲,自然不好对萧孝穆表露不满。


    他的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全都爆发在萧孝先头上,给二舅舅骂得体无完肤。


    当时宫女、内侍乃至几位朝中重臣皆在场,萧孝先可谓颜面尽失。


    郑耘连连点头:“李元昊苛待公主,本是他理亏,陛下怎能怪到您头上?这挑唆二字又从何说起?”


    萧孝先一拍大腿:“就是啊!事实摆在眼前,难道还不许人说吗?”


    白玉堂面上浮现一丝鄙夷,压低声音对郑耘道:“契丹皇上该不会是惧怕西夏,想装聋作哑吧?”


    郑耘当即嗤笑一声:“难怪唐代宗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看来果真有几分道理。”


    二人看似低声交谈,说话的声音却恰好能让萧孝先听清。


    契丹虽已高度汉化,骨子里仍存着游牧民族的豪爽血性,最重英雄气概。


    此刻听到郑耘与白玉堂一搭一唱地暗中讥讽,萧孝先对那位皇帝侄子也不由生出一丝鄙夷。堂堂一国之君,护不住自家妹妹,只会拿舅舅撒气,算什么本事?


    他越想越觉憋屈,可耶律宗真毕竟是皇帝,再气也不能拿他怎样。这股闷气堵在胸口,直憋得他脸色涨红。


    郑耘此时意味深长地叹道:“鸟尽弓藏,古人之言,果然不虚。”


    萧孝先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我是”


    他本想说“我是他亲舅舅”,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历史上弑父弑兄的人都不在少数,何况舅舅?如今外甥与姐姐势同水火,自己夹在中间,只怕早已被视作眼中钉。往后莫说前途未卜,就连性命能否保住都未可知。


    白玉堂轻声劝道:“王爷不如急流勇退,为自己留条后路。”


    郑耘接过话头,语重心长:“当年承天太后临朝称制,娘家何等显赫,可谓风头无两。可惜人走茶凉,齐天皇后是她的亲侄女,圣宗驾崩后,不也落得满门被诛的下场?王爷,该退则退,至少落个平安。”


    萧孝先听得心头一紧。承天皇太后萧绰一家当年钟鸣鼎食,显赫至极,齐天皇后萧菩萨哥是她的亲侄女,嫁与表兄圣宗皇帝,只因没有亲生儿子,待当今天子登基后,就被姐姐赐死了。


    若姐姐百年之后,自己失了倚仗,下场只怕比齐天皇后还要不堪。想到这里,萧孝先不由冷汗涔涔。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心中千回百转,却一时无计可施。正烦躁间,忽然灵机一动:姐姐如今大权在握,又能提携娘家,无非是因为生下了皇子。既然如此,自己何不也送女入宫?


    可转念一想,大哥的女儿早已入宫,与耶律宗真情投意合,自己的女儿已然晚了一步。加上甥舅关系不睦,此时再将女儿送进去,恐怕只费力不讨好。


    郑耘与白玉堂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郑耘轻咳一声,将萧孝先沉思中唤回:“今日来得不巧,王爷既然有事,我们便不多打扰了。”


    说罢,二人起身欲走。


    白玉堂见萧孝先也跟着站起,忙道:“王爷留步,不用送了。”


    谁知萧孝先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语气近乎哀求:“这该如何是好,还请二位先生为我指条明路啊!”


    他知道自己不擅长权谋,身边又多是趋炎附势之徒,平日哄他开心没问题,可真要出谋划策,半个也指望不上。


    契丹人总说宋人狡猾,可狡猾也有狡猾的好处,眼下能替他想个法子保住荣华富贵,才是最要紧的。


    郑耘面色一变,连忙推辞:“此乃契丹国事,更是王爷的家事,外人实在不便插手。”


    白玉堂将袖子从他手中抽回,附和道:“王爷还是另请高明吧。”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二人离开萧府,来到市集,想挑些契丹特产带回去送人。


    走进一家瓷器店,伙计见他们衣着不俗,知道是大主顾,忙堆笑着迎了上来:“客官想看看什么?这儿可都是缸瓦窑出来的好货。”


    郑耘知道缸瓦窑是契丹最重要的官窑,生产的器物质地精良。他在店内转了一圈,见成品虽然轻薄莹润,但比之宋瓷仍逊色几分,若要带回送礼,未免有些拿不出手。


    白玉堂眼光比郑耘更高,只瞥了几眼,便已皱起眉头。


    郑耘想了想,出来一趟什么都不带也不太合适,略一思忖便道:“挑些小玩意吧,无非是个心意。”


    白玉堂点头附和:“这些瓷器就随意买点,回头多备些皮货、毛毯之类的带回去。”


    郑耘四下看了看,见柜子上拜访着一排筷子架托,造型古朴、纹样别致,便顺手拿起一只把玩着。


    白玉堂见了,抿嘴一笑,语气带着一丝丝暧昧:“筷架给我。”


    一旁的伙计汉语不甚流利,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却见郑耘脸上蓦地飞红,似羞似嗔地睨了白玉堂一眼,这人真是的,连谐音梗都玩得这么俗气。


    白玉堂眼中笑意更深,对伙计吩咐道:“既然他喜欢,就把这些都包起来吧。”


    出了瓷器店,郑耘忍不住嘟囔起来:“哪有你这样求婚的?一点仪式感都没有。”


    白玉堂故作委屈:“正式的早就求过多少回了。”说罢,竟学着郑耘往日撒娇的口气,压低声音道:“你要是再不答应,我可要在大街上喊了。让大家都知道你是个负心汉,光上床、不负责。”


    郑耘耳根发热,小声嘀咕:“我早就答应你了。”


    白玉堂轻哼一声:“哪次不是你有求于我,随口敷衍?哪一回真应下了?”


    郑耘才不信他也像自己这么脸皮厚,敢当街耍赖,便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嘻嘻,那是你心不够诚。等哪天心诚了,我自然就应了。”说完转身便跑。


    他还是有点浪漫情怀的,希望男友可以单膝跪地,拿着大钻戒求婚。就算这年代不流行大钻戒,单膝下跪也行啊。


    两人一路笑闹着回到耶律宗源的府邸,刚进院门,便见萧耨斤身边的内侍候在那里。


    内侍笑吟吟迎上前来:“王爷、白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太后请二位进宫一趟。”


    郑耘与白玉堂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不解,好端端的,萧耨斤为何突然召见?


    郑耘略一沉吟,含笑应道:“有劳公公稍候,容我先换身衣裳,再随您去见太后。”


    二人回到房中,郑耘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说萧太后找咱们过去,会是什么事?”


    白玉堂略一思忖,语气平稳:“应当不是想要对咱们下手。”


    毕竟他们身在中京,若真要对两人不利,大可直接派人捉拿,何必派人相请。


    郑耘点了点头,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来到宫中,只见萧耨斤面罩寒霜地坐在宝座之上,萧孝先陪坐在一旁。


    郑耘与白玉堂上前见了礼,郑耘随即关切地问道:“太后这是怎么了?是谁惹您动这么大气?”


    白玉堂接过话头:“您如今是万金之躯,若有人不识抬举,吩咐下人去教训,何必大动肝火,伤了凤体可不值当。”


    萧耨斤目光扫过两人,挥手屏退了殿内侍从,才冷冷开口:“北平王此番来我契丹,究竟所为何事?”


    郑耘面露惊讶之色:“我在甘州待得闷了,便想来契丹走走看看。只是人生地不熟,于是请了文广陪我一起过来。”


    他这番说辞已经说了好几遍,此刻说来流畅自然,任谁也看不出半点破绽。


    萧耨斤狐疑地盯着他。郑耘刚到中京,就翻出了兴平被苛待一事。耶律重元虽然撒了谎,但许多天下来,萧耨斤早已查清了消息的来源。


    这事不但让她与长子之间关系更为紧张,连弟弟萧孝先也遭到了斥责,她自然怀疑郑耘此行是别有用心——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大钻戒是多大?


    郑耘:二十克拉,水滴形


    白玉堂:肉疼


    第103章 废立之心


    白玉堂见她疑心二人, 急忙正色辩解道:


    “太后明鉴,我们此番前来,一行不过五人, 其余的都是贩夫走卒,押送货物。如今携带的礼物尽数送出, 那些人便返回宋朝了。若说我们有备而来,仅凭五个人, 又能成什么事呢?”


    萧耨斤感觉他说的有些道理。对方确实只有五人, 除了郑耘和白玉堂常在外走动,杨文广那三人多数时候只在住处与亲戚叙旧, 并未见什么异常举动。


    郑耘转守为攻, 开口问道:“太后今日特意召见,追问我们来意,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萧耨斤目光在郑耘脸上停留片刻,见他神情坦然,不似作伪, 沉吟了好一会儿, 却还是继续问道:“你们怎么会突然提起兴平?”


    郑耘装出一脸无辜的模样, 挠了挠头:“不过是寻常闲聊罢了, 话赶话的,说到哪算哪。”


    一旁的萧孝先不停地向姐姐使眼色,让她不要太过为难郑耘。他觉得这年轻人坦率实诚, 不像藏着坏心的人。就算真有什么心思,人家毕竟是大宋的王爷,只要辽国不打算与宋朝开战,也动他不得。


    萧耨斤心中半信半疑,但沉默良久, 终是轻叹一声,语气缓了下来:“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一件事想与你们商量。”


    郑耘其实也有些不明白,这姐弟二人怎么都喜欢找他们商量事?虽说他们此行确实没安好心,但也没打算插手契丹的内务。可萧耨斤既已开口,他不好直接推拒,只得静听下文。


    萧耨斤缓缓说道:“我方才命人草拟诏书,打算派使臣前往西夏,持诏问罪。”


    她本来对兴平的事没那么上心,可儿子处处与她做对,反倒激起了她的斗志,非要让儿子服软不可。


    郑耘一时摸不清萧耨斤对自己说这些的用意,只得顺着她的话恭维道:“太后母仪天下,心怀慈悯。公主若知道您为她撑腰,必定感激涕零。”


    “但是陛下,死活不肯盖国玺。”萧耨斤话锋一转,脸上突然浮起一层薄怒,“他说若要发诏,就用皇太后的印信,此事与他无关。”


    郑耘闻言一怔。他记得历史上兴平公主死后,耶律宗真曾主动遣使责问李元昊,态度极为强硬。正因如此他才提前将此事抖落出来,挑拨两国不和,怎么如今耶律宗真反倒怂了。


    他心念电转,随即猜到了原委。无非是屁股决定脑子,历史上兴平去世时,耶律宗真已独揽大权,自然要显一显天子威仪。


    而今却是萧耨斤当政,母子之间嫌隙日深。萧耨斤赞成的,耶律宗真便反对;萧耨斤反对的,他肯定会支持,一切无非权力博弈罢了。


    只是这话却不好直说。郑耘稍一迟疑,萧耨斤已瞧出他神色有异,横了他一眼,催促道:“有话就说,何必吞吞吐吐。”


    宋人脑筋是活络,可这性子却太过磨叽,不如契丹人直来直去痛快。


    郑耘叹了口气,如实道:“陛下反对您向西夏问罪,并非是真的觉得此事不妥,只是借机与您唱反调,好彰显自己的权威。”


    如今二龙相争,耶律宗真在这节骨眼上公然驳斥母亲的决定,无非是要逼臣子表态、顺机夺权。


    萧耨斤自然明白儿子的心思,郑耘这番话在她听来就是废话。


    她瞪了对方一眼,不悦道:“这我岂会不知?我是不明白,皇上以往对我也常有不满,面子上总还留着几分恭敬,怎地如今说翻脸就翻脸了?”


    郑耘故意装出为难之色,像是话到嘴边又有些难以启齿。


    萧孝先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跺脚道:“哎呦,我的北平王,这都什么时候了!想到什么就直说吧!”


    郑耘这才像被逼无奈、硬着头皮似的开口道:“太后,您可还记得齐天皇后?”


    萧耨斤没料到他忽然提起这位宿敌,脸色骤然一沉,眼底寒意森森,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自是记得。”


    萧菩萨哥是她平生最恨之人。若不是当初自己抢先藏匿了先帝遗诏,又果断将她赐死,如今临朝称制的恐怕就是那个女人了,而自己还不知会落到何等凄惨的境地。


    郑耘漫条斯理地分析:“陛下由齐天皇后抚养长大,二人情分不浅。当年您诛杀齐天皇后时,陛下也曾极力劝阻,想留她一命,但那时远不似今日这般与您闹到不可开交。太后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萧耨斤怔了半晌,才慢慢道:“他那会儿年纪尚小,手里也没什么实权。”


    “这自是原因之一。”郑耘先是附和,随即话音稍顿,才继续道,“但陛下对齐天太后,心中未尝没有忌惮。当初出言劝阻,多半只是场面话,并非真心想要保全。您动手除去了萧家,说不定陛下心里还偷着乐呢。”


    历史上,萧耨斤迫害萧菩萨哥发生在1032年,而她助幼子篡位则是1034年的事。东窗事发后,耶律宗真勃然大怒,收去她的太后符玺,将她迁往庆州,前后不过两年光景。


    这两年间,萧耨斤始终把控朝政,耶律宗真能积蓄的力量有限。可见他最开始并非没有能力与萧耨斤对抗,只是取决于此事是否触及他的底线。


    在郑耘看来,耶律宗真对嫡母不过维持着表面情分,说几句好话、不落人口实便罢了。萧家倾覆,他说不定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正好借刀杀人,除掉后族外戚之患。


    郑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并非有意背后议论陛下,只是陛下性情确有些冷漠了。齐天皇后对他有抚育之恩,他尚可舍弃。对待您只怕会更不留情。”


    萧耨斤心头一震,脸色骤变,不由得深思起来。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耶律宗真处死了几名武功殿里的内侍。那些人是自己安插在他身边的耳目,平日里负责传递消息。


    如今被郑耘这么一点,萧耨斤才恍然醒悟:儿子的羽翼早已丰满,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挑衅,只是到了今日,他才终于找到机会,将夺权之事摆到了明面上。


    萧耨斤本就有废立之心,只是碍于耶律宗真是自己亲生,多少还有些犹豫。


    如今得知儿子这般不安分,她立刻坚定了扶植次子上位的念头。一来她本就更偏爱小儿子,二来幼子今年不过十二岁,自己还能继续把持朝政。


    她微微一笑,抬眼看向郑耘,语气忽然变得正式:“天子不孝,宋使熟读史书,可知这般情形,历来该如何处置?”


    郑耘听她忽然改口称自己为“宋使”,心头不由一紧。他此行一直对外宣称是私人行程,此刻对方将自己的身份改为宋朝使节,显然别有深意。


    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萧耨斤今日请自己前来的目的:她是想让自己代表宋朝表态,站到耶律重元那一边。


    想到这里,郑耘心中一凛,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都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萧耨斤或许可以容忍自己别有用心,只要不触及她的根本利益,但她绝不能接受自己和她不是一条心。


    郑耘只能强打精神,谨慎应对。若有一句话说错,他和白玉堂恐怕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一旁的白玉堂见爱人神色不对,心中焦急万分,正要开口,却见郑耘轻轻摆了摆手。只听他缓缓说道:“昔年海昏侯刘贺被废,其中一条大罪,便是不孝。”


    萧耨斤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颔首道:“我虽是契丹人,却也读过你们汉人的书。有道是:‘五辟之属,莫大不孝’。”


    史书上只记载了萧耨斤如何狠戾,却未提及她的才学如何。郑耘听她引经据典,心下略感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萧菩萨哥素有才名,在朝中权势不小,能将这样的人逼上绝路,萧耨斤自然也有她的手段。通晓史籍,倒也不足为奇了。


    郑耘此行原本只打算挑唆西夏与辽国的关系,没料到竟阴差阳错,让萧耨斤废长立幼的念头提前了半年。


    他心念飞转,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若是辽国因此内乱,大宋是否有机可乘,趁势收复燕云十六州?事已至此,不如顺势而为,见招拆招。


    郑耘望向萧耨斤,欲言又止,踌躇片刻才低声问道:“娘娘可是想效仿武则天?”


    萧耨斤原本一心只想扶持幼子登基,自己继续大权独揽,做几年摄政皇太后。可“武则天”三字入耳,她心头猛地一跳,竟有些难以平静。


    儿子总会长大,早晚要亲政,到时自己便只能退居后宫,安养天年。可若自己当皇帝,那便不同了。直到闭眼那天,权柄都还在自己手中。


    仅仅想象自己身披黄袍、端坐龙椅、受百官朝拜的情形,萧耨斤便激动得浑身轻颤,眼中精光大显,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向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那股狂喜中冷静下来,谨慎道:“这太难了。”


    郑耘却轻松一笑:“如今军政大权尽在太后手中,只要您登高一呼,还怕无人响应吗?”


    萧耨斤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成为契丹第一位女皇帝,乾纲独断,千古留名;另一边却是行差踏错半步,便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她挣扎良久,终究摇了摇头:“我无意称帝。”


    承天太后萧绰出身名门,摄政多年,声望不知比她高出多少,兄弟亦是栋梁之才,可即便如此也未曾称帝。萧耨斤尚有自知之明,她自问比不过萧绰,又何必兵行险招,自取其辱呢——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不是一行五人。


    萧耨斤大惊:难道还有伏兵?


    白玉堂:准确地说,是我们夫夫,加三个电灯泡。


    杨、孟、焦:


    第104章 你就是个骗子


    郑耘见萧耨斤并未应承, 也不失望,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武则天那样的胆魄。他话锋一转,从容说道:“秦王龙行虎步, 仪表堂堂,气度非凡, 绝非池中之物。”


    萧耨斤听他夸赞次子,脸上不禁露出喜色。她紧紧盯着郑耘, 追问道:“若是我儿登基, 宋朝官家可会承认他的皇位,继续纳贡?”


    当年吐蕃赞普赤祖德赞遇刺身亡, 其弟朗达玛继位后, 唐朝便称其为“弑君者”,拒不承认其赞普的地位,两国间一切官方往来随之断绝。


    宋朝每年送来的岁币高达数十万两,若因这事导致两国交恶,断绝岁币, 那损失可就大了。


    郑耘方才一直纳闷:造反这种大事, 为何要找自己这个外人商议?宋朝是否支持耶律重元, 真有那么重要吗?


    闻听此言, 他终于明白,萧耨斤是想让他保证改朝换代之后,赵祯承认耶律重元的合法性, 继续缴纳岁币。


    果然是人为财死。萧耨斤与唃厮啰如出一辙,为了这笔巨款,明知自己心怀不轨,都敢与虎谋皮。


    郑耘面不改色,平静答道:“宋朝与契丹结为兄弟之邦。谁当皇帝, 谁便是官家的兄弟。岁币财物,一概如旧。”


    萧耨斤心中一喜,可宋人素来狡诈,她对郑耘的话并未全信,立刻追问:“口说无凭,你如何保证?”


    郑耘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此次前来只是走亲访友,您向我要凭证,我肯定拿不出来。”


    他见萧耨斤脸色渐沉,忙又补充道:“不过,我可以一直留在契丹作为人质,让杨文广返回宋朝,向官家请来正式旨意。”


    萧耨斤沉思良久。郑耘一行五人,杨文广若是走了,那两名杨家的随从必然同行,如此只剩郑耘与白玉堂两人。任凭他们本事再大,也逃不出中京。只要人还留在契丹,自己便有与宋朝谈判的筹码。


    她淡淡一笑,说道:“既然如此,便有劳宋使在契丹多住些时日了。”


    郑耘十分看得开,契丹虽处塞外,可中京商贾云集,繁华不逊于汴梁。在哪儿不是住?总比之前在甘州吃沙子强。


    他当即应道:“恭敬不如从命。”


    说着,悄悄瞥了萧耨斤一眼,郑耘脸上堆起笑容,语气亲近了不少:“婶子,跟您商量个事儿。”


    萧耨斤此时心中的大石落地,心情颇好,看他也顺眼了许多,笑道:“但说无妨。”


    “婶子,我估计还要在中京住上一段时间,一直赖在平乐郡王府上也不是办法。”郑耘眼巴巴望着她,好声好气地说,“您能不能给我找个落脚的地方?”


    原本只是短期借住,在耶律宗源家倒也罢了。可照眼下情形,至少还得待上两三个月,总不能一直蹭吃蹭喝。何况耶律宗源此人精明无比,郑耘怕被他看出破绽,影响了计划。


    萧孝先在一旁听了,觉得这不算什么难事,便接话道:“我家正好有处闲置的宅子,回头收拾出来,给贤侄住吧。”


    郑耘连忙道谢。之后便与白玉堂出了宫,回到耶律宗源府上。他写了一封信,将杨文广唤到自己房中。


    杨文广见他神色凝重,心知必有要事。


    郑耘先将方才宫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随后郑重吩咐:“劳烦杨将军返回宋朝,替我向官家送一封信。”


    信中详述了这几个月游说三国的经过,以及这些天在契丹的种种情形。信中还请赵祯在雁门关部署兵马,以备不时之需,并让杨文广带回一道空白圣旨,到时候可以根据情况再行填写。


    杨文广见信封厚重,便知其中内容非同小可,郑重接过:“王爷放心,我一定会将这封信送到官家手中。”


    郑耘又叮嘱道:“路上若是有人抢信,记住人最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把信毁了。”


    他并不知道杨文广此行是否会遇险,但上辈子电视剧看多了,难免爱脑补,忍不住多嘱咐一句。


    杨文广见他如此关心自己,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抱拳道:“王爷放心,我明白。”暗里却已下定决心:信在人在,就算人不在了,也得让焦、孟二将把信带回去。


    郑耘仍有些不放心,又低声补充:“这事你别跟你那两位叔叔提起。”


    谋朝篡位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何况耶律宗源与萧宗连都心系契丹,郑耘担心他们若得知此事,会从大局出发,阻挠这场政变。尤其是耶律宗源,本就与萧耨斤不和,更不希望她继续把持朝政。


    杨文广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王爷放心,我知道轻重。”


    郑耘将他拉近些,附耳低语:“你回去后跟佘太君说,让杨家早些准备起来。”


    他估计,若赵祯真要在雁门关外驻军,多半会派杨家将兵出征。


    杨文广闻言,身子微微一震,瞳孔骤缩。愣了片刻,他才回过神来,眼中惊喜万分:“王爷的意思是要开战了?”


    上回和西夏还没打过瘾,如今又能同契丹交手,他自觉有了用武之地。


    郑耘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没有没有,只是以防万一。”


    他提前出手对付西夏,本就是为了边境安宁、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又怎会希望再动刀兵?只是眼下局势未明,提前做些准备总不为过。


    杨文广闻言,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


    等杨文广离开后,白玉堂才低声问道:“你忙活这大半天,究竟打算做什么?”


    郑耘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缓缓道:“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


    白玉堂仍是一脸不解。郑耘才又解释道:“等他们二龙争天,最好闹到契丹分裂成南北两国,宋朝就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白玉堂这才恍然大悟:“若是他们自己打起来,岁币自然不用再给了,燕云十六州说不定也能收回。”


    郑耘干笑一声,挠了挠头:“这谁说得准呢?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就像他来之前也没料到,萧耨斤竟会找自己这个外人商量谋反之事。这件事最终如何收场,谁也无法预知。


    白玉堂望着郑耘,忽然邪气一笑:“咱们搬出去住,倒是正好。”他的目光在郑耘脸上流连,“自己住,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郑耘脸上一热,轻轻推了他一把:“胡说什么。”


    白玉堂却顺势将他抱住,双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游走,指尖撩过敏感处:“别说你不想。”


    耶律宗源平日防他们像防贼似的,郑耘和白玉堂就连亲近时都觉着别扭,总疑心有人在暗处窥看,因此许久才温存一次。此刻被白玉堂这般挑逗,郑耘只觉得身子发软,几乎瘫在他怀里。


    白玉堂亲了亲他的脸颊,正欲进一步动作,却被郑耘一把推开。


    郑耘红着脸道:“不差这一时半刻了。”他感觉和白玉堂独处一室太过危险,忙又提议:“咱们出去逛逛吧。”


    白玉堂不满地咕哝一声,却也只能再亲他几下,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爱人出了门。


    二人刚走出屋子,便遇上一名内侍。那人一见他们,立刻迎上前笑道:“可是北平王与白公子?”


    郑耘见他面生,问道:“敢问公公是哪一宫的?”说着,顺手将一锭银子塞进对方手中。


    古今中外,钱总是最管用的。内侍收了银子,顿时眉开眼笑:“小人是武功殿的。王爷来中京这些日子,一直未去拜见陛下,陛下便命小人前来相请。”


    他早就听宫里人提起郑耘出手阔绰,因此即便自家主子对此人并不待见,他仍是笑脸相迎,果然得了赏银。


    郑耘确实并未去拜见过耶律宗真。一来是为向萧耨斤表明自己与她站在一边,二来也想看看这位皇帝什么时候沉不住气。如今,对方果然找上门了。


    他又掏出一锭银子抛给内侍,拱手笑道:“有劳公公带路了。”


    二人刚从宫中离开不久,没想到转眼又折了回来。来到武功殿,只见耶律宗真正端坐于龙椅之上,郑耘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对方样貌。


    耶律宗真身形魁梧,眉骨高耸,一双鹰目锐利如刀。瞳孔呈浅褐色,宛若猛兽,隐隐透出凶残的冷光。他前额剃光,脑后两绺长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肩上,辫尾缀着金珠,左耳还戴着一枚狼牙耳环。


    耶律宗真阴沉着脸,冷冷开口:“宋使好大的架子,来中京这么久,也不前来拜见朕。”


    郑耘知道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不慌不忙地将那套早已说烂了的托词又搬了出来:“陛下,我在甘州闲得发闷,这才陪杨将军前来探亲。陛下乃九五之尊,日理万机,若非奉诏,又岂敢随意叨扰?”


    耶律宗真根本不信他的鬼话。郑耘这几日在中京四处走动,除了杨四郎与八郎的后代这两门正经亲戚,连萧家几位兄弟府上乃至太后的文化殿都没少去,唯独漏了自己,分明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郑耘确实是故意不来拜会耶律宗真,倒不是轻看他,而是想借此挑拨他与萧家的关系,让他认清现实:只要一日不亲政,哪怕身为皇帝,也难免遭人冷落。


    耶律宗真冷哼一声,语带讥讽:“文化殿你可没少去。这分明是蔑视于朕。”


    说罢他重重一拍龙椅扶手,猛地起身,眼中杀气骤现,森然道:“别以为你是宋朝的王爷,朕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一把握住耶律宗真的手:总算遇到知音了,这小骗子没一句实话


    郑耘:


    第105章 剑拔弩张


    郑耘见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心中并不惊慌,只是有些诧异。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如今宋辽之间并无战事, 自己名义上又是来走亲戚的,耶律宗真身为一国之主, 怎会一上来就喊打喊杀?


    他急忙侧目看向白玉堂,只见爱人眼中厉色一闪, 手已按在剑柄上, 仿佛下一秒便要利刃出鞘。


    郑耘立刻按住白玉堂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契丹皇宫内高手如云, 仅凭他们二人之力, 很难突围。若非万不得已,不能彻底撕破脸。


    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耶律宗真的心思。兴平的事是自己挑起来的,萧耨斤派人去西夏问罪李元昊,又对自己这般看重, 摆明是想和大宋站在一起。


    耶律宗真除了有自己的政治考量, 打算联合西夏对付宋朝之外, 也是想借自己来敲打萧耨斤, 挫一挫她的风头。


    郑耘微微一笑,神色平静道:“论辈分,太后是我婶婶, 理应先拜见长辈。几位萧家的王爷,俱是股肱之臣,见过了他们,才好来觐见陛下。”


    耶律宗真见他当着自己的面都敢推崇母后和萧家了,脸色越发阴沉, 死死地盯住郑耘,那目光锋利得几乎要在他身上戳出两个窟窿来。


    他气得胸膛起伏,正暗自盘算该如何整治郑耘才能消解心头怒火。另一边,萧耨斤已等不及内侍通禀,匆匆闯进了正殿。


    原来那小太监收了郑耘的好处,明面上不敢偏袒,心中却已生出几分亲近。方才见太后的耳目悄悄离开武功殿,他并未出声提醒。


    萧耨斤从耳目处得知长子将郑耘叫了去,虽然不知所为何事,但她心中有鬼,生怕郑耘口风不紧、泄露机密,这才急忙赶来要人。


    耶律宗真一见到母亲,怒火直冲头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好似万年寒冰。萧耨斤亦是不甘示弱,目光不带一丝温度地看着长子,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看着母子二人横眉冷对,郑耘只觉分外尴尬。


    他轻咳了一声,低声向耶律宗真提醒:“陛下。”说着,朝萧耨斤的方向努了努嘴。


    耶律宗真强压心头的怒气,不情不愿地起身,朝萧耨斤草草行了一礼。


    萧耨斤仰着头,从鼻腔里轻哼了一声,满是倨傲。


    她一身煞气地站在大殿中央,耶律宗真不知是畏惧母亲的威仪,还是单纯厌恶与她接近,行完礼便快步退至角落,刻意与萧耨斤拉开距离。


    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贵妃萧挞里匆匆跑了进来。


    她是萧孝穆之女,与萧耨斤的关系一向融洽。方才听闻侍女来报,说姑姑怒气冲冲去了武功殿,一刻不敢耽搁,急忙赶来调和。


    “姑母。”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郑耘回头一看,只见一丽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殿中。


    萧耨斤与弟弟关系亲近,才将侄女接进宫册为妃嫔。可如今她己萌生废立之念,侄女与萧孝穆的荣辱皆系于长子一身,立场与自己相背,因此见到萧挞里,自是没有好脸色了。


    她把脸一沉,厉声呵斥:“学的什么规矩,陛下的寝殿也敢乱闯?”


    萧挞里不明白姑母今日为何如此严厉,但她反应极快,神色未变,当即双膝跪地:“姑母教训的是,是儿臣失仪了。”她一句也不辩解,态度异常恭顺。


    郑耘见双方僵持不下,也不知自己的绝技在契丹是否管用,却只能硬着头皮试上一次。他双眼一闭,身子直挺挺向后倒去,又开始装晕。


    一旁的白玉堂见他突然昏倒,心跳几乎骤停,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揽入怀中,失声唤道:“耘儿!”低头却见他眼皮轻颤,顿时明白他是在做戏,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缓缓落了下来。


    萧耨斤早就看出郑耘身子骨不算强健,因此并未料到他在装晕,只当对方真的突发不适,心里也不由一紧。郑耘是自己留在中京的人质,绝不能出半分差池。


    “快来人!”萧耨斤当即扬声喝道,“将王爷扶回文化殿,立刻传太医!”


    白玉堂哪里肯让别人碰郑耘,手臂一紧,将人牢牢抱在怀中:“不必劳动旁人,我送他去文化殿。”


    众人来到文化殿。郑耘才在白玉堂臂弯里悠悠转醒。


    他气息不稳,面色苍白地倚着对方,佯装虚弱地喘了口气,望向萧耨斤低声道:“太后,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萧耨斤闻言心中一凛,面上却仍带不屑:“一个黄口小儿,能有什么本事。”


    郑耘继续苦劝道:“太后,他终究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朝中臣子心里多是向着他的。若此时打草惊蛇,引起他的警觉,往后只怕更难应对。不过再忍几个月,千万别让他瞧出端倪来。”


    他心中清楚,历史上萧耨斤的政变并未成功,最终反被耶律宗真所制,因此眼下必须小心行事。


    “太后,您往日如何与皇上、贵妃相处,眼下就还怎么相处,千万别让他们察觉出异样。”


    萧耨斤何尝不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只是一见到长子,那股生理性的厌恶怎么也压抑不住。


    她沉默良久,齿关咬得咯咯作响,终是挤出一句:“我知道了。”说罢仍不解恨,又低声补道:“真是便宜那小子了。”


    郑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古往今来,至亲反目,多半逃不过权、利二字。


    他略作思忖,又缓缓开口:“娘娘,依我之见,秦王殿下生性仁厚,恪守孝悌,向来识得大体,每每提及陛下时言辞恭敬。此事还是暂且不要让他知晓为好。”


    萧耨斤废立失败,最关键的原因就是耶律重元不愿谋反,将此事泄露给了兄长。郑耘知道这一点,为避免历史重演,不得不特意叮嘱。


    萧耨斤面色微微一变,细想郑耘所说,确实有几分道理。她冷笑一声:“你放心,我懂‘几事不密则成害’的道理。”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阻碍自己继续执掌朝政,即便是耶律重元也不行。倘若幼子听话,她不介意让他做个有名无实的皇帝;若是不听话


    萧耨斤脸上掠过一丝狠戾。自己登基,又有何不可?想到这里,她心头不禁一跳,激动得口干舌燥。


    郑耘起身,理了理衣袍,拱手道:“太后,我先告退了。若有吩咐,您随时召我便是。”


    二人回到耶律宗源府上时,杨文广已经离去。耶律宗源得知他们回来,立刻命人将俩人请到自己房中。


    郑耘见他面色明暗不定,心中并无惧意。萧耨斤先前怀疑他别有用心,也没能把他怎样;耶律宗真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不也是安然无恙?如今面对耶律宗源,他自然谈不上害怕了。


    “大哥。”郑耘面色如常地唤了一声。


    耶律宗源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善:“文广方才急匆匆地告辞,回宋朝去了。”


    郑耘故作不解,怔了片刻,才小声嘀咕道:“这孩子,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等回去我找老太君告状。”


    他抬起脸,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大哥,他或许临时有什么急事吧。我反正是个富贵闲人,就在这儿多陪你几日。”


    耶律宗源不知道郑耘和杨文广在暗中谋划着什么。最初听说杨文广要来探望自己,他已有不祥之感。这几日郑耘在外与萧家频繁往来,更让他觉得不对劲,如今杨文广突然离去,他越发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北平王。”耶律宗源收敛了怒容,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如今辽宋两国已太平这么多年,何必再动干戈呢?”


    他虽不清楚其中的细节,但隐约觉得杨文广此番回宋,怕是去搬兵的。如今二人分属两国,各为其主,耶律宗源自是站在契丹这边说话。


    “宋朝多年未动刀兵,将士久疏战事,若是战败,只怕岁币还得加上几成。何况一旦战火重燃,到头来苦的还是无辜百姓。”


    白玉堂见他如此轻视宋朝,言语间仿佛笃定两国交战宋军必败,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火气,看向对方的眼神里也带上了怒意。


    郑耘对此却不以为然。宋朝君臣是否文弱姑且不论,如今的契丹贵族变得骄奢淫逸、耽于享乐。萧耨斤重用谗佞之臣,朝政日益腐败,契丹早已不复当年蒸蒸日上的气象。


    别说自己没有挑起两国争端的心思,即便是有,胜负也在五五之间。只是这些话没必要对耶律宗源明说,免得激化矛盾,反而引起对方警觉。


    他略一沉吟,语气平和地说道:“大哥,动武乃国之大事,绝非个人意愿所能左右。你我不过历史车轮前的蝼蚁,唯一能做的,便是看着它滚滚而过,被这洪流裹挟向前,谁又能改变它的方向呢?”


    耶律宗源如今已经不再信任自己,无论怎么辩解怕也是徒劳。倒不如说些高深莫测的话,搪塞过去。


    耶律宗源没料到郑耘会说出这么一番大道理,一时怔住。细细琢磨,倒也觉得其中确有几分深意。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生于宋朝,一生未曾有过兵戎相见之念,却因宋辽交战而流落契丹,至死未能回到故乡。这不正应了郑耘所说,被历史的浪潮所推动吗?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耶律宗源一时想得入了神。


    正在此时,萧孝先派了家丁前来,请郑耘与白玉堂搬往新居。


    耶律宗源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长长叹了口气。他用手揉了揉额角,知道自己无力强留二人,只是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说:杨四郎:我好惨啊


    郑耘:惨个屁,我出生在新中国,无缘无故来到这个鬼地方,天天被人欺负,我还没说惨呢。


    第106章 真真假假


    郑耘顺势起身:“那大哥好生歇息。这几日多有叨扰, 我们也该告辞了,待收拾妥当,便搬去楚王府上。”


    郑耘与白玉堂很快整理好行李, 住进了萧孝先的别苑。


    郑耘在新的住处转了一圈,觉得萧孝先做事还算敞亮。只提供了住所, 并未安排仆役,以免二人疑心他派人监视。


    此举正合了白玉堂心意。若同之前一样, 住在别人眼皮底下, 想做什么都难免束手束脚。


    *


    夜里,郑耘靠在爱人怀中, 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气, 低声说道:“耶律宗真每年都会去上京临潢府举行春捺钵,你说他今年还打算去吗?”


    这些日子,萧耨斤频频召他们入宫商议动手的时机。她本想直接在宫中下手,了结长子的性命。


    郑耘却认为,耶律宗真的亲信主要分布在中京, 在此行事多有掣肘, 不如趁他前往上京途中动手。


    他一旦离京, 中京文武百官的生死便尽在萧耨斤掌握之中。而且耶律宗真身边护卫有限, 派人刺杀,得手的可能性极大。就算他侥幸逃脱,去到上京, 仓促间也集结不了多少人马反攻。


    萧家几个兄弟听了,也觉得郑耘所言在理。众人商议之后,最后决定在耶律宗真北上的途中下手。


    辽国皇帝不一定每年都会亲临春捺钵,但历史上的耶律宗真对此颇为重视,缺席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眼下他与萧耨斤之间已是剑拔弩张, 郑耘不免担心,今年的行程可能改变。


    “如今京中的气氛这么紧张,我怕他想要坐镇中京,就不去临潢府了。”


    白玉堂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那你有什么打算?”


    郑耘感觉耳垂被他捏得痒痒的,拍开那只作乱的爪子,眼珠转了转,心里已有了主意:“咱们得让耶律宗真起疑心才行。”


    次日一早,郑耘与白玉堂一同进宫。


    萧耨斤见到二人,开门见山问道:“怎么了?”


    这些日子的接触下来,萧耨斤也摸清了郑耘的性子,这人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类型,今天突然前来,必定有事。


    郑耘见她直爽,也不绕弯子,径直问道:“我听说陛下每年正月都要赶赴上京,眼下也该启程了吧?”


    萧耨斤点了点头:“确是如此。”


    郑耘紧接着问道:“陛下那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了吗?”


    萧耨斤闻言面色微变,沉默了半晌,才略有些不安地说道:“还没有。”


    往年的这个时候早就开始打点行装了,今年却迟迟不见动静,莫非长子察觉到了什么?


    自从郑耘点破耶律宗真心机深沉,萧耨斤再回想这些年与儿子之间的种种,以及对方那些隐而不发的手段,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寒意。


    皇位之争,从来是你死我活,更何况他们母子早已彼此厌恶。一旦事败,即便是皇帝生母,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如今想到儿子或许有所察觉,她难免有些迟疑。开弓没有回头箭,好在眼下尚未与长子撕破脸,若及时收手,一切还来得及。


    可一想到继续临朝称制、百官俯首,整个契丹皆以她为尊的景象,她又禁不住心跳加速,实在难舍那滔天的权势。


    郑耘见她面色阴晴不定,知道她正天人交战。


    他略一沉吟:“太后,只要陛下离开中京,辽国以南的土地,便都在您掌握之中了。”


    萧耨斤一怔,一时没有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白玉堂顺势接话:“太后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即便陛下侥幸逃过一劫,逃到上京,最多不过是南北分治。而南边最富庶的地区,尽归您的麾下。”


    二人并不在意萧耨斤是否看穿他们的心思,即便看穿了,也无妨。萧耨斤向来贪婪自私,只要能满足她的一己之欲,契丹是否会因此衰败,她并不放在心上。


    果然,萧耨斤听罢,心头怦然一动。是啊,只要长子离京,哪怕未能将他除去,南方的疆域便落入自己手中。繁华之地尽在掌握,至于北方苦寒之地,留给那小子又何妨。


    只是她仍有犹疑:“可要如何劝陛下前往上京呢?”


    郑耘提议道:“太后,最近不妨对贵妃多施恩宠,同时透出想让秦王前往上京、代天子祭祀的意思。”


    萧耨斤一点就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连连颔首:“不错,你这个主意极好。”


    如此一来,不仅能刺激长子,还可顺势离间他与儿媳之间的关系。


    *


    萧挞里不知姑母为何突然对自己热络起来,不仅每天嘘寒问暖,赏赐也络绎不绝。直到一日,她去文化殿请安,萧耨斤似是无意间提出,想让秦王去往上京、全权代行春捺钵,心中不由一惊。


    春捺钵仪程主要分为三个部分:木叶山祭祀、头鱼宴以及祭孔。若皇帝无法亲临,通常由宗亲重臣分别主持这三项仪式,王爷最多只能代行其一。


    如今萧耨斤竟打算让秦王独揽全程,萧挞里惊疑不定,暗自思忖:莫非姑母是想让秦王出尽风头,为日后登基铺路?


    她不敢耽搁,匆匆赶往武功殿。


    萧挞里生性聪慧、性情温和,向来与耶律宗真琴瑟和谐。只是近来耶律宗真与母亲矛盾日深,连带着与她的关系也疏远了不少。


    耶律宗真到底还顾忌着母亲,见到萧挞里只是面色微沉,并未多言。


    萧挞里知道丈夫与姑母之间的心结,见他神色不豫,仍硬着头皮开口:“陛下,臣妾方才去文化殿拜见姑母。”


    耶律宗真一听“姑母”二字,终究按捺不住心头怒意,冷冷一哼,语气透出几分讥讽:“她是你姑母,待你自然亲厚。”


    萧挞里面色一白,急忙辩解:“陛下明鉴,夫为妻纲。臣妾虽是太后的侄女,可既已嫁给您,自是以您为天。”


    她心中警醒,从此在丈夫面前只称太后,再不提姑母二字。


    自己是耶律宗真的贵妃,又诞下长子,封后指日可待,一身荣辱皆系于皇帝之上。倘若秦王篡权夺位,莫说封后无望,只怕连父亲都要因此受到牵连。


    最令她无法忍受的是,自己的儿子本应是契丹太子,将来却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度日。


    萧挞里深吸一口气,深情款款地望向丈夫,哽咽道:“臣妾自进宫以来,侍奉陛下尽心尽力,未敢存半分私心。就连陛下先前要提拔臣妾的父兄,臣妾也一再恳辞。”


    耶律宗真听她提及此事,想起她平日的谨慎,脸色不由缓和几分。


    “臣妾愿对天起誓。”萧挞里忽然双膝跪地,神色庄重,“臣妾若对陛下怀有二心,甘被草原恶狼啃食,尸骨不全,永无葬身之地。”


    见她言辞恳切,又发下如此重誓,耶律宗真心中一震,眼眶微红:“方才是朕失言了,贵妃莫要放在心上。”说着,亲手将她扶起。


    萧挞里顺势倚入他怀中,轻声道:“臣妾与洪基,同陛下是一家人,荣辱与共,绝无二心。”


    听她提起儿子,耶律宗真心念微转。自己帝位稳固,萧挞里的儿子才有望继承大统。若是秦王登基,母子二人性命难保。想到此处,对她的话更信了几分。


    他揽住萧挞里的肩,语气温柔:“贵妃忠心,天地可鉴。”


    萧挞里看了看周围侍立的宫人,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我有话单独同陛下说。”


    宫人们纷纷退下。


    萧挞里环视殿内,这才压低声音,小心开口:“陛下,太后这些时日对臣妾格外体贴,今日忽然提起,想让秦王代天巡狩,前往上京主持春捺钵。”


    耶律宗真身体陡然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萧挞里继续轻声推测:“臣妾想来,太后近日对臣妾种种厚待,恐怕是想让臣妾劝陛下留在中京。”


    耶律宗真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反了!她这是想…想…”


    萧挞里怕他气出个好歹来,连忙抚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耶律宗真一脚踹在桌案上,赌气似的说道:“反正如今大事小事都是太后做主,朕这个皇帝当得也没什么意思。她乐意让秦王坐这位置,便让他坐去,朕不干了!”


    萧挞里吓得面色惨白,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声音发颤:“陛下,慎言!”


    耶律宗真甩开她的手,气急败坏道:“还有什么好慎言的?朕如今已是孤家寡人,哪天被废了都说不定。倒不如主动禅让,好歹还能留个体面。”


    萧挞里再次握住他的手,言辞恳切:“您还有臣妾,还有臣妾一家,更有满朝文武的支持。太后倒行逆施,任用奸佞,朝中多少忠臣良将不过是暂时蛰伏,就等着陛下亲政那日,再出山报效朝廷。”


    耶律宗真苦笑着摇头:“太后防我像防贼似的,我如何能与他们联络?”


    萧挞里微一沉吟,主动请缨:“如今太后待我不薄,对我并未设防。不如由臣妾派人给爹爹送信,请他暗中联络朝中官员。待陛下春捺钵出行之时,正好可与他们会合,届时一举杀回中京,逼太后归政。”


    耶律宗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一把将萧挞里拥入怀中,感激道:“爱妃果然是朕的贤内助。”


    萧挞里靠在他的肩头,声音温柔却坚定:“臣妾愿为陛下肝脑涂地,百死不辞。”


    *


    萧挞里这些日子的举动,并未逃过萧耨斤的眼睛。她将郑耘与弟弟萧孝先召入宫中商议。


    郑耘看过萧孝穆近期联络过的官员名单,略作思忖,开口道:“太后,常言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名单里的文臣不足为虑,只要牢牢握住兵权,看紧武将,陛下便掀不出什么风浪来。”——


    作者有话说:《王爷的反攻计划书》:


    1. 在契丹学习造反经验


    2. 回去写一本《造反大全》


    3. 十万两银子卖给庞太师


    4. 财富值碾压白玉堂


    可惜依然失败,原因——打不过老公


    第107章 调虎离山


    萧孝先在一旁点头附和:“北平王所言甚是。咱们只需将名单上这些武将全部撤职, 然后换上自己人,便可高枕无忧。”


    萧耨斤瞪了弟弟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 转而看向郑耘,面露难色:“北平王, 依你看呢?这名单上的武将人数不少,一时之间怕是替换不过来。”


    虽然郑耘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搞过政变, 但还是觉得萧孝先的主意不靠谱。别说眼下根本换不过来, 即便真能办到,如此大刀阔斧地将武将全部撤换, 动静太大, 难免会打草惊蛇。


    他沉思许久,含糊说道:“要不咱们只把最重要的位置抓在手里?剩下的,换不过来就算了。”


    他努力回想着来到契丹后听过的官职,又补充道:“北枢密院使这个位置,似乎挺重要的?”


    萧耨斤见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奈地摇了摇头, 摆手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具体如何安排, 我会吩咐下面的人去办。”


    虽然郑耘帮不上太多忙, 萧耨斤心里反倒松了几分。毕竟对方是宋人,二人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倘若郑耘太过精明,她反而要小心提防了。


    到了耶律宗真启程前往上京的那天, 萧耨斤特意到城外相送。


    她作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慈母姿态,殷殷叮嘱道:“我的儿啊,北地苦寒,风霜刺骨。你若是身子受不住,千万别逞强, 为娘让你弟弟替你去这一趟也好。”


    耶律宗真原本对母亲有意扶持弟弟上位一事,只信了五分,此刻听她这般言语,那怀疑瞬间涨到了十分。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萧耨斤演得情真意切,一派舐犊情深,耶律宗真却跟吃了只苍蝇似的一样恶心。可他再是不满,此刻也只能按下情绪,陪着演完这场母慈子孝的戏码。


    他垂首躬身,语气恭顺如常:“母后年事已高,本该颐养天年。如今每日仍为朝政操劳,儿臣已是愧疚难安,如何还敢让弟弟再添辛劳?”


    萧耨斤自然听出了长子话中的冷嘲热讽,心头顿时腾起一股无名怒火,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疼惜的模样,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我的儿,这一路可是要苦了你了。”


    耶律宗真暗暗咬紧后槽牙,强压下心底的厌恶。萧耨斤这般惺惺作态,简直把他说成了娇生惯养、半点风霜都受不住的纨绔子弟。让满朝文武看了,岂不以为他文弱不堪,没能继承先祖的骁勇血性?


    萧耨斤又轻轻拍了拍长子的脸颊,转向左右内侍,语气变得分外严厉:“好好伺候陛下!若是掉了半根头发,我唯你们是问!”


    耶律宗真沉底没有耐心陪她继续这番唱念做打了,只淡淡道:“母后保重,孩儿去了。”


    说罢,他利落地翻身上马,领着一队人马朝北疾驰而去。


    萧耨斤目送着一行人马卷起烟尘,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脸上那抹强装的慈爱才缓缓褪去,转而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耶律宗真离开两日后,郑耘拉着白玉堂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心中反复盘算,该如何将萧耨斤的谋划透给耶律宗真。对宋朝而言,萧耨斤一家独大绝非好事,最理想的就是让契丹内部形成南北制衡之势。


    白玉堂见郑耘一路东张西望,忍不住奇道:“你究竟在找什么?这都溜达一早上了,天寒地冻的也不嫌冷。何况今天街上连个小贩影子都没有,有什么可看的?”


    原来,耶律宗真前脚刚走,萧耨斤后脚便下令封锁城门,并在城中大肆搜捕支持皇帝的重臣。一时间风声鹤唳,百姓们人心惶惶,都不敢轻易出门了。


    郑耘叹了口气,低声道:“想找个人给耶律宗真传递消息,让他知道太后打算扶耶律重元上位,可这事又不能做得太明显了。”


    原本历史上是耶律重元跑去告密,可如今被他这么一搅和,萧耨斤与萧孝先的保密工夫做得太过出色,眼下竟连个能去通风报信的人都找不着了。


    白玉堂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二人正踌躇间,只见耶律宗源府上的一个仆人朝这边走来。那人瞧见他们,眼睛一亮,赶忙上前行礼:“王爷,小人正要去找您呢。”


    郑耘一见到他,便猜到了来意,多半是想从自己这里打探萧耨斤的动向。这还真是刚想打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他心中跟明镜似的,面上却佯装不解:“不知王爷找我何事?”


    那小厮不敢透露主人意图,只是赔着笑:“这个小人哪里知道?北平王去了便知。”


    郑耘与白玉堂对视一眼,跟着仆人来到了耶律宗源的府邸。


    耶律宗源知道,这些日子郑耘与萧家走得近,如今萧耨斤封城抓人,其中必有郑耘的的手笔。


    因此今日见到他,再没了往日的客气,只冷冷道:“北平王当真是巧舌如簧,前些日子和我说些了玄之又玄的话,自己背地里却没少动作。看来这局势,能任你左右了。”


    郑耘淡淡一笑:“不敢。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这话并非自谦。他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能掌控事态走向。如今局面发展的与预想大差不差,全是因为自己的运气好。


    可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听在耶律宗源耳中,便越是像一种挑衅。他面色愈发阴沉,几乎能滴出水来。


    “砰”的一声,耶律宗源一掌重重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郑耘。


    郑耘看他这狰狞的表情,好似地狱的恶鬼,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自己给生吃了。


    他开门见山问道:“王爷今日叫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耶律宗源声音森然:“我主生性仁厚,文韬武略冠绝当世,聪慧非凡,福泽深厚。这般天选之才,必能成就万世基业!北平王若执意与陛下作对,无异于螳臂当车,终将被历史的车轮碾过,尸骨无存!”


    郑耘不由失笑:“王爷,您同我说这些表忠心的话,我也没法替您上达天听啊。”


    他实在搞不懂耶律宗源的脑回路,耶律宗真年纪轻轻,又未曾亲政,哪能看出多少本事?不过这般夸赞对方也不觉得脸红。可见真爱滤镜实在太厚。


    他坏笑了一声,顺着话锋往下说:“您若真想效忠陛下,可得麻溜地往上京去。再晚一步,那皇位搞不好就要换人坐了。”


    耶律宗源脸色骤变,厉声喝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太后真有扶持秦王称帝之心?”


    先前萧挞里曾对他说起太后有意推举耶律重元为帝,耶律宗源不信萧耨斤真有这般胆量。如今听郑耘这么说,心里不免有些将信将疑。


    郑耘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够了,于是立刻装出一副失言后悔的模样,支支吾吾道:“那个王爷,我今日还有点事要办,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带着白玉堂快步离开了。


    二人刚出府门,白玉堂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示意有人在后头跟踪偷听。


    郑耘会意,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他故意抱住白玉堂的胳膊轻轻摇晃,嗲声嗲气地唤道:“亲爱的~”


    虽说自己打算将计就计,可被人这样盯着,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爽,因此打算恶心对方一下。


    这一声叫得百转千回,别说暗处跟踪的人瞬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就连身白玉堂也忍不住肩膀一颤,面上险些绷不住了。


    郑耘察觉到了自家老公那一闪而过的嫌弃,心头一恼,伸出手在他腰间用力戳了一下。


    白玉堂见小祖宗生了气,立刻端正态度。他连忙放软声音,凑近些应道:“亲爱的,怎么啦~”


    郑耘这才略显紧张地问道:“你说他们不会猜到了吧?”


    白玉堂摇了摇头,轻声宽慰:“不会。他们想破头也想不到,咱们用了调虎离山之计。”


    两人声音压得极低,跟踪的人只隐隐约约听见“调虎离山”四字,又怕被白玉堂察觉,不敢久留,匆匆转身回去复命了。


    方才萧挞里一直躲在内室偷听,待郑耘二人一走,她立刻走了出来,脸上忧色重重:“母后竟真有废立之心。”


    耶律宗源愤然道:“太后摄政这些年,也该归政于陛下了。如今竟还想扶持秦王,继续把持朝纲。眼下内忧外患不断,若再起动荡,契丹危矣!”


    如今契丹的政局还算平稳,西夏已不将其放在眼里。倘若再生内乱,李元昊怕是真要挥师东进,直捣黄龙了。


    再说郑耘大喇喇地来到辽国,嘴上说是走亲戚,背地里定然也在筹谋,只等局势一乱,便要趁火打劫。


    耶律宗源想到此处,不由冷汗涔涔,面色愈发凝重。他眼珠转个不停,心中飞速盘算着破局之法。


    这时,方才在外跟踪的侍卫走了进来,低声禀报了郑耘与白玉堂在门外的言行。


    耶律宗源听后,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桌案:“原来如此!他们用的是调虎离山之计!”


    萧挞里也霎时醒悟,声音发颤:“太后从来没想过让秦王去上京。她只是要骗陛下离开中京,方便她掌控一切。”


    耶律重元先前确实起过找人代为巡狩的心思,但并非因为察觉到母亲有废立之意。只是近来母子之间关系日渐紧绷,他想留在中京与母亲较量。


    萧耨斤故意将‘派秦王去往上京’的消息泄露给自己,其实是想诱骗丈夫离开中京。难怪陛下一走,太后便立刻命人将秦王接进了宫中——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谁的演技都比不过我!


    郑耘


    白玉堂:比不过我老婆~


    第108章 容貌相似


    耶律宗源也猜到了萧耨斤的谋划。


    他和萧挞里对视一眼, 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萧挞里浑身发冷,萧耨斤肯定在前往上京的途中设下了埋伏。倘若丈夫途中遇害,自己的儿子年纪尚幼, 而耶律重元身为陛下同母弟,效仿宋太宗赵光义兄终弟及登基, 再名正言顺不过了。


    她越想越觉得恐惧,整个人抖如筛糠,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干涸的嘴唇微微开合,面色惨白如纸。


    片刻后, 萧挞里突然站起身,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要出城。”


    她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丈夫,让他早做防备。


    她转向耶律宗源,屈膝跪地,哀声恳求:“请大人助我出城。”


    耶律宗源一惊,连忙上前搀扶:“娘娘折煞微臣了, 快快请起!”


    萧挞里泪如雨下, 声音哽咽:“如今陛下命悬一线, 朝局危在旦夕, 契丹的国运全系于大人一念之间了。”


    耶律宗源面露哀戚,抬手拭泪:“臣又何尝不想报效陛下?可如今城门紧闭,守备森严, 臣实在有心无力啊。”


    他心中的天平确实偏向耶律宗真,自己多年闲赋在家,正是拜萧耨斤所赐。若能助陛下重掌大权,自己必得重用。可眼下他无兵无权,纵有相助之心,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萧挞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猛地揪住耶律宗源的衣襟,声音发颤:“王爷,您与萧大人容貌有九分相似。若是假扮成他,定能放我出城。”


    她所说的萧大人,正是萧耨斤的亲信萧宗连,如今掌管中京兵马,可随意出入城门。


    耶律宗源心头一紧,眼神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心中也乱作一团。他盼着耶律宗真亲政是真,否则也不会暗中帮助萧挞里套话。可假扮萧宗连、私放贵妃出城就意味着,他彻底上了耶律宗真的船。


    倘若耶律宗真获胜,自己有从龙之功,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若是耶律宗真败了,他本就被贬赋闲在家,到那时恐怕不止自己性命难保,还要连累一家老小。


    萧挞里见耶律宗源面色晦暗不明,知他正在权衡利弊,便又哀声哭求:“陛下是先帝册封的太子,祭拜过天地祖宗,奉遗诏继位,名正言顺。只要登高一呼,群臣必然响应拥护!”


    她咬了咬牙:“若大人助我出城,我必奏明陛下,准您改姓为萧,并与您结为秦晋之好。”


    契丹后族历来出自萧姓,萧绰一族原为拔里氏,后改姓萧氏,因而改姓在契丹并非什么罕见的事。


    耶律宗源膝下虽只有一子,却有好几个女儿,最小的今年刚满两岁,与耶律洪基年纪正好相配。


    耶律宗源闻言,心头猛跳。耶律洪基是皇上的长子,若此次萧挞里及时报信,助耶律宗真杀回中京,便是于社稷有大功,儿子定会封为储君。女儿若能嫁与此人,日后自己便是国丈了。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干涩的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强压下心中的激荡,耶律宗源终于颤声应道:“微臣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略一沉思,他心中已有计较,随即将计划低声向萧挞里说了一遍,末了叮嘱道:“还请娘娘改装一番,以免被守城士兵认出。”


    萧挞里见他应承下来,不由喜出望外,感激涕零:“国家能有耶律大人这般忠义之臣,实乃社稷之幸。”


    耶律宗源转身回到里屋,换上一身与萧宗连平日所穿相似的衣袍,又让妻子亲自为他乔装改扮。对镜自照,镜中之人竟与萧宗连别无二致,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到厅中,只见萧挞里也已换上一身粗布衣衫,脸上抹了一层灰土,整个人灰扑扑、低眉顺眼,乍看与寻常仆妇无异。


    二人不再耽搁,当即出了府门。


    郑耘与白玉堂在跟踪的探子离去后,又悄悄折返,躲在耶律宗源府邸外的暗处观察。不多时,便见“萧宗连”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低头缩肩的仆妇。


    两人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萧宗连”多半是耶律宗源假扮的,而看那仆妇的身形,极似萧挞里。


    耶律宗源与萧挞里翻身上马,朝城门方向行去。郑耘和白玉堂不动声色,远远尾随。


    到了城门处,守城士兵一见到“萧宗连”,赶忙上前行礼:“见过萧大人。”


    耶律宗源模仿着萧宗连的神态,捋了捋胡须,沉声道:“明天是我父亲的忌辰。如今京中事务繁忙,我脱不开身,让这仆妇代我前去祭扫。”说着,向萧挞里使了个眼色。


    萧挞里会意,立即下马,任由士兵检查。


    士兵上下打量她几眼,又翻查了她手中提着的竹篮,里面都是蜡烛、纸钱等祭奠之物。


    守城士兵知道萧宗连的父亲杨八郎是汉人,祭祀习俗与契丹不同,因而也不觉奇怪。他们再搜了一遍身,见萧挞里并未携带违禁物品,便挥手放行了。


    郑耘和白玉堂躲在暗处,见萧挞里顺利出城,郑耘嘴角不禁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白玉堂瞧他这模样,便知没有好事,不由奇道:“怎么笑得这般古怪?”


    郑耘摸着下巴,悠悠道:“我是觉得,咱们这位贵妃娘娘,怕是要惨了。”


    虽说用人不疑,可自古帝王,哪个心里没有猜忌?


    萧挞里与萧耨斤是嫡亲姑侄,耶律宗真再怎么信她,也难保不会留个心眼。更何况,耶律宗真下定决心前往上京,少不了萧挞里从旁劝说。种种举动在多疑的君王心中,未必不留根刺。


    萧挞里日夜兼程,总算追上了耶律宗真的队伍。耶律宗真见妻子突然出现,不由一怔:“贵妃怎么来了?”


    萧挞里顾不上行礼,急声道:“陛下,太后打算扶持秦王登基!”


    耶律宗真并非愚钝之人,听完妻子的话,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关窍。只是他想得更深一层:


    母亲有意扶弟弟上位,必然已将中京牢牢控制在手中,城门紧闭,守备森严,贵妃又是如何出来的?她毕竟姓萧,莫非其中有诈?


    萧挞里见他低头不语,一时没有察觉丈夫疑心到自己身上,只当他乍闻巨变,心神震动,忙又劝道:“陛下,为今之计,当立刻赶回中京,擒拿叛贼,以正朝纲!”


    耶律宗真闻言,心中越发惊疑不定。母亲谋划已久,自己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身边除了一百余名亲卫,再无其他兵马。此时贸然折返,无异于自投罗网。


    萧挞里眼中含泪,苦苦相劝:“陛下,太后陷害齐天皇后一家,早已天人共愤。朝中文武百官,谁不盼着陛下早日亲政,重整河山?”


    她越是这么说,耶律宗真就越是怀疑她的动机。母亲在中京布局周密,贵妃却如此急切地劝自己回去,难道真是为了诱他入彀?


    萧挞里见耶律宗真始终不答,面色晦暗不定,忽然间心下一凉,终于反应过来:丈夫这是疑心自己了。她脸色倏地一变,心头顿时慌乱起来。


    因为怕太后发现自己逃走后,会对耶律洪基下手,萧挞里前往耶律宗源府上前,悄悄将儿子送到了父亲家中。父亲与萧耨斤素来亲近,眼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父亲应当会从中周旋,暂时护住洪基。


    可若是丈夫迟迟不回中京,拖延日久,太后一旦拥立秦王登基,父亲恐怕不会再费力保全耶律洪基了。毕竟父亲膝下除了自己,还有别的女儿,只要再送一女入宫,他照样能做国丈。


    到那时,自己的洪基在父亲眼中,便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想到此处,萧挞里更是心焦如焚。她拽住耶律宗真的手,泪水涟涟:“陛下,您才是名正言顺的君主,万万不可不战而降啊!”


    耶律宗真既已心存疑虑,自然不会再听妻子的劝说,但也不愿就此撕破脸面。毕竟她千里迢迢赶来报信,若是忠心无二,自己此刻翻脸,岂不寒了人心?


    他略作沉吟,放缓语气道:“先去上京。待我点齐兵马,整备妥当,再杀回中京不迟。”


    萧挞里见丈夫心意已定,知再劝无用,只能暗自思量:是折返中京,还是随丈夫去往上京?不过转念之间,她便拿定了主意:回去也改变不了局势,还可能白白送命,不如留在丈夫身边,见机行事。


    一行人马继续向北行进。来到一处山谷,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雪。冬日飞雪本是常事,可不知为何,耶律宗真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戒备!”他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铺天盖地的箭矢已从两侧山壁射下。


    幸亏耶律宗真出声及时,近半士兵已拔刀出鞘,挡过第一波袭击,但仍有不少人未能逃过此劫。


    “不要硬拼!”耶律宗真大吼,“突围出去,先去上京!”


    山谷两侧杀声骤起,伏兵从山上冲杀而下,转眼便将队伍截成数段。


    萧挞里出城时手无寸铁,此刻情势危急,她立即捡起一名阵亡士兵的弯刀,迎向了扑来的伏兵。


    *


    萧耨斤得知侄女出了城,心中颇觉蹊跷,城门早已紧闭,她如何能出去?


    调查后发现,侄女竟是扮成萧宗连的仆妇混出城的,她越发觉得古怪。这几日萧宗连不是待在宫中议事,便是在外部署兵马,家中一应事务全交由妻子打理,哪儿还有心思过问杨八郎忌辰这等琐事?


    萧耨斤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多半是耶律宗源假扮的。这兄弟二人容貌本就相似,稍作乔装,守城士兵自然难以分辨。


    她当即下令,派人控制住平乐王府,只待次子登基后,再行处置——


    作者有话说:郑耘:我也改姓,姓黑。和白玉堂最配了


    第109章 两头讨好


    三日后, 派出的杀手回报:耶律宗真竟逃过了刺杀,一路往上京去了。


    萧耨斤自认策划得十分周全,长子死后, 对外宣称他途中被山匪所害,不幸身亡。之后以“国不可一日无君、皇长孙年幼”为由, 扶秦王耶律重元继位,自己仍可独揽大权。


    谁曾想, 长子的运气竟然这么好, 硬是从天罗地网中逃了出去。


    她心中暗恨:若不是萧挞里预警,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如今一招落空, 反倒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萧耨斤沉吟片刻, 命人将郑耘请入宫中。


    郑耘听闻对方召见,便知事情有变,否则耶律重元直接登基便是,何必再来找自己?


    只是心中略觉诧异:明明之前已经商量好了,不论耶律宗真是生是死, 都由秦王继位, 为什么还要找自己商议?


    一旁的白玉堂也猜出耶律宗真逃出生天, 一抹喜色悄然划过眉宇。他略一思忖, 对郑耘道:“我和你一起去。”


    萧耨斤正在气头上,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来。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拉个垫背的也不亏。


    二人来到宫中, 萧耨斤见到郑耘,开门见山道:“我派去的人,没能抓住耶律宗真。”


    当着宫人的面,萧耨斤还是有所收敛的,不好直言自己有除去长子的计划, 免得显得太过冷血无情。


    郑耘沉默许久,谨慎道:“此乃太后的国事、家事,我一个宋人,实在不好置喙。”


    他觉得此事蹊跷,生怕是个陷阱,连忙先推拒过去。


    萧耨斤却摆摆手,语气显得颇为豁达:“当年晋王韩德让也是汉臣,无论国事家事,都曾为先帝出谋划策。我朝用人,向来不拘族裔,只看真本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耘也不好一味地推托,只得硬着头皮试探:“娘娘的意思是?”


    萧耨斤见他始终不肯主动开口,只得自己挑明:“我若在此时推举秦王登基,你们宋朝官家该与何人结为兄弟?”


    她当时被郑耘挑唆得一时脑热,许多事来不及细想。加上性子有几分自负,对除去长子一事觉得十拿九稳,竟忘了再与郑耘确认:若契丹真的一分为二,宋朝皇帝究竟站在哪一边。


    她原以为只要耶律宗真一死,自己扶幼子登基,按郑耘先前保证,宋朝皇帝仍会承认澶渊之盟。


    可如今长子脱身北上,契丹很可能真如郑耘所言,陷入南北分治的局面。如此一来,宋朝皇帝承认哪一边代表契丹,便成了最要紧的事。


    郑耘瞬间明白了萧耨斤的意思,说来说去,不外乎是为了宋朝的岁币。他心里暗暗嘀咕:你们眼看就要内战了,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惦记着钱呢。


    他略一思忖,面上虽仍维持恭敬,言辞间却难免透出几分油滑:“太后如今摄政,宋朝自然以太后为尊。至于官家和谁做兄弟,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兄友弟恭’,太后一定听说过。”


    今日不同以往。萧耨斤已经和耶律宗真撕破脸,无需他再连哄带骗地鼓动造反,因此郑耘并不似从前那般拍着胸脯保证和她共同进退。


    萧耨斤听出了郑耘的言外之意,对方并未许诺自己任何事。


    他话中暗示:虽则眼下是她摄政,可将来大权未必仍自己在手中,谁真正掌权,宋朝便认谁。若想攀交情,便看谁对他们更恭敬,才与谁结盟。


    萧耨斤本就有废立之心不假,可期间也曾犹豫,数次想要反悔,但都被郑耘的花言巧语给说动了心,才继续执行这个计划。


    如今听他这么一说,瞬间明白自己是被郑耘利用了。怒火填满胸膛,脸上杀意浮现,恨不得当场将这小贼活活掐死。


    她气得浑身哆嗦,面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终究是顾忌长子已逃往上京,若再将郑耘除去,自己恐怕真要腹背受敌,这才勉强压住了心头的烈焰。


    过了半晌,她才森然开口:“早知如此,就不该听你的话在路上动手。直接在武功殿里了结皇上,一了百了!”


    郑耘险些笑出声来。萧耨斤若真有那本事,历史上也不至于被儿子流放。如今听了自己的话,好歹占据了半壁江山。


    萧耨斤见他面露嘲弄之意,心中怒意更盛,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郑耘语气平淡:“太后若真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除掉陛下,再扶秦王登基,当初也不至于采纳我的建议了。”


    莫说耶律宗真身边自有亲信,萧耨斤难以得手。即便她真杀了儿子,中京里王公贵族无数,更有萧孝穆坐镇,最后是耶律洪基上位,还是耶律重元得势,犹未可知。


    萧耨斤当然明白郑耘说得在理,只是心中憋闷,依旧狠狠瞪着他,那目光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白玉堂上前一步,挡在郑耘身前。契丹王宫高手如云,就算二人逃不了,至少也能拉萧耨斤同归于尽。


    郑耘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不用紧张,随即轻咳一声,继续道:“太后,眼下您该想的是,如何让秦王顺利继位。有了资本,才好与宋朝谈,不是吗?”


    萧耨斤冷冷道:“你以为耶律宗真会放过你吗?”


    这小子上蹿下跳,没少出力,长子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他没安好心。


    郑耘嘻嘻一笑:“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利益给够了,他照样会奉我为上宾。”


    萧太后知他所言不虚,眼下自己也不敢真把郑耘怎样了,只能愤然一甩袖子:“宋使请回吧。”


    二人刚出宫门,便被萧孝先拦住了。


    对方愁眉苦脸地望着郑耘,不住地叹气:“你听说了吗?贵妃她逃跑了。”


    郑耘肯定不能说此事正合己意,便也故作惋惜:“刚听太后说了,贵妃逃出京城,向陛下通风报信去了。”


    萧孝先连连叹气,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往郑耘身上瞥,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郑耘听他语气,又见他这副模样,渐渐琢磨出几分意思出来。萧孝先只提萧挞里逃跑,却并未对耶律宗真还活着一事流露出不甘,怕是想两头下注了。


    郑耘并不接话,只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陛下是一国之君,按理我当以陛下马首是瞻。”萧孝先终于开口,“可太后又是我亲姐,这血浓于水,我实在是两难啊。”


    萧耨斤知道郑耘不是善类,如今萧孝先也想明白了这点。但俗话说得好‘各人心机各自谋’,姐弟俩的利益并非完全一致,眼下他还没与外甥彻底撕破脸,何必抱住姐姐的大腿不放?


    他思来想去,自己认识的人里,就数郑耘最精明。而且对方是宋人,过几日就要走了,自己蛇鼠两端的心思,不容易露馅。


    因此,哪怕明知郑耘一肚子坏水,他还是硬着头皮找对方讨个主意。走一步,算一步吧。


    郑耘叹息一声,附和道:“可不是么,自古忠孝难两全。”


    萧孝先四下张望一番,将郑耘拉到僻静角落,压低声音道:“王爷,您帮我想个法子,怎么才能两全其美?”


    郑耘并不点破他想脚踩两只船的心思,只微微一笑:“这事其实好办,你那外甥的儿子保住了,你不就稳了。”


    萧孝先这才想起,耶律洪基还住在大哥府上呢。他又朝四周望了望,见确实无人,才压低声音为难道:“太后的意思是想斩草除根。”


    对一个小孩子下手,萧孝先觉得有些不合适,面上露出不忍之色。


    郑耘也觉得不该把一个奶娃娃牵扯进来,顺势劝道:“不妨劝劝你姐姐。耶律洪基到底是陛下唯一的孩子,情分不同。留着他,还能当个人质。”


    耶律阿保机仰慕刘邦,自比汉高祖,总不至于他的后代也想效仿高祖,遇到危难时连亲生骨肉都能抛下吧?


    郑耘心里觉得耶律宗真没准真能狠到这个份上,但那心思肯定不能露在面上。否则显得太冷血,往后谁还肯替他卖命?


    萧孝先连连点头,觉着这倒是个好主意。可转念又怕姐姐疑心自己,不免踌躇:“怎么跟太后表忠心呢?”


    郑耘有些诧异:“那是你亲姐姐,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萧孝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事到如今,谁还讲什么骨肉之情?利益结盟才最稳妥。


    郑耘见他沉默,便试探着提议:“要不你挑个女儿,嫁给秦王?”


    萧孝先讪笑一声,并不接话。这要是做了秦王的岳父,日后耶律宗真回来了,自己可就摘不干净了。


    郑耘看他的表情,便知并不想与萧耨斤捆绑得太紧,往后不好下船。


    他沉吟片刻,又坏心道:“不如你劝太后登基?”


    萧孝先一听,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这主意可太馊了,还不如将女儿嫁给耶律重元呢。要是大外甥杀回来,自己还不得被第一个祭旗?


    他盯着郑耘,喉咙发紧,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郑耘见状,故意沉下脸,冷哼一声:“国舅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是没辙了。”说罢,抬脚就走。


    萧孝先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哭丧着脸哀求道:“王爷,您行行好,再帮我想个主意吧。”


    白玉堂看出郑耘是故意吓唬对方,略一沉吟,笑着开口:“王爷,咱们来契丹这些日子,一直承蒙楚王的照拂。如今他有难处,咱们总不好袖手旁观。”


    萧孝先连连点头,眼巴巴望着郑耘。


    白玉堂在继续唱红脸:“楚王是契丹重臣,咱们帮了他”


    “我一定记着王爷的好!”萧孝先不等他说完,立刻抢过话头,朝郑耘拱手,“日后王爷但凡有事吩咐,我绝无二话。”——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和老婆心有灵犀,配合完美,开心


    第110章 以利诱之


    郑耘不指望萧孝先能言出必行, 不过有了这句话,往后真有什么事,自己也好开口。


    他摆了摆手:“言重了, 言重了。”说着,将萧孝先拉到近前, 压低声音道:“你装病不就好了?”


    萧孝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只要自己不掺合这件事, 万一大外甥打了回来,有解释的余地, 但还是面露迟疑:“这不好吧。”


    他身子骨一向硬朗, 近日也没在姐姐跟前露过半点不适。如今突然说病就病,岂不是秃子头上的跳蚤——明摆着的事?


    郑耘看穿他的顾虑,有些恨铁不成钢:“装病只是个统称。你就不会说,自己去抓叛贼受了重伤,起不来了?”


    萧孝先眼睛一亮, 知道郑耘是让自己施展苦肉计。主意是好, 可一想到要受罪, 他又皱起眉头。


    见他一脸为难之色, 郑耘叹了口气,耐心点拨:“做戏你还不会?买通了大夫,这伤受得多重, 还不是你说了算。”


    萧孝先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他低头略一思忖,心里已有了计较,当下拱手道:“多谢北平王指点。”


    郑耘笑着还礼:“好说,好说。”


    *


    萧孝穆是耶律宗真的岳父, 萧耨斤对这个弟弟已不再如往日那般信任,只将其余的四个弟弟召入宫中,商议后续的安排。


    众人等了许久,只是不见萧孝先的身影。


    萧耨斤正要派人去催,一名宫人急匆匆地入殿禀报:“太后,楚王殿下受伤了。”


    萧耨斤心中一紧,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宫人连忙回禀:“平乐王集合了家人,意图杀出城去投奔上京。看守的侍卫发现后,派人禀告了楚王。殿下带兵前去镇压,交手中不慎被平乐王打下马来。”


    “平乐王逃走了吗?”萧耨斤顾不上弟弟,先追问耶律宗源的下场。


    “平乐郡王已被擒获。”宫人答道:“女眷仍关在府中,男丁都已押入大牢。”


    萧耨斤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转而关心起弟弟的状况:“楚王怎么样了?”


    宫人略有些战战兢兢地回答:“具体的情况不清楚,只听说…不大好。”


    萧耨斤闻言面色一变,脸上露出紧张又关切的神色。她垂下眼帘,对余下几个弟弟道:“我先去看看楚王,等我回来再议。”


    她赶到楚王府,只见萧孝先躺在床上,一只手臂吊在胸前,头上缠着纱布。鲜血不断地从纱布里渗出来,将素白的布料染得一片殷红,看得萧耨斤心头一酸。


    萧孝先费力地睁开双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对焦,气息微弱地哼道:“姐姐啊…”


    见他说话断断续续,萧耨斤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心疼地拍了拍他的手:“别说话,好生歇着。


    随即看向一旁的太医,语气十分急切:“楚王伤势究竟怎么样了?”


    太医收了萧孝先的钱,自然将对方的伤势往重了说。萧耨斤听得心惊胆战,同时又生出几分感动,弟弟算是为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她紧紧握住弟弟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天你就在家好好休养,外面的事不用再操心了,我交给别人去管。”


    萧孝先见目的已然达到,心中暗喜,面上却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多谢姐姐关心。”说完,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屋里的仆从与医官都退下。


    待众人离去,他才缓缓开口:“太后英明神武,爱民如子,便是尧舜之君也不过如此。如今天下归心,万民敬仰…”


    萧耨斤听弟弟这般恭维自己,心中甚是受用,面上也浮出笑意。


    “有道是国不可一日无君。”萧孝先继续低声说道,“这龙椅本该由姐姐来坐,只是姐姐谦让不愿。臣弟想着,不如早日让秦王登基,也好安定民心。”


    萧孝先不愿意公开支持秦王,但私下里还是要向姐姐表一表忠心的。反正屋内没有外人,姐弟间的私语无凭无证,日后也好脱身。


    萧耨斤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当我不想吗?是秦王自己不同意啊。”


    她现在对这个儿子,是又爱又恨。本以为已是水到渠成的事,谁知次子张口闭口便是仁义礼智信、忠君孝悌那一套,说宁愿立刻赴死,也不愿做那篡位的逆臣。


    萧孝先也没料到,自己这个外甥竟会如此固执,连送到手的权力都不要。


    他心中暗暗埋怨了几句,转念一想,又不由得有些庆幸。幸亏当初郑耘提醒了一句,他们谋划时一直避开秦王,否则只怕早就暴露了。


    一想到郑耘,萧孝先立刻接话道:“不如让臣弟请北平王过来,一起商量个主意?”


    萧耨斤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不悦:“那人一肚子花花肠子,表面看着人畜无害,只怕把你卖了,你还替他数钱呢。你心思单纯,不要被他骗了。”


    如今这骑虎难下的局面,就是郑耘害的。若不是为了拉拢宋朝官家、联手对付长子,暂时动他不得,萧耨斤早已将此人碎尸万段。


    萧孝先知道姐姐所言不虚,但几次接触下来,对方给自己出的主意都颇为妥帖。因此他对郑耘的态度,与萧耨斤截然不同。


    可他不好直接反对,于是“疼得”呻吟了两声,又配合地皱起眉,才气若游丝地应道:“姐姐…教训的是,臣弟…记下了。”


    萧耨斤见他似乎难受得紧,语气不由软了下来:“你好生歇着吧,我回宫了。”


    萧孝先嘴上应承,心里却不以为然。等姐姐一走,他立刻精神一振,扯下头上缠着的纱布,然后派人将郑耘与白玉堂请了过来。


    见到二人,他将耶律重元的态度说了一遍。


    郑耘听完,并不感到意外。耶律重元野心膨胀乃是晚年的事,现在的他还是个正直少年。


    不过,是人就会有弱点。只要对症下药,就好对付。


    郑耘略一思忖,压低声音道:“萧大人,直接劝说太后留下皇长子,恐怕有些风险。不如换个法子,用皇长子做饵,哄秦王答应登基。”


    萧孝先眼睛一亮,立刻追问道:“还请北平王细说。”


    郑耘缓缓道来:“眼下耶律洪基的生死,全在太后一念之间。要保住这孩子的性命,唯有让秦王登上大位。”


    他顿了顿,见萧孝先还是有些不解,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秦王尚无子嗣,登基后立侄子为皇太侄,不是名正言顺地保全兄长血脉的了么?”


    萧孝先连连点头,不禁竖起大拇指:“确实如此,此计甚妙!”


    郑耘继续蛊惑道:“您告诉秦王,他登基不过是权宜之计,为的是护住皇兄的血脉。待将来陛下平安回京,他再将皇位还给兄长,全了兄弟情义,成就一段佳话。”


    萧孝先听到这里,彻底醒过味来,拍着郑耘的肩膀夸赞道:“贤侄所言,句句在理!”


    “秦王与陛下乃一母同胞,情分不同,可别的王爷就未必了。倘若秦王执意不肯,太后转而扶持他人上位。届时不光皇长子性命难保,便是陛下回京,怕也少不了龙争虎斗。回头鹿死谁手,可就难说了。”


    萧孝先深以为然,附和道:“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郑耘见他一口应承下来,心中暗喜。


    耶律重元在历史上做了几十年皇太弟,最终无法克制对皇位的向往,起兵造反。


    若他尝到了九五之尊的无上权力,是否还愿意履行诺言,将皇位传给侄子,而不是想方设法留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实在难说。


    到那时,契丹内部免不了又是一番争斗,国力必然衰减。大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了。


    辞别了萧孝先,回去的路上,白玉堂打量了郑耘好几次,把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奇道:“你总看我做什么?”


    白玉堂幽幽叹了一句:“从前倒没看出来,你这般聪明。”


    郑耘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却被白玉堂灵巧地躲开了。郑耘不依不饶,干脆往前一扑,整个人跳到了白玉堂的后背上。


    白玉堂怕摔着他,急忙用手揽住他的腿弯,将人背在了身后。


    郑耘气鼓鼓地凑过去,在他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你又在心里小瞧我。”


    白玉堂哪敢承认,连忙辩解:“不敢,真不敢。王爷一向聪慧过人,我只是没想到,您连这外邦的朝政都能左右。”


    郑耘知道他是在狡辩,但看他认错态度还算端正,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他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嗨,我哪儿有那本事。不过是话赶话说到那儿了,顺水推舟,因势利导罢了。”


    白玉堂侧过头,看了眼趴在自己肩上的郑耘,略一思忖,认真地问道:“你真舍得,不再做这个王爷了?”


    在他看来,郑耘这般心思机敏,若就此远离朝堂,实在是可惜了。


    郑耘脸色好似吃了黄连那么苦,连连摇头:“肯定不做了,太累心了。”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要么是回到现代,要么就是提前退休。回到现代,他又舍不得身边这既帅气又多金的老公。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提前退休这一条路了。


    郑耘心里暗暗祈祷:耶律重元最好识相些,赶快答应登基。否则萧耨斤的耐性也是有限的,到时儿子和孙子一并舍弃,自己这番苦心谋划,可就全白费了。


    或许是祈祷见了效,没过几日,耶律重元登基的消息便传了过来。萧耨斤怕夜长梦多,将繁文缛节一减再减,不过几天功夫,便将他扶上了龙椅——


    作者有话说:郑耘:马上要失业,宋朝还没有失业险,即将要喝西北风


    白玉堂:给你找到了新的就业方向,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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