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重元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 便是册封侄子耶律洪基为皇太侄。
紧跟着当天下午,耶律宗真的讨伐檄文便送了过来。他远在上京,如何能得知耶律重元准备册封长子为皇太侄, 只当弟弟是与母亲沆瀣一气,联手篡位。
耶律重元展开檄文, 只见里面字字句句都在痛斥自己。虽然明白皇兄并不知道自己的苦衷,但读着那些指责, 心里仍不免泛起几分委屈。
自己这一片保全兄长血脉的忠心, 天地可鉴,为何皇兄就是不肯相信, 他从未有过觊觎皇位的野心呢?
*
另一头, 杨文广带着焦、孟二人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宋朝,向赵祯禀报了边关的局势,随后带着圣旨,披星戴月地再次回到契丹。
临近都城,三人见城外气氛剑拔弩张, 守卫森严, 心知情况有异, 不敢光明正大地进城。等到夜深人静, 才施展轻功,翻越城墙,潜回了中京。
临行前郑耘已经告诉他们, 自己会搬家,因此三人并未前往平乐郡王府,而是径直去到了郑耘的新住处。
郑耘和白玉堂原本都准备睡了,见到杨文广突然回来,连忙披上外衣起身相见。
郑耘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 见他们虽然满面风霜,但衣袍齐整,不似有打斗的痕迹,脸上这才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不过他还是多问了一句:“路上还顺利吗?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杨文广摇头道:“一路平安,很是顺利。”
郑耘彻底放下心来,紧接着又问:“官家怎么说?圣旨可带来了?”
杨文广从怀中取出圣旨,郑耘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果然除了朱红色的玉玺,再无他字。想到赵祯竟如此信任自己,他不禁嘻嘻一笑,转而问道:“佘太君那边,人马可准备好了?”
杨文广连连点头:“官家已命太奶奶率兵赶赴边境。只是大军行进缓慢,估摸着还得小半个月才能抵达。”
郑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暗暗思忖是否来得及。
他沉吟片刻,对杨文广道:“这几日你先在我这儿住下,暂时不要露面。”
杨文广点头应下,正要领着焦、孟二人去安顿,却听郑耘忽然叫住了自己:“文广,你等等,我还有些话要同你说。”
听郑耘的语气,似乎有些话想单独交代。杨文广朝焦、孟递了个眼色,示意二人先回屋休息。
郑耘先将杨文广离开后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随后略有些愧疚地说道:“你叔叔放走了萧贵妃,后来又意图杀出中京,如今已被下狱,这事多少与我有些关系。”
他知道杨文广迟早会听说耶律宗源被关押的消息,毕竟那是杨家的人。郑耘担心杨文广带到后心有芥蒂,不如自己主动坦白来得坦诚。
杨文广听完,脸上果然露出伤感之色,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怪不得王爷。
来契丹之前,他便已预想过与叔叔立场相左、甚至可能兵戎相见的情形。如今亲耳听到叔叔下狱,心中虽有不忍,但片刻之后,还是平静了下来。
见他并未责怪自己,郑耘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他语气轻快了些,转而问道:“吃过饭没?厨房里还剩了些饭菜,你端回去和焦、孟两位将军一起吃吧。”
话音刚落,杨文广的肚子里便传出一声“咕噜”声。郑耘看他这一路奔波,估计没正经吃过几顿饭,连忙说道:“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端点吃的来。”
说着便匆匆去了厨房,没过多久,端着一托盘的饭菜走了进来。
杨文广看了一眼,先道了声谢,随即说道:“时辰太晚了,就不吃那么多了。”
郑耘一想也是,大晚上的吃肉确实不易消化,于是将托盘上那碟蒸肉肠和半只烤鸡取了出来。
杨文广端着一托盘的素菜和白粥回了房间。
郑耘本就不是讲究养生的人,平日里最爱吃肉。此刻两碟油亮喷香的肉食摆在面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不由得食指大动。
白玉堂看他那副馋样,忍不住挑起眉,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神色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太晚了,不许再吃了。”
郑耘才不理会,伸手抓起一根肉肠,美滋滋地啃了起来。
那香肠做得十分粗长,不是那种风干的坚硬腊肠。
郑耘起初并未多想,可一对上他那促狭含笑的目光,瞬间反应了过来,脸上腾地一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温热的气息交融。白玉堂的舌尖若有似无地轻舔着郑耘的唇线,一手抚上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丝滑的发丝,加深了这个吻。
郑耘身上清雅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白玉堂喉结微动,吻得更深。
唇舌纠缠良久,直到郑耘气息微乱,白玉堂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怀中人。分离时,一缕银丝在唇间拉断。
*
三天后,耶律宗真率领一队人马兵临中京城下。此刻他已将什么“以孝治天下”的念头全然抛诸脑后,周身杀气凛然,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定要将母亲与弟弟碎尸万段。
郑耘知道萧耨斤如今并不待见自己,便转而求了萧孝先,请他带上自己和白玉堂一同登上城头,看双方对阵。
来到城墙上,郑耘向下望去,只见耶律宗真坐马上,身后乌泱泱跟着一大队人马。因距离颇远,他看不清耶律宗真的神情,但想来定是满脸怒容。
只听耶律宗真高声吼道:“萧氏老妇!倒行逆施,上悖天道,下违人伦!牝鸡司晨,谋朝篡位!朕定要诛尽尔等乱臣贼子,剥尔皮为鼓,剜尔心祭天,方消这倾天之恨!”
萧耨斤闻言,面上不见半点波澜。
她本就不是养在深闺的柔弱女子,执政数年,早已养出了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度。何况如今耶律重元已继位,算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中京城墙高池深,固若金汤,想要攻破,绝非易事。
萧耨斤心中颇有底气,因此显得十分淡定,扬声回应道:“先帝留有遗诏,命我辅政,自有废立之权。秦王宅心仁厚,英明神武,深得百官拥护。登基为帝,乃是上顺天意,下得民心。”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地对骂了许久。萧耨斤始终语气平稳,自有一股天家的威严气度。反观耶律宗真,却越说越显气急败坏。
郑耘在城头看了一会儿,心中暗忖:这场骂战,恐怕是萧耨斤占了上风。
耶律宗真毕竟年轻,又没有领兵征战的经验,此刻骑在马上,看不出多少统兵的威武之气,反倒像是偷穿了大人铠甲的孩子,撑不起那份架势。
萧耨斤却不同。她年岁阅历摆在那里,又摄政数年,言谈间从容淡定,威仪自生,单凭气势,便已稳稳压了儿子一头。
郑耘看了几眼,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起来,不由得打了个哈欠,侧头问白玉堂:“你是继续在这儿看,还是跟我回去?”
白玉堂瞧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故意压低声音,坏笑道:“当然是跟你回去睡、觉、了。”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格外重,还拖长了音。
郑耘听得心头一跳,有些心虚地左右看了看,见周围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城下的对峙上,似乎没人留意这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白玉堂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悠悠道:“放心,这儿都是契丹人,能听懂咱俩说话的没几个。”
郑耘嘴硬道:“我、我又没做什么,光明正大,怕谁听去。”
等二人下了城墙,走到四下无人之处,白玉堂才又开口问道:“依你看,这两边哪边能赢?”
郑耘思忖着答道:“我看着倒有些棋逢对手的意思。搞不好会一直这么对峙下去。”
虽说萧耨斤在气势上压过对方,可打仗终究不是斗嘴,光凭口舌之利是赢不了的。
眼下真正忠于耶律宗真的,只有他身后那一队兵马。而效命于萧耨斤的,也只有萧家几位兄弟,外加一个萧宗连。
双方算是势均力敌。
其余朝臣大多属于墙头草,谁赢了便跟谁,反正都是做官,龙椅上换个人,对他们而言差别不大——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今晚请你吃香肠omakase
郑耘:人家要吃香肠自助
白玉堂:呜呜,不行,只能吃我的
第112章 文武一起抓
郑耘转念一想, 世事难料,战局未必会按自己的预想发展。他忙正色叮嘱道:“万一耶律宗真破了城,到时候你一定跟紧我和文广。我们带你杀出去。”
他家祖传的功夫, 全是在千军万马的乱阵中拼杀出来的。白玉堂武功再高,毕竟是江湖路数, 单打独斗固然厉害,可真陷于两军混战, 只怕不如他们这些在沙场上滚过的人来得稳妥。
白玉堂听罢, 眉眼一弯,抱拳躬身施礼, 顺着他的话调笑道:“如此便有劳夫人了。”
*
郑耘感觉, 这仗一打起来,自己的日子反倒舒坦了不少。虽说城中百姓风声鹤唳,街市冷清,可朝中官员个个忙于战事,再没人整天来找他的麻烦。他乐得自在, 每日都能睡到自然醒。
可惜好日子没过上几天, 萧耨斤又命人将他和白玉堂请进了宫。
除了她, 殿内还坐着她那几位兄弟, 但郑耘的目光还是一下子落在了萧耨斤的身上。
不过短短数日,她仿佛苍老了许多,原本保养得宜, 远看不过三十上下,正值盛年。如今却是面庞松垮,眼皮微垂,眼角堆满细纹,一脸掩不住的疲惫, 连两鬓都已斑白,乍一看竟如六十老妇。
郑耘面上露出惊讶之色,语气十分关切:“太后,您这是怎么了?”说到后头,声线微微发颤,竟带上了一丝哽咽。
萧耨斤知道此人没有半点真心,全然是装模作样,可听他这般语气,胸口的郁气还是消散些许。何况眼下有求于人,总不好再像前些日子那般冷脸相对。
她长长一叹,语气不似先前那般生硬:“如今耶律宗真在城下日夜猛攻,我们一时难以取胜。”
若不是实在拿儿子没有办法,她一点也不想与这满腹算计的小滑头商量什么。
郑耘柔声宽慰:“我虽不通兵法,却也听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耶律宗真此番来得仓促,粮草补给必然不足。太后只要固守城门,不出几日,他自会退兵。”
萧耨斤点了点头:“话是如此,可耶律宗真毕竟是废帝,他一日不退,城中人心便一日不稳。”
这几日已陆续有官员偷溜出城,投奔耶律宗真去了。
郑耘咂了咂嘴,故作为难:“太后,我一不会撒豆成兵,二不会上阵杀敌。您找我来,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法子啊。”
萧耨斤见他又开始推三阻四,心头火起,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我听说杨将军已经回来了!”
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界上,杨文广即便不露面,他回城的消息也瞒不了多久。郑耘听她点破此事倒也不觉意外,心思开始飞转。他略一思忖便反应过来,萧耨斤真正想问的,是赵祯究竟支持哪一边。
眼下宋朝的态度举足轻重,说是奇货可居也不为过,因此不能轻易松口。
他故意装出支支吾吾的模样,眼神飘忽:“是、是回来了。”
萧耨斤追问道:“宋朝官家怎么说?”
郑耘却顾左右而言他:“太后,如今大敌当前,咱们还是先想想退兵之策吧。”
萧耨斤面色一沉,眼中划过一抹厉色,抬手重重拍在案上:“宋朝官家不想押宝,只想和赢家谈不成?”
郑耘讪讪一笑,仍不接话。
萧耨斤冷哼一声,声音森然:“左右侍卫,将这蛇鼠两端的小人给我拿下。”
白玉堂不曾料到萧耨斤说翻脸就翻脸,侍卫尚未动作,他已拔剑出鞘,横身挡在郑耘面前。
郑耘却神色从容,冷静问道:“太后这是何意?”
萧耨斤目光冰冷地盯着他,语带威胁:“今天你若不同我合作,便休想踏出这殿门半步。”
郑耘对她的恫吓毫不在意,反而微微一笑,语气淡然:“太后不必吓我,我可不是被吓大的。”
萧耨枝扫了一眼殿中的侍卫,几人会意,持矛逼近,锋利的矛尖直指郑耘咽喉,寒光凛凛,杀意逼人。
郑耘望着近在咫尺的利刃,心跳不由加快。他摸不准萧耨斤是当真要撕破脸,还是仅仅虚张声势,但无论哪种情形,此刻都绝不能露怯。
他负手而立,昂首坦然道:“太后,我来之前,便已做好事败身死、埋骨辽邦的打算了。”
萧耨斤素日见惯了他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模样,此刻见他神色凛然,不由微微一怔,过了片刻,才难以置信开口:“你不怕死?”
“为国捐躯,理所应当。”郑耘语声平静,一派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淡定。
萧耨斤的目光下意识转向一旁的白玉堂,只见对方亦是面无惧色,朗声道:“一腔热血,甘洒契丹。”
萧耨斤本意只在威吓,不料这二人竟皆无惧生死,一时反倒进退两难。
萧孝先见殿内气氛剑拔弩张,连忙轻咳一声,向姐姐使了个眼色,笑着打起圆场:“姐姐这是做什么?北平王是自家人,哪能动刀动枪的。”
萧耨枝原本想回一句“谁和他是自家人”,话到嘴边又忍下了,干笑一声,摆了摆手,命侍卫退下。
郑耘见状便知,萧耨斤是来找自己商量对策的,一个念头瞬间在脑中成形。
他随即换上一副笑脸,说道:“婶子,虽说官家只愿同赢家谈判,但只要我帮您打赢这一仗,让您成了赢家,不就能同官家谈了吗?”
萧耨斤不免生出几分狐疑,挑眉看向他。她已隐约猜到了郑耘的盘算,契丹若能南北分治,自是能消耗国力,于宋有利。可如今他竟说要帮自己,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郑耘清了清嗓子,徐徐说道:“太后,您想打败耶律宗真,一是要在法理上站得住脚,二是要武力过硬。”
萧耨斤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首先,咱们也得发檄文,历数耶律宗真的罪状。比如他先前草菅人命,打死无辜内侍。”
萧耨斤知道郑耘指的是儿子将自己安插在武功殿的眼线害死一事。
虽然契丹仍有奴隶制残留,可法律上早已明令禁止滥杀奴隶,奴隶的地位亦有所提高。更何况,皇帝总得维持宽厚的表象,随意杀人,与暴君何异?
她脸上浮起一抹狞笑:“不错,他生性残暴,确实不堪继承大统。”
郑耘接着道:“还有兴平公主遭受虐待,耶律宗真不思为侄女出头,反倒委曲求全。这等君主,如何能保护臣民?”
郑耘将这条列为罪证,其实是想给耶律宗真提前挖个坑,免得他兵败后转头与李元昊联手。毕竟耶律宗真此前确有拉拢西夏之意。
可李元昊已经公然打了契丹的脸,若还能对其卑躬屈膝,手下将士又怎会心服。
说完这两条,郑耘抬手挠了挠头,露出为难之色:“太后,我才来了没几天,对耶律宗真所知实在有限,眼下只能想到这些了。要不您找位文官来执笔?他们笔头利落,肯定比我强得多。”
萧耨斤如今有了思路,便不再逼问郑耘。她略一思忖,转而问道:“文的有了,那武的呢?”
郑耘立刻接话:“咱们调兵!有了兵,肯定能把耶律宗真给打跑。”
萧耨斤简直被他气笑了:“难道我不知道该调兵吗?”
她早就想过调动兵马,一鼓作气直接解决长子。可眼下各方都在观望,态度就和宋朝皇帝一样,谁最后赢了,便支持谁。
郑耘见萧耨斤脸色阴沉,不敢再刺激她,于是低下头,故作沉思。
过了半晌,他眼睛一亮,拍手笑道:“有了!太后,如今您与耶律宗真对峙之事尚未传开,不如派人把戍边的军队调来。”
萧耨斤似乎猜到了他的意思,却仍不确定地反问:“你是说?”
郑耘看她面色稍霁,忙不迭说道:“现在边关将士还不知道改朝换代了。您只需下一道懿旨,就说朝中有人犯上作乱、意图谋害陛下,调他们前来擒贼护驾。”
眼下耶律宗真的势力盘踞在契丹北方,萧耨斤无法调动北境守军,只能向南边求援。南边正是燕云十六州一带,只要守军一动,宋军便有了可乘之机。
萧耨斤并非不懂这其中的风险:边关空虚,难保宋朝不会趁虚而入。只是如今大敌当前,无论如何都得先解决长子,其余之事只能容后再议。
但她仍有些迟疑:“这法子虽然可行,可突然调边军入京,将士们难道不会起疑吗?”
毕竟朝中官兵不少,不到万不得已,谁会轻易调动戍边的军队。
郑耘提议道:“您要是不放心,就派一名亲信前去。如果守将不听调遣,便直接斩了,夺了他的帅印,领兵护驾。不过这是万不得已的下策。”
萧耨斤看了几个弟弟一眼,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萧孝先前些天上城墙看过一眼,大外甥那气势汹汹的架势,若是真打入中京,自己肯定受到牵连。他心里清楚,如今不能两头下注了,只能跟着姐姐一条路走到黑了。
于是他立刻说道:“太后,臣弟愿往。”
萧耨斤本意只是想征询一下看法大家的看到,没料到弟弟直接请缨,不由微微一怔。
一旁的萧孝穆却始终低着头,面色灰暗,眼中无神。他嘴唇哆嗦了许久,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一边是女婿,一边是妹妹。按理说,女婿赢了,自己的好处更多,毕竟日后外孙还能继位。
可妹妹与女婿势同水火,就算女婿进了城,自己也未必讨得到好。反过来,若是妹妹赢了,必然对自己心存忌惮,转而更重用萧孝先。到那时,自己的权势自是不如女婿在位之际。
他思来想去,左右为难,索性闭口不言——
作者有话说:郑耘:王爷的恋爱小课堂开始了。
第一课、如何拿捏住男朋友:文武双全——说得过对方;武力值碾压
白玉堂:说不过的话,直接堵住嘴,然后压倒对方。
第113章 来到雁门关
余下几个兄弟与萧耨斤的感情, 本就不如萧孝先、萧孝穆那般亲近。如今太后正在气头上,他们生怕触怒对方,见萧孝先已经表态支持, 更不敢多言,只是低声附和道:“应当调兵来。”
萧耨斤听他们这么一说, 便不再追问下去,只向萧孝先吩咐道:“你手头的事暂且交接给萧宗连, 速去速回。”
郑耘见事情已定, 急忙开口:“太后,若没别的事, 我先告退了。”
萧耨斤今天找郑耘来, 本也不是真要拿他如何,不过是想吓唬一番。如今事情既已解决,便不再留他。
郑耘带着白玉堂离开了皇宫。
二人刚出宫门,白玉堂正准备说话,只听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北平王——”
郑耘听声音像是萧孝先, 回头一看, 果然是他。
二人停下脚步, 萧孝先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 喘着粗气说道:“北平王,你得给我出个主意啊。”
郑耘不解道:“刚才不是已经出过主意了吗?”
萧孝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这去边关调兵, 到底该怎么行事才好?”
他刚才只是情势所迫,才硬着头皮毛遂自荐,事后心里却七上八下的。自己毫无带兵的经验,真到了那边,只怕两眼一抹黑。
郑耘本来也在发愁:契丹这边防线空虚, 该如何通知佘太君,让她趁机带兵入关?没想到刚想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
他立刻提议:“不如让杨文广陪你去吧。他家世代征战,对行军布阵十分熟悉。”
萧孝先并不知道宋朝正蓄势待发、意图入关。他略一思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杨家先前有两个儿子归降契丹,虽然政见不同,但都忠心耿耿,因此他对杨家印象不错,并不认为杨文广会构成什么威胁。
他一拍大腿,笑道:“如此甚好。”
郑耘回到住处,将杨文广找来,说明了眼下的情况。
杨文广沉吟片刻,问道:“王爷是怎么打算的?”
郑耘不好给对方具体的计划,毕竟局势瞬息万变,于是叮嘱道:“你见机行事便是。总之就是让大宋的兵马从雁门关入境,趁机占据燕云十六州。”
佘太君她们作战经验丰富,只要契丹这边境大军一调走,无论强攻还是智取,应当都不成问题。具体如何行事,还得看杨文广到了边境之后的实际情形。
他担心杨文广年轻气盛,为了完成任务不顾自身安危,又补充道:“还是那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事不可为,千万不要勉强。”
杨文广点点头,拍着胸脯道:“王爷的意思,我明白了。”接着又想起什么,问道:“宋兵若是进了燕云十六州,您还留在中京,会不会有危险?”
郑耘其实也说不好,只能宽慰道:“你放心,只要你们能拿下了燕云十六州,我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等杨文广离开,白玉堂才开口:“看你信心十足的样子,是确保万无一失了?”
郑耘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耸了耸肩:“半点把握也没有。”
他如今真是走一步看一步了,往后究竟如何,只能听天由命。好在郑耘向来乐观,还在心里自我安慰:真要是被萧耨斤杀了,说不定就能回到现代了。
可转念一想,又舍不得白玉堂。于是他眼巴巴望过去,拉住对方的袖子晃了晃:“五爷,要是连累你被萧耨斤清算了,你会不会恨我?”
白玉堂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拍了拍他的脸,柔声道:“之前不是说过了,能与你生同衾、死同穴,也算人生幸事。”
郑耘却不罢休,追问道:“那下辈子呢?下辈子咱俩还在一起不?”
白玉堂愣了片刻,忽然大笑一声,将郑耘搂进怀里:“好,永远在一起。”
听到他的保证,郑耘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虽然穿越这事谁也说不准,可白玉堂的话却让他格外高兴,仿佛两人真能一同回到现代似的。
郑耘算盘打得虽好,谁知临行前又生变故,萧耨斤竟不同意杨文广随行。
她自有顾虑:杨文广虽然年轻,毕竟是杨家的后人,对行军布阵颇为在行。此人若去了边关,万一偷了布防图,或是趁机作乱,引得边关大乱,自己岂不彻底腹背受敌?
萧孝先把这个消息告诉郑耘后,便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杨文广去不成,自己可就少了一员得力干将。
郑耘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失望,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他心思飞转,随即平静开口:“杨将军若是去不了,我愿意陪楚王走这一遭。”
说着,脸上露出几分羞赧:“我的本事虽比不上杨将军,但多少有些急智,为殿下出谋划策应该不成问题。”
萧孝先闻言大喜过望:“好!王爷愿意同往,那是再好不过了!”
郑耘看了他一眼,又故作犹豫地说道:“太后不让杨将军去边关,我能不能带上焦显忠和孟怀韬?”
他与白玉堂同杨家将并无深交,杨文广去不成,偷偷入关搬救兵的事,便只能落在这两人身上了。
白玉堂在一旁帮腔:“他们两个只是杨家的下人,舞刀弄枪还行,却不懂行军打仗。带上他们,万一动起手来也能多个帮手。”
萧孝先想了想,姐姐似乎只说了不让杨文广去,并没提不许带这二人,应当不成问题,于是立刻点头:“那就把他们也带上。”
不过,他向萧耨斤禀报时,还是十分鸡贼地隐去了焦、孟二人随行一事,只说郑耘与白玉堂陪同前往,以免再生枝节。
郑耘来到契丹后一直表现得像个二世祖,也从未当众展露过功夫。或许是他那只会耍嘴皮子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萧耨斤对他并未提防。既然弟弟提议,她稍作思量,便应允下来。
几天后,一行人动身出发,直奔雁门关而去。
一路披星戴月,终于来到了雁门关。
镇守雁门关的将领名叫耶律石阳。
虽然耶律宗真被废、耶律重元登基的消息尚未传到边关,但此人见到令箭与萧耨斤的手谕,尽管猜不到朝中发生了政变,却也开始怀疑事情有异。调动守关将士进京护卫,必然是出了大事。
他设宴款待了几人,席间绝口不提进京一事,之后便安排房间让他们休息。
萧孝先一路奔波劳累,方才酒宴上又拗不过耶律石阳劝酒,多喝了几杯,此刻只觉头重脚轻,走路直打晃,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郑耘也装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含含糊糊道:“好累,明天再说吧。”说着,直接栽倒在白玉堂怀里。
萧孝先胃里阵阵翻腾,十分难受,见郑耘不省人事,更没了商议的心思,胡乱摆了摆手,让仆人扶自己回屋去了。
白玉堂抱着郑耘回到二人的房间,门一关,郑耘立刻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焦显忠和孟怀韬也跟了进来,迅速将门掩好。
郑耘看向孟怀韬,压低声音道:“楚王喝醉了,今晚应当不会找咱们。劳烦将军赶快去一趟宋朝,把咱们的计划告知佘太君。”
孟怀韬明白郑耘的意思:他们初来乍到,耶律石阳尚未安排人严密监视;萧孝先今夜醉酒,一时也不会察觉。但若过了今晚,再想失踪一整夜可就难了。
他连忙点头:“我知道了。”说完,立刻动身。
孟怀韬趁着夜色偷偷潜回宋朝,找到佘太君,让杨家女将们做好入关的准备。随后快马加鞭赶回雁门关,一夜之间往返,神不知鬼不觉。
*
耶律石阳算是契丹的远支宗室,本就对萧耨斤专权心怀不满,如今接到这道懿旨更是满腹疑窦,迟迟不肯发兵。
他还有个弟弟,名叫耶律花津。二人虽是亲兄弟,却是同父异母,彼此的关系不算融洽。一同被派驻在边关,本就存了让他们互相制衡的心思。
耶律花津也对萧孝先的来意起了疑心,派人暗中监视。
萧孝先急得团团转,他如今已彻底上了姐姐的船,绝不能再让耶律宗真得势。
可耶律石阳整日宴请自己、话里话外想要套出内情,绝口不提调兵进京戍卫之事。耶律花津又像防贼一般盯着自己,急得他心中好似油煎。
他只得找来郑耘商议对策:“王爷,你看如今该如何是好?”
郑耘略一思忖,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说道:“耶律将军若是不愿发兵,不如我与萧大人里应外合,我回宋朝调兵襄助,大人帮我开关?”
萧孝先吓得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不可,万万不可!”
他再急着调兵,也没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心里清楚得很:请神容易送神难,若真把宋军引进来,契丹南边的土地怕是要落入宋朝手中。到那时,姐姐不会饶了自己。
萧孝先略一沉吟,暗暗打定主意,让手下盯紧郑耘,以免他趁乱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郑耘其实是故意这么说的,若是自己表现得无欲无求,对方心中反而更加警惕。如今点破这一点,虽然露出些许野心,但只要萧孝先觉得自己依旧在掌控之中,便能放松防备,自己更容易得手。
郑耘笑了笑,不再多言。他沉思许久,忽然抬手,做了个刀劈的手势。
萧孝先瞬间会意,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可气势随即又弱了下来,犹豫道:“这不太好吧?杀了主帅,底下的士兵会听咱们指挥吗?”
郑耘一摊手,故意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究竟想怎样?”——
作者有话说:郑耘:生生世世在一起,开心!
白玉堂:老婆好爱我,好开心!
郑耘:生生世世都有20克拉大钻戒
白玉堂
第114章 贪杯
萧孝先哭丧着脸:“我就是想把军队调去中京啊!”
他没有太大的野心, 所求的不过是带着军队赶跑大外甥,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郑耘心思飞转,萧孝先不肯对耶律石阳下死手, 无非有两点顾虑:一来怕麾下将士不服命令,二来怕逼得太紧, 激起兵变,致使边关大乱。
他不好再坚持, 只能暂退一步, 等日后再想办法除去耶律石阳。于是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问道:“大人在边关有熟识的将领吗?”
萧孝先连忙点头:“有的、有的。有两个萧家的子侄在这儿任职。”
郑耘顺势提议:“既然此人杀不得, 那便想办法将他控制起来,让你那两位侄子接管兵权。”
见萧孝先面色仍有犹豫,他又紧跟着吓唬了一句:“再拖下去,京城那边可就危险了。”
萧孝先脸色一变,思忖许久, 无奈点头:“只能如此了。”说完, 转身就要走。
郑耘一把将他拉住:“你去哪儿?”
萧孝先道:“我去找那两个子侄商量。”
郑耘忙低声叮嘱:“切记不可直言。知人知面不知心, 万一走漏风声就坏了。”
萧孝先连连点头:“王爷放心, 我知道轻重。”
看着他慌张离去的背影,郑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白玉堂却伸手捏住他的脸, 轻轻扳过来,让他看向自己,气鼓鼓道:“不许看着别人笑。”
郑耘见他这幅醋意横生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随即向前一扑, 吻上他的双唇,使坏地用力一吮。
白玉堂没料到他如此主动,微微一愣,随即心底那点不快便烟消云散了。
见把人哄好了,郑耘得寸进尺,整个人像八爪鱼似的黏了上去,紧紧抱住白玉堂,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拖长了调子唤道:“五爷~”
这腔调一出,白玉堂便知准没好事,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耶律石阳被控制住,你能暗中解决了他吗?”
白玉堂自负轻功举世无双,潜入刺杀犹如探囊取物,此刻却想逗一逗郑耘。他故意皱起眉头,装出一副为难之色:“这事儿恐怕有些棘手。”
他捏了捏郑耘的脸颊,半真半假地玩笑道:“萧孝先肯定会派人严加看守,王爷总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吧?”
郑耘知道此事不易,听他这么说,倒也没有太过失望。总不能为了杀一个耶律石阳,将自家老公搭进去。他于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你说得有道理,不能冒这个险。”
白玉堂想起之前郑耘有求于自己时的模样,脸颊鼓鼓的,眼睛睁得圆溜溜,满是恳求之色。如今没能再见到那副可爱的样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手臂一伸,便将郑耘的腰揽了过来:“其实也没那么难办。王爷若是肯使个美人计,我说不定就应了。”
郑耘瞬间明白过来,这死耗子是故意等着自己来求他。他当即龇了龇牙,扮了个鬼脸,扭过头去,不肯再看这个坏人。
白玉堂的手却开始不老实,在他腰间轻轻揉捏,低笑着凑近耳边:“你在床上好好求我一次,我便答应你。”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郑耘脸上一热,猛地将他推开,面色绯红地瞪了一眼,随即一个箭步蹿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了窗户,让冷空气进来,给发烫的脸颊降温。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白玉堂啧了一声,满脸不情愿地拉开门,只见焦、孟二人站在门外。他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焦、孟二人见他面色不善,眼神里带着敌意,不由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白玉堂侧身让开,放二人进屋。
屋内,郑耘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似乎在欣赏着窗外的风景。
孟怀韬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望出去,窗外除了一棵歪着脖子的枯树,什么也没有了。
郑耘深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待面上热度稍褪,这才转过身,神色如常地说道:“咱们来商量一下之后该怎么办。”
*
耶律石阳虽也派了士兵监视郑耘与萧孝先,可二人议事时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士兵屏息细听,也听不清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听了士兵的回报,耶律使石阳不禁心生烦躁,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的亲信突吕不葛安见主帅在帐内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便知是为了萧孝先的事烦心。他上前一步,劝道:“将军,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只管守好边关,其他的一概不理。”
耶律石阳眼中寒光一闪:“你说得轻巧,那萧孝先一行人,该如何处置?”
突吕不葛安听出话中杀气,不由一惊,后背发凉。他本意只是劝主帅抗旨不遵,可没想连太后的亲弟弟也一并杀了。一旦沾了血,这仇可就结得深了,再无转圜余地。
他连忙道:“将军,这怕是不妥吧?毕竟是太后的弟弟。”
“我又不傻。”耶律石阳冷笑一声,声音森然,“杀了之后,将尸首抛到草原上,伪装成流寇劫杀。再令全军上下守口如瓶,统一口径,就说从未见过他们来过。”
如此一来,萧孝先一行人的踪迹就会被彻底抹去。毕竟对方都没来过边关,自己又何从接旨?
突吕不葛安思虑更为周详,沉默片刻后,低声道:“营中兵士众多,人多口杂,难保不会走漏风声。不如我先去探探他们的口风?”
耶律石阳心中微动,却仍有顾虑:“他们戒心甚重,怎会轻易吐露实情?”
“焦显忠嗜酒如命。”突吕不葛安早有计较,“这些日子,他无日不饮,每饮必醉。可以从他身上找个突破口。”
耶律石阳沉吟许久,终于点头:“你去试试。若仍打探不出来什么”他抬起头,眼中凶光毕露,“那便按我说的办。”
突吕不葛安领命,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正浓,估计此时焦显忠又该喝得酩酊大醉了。他不再耽搁,径直朝焦显忠的住处走去。
推门进去,只见焦显忠躺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坛烈酒。突吕不葛安弯腰拿过酒坛,眯眼朝里瞅了瞅,坛底只剩薄薄一层,几乎空了。
他将酒坛放到一旁,伸手拍了拍焦显忠发烫的脸,语气十分关切:“哎呀,焦将军,这是怎么说的?地上这么凉,可睡不得啊。”
焦显忠早已烂醉如泥,对外界毫无反应,依旧躺在地上打着呼噜。浓烈的酒气随着他的呼吸一阵阵喷出来,突吕不葛安被熏得眉头紧锁,下意识扇了扇鼻子,满脸嫌弃。
他提高声音朝外吩咐:“来人,端一碗醒酒汤过来。”
人都醉得不省人事了,想问什么都是白搭。
待醒酒汤送来,突吕不葛安扶着焦显忠灌下去。过了好一会儿,焦显忠才悠悠转醒。
他眼神涣散,脑子里像是有一团雾,浑浑噩噩的,使劲晃了晃脑袋,又盯着突吕不葛安的脸瞅了半天,咧嘴露出一抹傻笑:“呦,这不是突、突大人吗?”
他晕晕乎乎地想站起来,可双腿无力,刚起身就一个踉跄,重新栽倒在地上。
突吕不葛安赶忙伸手搀住,将他扶到椅子上坐稳:“兄弟,怎么喝成这样!”
焦显忠只管傻笑:“嘿嘿…好酒,真是好酒!”
听他说话依旧舌头发硬,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突吕不葛安摇摇头,又给他灌了一碗醒酒汤。
焦显忠脸上的呆滞渐渐褪去,眼神也清明了几分。突吕不葛安趁势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道:“好兄弟,这酒还是少喝点为妙。”
焦显忠却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我老焦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好这一口!头一回喝到这么好的酒,不多喝点,等回了宋朝,可就没这口福喽。”
听他夸赞本国的佳酿,突吕不葛安脸上浮现出酒逢知己千杯少的神情,大笑道:“巧了,我前日刚得了一壶美酒,正愁找不到懂酒的人一同品鉴。兄弟既是爱酒的行家,可愿与我痛饮三杯?”
焦显忠一听说还有好酒,立刻来了精神,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既然如此,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一名士兵抱着一坛酒进了屋,刚掀开封盖,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便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焦显忠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喃喃道:“好酒,真是好酒啊!这香气莫非是兰陵酒?”
突吕不葛安竖起大拇指,笑着夸赞:“不错!兄弟果然是懂酒的行家,一闻就闻出来了。”
二人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焦显忠本来就已经喝了不少,这会儿几杯烈酒下肚,醉意又涌了上来。他眼神渐渐迷离,时不时地咧嘴傻笑一声,身子也有些坐不稳了。
突吕不葛安见他已是半醉半醒,便放下手中的酒杯,凑近些,装作随意地问道:“我看将军一直愁眉不展的,可是心里藏着什么烦心事?”
焦显忠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唉,本来嘛,我就是跟着杨将军过来,探望这边的叔伯长辈。谁想到偏偏赶上事儿了,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我这天天想家想得厉害,能不愁吗?”
突吕不葛安心中一紧,连忙追问道:“什么事?”话一出口,他可能自己也觉得语气太过急切,赶紧定了定神,换上关切的语调:“兄弟我虽然不才,但贤弟若说出来,说不定我也能帮着分担一二。”——
作者有话说:奸商白玉堂:客官想要的东西都包好了,盛惠七千两。
郑耘:好贵,不要了。
奸商白玉堂:包好的东西不能退货。宋朝没有消协,没人替你做主。
郑耘:强买强卖
白玉堂:可以卖身偿还
第115章 套话
焦显忠闻言, 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他打了个哈哈,举起酒杯遮掩过去:“喝酒,喝酒!别提那些扫兴的!”
突吕不葛安也不着急, 顺着他的意思又斟满了酒杯,陪着他对饮起来。
焦显忠喝酒如同喝水, 不过片刻,大半壶酒又进了他的肚子。他脑袋渐渐耷拉下来, 眼神涣散, 嘴里开始含含糊糊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突吕不葛安看时机差不多了,再次试探着开口:“好兄弟, 你刚才不是说要跟我说你的烦心事儿吗?”
焦显忠晃了晃沉重的脑袋, 眯着眼看向突吕不葛安,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对对对,我和你说啊…”
两人刚才天南地北聊了不少,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焦显忠一把抓住突吕不葛安的手,重重拍了两下, 压低了声音, 醉醺醺地说道:“我告诉你, 京里出大事了。皇上…皇上他驾崩了。”
突吕不葛安与耶律石阳早就猜到京城出了大事, 两人私下里不知推测过多少种可能,却万万没想到,竟是皇帝驾崩。
这消息犹如一道惊雷, 劈得突吕不葛安浑身一颤。他吓得“嗖”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嘴巴张得浑圆,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反应实在太过激烈,把焦显忠吓得一个激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焦显忠拍着自己脑门, 懊悔不迭:“瞧我这张嘴!一沾酒就没了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说!”说着,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突吕不葛安心中暗悔自己沉不住气,忙又坐了回去,挤出一个笑容,举杯掩饰道:“不说了不说了,咱们继续喝酒。”
焦显忠连连点头:“对,对!不提这些,喝酒,喝酒!”
几杯酒再次下肚,焦显忠的神智又开始模糊起来,眼神重新变得飘忽。
突吕不葛安暗暗告诫自己这次一定要稳住。他放轻了声音,温和地问道:“好兄弟,你再跟哥哥仔细说说,京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焦显忠仰头灌下一杯酒,含含糊糊地应道:“还能有什么情形?不就那么点事儿嘛。”
“那太后急召我家将军回京,究竟是什么意思?”突吕不葛安顺势追问。
焦显忠皱着眉,脸上显出几分纠结,沉默了半晌,才压低了声音凑近道:“既然是哥哥问了,做弟弟的不好不说。只是这话,你可千万别往外传。”
突吕不葛安立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你放心!此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传六耳。”
得了这句保证,焦显忠这才将始末缓缓道来。
原来,耶律宗真驾崩后,太后萧耨斤有意推举秦王登基。可圣宗皇帝除了秦王,还有三个儿子在世。
萧耨斤是因为儿子耶律宗真继位,才母凭子贵被尊为太后的,并非圣宗原配。因此秦王在法理上与另外三位兄弟一样,都是庶出,并无特别之处。何况,耶律宗真自己也有儿子。
如今太后直接让秦王继承大统,朝中大臣纷纷提出异议,认为不合礼法,连秦王的三个兄弟也蠢蠢欲动。
而且除了圣宗一脉的皇子,其他旁支宗室王爷们也对这个皇位眼馋不已,各自暗中集结兵马,意图伺机而动。
萧耨斤思来想去,只有边关将领尚不知陛下驾崩的消息,又与京中的宗室少有牵连,这才派人调他们火速进京。
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突吕不葛安再没有心思与焦显忠周旋。他又接连灌了对方几杯,见焦显忠彻底醉倒不省人事,这才匆匆起身离去。
回到大帐,他将方才听闻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耶律石阳沉默良久,方才抬眼问道:“你觉得他这番话,有几分可信?”
突吕不葛安沉吟片刻,缓缓答道:“依末将看,他的神态自然,细节详尽,不似作伪。”
耶律石阳点了点头,又问:“那这件事,你怎么看?”
突吕不葛安谨慎地看了看帐外,确认四周无人偷听,这才转过身来。
他的眼中划过一抹兴奋之色,压低声音道:“将军,您身上同样流着太祖的血脉,也是宗室。如今天下动荡,神器无主,为何不趁此机会,争一争这天下?”
耶律石阳浑身猛地一颤,眼中先是闪过震惊,随即迅速镇定下来,垂下目光,陷入沉思。
突吕不葛安见他并未立刻斥责,心中一定,趁势游说:“先帝今年方才十八,正值盛年,平日身体强健,怎会突然暴毙?其中必定有鬼。”
耶律石阳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亲信的言外之意:“你是说”
“正是!”突吕不葛安重重点头,语气愈发激昂,“太后既然命将军进京,自然不会对您设防。待将军入了京城,便可高举‘清君侧’的大旗,指认太后谋害先帝、祸乱朝纲。届时一举诛杀萧耨斤,登基称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萧耨斤与先帝母子不和,天下皆知。无论先帝之死是否真与她有关,这笔账算在她头上,绝对没有人会替她喊冤。”
耶律石阳听着,心中对皇位的渴望越发强烈。是啊,大家身上流的都是太祖的血,凭什么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就能坐拥天下,而自己却要在这苦寒边关日夜戍守,提心吊胆地防备宋军?
然而,篡位终究不是儿戏。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不止自己性命难保,更会祸及满门老少。
耶律石阳摆了摆手:“此事关系重大,你容我好好想想。”
突吕不葛安深知其中利害,也不好催促。他略一思忖,决定再添上一把火:“大人,您麾下的将士,都是在边关真刀真枪历练出来的精锐,绝非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废物可比。”
耶律石阳的眉头拧成一团,内心挣扎了半晌,依旧难以决断。
突吕不葛安一心想立从龙之功,见主帅犹豫,眼珠一转,又劝道:“大人,若是动身晚了,等到京城那边大局已定,新君登基,咱们再想有所作为,可就来不及了。”
耶律石阳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反问道:“那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
突吕不葛安进言道:“大人不如先率兵奔赴京城。届时若有意争夺大位,便可伺机而动。若是不愿行此险招,也可顺势入京,擒拿逆党,照样是护国的功臣。”
耶律石阳何尝不明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只是这事实在太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双眉紧锁,脸色阴沉,最终还是摆了摆手:“你再让我想想。”
突吕不葛安见对方仍在迟疑,也不敢再苦劝,生怕引起猜疑,只得咬了咬牙,躬身退下。
他刚走出大帐不远,耶律石阳的弟弟耶律花津便鬼鬼祟祟地凑了上来,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脸上堆起谄笑,试探着问道:“突吕不大人,这么晚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突吕不葛安本就心情烦闷,见到耶律花津这副模样更觉不快,只淡淡回道:“见过将军。”说完,他抬头瞥了眼天色,语气敷衍,“天色不早,末将先回屋歇息了。”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径直扬长而去。
耶律花津盯着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
他在军中也有自己的亲信,方才有人急匆匆来报,说突吕不葛安与兄长在帐内密谈许久。
他心里清楚,谈的肯定是萧孝先突然来到边关调兵一事,本想来探探口风,没成想却被突吕不葛安当面奚落,碰了一鼻子灰。
耶律花津暗自咬牙,心中发狠:你们等着,让我抓到把柄,一定要你们好看!
他低着头,一边走回房间,一边在脑中反复思考。一回到房中,立刻召来亲信,问道:“突吕不葛安去见大哥之前,还和谁接触过?”
亲信连忙回禀:“他之前似乎与焦显忠对饮了许久。”
耶律花津对自己的猜测更确信了几分。他略一沉吟,决定亲自去焦显忠那里探探虚实。
他知道焦显忠并非口风不紧之人,但此人嗜酒如命,若是被套出话来,十有八九是醉中失言。耶律花津盼着对方尚未完全清醒,自己可以趁机探听一二。
他一路急行来到焦显忠房外,推门而入,只见焦显忠躺在地上,怀里搂着个空酒坛,嘴里正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听不清的醉话。
耶律花津见状,心中先是一松。他走上前,俯身拍了拍焦显忠发烫的脸颊,问道:“焦将军,怎么睡在地上?”
焦显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咕哝道:“别、别闹…喝、喝酒…”
见对方仍是这副不省人事的模样,耶律花津估计对方一时半会儿清醒不了。
他没有突吕不葛安的耐心,手上加了几分力,又拍了拍对方的脸,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们大老远跑来调兵,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焦显忠翻了个身,把怀里的酒坛搂得更紧,迷迷糊糊地吐出几个字:“陛下…死了…”
耶律花津大惊失色,一把攥住焦显忠的衣襟,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使劲摇晃着,森然道:“你说什么?给我说清楚了!”
焦显忠醉得实在太厉害,又被晃得头晕眼花,只能反反复复地念叨“陛下死了”,再也说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一旁的亲信见焦显忠脸色发青,似要喘不过气,赶忙上前劝阻:“将军,您先松手,这么摇下去,他怕是要背过气了。让属下来问。”
耶律花津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第116章 自相残杀
亲信连忙将焦显忠扶到了椅子上, 然后找了条毛巾,沾了些冷水,仔细给他擦了擦脸。冰凉的刺激下, 焦显忠的眼神变得清明了一些。
亲信趁机凑近,放缓了语气问道:“焦将军, 京里既然出了事,你们不在京中守着, 跑到这边关来, 究竟是为什么?”
焦显忠挤出几个字:“宗室…挣…抢…擒王…”
虽然只是几个断断续续的词,但耶律花津与亲信对视一眼, 瞬间都反应了过来。
恐怕是耶律宗真死后, 各方宗室都蠢蠢欲动,想要争夺皇位,以致局势大乱。萧耨斤迫不得已,才派人来调边关的兵马进京护卫。
耶律花津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再也无心顾及烂醉如泥的焦显忠, 带着亲信, 急匆匆回到自己房中, 关起门来商议。
常言道:最了解你的不是朋友, 而是你的敌人。
耶律花津与耶律石阳虽然关系势同水火,但这么多年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彼此那点心思, 早已摸得八九不离十。
一路上他思前想后,一回到房间,再也按捺不住,直接问亲信:“你说我大哥是不是动了那个心思,有意谋反?”
亲信闻言微微一怔, 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会吧?主帅能有这个想法?”
耶律花津冷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哼!就算大哥自己没这个胆子,可架不住身边有人总惦记着不世之功。突吕不葛安那厮,必定会撺掇大哥造反。”
亲信听主上的语气不同以往,又见对方一脸狰狞,眼中似有精光闪过,心中不由微沉。他略一思忖,瞬间明白过来,耶律花津恐怕也动了夺嫡争位的心思。
他垂下头,沉默不语,只等主上发话。
果不其然,耶律花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都是耶律家的子孙,谁又比谁差了?别人能坐那个位子,凭什么我就做不得?”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眼中射出灼热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登大宝、接受百官朝拜的场景。
亲信心头一紧,虽知耶律花津素来刚愎自用,仍慌忙劝道:“将军,此事非同小可,还望三思而后行。”
在他看来,若真如焦显忠所言,京中此刻各路宗室王爷都虎视眈眈,再加上萧耨斤这位摄政太后坐镇,自家主上胜算实在渺茫。与其冒险一搏,不如老老实实领兵进京,为太后效力,反倒更稳妥。
耶律花津却十分不满,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哪有放着现成的皇帝不做,偏要去当臣子的?”
苦寒边关,他早就待够了。自己在这里吃苦受罪,萧耨斤母子却在京城享尽荣华,耶律花津心中早已积了无数怨气。如今好不容易等来机会,自然要奋力一搏。
亲信见他神色坚决,只得战战兢兢地问道:“那将军的意思是…”
耶律花津眼中闪过一丝杀气:“你立刻带人去,把突吕不葛安给我杀了。然后召集咱们的人马,听我号令。我去找大哥,除了他夺下虎符!”
亲信没想到自家主上为了这缥缈的机会,竟要走上弑兄夺权这一步。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耶律花津不耐烦地一摆手,冷冷道:“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决。”
耶律花津心里已经盘算清楚:耶律石阳犹豫不决,迟迟不肯发兵,正好给了自己一个绝佳的理由,将这么多年来一直看不顺眼的人除掉。
自己领兵直驱京城,到了城外,再根据战况相机行事。
若能坐收渔翁之利,自然是上上大吉。
若是不成,以平定叛贼、护卫京师的名义行动,也照样能论功行赏。耶律石阳抗命不尊,萧耨斤绝不可能怪罪自己这个功臣先斩后奏。
亲信见他面色森然,心知再劝也是无用,只得硬着头皮领命,先去料理突吕不葛安,同时暗中调动己方兵马。
耶律花津深吸一口气,朝着耶律石阳的大帐走去。到了帐外,他定了定神,朗声道:“大哥,歇下了吗?”
耶律石阳因谋反之事心中纠结,没有半点睡意。听见弟弟的声音,他心头微动,急忙应道:“还未休息。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兄弟二人多年来面和心不和,彼此提防已是常态。如今京城风云突变,自己又刚被突吕不葛安说动心思,耶律花津偏偏在此时来访,耶律石阳总觉得有些蹊跷,暗暗提起了警惕。
耶律花津走进帐中,只见大哥坐在案前,双目布满血丝,眉头紧锁成一个疙瘩,脸色晦暗不明。这副神情,更印证了他的猜测,大哥果然打算谋反了。
他脑中飞速盘算,瞬间已有了计较。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语气焦急地说道:“大哥,不好了!突吕不葛安去调动兵马了!”
耶律石阳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他完全没想到弟弟是在骗他,只当是突吕不葛安见自己迟迟不下决心,打算先斩后奏,逼自己就范。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眼中露出紧张之色:“怎么回事?说清楚!”
耶律花津将他这份心虚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却装得更加懵懂慌乱:“他带着人,说什么奉兄长之命,要杀进京城去!”
耶律石阳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恐慌之下,他根本无暇细辨弟弟话语中的破绽,也未曾察觉耶律花津神色有异。只听对方又急急追问道:“大哥,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现在人在何处?!”耶律石阳急声打断。
耶律花津装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战战兢兢道:“将士们见他没有兵符就敢私自调兵,群情激愤,都快压不住了,把突吕不葛安围在校场那边。我不知怎么办了,只能赶紧来找大哥了!”
耶律石阳身体晃了一晃,用手撑住桌案才稳住身形。他颤声道:“我去看看!”说罢,转身便朝着帐门方向大步走去,后背彻底暴露在耶律花津面前。
他心神大乱,满脑子都是突吕不葛安擅自调兵一事,丝毫没有注意到,弟弟的目光突然变得冰冷。
耶律花津等得就是这一刻。他眼中凶光乍起,猛地拔出腰间宝剑,用尽全力,朝着对方的后心狠狠捅去。
“噗——”
长剑刺穿血肉,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耶律石阳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缩紧。
他下意识地低头,只见一截染血的剑尖从自己胸前透出,猩红的血液迅速浸透衣袍,血珠顺着剑刃滴滴答答砸落在地面上。
“呃”他挤出一声闷哼,用尽全身力气想要转过身来。
可耶律花津紧紧贴在他背后,剑身将他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他只能侧过头,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上早已不见半分惶恐,只有一片冷漠。耶律花津因发力而紧咬的牙关,脸颊肌肉微微抽搐。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说出的话却比三九天的寒风更刺骨:“大哥别急,小弟这就送您上路。”
话音未落,长剑被猛地抽出。
鲜血如喷泉般从创**出,溅满了营帐。
剧痛让耶律石阳眼前阵阵发黑,视线变得模糊,可他仍瞪大双眼,用最后的气力盯住这个兄弟。
耶律花津随手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珠,看着对方踉跄欲倒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大哥,走好。”
“砰!”
耶律石阳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他徒劳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可手臂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耶律花津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刃上的血迹,一边看着耶律石阳的双眼渐渐失去神采,最终彻底闭上。
自己平生最恨之人,终于死了。仿佛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从心头搬走,他胸膛一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忍不住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
郑耘心里有事,天刚蒙蒙亮便醒了。他见左右无事,索性叫上白玉堂,一道去了演武场活动筋骨。
二人说是对招,但更像是恋人间的嬉闹调情。
郑耘右手持剑,软绵绵地一剑刺去,白玉堂只是不紧不慢地侧了侧身,轻松避开。
郑耘虽知是玩闹,可见他这般漫不经心,仍觉对方多少有些轻视自己,不由耍起了小性子。他左掌一翻,加了几分力道,朝着对方面门劈去。
白玉堂看来势比先前稍凶,并不硬接,只微微向后一撤步,卸去劲力,同时脖子向前微探,主动将脸颊凑上,任由郑耘的掌心轻轻扫过自己的面颊。
郑耘见状,手掌顺势向下一滑,带着几分轻佻,用指尖挑了一下他的下巴。
白玉堂眼底笑意更深,立刻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然后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郑耘被他的偷袭弄得耳根一热,手上却不肯认输,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便想使个巧劲给他来个过肩摔。可惜试了两下,死耗子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自己的力气不及对方,只得作罢,气鼓鼓地瞪着他,很是不服。
白玉堂见他气得面颊泛红,嘴唇微微撅起,偏还要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瞪着自己,不由咧嘴笑开。心上人这般可爱,自己才总忍不住想逗他。
二人正打闹着,却忽觉营中气氛不对,外头传来的喧哗声越来越响。
郑耘与白玉堂对视一眼,知道肯定是出事了。当即收起玩闹之心,匆匆赶往焦显忠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郑耘:大胆,竟敢轻薄王爷!给我拿下
白玉堂:都怪王爷太可爱
郑耘:
白玉堂:不光敢轻薄王爷,还敢做别的呢
第117章 走为上计
二人刚到门口, 便看到焦显忠一身短打装扮,正满头大汗地从外头回来,看样子也是刚活动完。
郑耘一把将他拉进房内, 反手关上房门,压低声音, 急急问道:“京里的事你和他们都说了?”
焦显忠点点头:“昨晚上突吕不葛安和耶律花津先后都来找过我。我按咱们之前商量好的,装成醉酒失言, 把那套话都漏给他们了。”
郑耘闻言, 面上露出一丝喜色,抬手指了指窗外:“看这阵势, 他们恐怕是真有动作了。”
焦显忠的脸上露出兴奋与紧张之色:“也不知他们听了这假消息, 到底会怎么干…”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屋内的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郑耘面色一沉,白玉堂的手搭上了剑柄,焦显忠也握紧了自己的兵器。
好在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嗓音:“老焦,开门, 是我。”
郑耘听出是孟怀韬, 心头稍定, 连忙将门拉开一条缝。
孟怀韬闪身进屋, 反手将门掩上,顾不上喘匀气,便急匆匆低声道:“出大事了, 听说耶律石阳死了!”
虽然郑耘在编造耶律宗真驾崩的消息前,已经打探过了营中主将的性情,算准了能挑起他们内斗,却也没料到,局势竟会在一夜之间骤变。
“啊!”
三人齐齐惊呼出声, 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这消息来得太快、太突然,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怎、怎么回事?”焦显忠激动之下,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孟怀韬见三双眼睛都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楚。我就是看见耶律花津突然召集亲信,形迹可疑,才冒险凑近偷听了几句,只隐约听到他们说‘耶律石阳死了’。”
郑耘知道,孟怀韬的契丹文是来到契丹后现学的,水平有限,加上身处敌营,能偷听到这个死讯已属不易。
四人不知内情,不好安排下一步的行动。正在一筹莫展之际,萧孝先身边的随从过来了,请他们去前去议事。
萧孝先一见到郑耘,便再也绷不住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惊慌失措道:“王爷,不好了!耶律石阳他他死了!”
四人默契地装出初次听说的震惊模样,脸上满是诧异与慌乱。
郑耘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时候的事?”
白玉堂挑眉不解道:“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人就不行了?”
焦显忠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装傻道:“我是不是酒还没醒,听错了?”
萧孝先毕竟是当朝国舅,打听消息自然比郑耘他们方便得多。他长叹一声,将方才探知的情况一一道来。
他今早一起身,就听见营外马蹄声不绝于耳,还以为是耶律石阳要发兵了,心中大喜,忙不迭赶去大帐。谁知还没靠近,就被一队士兵拦了下来,说是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萧孝先一眼认出,拦路的士兵里领头的那个,他曾在耶律花津帐中见过,分明是耶律花津的亲信。
他素知这兄弟二人不和,耶律石阳怎么可能用弟弟的心腹来把守自己的大帐?心中惊疑不定,赶紧退回自己房间,立刻派随从去打探,究竟发生了什么。
耶律花津弑兄时,帐内并无旁人,他当然也不会四处宣扬此事。因此,耶律石阳究竟怎么死的,除了耶律花津自己,恐怕连他的亲信都未必完全清楚,萧孝先的人自然更打听不出细节。
不过,他们还是确认了两件关键的事:耶律石阳确实死了,如今兵权已落在耶律花津手中。此外,耶律花津似乎正准备领兵进京,但那架势总让人觉得不像是单纯去护驾,里头恐怕另有文章。
萧孝先心中没底,这才急忙将郑耘几人找来商议。
郑耘强压下心中的欢喜,低头沉吟良久,才半真半假地开口:“萧大人,您来找我商量,我实在是没什么主意。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言语又不通,实在是无能为力。”
萧孝先知他所言不虚,脸色更苦,愁眉不展,忍不住连连唉声叹气。
郑耘感觉萧耨斤的运气确实不太好。
萧孝穆能力不俗,偏偏女婿是耶律宗真,如今胜负未定,萧耨斤根本不敢用他。眼前这位萧孝先,对姐姐倒是忠心耿耿,可惜才干平平,遇事便慌了手脚,担不起大事。
他看了萧孝先几眼,试探着提议:“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耶律石阳是怎么死的,以及耶律花津接下来究竟想做什么。”
萧孝先面露难色:“我试着打探过了,可什么也问不出来。”
郑耘心中焦急万分,后背渗出冷汗,面上却仍竭力维持着平静,缓缓道:“我记得耶律石阳的身体还算硬朗,怎会突然说去就去了?”
萧孝先心中早有个猜测,只是不便明言,此刻见郑耘主动提起,便顺势说了下去:“耶律家那两兄弟,素来不和。”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耶律石阳的死,恐怕与他弟弟脱不了干系。
说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颇为懊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听了郑耘的提议,先下手为强解决了耶律石阳。如今人被耶律花津弄死了,兵权也落到了对方手里,自己依然处于被动地位。
郑耘沉默片刻,分析道:“这件事有两个疑点。第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兄弟二人彻底反目,以至于耶律花津下定决心要弑兄夺权?
“第二,耶律花津若真想进京护卫,按理会请大人过去一同商议。可如今他们自己忙作一团,却将您撇在一旁,这其中必然有蹊跷。”
萧孝先听得频频点头,深以为然。
一旁的白玉堂见他已被说动,趁势接过话头:“殿下,眼下最紧要的,是得尽快查明这其中的关键。否则,咱们的处境恐怕就…”
话音未落,白玉堂抬手在颈间一划,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这番话并非危言耸听。如今形势不明,他们又身处万军之中,生死皆系于耶律花津一念之间。对方连亲兄长都能下手,何况他们这几个外人?
萧孝先心中本就七上八下,听了白玉堂这番话,面色更是变得惨白:“我这就再命人去打探!”
此事关乎身家性命,萧孝先的语气分外严厉,对左右吩咐道:“你们再去打探,究竟发生了什么!若是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咱们就一块儿死在这儿吧!”
身旁随从也深知事态严重,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领命而去。
耶律花津调兵的号令一出,军中顿时一片哗然,小道消息满天飞。加上他麾下有些将士口风不严,竟真被萧孝先的人探听到了一些内情,急忙赶回禀报。
“大人,那耶律花津带兵进京是真,但他似乎是想趁京中局势大乱,伺机谋取皇位。”
郑耘四人对此早有猜测,如今听闻消息证实,心中不由暗喜。耶律花津长年戍守边关,吃苦受累,听了那些蛊惑之言,果然生出了不臣之心。
萧孝先不知耶律花津是被焦显忠谎言的蒙蔽,只当对方已经知道了京中真实的混乱局面,顿时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他惶惶然望向郑耘,声音发颤:“王爷,您看这事如何是好?”
郑耘装出一副惊惧失措的模样,颤声道:“事到如今,保命才是头等大事。要不咱们逃跑吧?”
白玉堂立刻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咱们得快些赶回京城才是。”
萧孝先刚想点头应和,却见焦显忠把脸一沉,低声吼道:“那怎么行!太后交代的任务尚未完成,岂能一走了之?”
孟怀韬同样不赞成:“耶律花津要造反,回去还有个耶律宗真。咱们就算跑回中京,也是腹背受敌。”
郑耘闻言,面色微变,露出犹豫之色:“话是这么说,可眼下都已火烧眉毛了。再不走,怕是真的要被拉去祭旗了。”
萧孝先听得连连点头,急忙附和:“正是!咱们得快走,再晚些,恐怕想走都走不了了!”
白玉堂见火候已到,便皱起眉头,冷静分析道:“咱们才几个人?如今对方正要起兵,必然处处戒备。咱们去哪儿弄来干粮?如今天寒地冻,跑出去没几日,不是饿死,便是冻死在荒郊野岭。”
萧孝先方才只顾着焦急,未曾想到这一层。听了白玉堂这番话,他不由得呆住,愣了好半晌,才哭丧着脸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白玉堂却不理他,只自顾自往下说:“边关这些将士,可不是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兵。真动起手来,只怕连废帝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咱们与耶律花津又无半点情分,若是他登基…”
萧孝先自然听懂了白玉堂的未尽之言,倘若大外甥赢了,自己好歹是他亲舅舅,荣华富贵虽保不住,或许还能留得一线生机;可要是耶律花津赢了,那是必死无疑。
冷汗瞬间从他额角渗出。他声音发颤,追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郑耘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一不做,二不休。”他沉声道,抬手干脆地做了个劈斩的手势。
萧孝先浑身一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显然心中正在经历着抉择。
白玉堂幽幽补了一句:“他连亲哥哥都下得了手,如今又想造反,难道还会对咱们手下留情吗?”
焦显忠早就不耐烦了,此刻低吼一声,语气森然:“反正横竖都是个死,索性拉个垫背的!”
萧孝先手下那些人,本就对耶律花津生了杀心。此刻被几人言语一激,那股火气再也按捺不住。
其中一名亲信霍然起身,拔出腰间佩刀,朗声道:“大人若是下不了决心,我去!”
萧孝先被众人逼到这份上,也不好再出言反对,只得连连摆手:“我也没说不取他性命。只是此事,咱们还需从长计议。”
他重重叹了口气,苦笑着望向郑耘:
“王爷,耶律花津如今是军中主帅,身边护卫不少,又准备造反,必然戒备森严。咱们能否得手尚且不论,就算万幸将他杀死,军中乱作一团,你我又该如何收拢兵马,领兵进京呢?”
耶律花津毕竟是耶律石阳的亲弟弟,又在边关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他弑兄夺权,能勉强控制住局面。
可他们是外来人,即便杀了主帅,想要夺取兵权,谈何容易?届时别说带兵进京,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作者有话说:郑耘傲娇脸:嘿嘿,我真是神机妙算,堪比诸葛亮
白玉堂:那我是谁?
郑耘:黄月英?
白玉堂:错,我是曹(cao)操(cao)
第118章 引兵入关
郑耘和萧孝先相处这么久, 摸透了他的脾气:此人有些心机,手段也有一些,可不够刚毅果然。但如果被逼到危急关头, 只要有人从旁推上一把,他什么事都敢做。
他略一沉吟, 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先前我提议调宋兵前来襄助,大人不同意。如今我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迎宋军入关, 借助他们镇压住契丹士兵。”
郑耘心里清楚,自己同样是命悬一线。耶律花津一旦起兵, 绝不可能留下他们这几个隐患。即便他们侥幸干掉了耶律花津, 也压不住他手底下那些骄兵悍将。
边关军队群龙无首,宋朝军队肯定能趁机强攻入关,可到那时,他们这几个人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来之前郑耘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事到临头, 心头仍不免生出一丝紧张。他面上隐隐露出焦虑, 额角也沁出了冷汗。
萧孝先原先不同意宋军入关, 毕竟一旦放他们进入雁门关,前方再无险要关隘,便可长驱直入、直指京师。可如今性命攸关, 又见郑耘面色惨白如纸,这个念头便不再像之前那般坚定了。
他心中的天平已然悄悄滑向开关的那一侧,却还是犹豫不决。此时,身旁一名随从用契丹话低声劝道:“大人,宋人文弱, 放他们进来,料也无妨。”
萧孝先被手下这么一鼓动,不免越发心动,可嘴上仍旧支支吾吾:“此事关系重大,容我再想想。”
郑耘微微一笑,不再紧逼:“大人若下不了决心,就快去找您那两位侄子,求他们放咱们一条生路吧。再耽搁下去,怕连命都没了。”
萧孝先心里清楚,即便逃出去大营,恐怕也难逃一死。他心中焦躁不已,额角与嘴角的肌肉不住地微微抽搐。挣扎许久,他终于一咬牙,下定决心,朝着郑耘抱拳道:“就依王爷所言!”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支令箭,神色苦涩地递了过去:“这是太后亲赐的金鈚箭,可以号令将士开关。”
郑耘以己度人,先前去陈州时,结拜兄弟都知道赐给自己尚方宝剑以防万一,萧耨斤不可能不给亲弟弟留一件保命的东西。此刻见对方拿出了金鈚箭,郑耘心中一松,自己算是赌对了。
他急忙接过令箭,交给了孟怀韬,郑重叮嘱:“速去速回,我们的性命全靠你了。”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示意孟怀韬见机行事。
宋辽关系向来不睦,即便手持令箭,想要进关恐怕也要费一番周折。
孟怀韬接过令箭,回了他一个了然的眼神。
郑耘随即转头看向萧孝先:“我留在契丹营中,陪大人一同等候宋军。”
萧孝先原先有点担心郑耘会带着三人一同前去调兵,生怕他们一去不返。此刻见他主动留下,只派孟怀韬一人前往宋朝,心下不由微微一松。
郑耘沉吟片刻,又道:“单靠宋军,恐怕不够。还要里应外合,方能成事。”
萧孝先立刻会意,接口道:“我这就去找那两个子侄。”
郑耘点了点头,补充道:“耶律石阳死得蹊跷,军中上下,估计不少人都怀疑是耶律花津干的。耶律石阳的旧部亲信,心中必有怨愤,可以想办法拉拢利用。”
萧孝先忙不迭地点头:“我明白了。”
*
耶律花津也懂得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耶律石阳麾下的兵马,他不敢轻易动用,只是命人严加看管,以防生变。待自己麾下的士兵整顿完毕,立刻命人将萧孝先一行人唤到帐内。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屋内众人,面上露出些许不安,问道:“孟将军在哪?”
萧孝先一行二十余人,唯独少了孟怀韬一人。耶律花津见状,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郑耘立刻装出一脸茫然,四下张望了一番,随即惊呼道:“老孟?老孟怎么不见了?”说完,他急切地看向身旁的白玉堂。
白玉堂配合地露出刚刚发觉的神色,微微一怔,似乎同样不明所以。
焦显忠瞪向耶律花津,恶狠狠地吼道:“是你!是不是你把我兄弟抓了?”
萧孝先也换上义愤填膺的神情,将矛头直指耶律花津:“一定是你!这几日你鬼鬼祟祟,不知在谋划什么。定是孟将军察觉了你的阴谋,你将他暗中扣押了!”
耶律花津审视着几人,见他们的神色不似作伪,仿佛真的不知孟怀韬去向,不由也是一怔。但他随即沉下脸来,怒喝道:“一派胡言!”
他眼中阴鸷之色更浓,双目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忽然冷笑一声:“你们不是心心念念要借兵吗?我已点齐兵马。咱们这就出发吧。”
郑耘给萧孝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接话。
萧孝先会意,上下打量了耶律花津几眼,语气带着丝丝轻蔑:“不知主帅何在?”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耶律花津做不了这边几万大军的主。
耶律花津听他提起兄长,脸色愈发难看:“我大哥已经病死了。如今我是统帅,自然我说了算!”
萧孝先肃然道:“将军此言差矣。耶律石阳大人的主帅之职,是太后亲封,有枢密院的任命文书,乃是朝廷命官。即便他不幸身故,也该上报中京,由太后定夺。何来由将军自行代行职权一说?”
耶律花津听他竟敢当众质疑自己,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另一只手按在了腰间宝刀的刀柄上。
萧孝先平日里做事虽然缺少主见,但毕竟是钟鸣鼎食之家出来的贵胄,又是当朝国舅,到了紧要关头并不露怯。他神色镇定,语气平淡:“按照朝廷律例,主帅若突然去世,应由副将代行职责。”
说着,他斜睨了耶律花津一眼:“我记得军中应该设有四名副将吧?”
萧孝先的随从颇为机灵,一听主人开口,急忙转身奔出帐外。
突吕不葛安已然遇害,其余三名副将被耶律花津囚禁,方才被萧孝先的子侄救出。随从将这三人带了过来。
耶律花津见三人进入大帐,面色变得狰狞无比。他死死盯住萧孝先,质问道:“你想做什么?”
语气凶狠,仿佛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
孟怀韬离开了大半日,萧孝先心中也没底,不知宋朝的救兵何时能到。但如今双方既已撕破脸,他也只能咬牙硬撑下去。
他面上维持着淡定,缓缓道:“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提醒将军,要遵守朝廷的规矩。”
这几名副将与突吕不葛安不同,并非耶律石阳的嫡系亲信,因此对耶律石阳谈不上死忠。但他们被耶律花津无故囚禁,又不愿让他大权独揽,如今有国舅爷撑腰,一个个对耶律花津怒目而视。
帐内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突然,一名士兵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将军,不、不好了——”
他话未说完,郑耘就拔出白玉堂的佩剑,精准地刺穿了那名士兵的喉咙。
郑耘虽听不懂契丹话,但看那士兵惊恐万状的神情,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孟怀韬带着人赶到了。
他迅即转头,目光扫向萧孝先。
萧孝先头一次见郑耘出手,见对方动作快如闪电,功夫显然不俗;且没有丝毫犹豫,见血之后,面上也无半分惊慌,俨然是个杀场老手。
电光石火间,萧孝先猛然醒悟:自己竟被对方扮猪吃老虎给骗了。
然而事态紧急,容不得他细想这些。萧孝先把心一横,高声喝道:“耶律花津意图谋反,给我拿下!”
帐内众人不免心生疑惑:耶律花津怎么就谋反了?
耶律石阳有一名副将,名叫石崇安。他虽对耶律花津心怀不满,但二人终究是同袍,潜意识里仍偏向他几分。此刻见萧孝先骤然发难,石崇安不解道:“萧大人,耶律将军何时谋反了?”
他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片震天的喊杀声。
郑耘立刻高声叫道:“不好!耶律花津意图谋反,被国舅爷识破,这是要杀咱们灭口!”
萧孝先的亲信反应极快,当即拔出武器,厉声喊道:“先下手为强!擒贼先擒王!”
外面的杀声愈来愈响,地面隐隐震颤,似有万马奔腾,震得帐内众人心神不定。
白玉堂见众人犹在愣神,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指尖轻弹,朝着一名用长矛指向石崇安的士兵后心射去。
那士兵猝不及防,重心不稳,一个踉跄,手中长矛竟直直朝着石崇安刺了过去。
石崇安一时不察,瞬间被长矛捅了个对穿。
剩余的两名副将见石崇安被杀,再看出手之人是耶律花津的亲信,虽仍搞不清状况,却也信了七八分,耶律花津这是要除去他们,带兵造反。
二人不再犹豫,当即拔出武器,怒喝一声:“狗贼,纳命来!”
帐内陷入一片混战,账外杀气腾腾震九霄。
萧孝先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吓得面色如土,浑身瑟瑟发抖。
郑耘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宽慰道:“楚王放心,不会让您受伤。”
萧孝先闻言,悬着的心非但没有落下,反而跳得更快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郑耘不是好人,如今留着自己,必定另有所图。
*
萧孝先恍惚地走出大帐,只见地上鲜血横流,躺着无数契丹将士的尸体,断裂的兵器散落一地。
得胜的宋军列队经过,一个个昂首挺胸,步伐整齐,气势逼人,吓得萧孝先浑身一颤。
郑耘走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萧孝先被这一拍惊得又是一哆嗦,只听郑耘轻笑一声:“殿下莫怕。您放心,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能保住您的荣华富贵。”
郑耘心里清楚:萧孝先折腾这么久,无非是想保住国舅的尊荣,甚至更进一步,当上国丈。
人一旦有了弱点,便再好拿捏不过——
作者有话说:郑耘:这次契丹之行圆满成功,第一大功臣就是萧孝先,给他颁发最佳助攻奖。
萧孝先:总薅我一个人的羊毛,好惨
白玉堂【迷弟脸】:好幸福,能被王爷薅羊毛。
第119章 欺上瞒下
萧孝先离开中京已经半个月了, 救兵却迟迟未至,萧耨斤心中日益焦灼。
这天,萧孝先终于领着五千兵马出现在城外。
萧耨斤听闻弟弟归来, 心头先是一喜,随即却是一惊, 怎么只带回了五千人?
萧孝先带着人马匆匆入城,片刻不敢耽搁, 进宫面见姐姐。见到萧耨斤, 他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姐姐的腿, 放声大哭起来。
萧耨斤见状, 心中越发不安,急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边关原有数万人马,如今只带回区区五千士兵,弟弟又哭成这副模样,萧耨斤知道事情恐怕不大妙。她顾不上安慰, 只想立刻弄清原委。
萧孝先心里再清楚不过, 单是私自放宋军入关这一条, 就够他被凌迟处死了。何况雁门关内五万将士死的死、逃的逃, 最终只剩下一万余人,这罪过,诛九族都绰绰有余。
更让他胆战心惊的是, 宋军趁机占领关隘后,竟源源不断地从雁门关涌入。萧孝先吓得险些心脏病发作,若宋军真的一路打到中京,自己十族怕是都不够杀的。
好在郑耘向他再三保证,绝无侵略契丹之意, 只想收复燕云十六州,又教了他一套说辞应对,他这才勉强稳住心神。可这一路上,仍是提心吊胆,唯恐自己捅出的天大娄子被发现。
如今成败在此一举。萧孝先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按照早已编排好的说辞,开始了他的表演。
“太后,耶律家那两兄弟,要造反啊!”
萧耨斤闻言,面色骤变。但转念一想,弟弟能平安归来,想必边关的叛乱已然平定,心下稍安。
“具体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了。”
萧孝先哭得涕泪横流:“我们刚到边关时,耶律石阳还不知道京中的变故,我们也没敢向他透露。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几日,他还是听说了,又被手下人一番挑唆,便起了反心!”
萧耨斤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杀气,恨声道:“什么东西!也敢与我儿争夺皇位!”
萧孝先也跟着骂了两句,随后继续往下说:“耶律花津自诩也是宗室子弟,和他哥哥一样起了不臣之心。兄弟二人都想争夺大位,因此兵戎相见。耶律石阳技不如人,被他弟弟杀了。”
萧耨斤冷哼一声:“倒是便宜他了。”
若是落到她手里,定要将他抽筋扒皮,碎尸万段,方能解恨。
萧孝先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主帅一死,将士们军心不稳,耶律花津又难以服众,军中便开始了内斗。”
萧耨斤催促道:“继续说,后来怎么样了。”
萧孝先喘了口气,才缓缓道:“营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几万兵马,战死了大半,耶律花津也在混战之中,被人杀了。”
他顿了顿,偷看了一眼姐姐的脸色,这才战战兢兢地往下说:“宋朝军队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边的事,竟带着大军杀到了边关!”
萧耨斤一听就急了,宋军带兵叩关,可不是小事。她声音发颤,急忙追问:“宋军入境了吗?
萧孝先连连摇头,又不住地摆手:“没有,没有!我率兵将他们击退了!”
萧耨斤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的本事,闻言不由冷笑一声,挑眉道:“你懂得行军打仗?”
萧孝先老脸一红,挠着头讪笑道:“不懂,不懂。全靠守关的将士们奋力杀敌,这才击退了宋军。”
萧耨斤仍是满腹狐疑,追问道:“那北平王呢?他竟没和宋军里应外合?”
萧孝先摇头道:“北平王就算想里应外合,他在辽邦无兵无将,拿什么合啊?”他见姐姐神色稍缓,又补充道,“何况咱们手里还攥着杨文广呢。他真想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
萧耨斤听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那之后呢?”
萧孝先重重叹了口气,一脸痛心疾首:“耶律石阳手下那几名副将,率军打败宋军之后,一个个趾高气扬起来,竟都盯上了主帅的位置,想抢夺帅印。几个人领着各自的人马,又打起来了。”
萧耨斤听说边关守军再度内乱,面色又是一变。
萧孝先定了定神,继续说道:“他们打得天昏地暗,白五侠护着我和北平王躲了起来。等到战事稍歇,白五侠趁机出手,诛杀了获胜的副将,夺了帅印。我看局面稍定,就赶忙点齐兵马,赶回京城。”
萧耨斤没料到此行竟有如此多的波折,不由长叹一声。她略一思忖,焦急追问道:“边关如今还剩多少将士?”
萧孝先不敢与姐姐对视,目光游移,支支吾吾道:“我急着回京复命,没来得及仔细清点,约莫还有两三万吧。”
萧耨斤狐疑道:“那为何只带了五千人进京?”
萧孝先从容应道:“五千人马不算少了。京中粮草储备有限,人马太多,反而容易滋生事端。何况边关总要留些士兵驻守,以防宋军趁虚而入。”
萧耨斤虽深谙为官之道,明白下属为求自保,阳奉阴违在所难免,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亲弟弟竟敢在这等关乎国运的大事上欺瞒于她。
何况萧孝先心中一直七上八下的,生怕谎言被当场戳穿,因此哭得声泪俱下,情状凄惨。说的话又真假参半,萧耨斤竟未瞧出破绽。
如今听他叙述得条理还算清晰,安排也看似妥当,比之前长进了不少。萧耨斤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赞许之色,温言道:“这次辛苦你了。”
萧孝先见自己的谎言未被识破,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为官的第一要义,便是欺上瞒下。自己犯下的过错,绝不能让上头知道。至于此事对契丹国运究竟会造成何种影响,根本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这一路上,他已渐渐琢磨过味来,郑耘说只想要燕云十六州,应该不是谎话。宋朝虽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可打仗终究劳民伤财。郑耘不率军深入,恐怕也有现实的考量。
想通了这一层,萧孝先心中安定了不少。只要宋军不打到中京,这事就能蒙混过关。那些土地给了他们又何妨?只要自己的荣华富贵得以保全,便足够了。
郑耘给出的建议是:稳住带回来的兵马,对宋军入关之事绝口不提,只装作一切如常。宋军入关是在他们离开之后发生的,届时自有雁门关的守将承担失关之责,他的干系,便能撇得一干二净。
萧孝先同姐姐禀报完毕,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便匆匆离开了文化殿。
郑耘一回到中京,立刻回家去找杨文广。
杨文广见到他,眼前顿时一亮,忙不迭问道:“如何?事情都办妥了么?”
郑耘连连点头,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杨文广祖上数代都战死在雁门关,加上这些年宋朝一直向契丹纳贡,饱受欺压,如今总算得以扬眉吐气。
他听得心潮澎湃,狠狠一拍桌子,厉声道:“既已破关,何不直接杀进中京来?还在边关作甚!”
郑耘明白他的心结,只能温言劝道:“官家的意思,只收复燕云十六州。若再大动干戈,最后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将萧耨斤逼得太紧,对宋朝并无好处。
白玉堂也接口道:“老子有云:夫兵者,不祥之器。一旦战火重燃,百姓流离失所,税赋层层加码,只怕民不聊生。”
杨文广听二人这般说,略一沉吟,也不好再坚持己见了。
萧孝先出了宫,并未回府,转头便去了郑耘的住处。
一进门,就见他正笑语盈盈地与杨文广闲聊,不由心头火起。自己被他耍得团团转,如今还得硬着头皮替他遮掩,这人倒好,跟没事人一般谈笑风生。
他心里恨得牙痒,面上却还得装出客气之色。
郑耘瞧见萧孝先,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肩,嬉皮笑脸道:“叔,咱俩可有些时候没见了,还真怪想你的。”
萧孝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并不接话。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们虽只分开了这么一会儿,可感觉跟好几个月没见似的。”
萧孝先又是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郑耘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叔,太后交代您的事,这不也算办成了嘛。别老哭丧着脸了,赶明儿把耶律宗真赶跑,您可就是国舅加国丈,风光无限啦。”
萧孝先却冷笑一声:“赶跑?赶到哪儿去?”
回来的路上,他自己也想明白了,郑耘根本没打算对耶律宗真赶尽杀绝,只想将对方赶到北边去。契丹一分为二,对大宋的江山更为有利。
郑耘见他猜出自己的心思,便也不再遮掩,坦然道:“到底是一家人,血脉相连,不好做得太绝。把他赶到黠戛斯、乌梁海那边去。那地方荒凉,正适合他。”
萧孝先撇了撇嘴,盯着郑耘看了半晌,忽然问道:“贤侄,你跟叔说实话,你们这趟来,究竟是干什么的?”
木已成舟,他如今只想弄个明白,郑耘究竟意欲何为。
郑耘挠了挠头,一脸诚恳:“叔,我们真是来走亲戚的。谁成想,还能遇上这么多事啊。”
白玉堂也适时帮腔:“萧大人,我们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哪能预料到这么多变故?”
萧孝先见套不出实话,只得转而问道:“贤侄,你们现在打算做什么?”
“帮太后击退了耶律宗真,我们就回宋朝去。”——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一日不日,如隔三秋。老婆,我来啦
郑耘:呜呜,腰疼
第120章 打跑了废帝
萧孝先不敢置信, 惊讶道:“就这么简单?”
郑耘点头:“就这么简单。”
萧孝先将信将疑,狠狠瞪了几人一眼,恶声道:“你们如今在中京, 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有你们好看的!”
郑耘见他瞬间变脸,不免有些好笑, 不过还是乖巧应道:“您放心。”
他与萧孝先相处这些时日,多少有些情分在。如今目的已经达成, 没必要将人逼上绝路。何况此人见利忘义, 留着他对宋朝未必没有用处。
萧孝先却不知郑耘这番心思,只怕对方为了生事, 泄露了自己的机密。可他又不能动手除去此人, 打定主意暗中派人盯紧郑耘,以防他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送走了萧孝先,郑耘和白玉堂回到房中。房门刚一关上,白玉堂便“变脸”了:“你喜欢老头?”
郑耘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对方说的是方才自己与萧孝先勾肩搭背的事。听着那醋意滔天的声音, 他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目光不由躲闪开来。
白玉堂却不肯放过他:“王爷, 看着我。”
郑耘生怕对方又要给自己上“男德课”,赶忙装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撑着头哼唧道:“好累啊…这一路, 真是累死我了。”
这话倒也不是全然说谎。在雁门关大营里整日提心吊胆,带兵救援又是一路快马加鞭,直到此刻才能喘口气。
白玉堂没有如他预料那般开始“上课”,只是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 坏笑着凑近:“君子动口不动手。我虽是君子,可一看见王爷,就忍不住了,既想动口,也想动手。”
郑耘被迫望向男友的脸,见他的五官似乎有了些变化。虽然还是同一副样貌,却仿佛突然年长了二十岁,一下子变成了四十上下的模样。
白玉堂的吻落了下来,轻轻舔舐着他的双唇,嗓音低哑地问道:“喜欢么?王爷若是喜欢老头,我便这样伺候你。”话音未落,手已不安分地游走起来。
郑耘明白他又使了易容术,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揪住他的耳朵,气哼哼道:“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用这易容术了吗?”
白玉堂并不挣脱,反而装出吃痛的表情,可怜巴巴地狡辩:“我是答应过王爷,不再用易容术装成别人来骗你,可我如今又没装成别人呀。”
郑耘手上其实根本没用力,可见他这副委屈模样,心还是软了下来,松开了手。
白玉堂得寸进尺,一把抱住心上人,将头搭在郑耘肩上,双唇轻轻贴着他的脖颈。舌尖在那片丝滑的皮肤上游移,品尝着爱人的滋味,留下点点暧昧的桃红。
他的指尖在郑耘腰间的软肉上滑动,每轻点一下,郑耘便好似被电流击中,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我原以为王爷是跟我处久了,有些腻了,想换换口味。这才变个样子,给王爷添些情趣。”白玉堂轻喘着,吐息灼热,“王爷若是不喜欢老的,喜欢嫩的,我这就变回去。”
郑耘面色绯红,低声啐了一口,羞赧道:“什么嫩的、老的,你当是挑黄瓜呢?”
白玉堂嘻嘻一笑:“黄瓜老了怎么吃?自然是嫩的才好,又硬又直…”
郑耘大窘,一把将他推开:“我没说那儿”
白玉堂顺势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语气里带着丝丝的诱惑:“那王爷说的是哪儿?”
见郑耘红着脸瞪了自己一眼,那含羞似怒的模样,勾得他心痒难耐。白玉堂低笑一声,嗓音更加低哑:“王爷,我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绝不卖老黄瓜。要不您来尝尝?”
“呸!”郑耘气恼道,“王婆卖瓜。”说着,转身就要走。
谁知白玉堂握着他的手轻轻一拉,又把人带回了怀中。
*
萧孝先调来了五千兵马,都是长期驻扎在边关的精锐,按理说这群将士日日操练,即便人数不算太多,击退耶律宗真也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双方依旧僵持不下,半个月过去了,耶律宗真照样天天来城下叫阵。
郑耘不免觉得蹊跷,上城楼观望了一回,倒是看出些门道来。
双方打仗,只摇旗呐喊,却不见真刀真枪地拼命。这般打法,只怕这辈子也分不出胜负。
萧耨斤见郑耘站在城头,一脸不以为然,又与身旁的白玉堂低声嘀咕着什么,料想他心中已有对策,便扬声唤道:“北平王。”
郑耘不知道她找自己做什么,与白玉堂对视一眼,警惕地走了过去。
萧耨斤开门见山:“如今迟迟无法退敌,你有什么法子?”
郑耘朝城外战场一扬下巴:“太后难道没瞧出来?大家打仗,只出工不出力。”
萧耨斤见他一眼看穿,于是直截了当道:“双方领兵的将领本是亲戚,战场上见面,自然要留几分情面。”
郑耘点头:“不错。这两名将军不光认识,更与耶律家、萧家沾亲带故。无论最终是您赢了,还是废帝赢了,他们都能沾上光,所以谁也不愿往死里得罪对方。”
这群人早已位极人臣,即便有从龙之功,也升不到哪儿去了,自然没必要再豁出性命去拼杀。
萧耨斤看向郑耘,有些不解:“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郑耘无奈道:“太后,有道是‘千里做官只为财’。这群人早已官居极品,您指望他们为您冲锋陷阵、赴汤蹈火,岂不是比登天还难?”
萧孝先之所以拼死拼活,一是若姐姐输了,他也得跟着完蛋;二是他心里还盼着能更进一步,当上国丈。若非如此,谁会这么卖命?
萧耨斤细想之下,确是这个道理,赶忙追问道:“那该如何激励他们?”
郑耘却一耸肩:“没办法。
萧耨斤脸色顿时一沉,正要开口呵斥,一旁的萧孝先却抢先一步。
他更了解郑耘的脾气,见对方那副神色,便知他心里肯定有了主意,于是抢在姐姐发作前开口:“北平王,别总是话说一半。有什么想法,不妨一口气说出来。”
郑耘这才试探着说道:“咱们何不拉拢那些没有背景的将士?让他们去拼命。”
契丹虽已高度汉化,但多体现在生活习俗上,官制仍残留着部落气息,几乎是王侯将相就有种,贵族子弟世代为官,旱涝保收。晋升之路,要么靠联姻,要么看出身。
如今想让这些既得利益者再出力,简直是痴人说梦。倒不如激励下层士兵,让这群人去前线卖命。
萧耨斤出身贵族,向来目下无尘。若在以往,她根本看不上那些底层的是将士,可如今到了与儿子你死我活的地步,也不得不认真考虑起来。
郑耘见她犹豫,故意拿话刺激道:“太后,您可要想清楚。万一输了,我还有退路,您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就不信,耶律宗真敢跑到宋朝来找自己算账。如今的契丹,已不是立国之初那般所向披靡了。
萧孝先虽然被郑耘连逼带骗地拽进可坑里的,如今还要听对方的建议,心里如同吃了苍蝇般恶心,可除此之外,确实别无他法。
他面上闪过一丝不甘,随即又化作无可奈何,低声劝道:“姐姐,北平王所言不无道理。昔年魏武帝求贤若渴、唯才是举,方得天下。如今废帝兵临城下,咱们也不能再拘泥于门户之见了。”
萧耨斤低头沉默良久,终于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萧耨斤当即传下命令,让人去军中物色忠心又听话的下级军官,破格提拔起来。
此举果然奏效。
那些得到晋升的军官大受鼓舞,作战时比旁人更加舍生忘死。不出三日,便击退了耶律宗真的兵马。
萧耨斤闻讯大喜,立刻下令乘胜追击。只可惜耶律宗真一路溃逃,终究还是被他逃回了上京。一回倒上京,他便紧闭城门,坚守不出,更将上京定为国都,依旧以皇帝自居。
追兵在上京城外围攻数日,无计可施,只得退回中京复命。
萧耨斤心中虽大为不满,却也明白,与儿子对峙这么久,自己麾下将士早已士气低迷、人困马乏,此刻无力强攻上京,只好暂且按捺下心头这口恶气。
何况,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处理。
她命人将郑耘找来。一见对方红光满面样子,便知他心情极佳,萧耨斤心中不由得愈发愤恨。可惜形势比人强,她不得不忍耐。
她强压住心头火气,挤出一丝笑容:“北平王,如今废帝已被击退,契丹尽在哀家掌控之中…”
“太后。”郑耘嘻嘻一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如今契丹可是分成了南北两国呢。”
一句话便戳破了萧耨斤的粉饰之辞,耶律宗真在上京好端端的,正收拾残部,准备反恐,何谈尽在掌控之中?
他笑得像只狐狸:“不过南边也好,北边也罢,不都是契丹吗?我朝官家都认。但南边紧邻大宋,咱们的关系,自然会更密切些。”
他现在一点也不怕萧耨斤了。对方有求于人,即便自己态度再差,她也只能忍着。
萧耨斤面色变得有些狰狞,好在这些日子她想明白了,宋朝应该是希望契丹南北对立,彼此牵制。因为对此早有预料,很快便冷静下来,面色恢复如常。
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那岁贡呢?”声音陡然拔高,“难不成要哀家和那逆子对半分?”
“不用分。”郑耘立刻接道。
萧耨斤闻言面色一喜,却听对方接着大喘气般说道:
“我们就不给岁贡了。”
萧耨斤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她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眼中怒火腾起,死死地瞪着郑耘。
白玉堂慢悠悠地开口,替心上人解释道:“檀渊之盟,是大宋与契丹所签。如今契丹一分为二,这盟约自然就失效了。”
萧孝先亦在殿内,听着二人一唱一和,心中不由一紧。他原本以为,宋朝所求不过是收复燕云十六州,如今看来,竟连岁贡也想一并免了。可他心中有鬼,此刻根本不敢插话。
萧孝穆则是面色一沉,厉声呵斥道:“岂有此理!”他转向萧耨斤,抱拳正色道:“太后明鉴,如今新帝继位,太后摄政,方是契丹正统。耶律宗真不过一叛逆之臣,妄自称帝,何来国家一分为二之说?”
女婿已经被打跑了,他也不再纠结,直接向妹妹表忠心了——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一个物品,颜色呈紫红色,形状好似黄瓜,王爷猜猜是什么?
郑耘:
白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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