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语气半是奚落,半是认真:“萧大人再怎么往自己脸上贴金,眼下就是这么个形势。要不, 等你们把耶律宗真彻底收拾了,咱们再谈?”
萧耨斤瞪了弟弟一眼。
萧孝穆苦叹一声, 无奈地摸了摸鼻子。自从萧挞里出城报信,连带着他也跟着不受待见, 如今真是说什么错什么, 做什么都不对。
萧耨斤心里清楚,自己等不了那么久。她还指望着岁贡充作军饷, 继续和长子打下去呢。
她目光扫过左右侍卫:“将这二人拿下。”
殿中武士的弯刀应声出鞘。
这招上次已经用过一次了, 郑耘知道萧耨斤不过是想吓唬自己,根本不怕。他负手而立,神情自若。
一旁的白玉堂双唇紧抿,傲然挺胸,不屑的目光冷冷扫过殿内众人
萧耨斤见二人毫无惧色, 不免有些色厉内荏, 却仍强撑着威胁道:“岁贡的事你要是不答应,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郑耘见她有些急眼了, 也不愿把事情做得太绝,假意叹了口气,耸肩道:“太后, 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就算答应了也没用啊,官家的事,我哪里做得了主。”
萧耨斤哪里肯信,只是冷笑道:“北平王与官家义结金兰,这种小事, 还做不了主么?”
郑耘摆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朗声道:“我身为宋人,肯定不能卖国求生。身为兄弟,自是要与大哥同心同德。”
听他这么说,萧耨斤心中一动,忙追问道:“那你们官家,究竟是何意思?”
郑耘假装惊讶:“太后竟然想不到?官家的意思,自然是趁着你们内战,收回燕云十六州,至于岁贡,也不打算给了。”
“嘭!”
萧耨斤不等他说完,气得狠狠一拍桌子,怒道:“真当我契丹国内无人了不成?!
郑耘一脸“不然呢”的表情:“太后,说句实话,别说与宋朝开战,便是打西夏,您现在也有点费力啊。”
历史上的契丹未曾分裂,尚且被李元昊打得鼻青脸肿,何况如今刚经历完内战。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给她听:“李元昊野心勃勃,耶律宗真随时可能反扑,您自己朝中也并非铁板一块。”
说着,似是无意地瞥了萧孝穆一眼,那目光仿佛什么都没说,却又像在暗示,对方睡不定会暗中私联女婿。
萧耨斤这几个弟弟里,就属萧孝穆最有本事。因此郑耘一有机会,便要挑唆一下他们姐弟的关系。
“契丹内忧外患,如何不让官家动心思呢?”
萧耨斤心知郑耘所言不虚,却仍强硬道:“待哀家除掉耶律宗真,朝中大臣自是俯首称臣。至于西夏不过一弹丸小国,何足道哉!”
郑耘差点笑出声来,只是多少得给对方留点面子,才强忍住了。他也不接话,只是静静地瞧着她。
过了半晌,反倒是萧耨斤先撑不住了,主动开口道:“此事可以商量。”
郑耘本就打算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却仍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这事恐怕没法商量。我若办不成,回去怕是要挨骂了。”
萧耨斤似笑非笑:“你若不与我商量出个结果来,怕是回不去了。”说罢,她朝殿内的士兵一挥手。
殿中有高手侍立。
萧耨斤手势刚落,两道身影便飞身而出,一人直扑白玉堂,与他缠斗在一处;另一人手中弯刀寒光一闪,架在了郑耘的脖颈上。
刀锋紧贴着皮肤,反射出的寒光映在郑耘脸上。他立刻装出惊慌胆怯的模样,身体猛地一哆嗦,忙不迭道:“好商量,好商量!这事咱们可以商量!”
萧耨斤阴沉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一丝笑意。她又是一挥手,那两名高手立刻抽身,退了下去。
郑耘沉默了片刻,抬眼打量了一下萧耨斤的神色,试探着开口:“不如燕云十六州都归我们,岁贡嘛,给你们留五成,如何?”
萧耨斤面色骤变,瞬间布满杀气,恶狠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放肆!”
郑耘看出她不过是外强中干,便好心提醒道:“太后,如今雁门关守军只剩两万余人。若是宋朝此刻大举攻入,您照样守不住燕云十六州。”
萧耨斤还不知道,宋军已经占据雁门关的事。而且萧孝先这一路虽然心中不爽,但该配合的也配合得不错。郑耘乐得给他个面子,没必要此刻拆台。
说罢,他暗中朝萧孝先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赶紧帮腔。
萧孝先瞬间会意。
二人原先商定的说法,是将宋军入关一事推到新任守将头上,待萧耨斤下旨拿人,再将那守将灭口,便可遮掩过去。
如今看来,顺水推舟,直接将燕云十六州还给宋朝,倒也是个法子。至少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谎言被戳穿了。
萧孝先略一思忖,忙上前一步,高声道:“娘娘,这地本就是他们汉人的,给了也就给了!”随即又凑到姐姐耳边,压低了声音补充道,“用地,换钱。”
萧耨斤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心中天人交战。丢了燕云十六州,她实在无法向朝中大臣交代,新君刚上位便割地,显得太过窝囊。
可若执意不肯,哪怕此刻杀了郑耘,也不过是出一口恶气。宋君得知北平王死讯,定然不肯罢休。届时腹背受敌,莫说太后之位,只怕连性命都难保。
她思忖良久,终于抬起头,森然道:“燕云十六州如今只有雁门关守卫薄弱,其余关隘依然坚不可破,宋军想要收复,怕也没那么容易吧?”
郑耘反问道:“太后的意思是?”
萧耨斤语气不容置疑:“燕云十六州,给你们八州。岁贡,照旧不变。”
她也明白此事不能一下子松口,总得讨价还价一番。
郑耘忍不住笑出了声:“太后,宋军进入雁门关后,推进到其他关隘,与关内守军里应外合,还怕收复不了失地么?何况契丹境内再无险要可守,宋军想要继续深入,也不是难事。”
他见萧耨斤神色越发阴沉,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太后若是不想谈,没准,耶律宗真愿意和我谈呢。”
听他提起儿子,萧耨斤心中怒气更盛,冷笑道:“你觉得他会和你谈?”
郑耘从容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我能帮到他,没有什么不能谈的。”
萧耨斤沉默了下来。她了解长子的性情,最能隐忍。
若非这次自己直接扶持幼子上位,他未必会立刻翻脸。虽然丢了半壁江山的事,与郑耘脱不开干系,但依他的性子,绝对能忍下来,日后再找机会报仇雪恨。
萧孝先也明白这个道理,急得冷汗涔涔,一个劲地给姐姐使眼色。
萧耨斤又沉思良久,终于道:“燕云十六州可以给你们,但岁贡不能变。”
郑耘本来也没打算削减岁贡。若连岁贡都少了,萧耨斤对内无法交代,南契丹那些大臣的心,怕都要向着耶律宗真了。那样一来,她也撑不了多少日子。
契丹分而治之,才最有利于大宋。何况契丹国力日衰,收回燕云十六州只是第一步。岁贡的事,大可留待日后解决。
不过他并未露出正中下怀的神情,反而故作为难,沉吟许久,才缓缓道:“这个…我派杨文广再回去一趟,问问…问问官家的意思。”
萧耨斤如今可不敢放杨文广走。万一他将宋军引入关内,自己可真要腹背受敌了。
她看向殿内侍卫,众侍卫会意,手中弯刀又从鞘中拔出了几分。
萧耨斤冷冷一笑:“我们契丹人做事,讲究一个痛快。今日话既然说到这儿,必须有个结果。”
郑耘满脸堆笑:“太后,当初檀渊之盟也不是一天就定下来的,宋辽两国也谈了许久嘛。”
萧耨斤却不为所动,霸气说道:“那是之前。如今是哀家做主,就得听我的。”
郑耘立刻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连连点头:“听您的,自然是听您的。”
萧耨斤声音森冷:“成与不成,给个痛快话。”
郑耘抬头看了眼萧耨斤,见她脸上杀气隐现,知道对方的耐心已快耗尽。自己若是再继续挑衅,恐怕真要将她惹急了。
“那就按您说的办。”郑耘装出无奈的样子,一脸痛心疾首地应了下来。
萧耨斤这才哼了一声,面色稍霁。
萧孝先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今日若是谈不拢,郑耘搞不好真会翻脸,掀出宋军已然入关一事。姐姐正在气头上,自己恐怕也得跟着一起完蛋。
如今事情谈妥,宋军入关一事便能顺利遮掩过去。只当是燕云十六州归还宋朝之后,宋军才入的关。
郑耘与萧耨斤商定了归还燕云,也懒得再多作周旋,双方议定三日后交换国书,他便带着白玉堂告辞回府。
到家时,杨文广正焦急地在院子里踱步,一见二人回来,立刻迎上前问道:“怎么样?”
郑耘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冲白玉堂一扬下巴:“你来说说,怎么样了?”
白玉堂笑得宠溺万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王爷出马,自然是万无一失。”
杨文广闻言,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郑耘一把拉住白玉堂的手,轻轻晃了晃,随即又拍一下杨文广的后脑勺:“别傻笑了,快来想想这国书该怎么写吧。”
说着,他便牵着白玉堂往屋内走去。杨文广嘿嘿笑着,赶忙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谁都没写过这种东西,憋了许久,涂涂改改,才勉强凑出一份像样的文书来。最后由郑耘提笔,将内容誊写在了空白的圣旨上。
三日后,萧耨斤见到郑耘拿出的国书,只见墨色尚新,可上面加盖的玉玺印记,却明显已有些时日了。
她瞬间明白过来,自己被郑耘给骗了。宋朝皇帝根本没具体旨意,契丹的事全凭北平王做主。
可如今木已成舟,萧耨斤也只能强压心头怒火,不情不愿地与郑耘交换了国书。
郑耘也懂得狗急跳墙的道理,立刻笑道:“太后放心,今年的岁贡,一定按时送到。”
契丹之事彻底了结后,五人便分道扬镳。
白玉堂与郑耘一路,动身前往西夏。
杨文广则带着焦、孟二人直奔雁门关,去与杨家军会合,商议收回燕云十六州的具体事宜。
虽然萧耨斤已同意归还,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当地守军是否买账,还得另说。少不得,还要靠武力夺取——
作者有话说:郑耘:说是文武双全,怎么连国书都不会写
白玉堂:被你榨干了,灵感都没了
第122章 来到西夏
郑耘和白玉堂一到西夏都城兴庆府, 就觉得气氛不对。
前些日子萧耨斤与耶律宗真天天交战,中京城内都不曾如此萧条。可眼下的兴庆府,街上竟不见一个小商贩, 两旁铺户大门紧闭,偶有行人经过, 也是神色惶惶,步履匆匆。
郑耘与白玉堂对视一眼, 急忙闪身躲进一条小巷。二人刚藏好身形, 便见一队西夏士兵从主街走过。
待士兵远去,郑耘才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
白玉堂也觉蹊跷。如此风声鹤唳, 难不成西夏出了什么大事?
郑耘见他没有回答, 又小声追问:“不会是为了抓咱俩吧?”
白玉堂摇头道:“不至于,我们也没做什么。”
郑耘其实也觉得不太可能。李元昊又不知他们要来西夏,即便知道,想要守株待兔,也不用闹出这般动静。只是一进城就碰上这种怪事, 心里总觉得, 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白玉堂探头朝巷外望了望, 略一沉吟, 道:“眼下这情形,客栈住不得了。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再说。”
他的朋友遍天下,西夏境内也有不少熟识的宋人商贾, 找到一家相熟的店铺住下,然后就向店中伙计打听,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伙计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前些日子, 契丹派来个使者,训斥李元昊苛待了他家公主。”
郑耘最近一直操心萧耨斤与耶律宗真打仗的事,倒把兴平公主这茬给忘了,此刻连忙打断问道:“是谁派来的?是太后,还是耶律宗真?”
伙计被他问得一愣,挠头道:“就是契丹派来的啊。”
郑耘猜测对方可能还不知道契丹已一分为二,便不再多问,转而催促:“后来呢?”
伙计叹了口气,颇有些唏嘘:“李元昊被契丹使者当众斥骂,心中恼火,回头就去找兴平公主出气。他命人将她从契丹带来的护卫、奴隶、宫人全部押到街上,让公主亲眼看着那些人被活活打死。”
“啊?”
郑耘和白玉堂都没料到李元昊竟如此残暴又大胆,视人命如草芥,还不把契丹使者放在眼里,敢当街虐杀契丹随从,不由齐齐低呼出声。
白玉堂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真是可怜。”
“那兴平公主呢?”郑耘急忙追问,“李元昊对她动手了吗?”
伙计叹息道:“兴平公主毕竟是公主,李元昊没敢当街动手。可她身子本来就弱,亲眼看着娘家人被打死,听说又气又急,一病就没了。”
郑耘闻言,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历史上的兴平公主虽然也是被苛待而死,好歹还多活了几年。哪知自己这一插手,竟让她提前香消玉殒。
白玉堂同样感慨不已。两国相争,竟让这么多无辜之人白白送命。
伙计压低声音,继续道:“对外说是病死的,不过也有传言,说是被李元昊给打死的。”
郑耘微微一怔,有些不敢置信:“不会吧?他再胆大,拿下人杀鸡儆猴也就罢了,怎么还敢对公主动手?”
虽然他之前也怀疑过历史上兴平公主的死因,可如今李元昊还想联合契丹一同伐宋,难道就真敢这般肆无忌惮?
伙计一耸肩:“之前李元昊就当街打过兴平公主一次,所以这回,大家都猜公主是被他打死的。”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公主的灵柩至今还未下葬呢,真是可怜啊”
郑耘点了点头。李元昊此人性情残暴,历史上连母亲、儿子、宠妃都下得去手,何况兴平公主这个被强塞过来的外人。
不过,他对西夏内部的人下手毫无顾忌,对外却还要遮掩一二,只说公主是病逝。可见心底里,终究忌惮契丹的实力。
白玉堂见郑耘陷入沉思,转而问道:“那如今满城戒严,又是为什么?”
伙计嘲讽一笑:“李元昊本来打算连契丹使者一并杀了,推给山匪。哪知使团里有两个人机灵,居然逃跑了。李元昊怕他们跑回去报信,这才下令封城,非要抓到人不可。”
郑耘与白玉堂明白了原委。李元昊挨骂后心中憋闷,于是就拿兴平的人撒气。但又怕事情败露,惹来契丹报复,便想要杀人灭口。谁知竟有人逃脱,只能封锁京城,搜捕二人。
郑耘沉思片刻,问道:“如今契丹一分为二,这事你们听说了吗?”
伙计点点头:“倒是听到点风声,不过具体怎么回事,就不太清楚了。”
郑耘又问:“那契丹使者藏在哪儿了,你们可有线索?”
伙计连连摇头:“李元昊把契丹人的商铺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我上哪儿知道去?”
郑耘想了想,继续追问:“逃跑的那两个使者,是什么来历,你可知道吗?”
伙计回忆了半晌,道:“好像是一对兄弟。”
郑耘和白玉堂回到屋内,关上门商量起来。
“你说这俩人能藏到哪儿去?”郑耘十分好奇,“契丹人的地盘都搜遍了也没找到,难不成插上翅膀飞走了?”
白玉堂思索良久,不太确定地说道:“会不会藏在了咱们汉人的铺子里?”
郑耘觉得有几分道理。汉人在契丹为官的不少,那对兄弟或许会寻求宋朝商馆的庇护,以躲避追捕。
白玉堂沉吟了一下,叮嘱道:“你好好在这儿呆着,没事别出门。我出去探探风声。”
郑耘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我哪儿也不去,困死了,正好睡一觉。”
连日赶路,他早已精疲力尽,如今好不容易碰到一张床,立刻躺倒,转眼便沉沉睡去,直到天色擦黑还没醒。
白玉堂推门进来,见郑耘睡得昏天黑地,忙上前将他摇醒。
郑耘晃了晃脑袋,清醒过来,见是白玉堂,急忙问道:“怎么样?找到使者了吗?”
白玉堂无奈摇头:“半点消息也没有,应当不在咱们这边的商铺藏匿。”
郑耘诧异道:“兴庆府就这么大,李元昊都快挖地三尺了,他们能藏到哪儿去?”
白玉堂补充道:“商铺的伙计消息灵通,我问过他们了。回鹘人、吐蕃人的地盘同样被查抄过,也没有找到二人的踪迹。”
郑耘突然灵光一闪,拍着脑门道:“我知道了!他们肯定藏在了西夏人家里。”
白玉堂愣了好一会儿,有些不敢相信地反问道:“你是说西夏人里出了叛徒?”
郑耘摇头道:“是不是叛徒不好说,但绝对是有所图谋。没准只是想对李元昊不利。”
白玉堂瞬间反应过来。正如契丹一样,西夏的君臣也并非铁板一块,各自有各自的小算盘。
郑耘用AI查了一下,今年正是李元昊的舅舅卫慕山喜造反的年份。再过几年,还有他的亲叔山遇惟亮叛逃宋朝。
除了这些史书有载的,估计还有不少人暗地里对李元昊不满,只是不曾公然叛变,所以不为人知。
郑耘思索许久,不太确定地说道:“要不咱们夜探卫慕山喜家看看?”
山遇惟亮因反对李元昊称帝而与其决裂、最终投奔宋朝。如今李元昊把契丹公主一行几乎团灭,山遇惟亮没准会因这事与他爆发冲突,提前翻脸。所以,他也有窝藏契丹使者的可能。
想到这里,郑耘又道:“如果卫慕山喜家没有,咱们就去山遇惟亮家找找。”
白玉堂从未听过“卫慕山喜”这个名字,不过他周游四海,对西夏局势也有个大概了解。“卫慕…卫慕…”
他低声念了几遍这个姓氏,奇道:“卫慕是党项大族,李元昊的母亲以及妻子,都出自此族。这样的人,会窝藏契丹使者吗?”
郑耘心想,再过两三个月卫慕山喜就要造反了,这个时间点,说不定已经开始暗中谋划。搞不好,真有可能是他。
“卫慕山喜虽然是李元昊的舅舅,但亲生母子尚且能反目,何况舅舅?”郑耘解释了一句。
白玉堂想到了萧耨斤与耶律宗真,即便母子之间,也可能势同水火。
他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那山遇惟亮又是什么人?”
郑耘解释道:“他是李元昊的亲叔,曾辅佐过李德明,掌管西夏军队。只是为人比较保守,不喜与大国冲突。如果是他藏了契丹使者,我猜可能是因为处置兴平公主一事,与李元昊产生了矛盾。”
白玉堂看了郑耘一眼,眼中闪过几分惊讶:“王爷竟了解得如此详细。”
郑耘骄傲一笑:“那是自然,我可是有备而来的。”
白玉堂问道:“咱们先去谁家啊?”
郑耘权衡了一下。山遇惟亮与卫慕山喜相比,性格略显厚道些,与李元昊冲突后也只想着赶紧跑路,并未兴兵反抗。于是说道:“先去卫慕家看看。”
如果真藏在了西夏人家里,眼下最有可能的,就是卫慕山喜家了。
白玉堂闻言,立刻道:“你接着睡吧,我去看看。”
郑耘睡了一下午,精神正好,一把拽住白玉堂,摩拳擦掌:“咱俩一起去。”
白玉堂知道郑耘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若把他单独留在铺子里,没准自己就偷跑出去了,于是应了下来:“好,那咱们换身夜行衣再走。”
说着,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略显促狭的坏笑:“王爷,快换衣服吧。”话音落下,他却不动,一双眼睛就那么落在郑耘身上,似乎极为期待对方宽衣解带,好一饱自己的眼福。
郑耘被他看得有些害羞,胡乱找了个借口:“我又不像五爷,整天做贼,哪来的夜行衣?”说完,迈步就要往外走,“不换了。”
白玉堂哪肯轻易放过他,一错身便拦在郑耘身前,伸手捏住他的鼻子,轻轻晃了晃:“小没良心的,要不是为了你,五爷我会去做贼么?”
他的手指顺势滑向郑耘的衣带:“既然王爷不愿自己动手,那我替王爷宽衣。”说着,不等郑耘反应,便将衣带解了开来——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王爷偷走了我的心,居然还贼喊捉贼
第123章 有内鬼
衣带松开, 外衫顺着肩头滑落。
屋内烛火跳动,光影摇曳,落在郑耘颈侧。那玉刻般的锁骨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越发精致, 流露出一种易碎的美,叫人心中生出无限怜意。
白玉堂原本只是想与心上人调笑一番, 可如今衣衫滑落,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目光落在那片苍白的肌肤上, 仿佛被什么勾住了似的, 半晌未动。
郑耘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瞥他, 眉梢轻挑:“五爷, 看什么呢?”
白玉堂这才回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哑:“本来是想给王爷换身衣服,我现在改主意了。真想让王爷就这样出门,看看是王爷的肤色更白, 还是今夜的月色更白。”
郑耘被他这话说得耳尖微热, 抬手去推他:“少胡说, 快些。”
这死耗子原先看着还挺正人君子的, 怎么现在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白玉堂低笑一声,取来自己的夜行衣。那衣裳是按他的身形做的,郑耘穿上去, 肩线略微下垂,衣袖也长了少许,整个人裹在黑衣里,显得身形更加清瘦。
白玉堂替他系好衣带,又绕到他身侧, 将袖口一点点挽起。
布料卷上去,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肌肤在黑衣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莹润细腻,腕骨纤细,淡青的脉络隐约可见。白玉堂的指尖无意间擦过那肌肤,像是被火苗燎了一下,心口蓦地一热。
他心猿意马地盯了片刻,忍不住低声道:“王爷这模样…”
“死耗子!”郑耘只觉空气中的暧昧气息愈发浓郁,脸颊不由泛起红晕,催促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磨蹭,快走!”
白玉堂这才回过神,却并未立刻动身,反而顺手在爱人腰间轻轻掐了一把,又往自己怀里一带。
“急什么?夜色尚早,这会儿去了也查不出什么。”白玉堂贴在郑耘耳边,呼吸间的热气全喷洒在那泛红的耳垂上。
郑耘被他揽得身子一歪,双手下意识抵在白玉堂胸膛上,只觉得掌心下的心跳,快得有些过分。
他身上那件夜行衣本就宽大,被这一揽一拽,领口斜斜地滑向一边,露出一段肩膀。那线条流畅而诱人,在跳动的烛火下,晃得白玉堂有些眼晕。
“你撒手。”郑耘急忙推了推他,声音里带着点动情的绵软。
白玉堂非但不松,反而变本加厉,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
他的手指又捏住郑耘刚挽好的袖口,装模作样地整理着布料,趁着对方分心,指尖却悄然下滑,在那截雪白的小臂上轻轻滑动,像拨弄琴弦一般,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郑耘被他闹得心慌意乱,手臂上被他抚过的地方像是火烧一般,忍不住缩了缩,嗔道:“五爷,你这‘贼’做得可真专业,怎么只占自家人的便宜?”
白玉堂眼底的笑意更盛。他一把扣住郑耘的后脑勺,迫使他抬起头,对上自己灼热的眸子:“我也只能占自家人的便宜。若是敢占外人的,王爷还不得杀了我?”
郑耘看着他那副得寸进尺的模样,又气又笑,伸出手去拧白玉堂的脸颊:“再磨蹭下去,天都亮了!死耗子,你走不走?”
白玉堂见小王爷真要炸毛了,这才见好就收,顺势在他指尖上亲了一口:“走,这就带我的王爷,夜探卫慕府去。”
二人来到卫慕山喜的府中。
玉兔东升,满天星斗,借着夜星月之将各处院落翻找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的踪迹。
郑耘心下略感失望,正打算提议离开,白玉堂却轻轻按住他的肩:“你说他们府里会不会有密室或者暗道?”
郑耘知道许多豪门大户都有修建密室的习惯,便点头道:“确实有可能。只是,咱们怎么才能找到?”
白玉堂想了想,道:“人总要吃喝。我明早过来盯着,若那二人真藏在此处,肯定会有人给他们送饭。”
郑耘感觉以自己往日的作息,一大早怕是起不来。这桩艰巨的任务,看来只能交给自家老公了。
俩人离开卫慕山喜的府邸,又来到了山遇惟亮家中。
山遇惟亮府上内灯火通明,只见山遇惟亮坐在主位,周围坐满了幕僚。屋外守卫森严,二人不敢靠得太近,只得退到暗处观察,因此看不清屋内众人的神色。
郑耘与白玉堂都不通党项语,而且屋内说话的声音又压得极低,也无法通过语气猜测他们在谈论什么。
不知山遇惟亮说了句什么,突然狠狠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语气里透出明显的焦躁。其余几人纷纷附和,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觉到他们话语间流露出的愤慨。
郑耘轻轻碰了碰白玉堂的胳膊,用口型无声地问道:“他们这是和李元昊闹僵了?”
白玉堂也说不好,只对他使了个眼色。二人不再逗留,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山遇府。
回到暂住的商铺,郑耘揉了揉酸疼的脖颈,打了个哈欠。
白玉堂体贴地替他揉捏着后颈,见他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想必也没心思再商量方才所见,便柔声道:“睡吧。”
郑耘咕哝了一声,脑袋一歪,直接靠在白玉堂怀里睡了过去。
白玉堂看着怀中人的睡颜,眼中满是宠溺与无奈,低头在他额角轻轻印下一吻,随后将他抱起,放到了床上。
翌日,天还没亮,白玉堂悄然起身,往卫慕山喜府中去了。
他藏在厨房外的一棵大树上,不多时,只见一名仆人端着食盒,神色鬼祟地从厨房走了出来。白玉堂悄无声息地跟上。
只见那仆人绕到一处假山后,熟练地扳动一块岩石,露出一个洞口,闪身钻了进去。
白玉堂见到仆人送饭进去,便知卫慕府中设有暗室,而且里面确实藏着人。他不再耽搁,立刻离开了卫慕府,返回商铺。
郑耘已经起床,见白玉堂回来,先关心道:“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最近累着了吧?还是多歇歇,找契丹使者的事,不急于一时。”
白玉堂微微一笑:“不碍事,我习惯了。”他一把搂住郑耘的腰,在他脸颊落下一吻,“回头你别忘了好好补偿我就行。”
郑耘反手搂住他,贼兮兮地笑道:“干嘛还要回头?现在不好吗?”
昨晚这家伙挑拨了自己那么久,正好趁他今早虚弱,把场子找回来。
话音刚落,伙计在门外敲了敲门:“白五爷,您找的人来了。”
郑耘气鼓鼓地捶了白玉堂一下,他找了什么人来,这么破坏自己的好事?
白玉堂握住他的手亲了一下,解释道:“我让伙计找个懂党项语、身手利落的人,设法溜进卫慕山喜家,看能不能探听到什么。”声音忽然压低,带着点埋怨,“谁知道这么快就到了。”
二人来到屋外,见着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
伙计介绍,此人姓赵,是边境的马贩,略通拳脚,轻功还算不错,党项语说得跟本地人无二。
白玉堂和他说了任务,然后抱拳道:“有劳赵兄了。”
马贩一摆手,好爽道:“无妨!能替白五爷效劳,是我的荣幸。”
*
入夜后,郑耘和白玉堂正准备歇下,那汉子匆匆赶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白五爷,假山后那暗室里具体藏着什么人,我没能看到。”他压低声音,话锋一转,
“不过,我听到了卫慕山喜和门客的对话,契丹使者确实藏在他家中。他打算将二人送回契丹,让辽帝对李元昊心生不满,然后与契丹人结盟,共谋大事!”
白玉堂听说契丹使者果然藏在卫慕山喜家中,面上不由露出喜色,对郑耘道:“难怪李元昊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原来藏在了他们自己人家里。”
同郑耘调侃了一句,他又转头对那马贩郑重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赵兄务必代为保密。”
马贩拍着胸口保证:“白五爷放心,我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他久居边境,又在榷场与多国商贾往来,比许多汴梁城里的官员更清楚眼下局势,自然明白西夏若是内乱起来,对宋朝有百利而无一害。
送走了马贩,二人回到屋内。
白玉堂仍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压低声音同郑耘道:“你说卫慕山喜真有这么大的胆子?何况‘几事不密则成害’,他们商议这种机密的事,竟如此轻易就被赵兄听到了?”
郑耘感叹道:“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出了纰漏不算稀奇。”
历史上卫慕山喜造反失败,正是因为走漏风声,被李元昊先下手为强。如今随随便便被人偷听了去,倒也不算意外。
白玉堂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郑耘想都没想,干脆道:“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盼着那俩人赶快被送出城去。”
卫慕山喜和萧耨斤不一样。萧耨斤的权利来源于她的长子,因此需要外力来对抗耶律宗真。自己给她献策,她为了权势,可以与虎谋皮。
卫慕一族本就是西夏大族,根基深厚,能与李元昊抗衡。自己若凑上前去,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让他心生警惕。眼下只能暗中观察,见机行事。
白玉堂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道:“那咱们现在就什么都不做么?”
郑耘道:“咱们可以在城里转转,打听打听苗臻的消息。一来,弄清楚李元昊与苗臻原本处得不错,为何突然闹掰了;二来,看看苗臻如今是否已回到西夏。”
白玉堂却有些为难:“如今满城戒严,咱们去哪儿打听消息?”
郑耘也觉得棘手,无奈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是实在什么都做不了,就在商铺里避一避风头。”——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希望城里的气氛再紧张一些,哪儿都去不了,可以窝在房间做羞羞的事
第124章 众叛亲离
白玉堂又问:“那山遇惟亮那边, 还用盯着吗?”
郑耘想了半晌,迟疑道:“还是盯着点吧,没准会有什么发现。”
白玉堂点了点头, 心里盘算着,第二天再找可靠的人手, 去盯住山遇惟亮一家。
不出两日,负责盯梢的人便回来禀报:山遇惟亮日日与亲信密会, 显然也在谋划着什么。只是他们行事格外谨慎, 实在听不清具体内容。不过,他的一名亲信刚刚出了城, 看样子似乎要远行。
郑耘和白玉堂对视一眼, 白玉堂问道:“你怎么想的?”
郑耘沉思许久,才弱弱地问了一句:“你有迷烟吗?”
白玉堂立刻反应过来:“你是想把那出城的亲信迷晕了?”
郑耘点头道:“对,咱们把他弄晕了,然后搜搜他身上带了什么。最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别让他知道自己被人搜过身。”
白玉堂想了想, 觉得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能追上他, 就没问题。”他略一沉吟, 问那盯梢的人:“你知道山遇惟亮的亲信往哪个方向去了么?”
盯梢人摇了摇头:“我只瞧见他从北门出去了, 具体去哪,就不好说了。”
郑耘略感失望,但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 还是拉起白玉堂的袖子催促道:“咱们快去追吧,万一碰上了呢?”
白玉堂却有些犹豫:“你身子弱,最近又没休息好,不如我自己去吧。”
郑耘坚持道:“不嘛,我要一起去。”
他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 只想立刻知道山遇惟亮究竟在谋划什么,根本等不及白玉堂一来一回。
白玉堂沉吟不语。
郑耘见状,径直往外走:“哼,你不带我,我自己去,不用你管。”
见他如此坚持,白玉堂只得退让:“好,一起去。”
转念一想,出了兴庆府便是荒郊野外,他们又不知那人的具体去向,等郑耘那股热乎劲儿过了,找不到人,自然也就回来了。
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裹,便悄悄溜出了城门。
来到城外,眼前是一望无垠的黄土高坡。
贪图享乐的王爷不免打起了退堂鼓。可他一侧头,就瞥见身旁那死老鼠脸上露出“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瞬间涌了上来。
郑耘虽然毫无头绪,但还是硬着头皮猜测道:“没准是李元昊手段残暴,让山遇惟亮投奔宋朝的时间提前了。他派亲信往宋朝送信。”说着,他抬手朝着去往宋朝的方向一指,“往这边追。”
二人催马疾驰,赶了两天的路。
果不其然,如白玉堂所料,郑耘又开始畏难起来。
他骑在马上,任由马匹信步慢走,一手揉着自己酸疼的腰,口中嘀咕道:“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我看是找不到人了。”
“嘘。”白玉堂突然面色变得凝重,眼神犀利地看向远处。
郑耘心知有异,连忙勒住缰绳,伸着脖子看了许久,却什么也没瞧见。
只听白玉堂压低声音道:“我看远处似乎有座破庙,庙前还拴了匹马。”
郑耘又凝神望了半晌,依旧没看清。他拍了拍白玉堂的肩,笑道:“五爷的眼力就是好。”
白玉堂不敢骑马近前,生怕马蹄声惊动对方。他翻身下马,对郑耘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他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靠近破庙。
一股腐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玉堂轻手轻脚地摸进庙内,凝神细听,察觉偏殿似乎有人,立刻攀上屋顶,小心地扒开一片瓦,朝内望去。
只见殿内供着一尊半截断裂的菩萨像,满地灰尘。一个面色疲惫的男子坐在地上,面前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口大锅,里面正煮着不知名的食物。
破庙的窗户早已破损,四面漏风。若用迷烟,恐怕难以奏效。白玉堂略一思忖,摸出一颗药丸,随即捏着嗓子,“咕咕”学了一声鸟叫。
果然,那男子浑身一紧,立刻警惕地看向四周。
白玉堂趁他分神之际,指尖一弹,将药丸射入锅中。
男子环视许久,未见异常,便拿起勺子,开始搅动锅里的食物。
白玉堂伏在房顶上,耐心等待。
郑耘在外面等了许久,不见白玉堂回来,实在忍不住,也悄悄摸进了庙里。他刚踏进庙门,白玉堂便察觉了,正欲下去接应,却见那男子舀了一勺汤喝下,随即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白玉堂连忙跃下,见对方双目紧闭,呼吸渐沉,这才松了口气,扬声道:“王爷,我在这儿。”
郑耘闻声,快步跑了进来,只见白玉堂正在那人身上摸索。
很快,白玉堂从他怀中摸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书信。
他将信封凑到锅上,让蒸汽熏烤着没有封蜡的那一侧。水汽将胶水融化,白玉堂小心翼翼地将信拆开。
郑耘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信上写的是汉字,总算不用担心语言不通的问题了。
信中写道:山遇惟亮不堪李元昊猜忌屠戮,愿携家眷三十余口归降大宋,望朝廷能够收纳其部众。
“果然如此!”郑耘激动地将信纸递给白玉堂,“山遇惟亮这是要跑。”
白玉堂也来了精神:“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郑耘沉思片刻,道:“把信原样放回去。然后,咱们回兴庆府,去找山遇惟亮。”
既然已摸清对方的意图,二人返程时便不似先前那般急切,一路慢悠悠地回到了兴庆府。抵达时天色已晚,白玉堂正打算提议先回商铺休息,郑耘却道:“咱们直接去山遇惟亮家吧。”
白玉堂关切地看着他:“要不还是先回去歇歇?这些天一直在外奔波,我怕你身子受不住。”
郑耘确实觉得有些疲倦,可心里装着事,回去怕是也没心情休息,便摆手道:“没事,回去了也歇不踏实,先把这事解决了再说。”
白玉堂搂住他的腰,语气半是恳求半是威胁:“你要是不听话,我可要点你的穴,把你绑回去了。”
郑耘回头抿嘴一笑,揶揄道:“怎么点?拿什么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向下瞟了一眼。
白玉堂面色微红,低声道:“别乱说。”
他私底下虽十分放得开,到了外面却格外正经。即便此刻街上空无一人,也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郑耘趁他分神,身子轻轻一扭,便从他怀中挣脱,要往外跑。可刚迈出两步,又被白玉堂一把捞回,拉进了旁边的小巷。
“小心。”白玉堂在他耳边轻声提醒,“有士兵过来了。”话音刚落,外边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郑耘探头瞧了几眼,低声道:“看这架势,卫慕山喜似乎还没把契丹使者送走呢。”
俩人在外头一来一回四五天,卫慕山喜竟没有半点进展,郑耘心中不免有些鄙夷,小声嘀咕:“好歹是李元昊的亲舅舅,怎么这么不顶用。”
等那队士兵走远,郑耘拽住白玉堂的袖子,轻轻摇晃着撒娇:“夫君,你就听我的嘛。”
白玉堂看着郑耘那双瞪得圆溜溜、满是期待的眼睛,再听到那声“夫君”,心立刻就软了。
“走吧。”
郑耘咧嘴一笑,搂住白玉堂的脖子,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山遇惟亮府中。许是已经决定投宋,山遇惟亮不再召集亲信商议,此刻只是独坐在书房里看书。
郑耘见他眉头一直紧锁,面上带着忧色,手里的书页半天未曾翻动,便猜他心中七上八下,根本无心阅读。
他看了白玉堂一眼,对方会意,揽住他的腰,带着他从房梁上轻盈落下。
山遇惟亮领兵多年,见屋内突然出现两个不速之客,面上并无丝毫慌乱,反手从墙上抽出宝剑,朝二人袭来,同时张口欲呼侍卫。
白玉堂早有准备,一粒金珠自指尖射出,点在山遇惟亮的穴位上,将他定在原地。
山遇惟亮手一松,宝剑自掌心滑落。
郑耘眼疾手快,不等宝剑落地,箭步上前,一脚将其踢起,稳稳握在手中。
他顺势将剑刃横在山遇惟亮颈边,似笑非笑道:“我若是再使点劲,你怕是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
山遇惟亮不知二人身份,听郑耘一开口,心中便是一惊,对方说的是汉话,且字正腔圆,与西夏人说汉话的口音截然不同。
郑耘见他目光依旧平静,不见半点异色,倒也生出几分佩服,手腕一转,将宝剑插回了墙上的剑鞘。
他略一思忖,清了清嗓子,道:“我没有恶意。若真想伤你,方才直接下手便是,何必从梁上下来与你相见?”
山遇惟亮并不相信郑耘所言,心中仍在飞快盘算脱身之策。
郑耘继续道:“大人有降宋之意。”
山遇惟亮听他语气笃定,毫无试探之意,心中越发忐忑不安。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处露了破绽,竟被对方一眼看穿。
郑耘道:“大人既有此意,官家定会接纳大人。
山遇惟亮暗自一算,自己派出的亲信才走了五天,如今最多刚到宋境,消息怎会传得如此之快?他心中惊疑不定,只觉眼前这人来历莫测。
郑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人自己好好想想。明晚子时,咱们在城外桃林中再见。”
他将地点定在桃林,也是因为眼下桃花开得正盛,便于藏匿身形,万一情况有变,方便他们脱身。
说罢,他看了白玉堂一眼。
白玉堂会意,搂住郑耘的腰,带着他跃回梁上,同时掷下一枚弹丸,解开了山遇惟亮的穴道。随即,二人身影一闪,便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不开心了叫我死耗子,有求于人才叫一声好听的
第125章 桃林
回到住处, 白玉堂问道:“明晚山遇惟亮会来么?咱们能与他谈妥么?”
郑耘想了想,道:“肯定没问题。”
话虽如此,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不知李元昊与山遇惟亮之间的矛盾究竟激化到了什么地步,是否真如历史上那般, 将山遇惟亮逼得走投无路。
倘若事态没那么严重,对方被自己一吓, 没准就息了投宋的念头。不过当着爱人的面, 他还是表现出了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第二天用过午饭,二人便早早来到桃林中埋伏, 等着山遇惟亮前来。
好在如今正值春日, 气温宜人,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郑耘靠在白玉堂怀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白玉堂看着怀中人睡得如同小猪一般,心中柔情万千,忍不住低头, 在他额头上怜爱一吻。
就在这时,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白玉堂心知有异, 轻轻推了推郑耘。
郑耘打了个哈欠, 揉着眼睛看向白玉堂,只见他将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郑耘的目光瞬间被白玉堂那修长的手指所吸引。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透过花叶洒落的阳光下, 泛着玉一般温润的光泽。指尖压着他饱满的双唇,那唇色宛如林间盛开的桃花,嫣红动人,衬得那手指愈发白皙。
郑耘一时看得有些呆住,忘了此刻正在埋伏。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用自己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白玉堂的唇。
白玉堂眸色一暗,张口便含住了郑耘作乱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郑耘耳根发烫,正欲抽回手,却听见林外脚步声已近。
“有人来了。”白玉堂松了口,低语时温热的气息拂过郑耘的指尖。
他迅速将人搂紧,两人在一株繁茂的桃树上藏好。
落英缤纷,有几瓣沾在郑耘发间,人面桃花,更添风流。
白玉堂顺手拈去,指尖不经意掠过他已然滚烫的耳垂。
郑耘偷偷瞥了一眼白玉堂的侧脸,又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中暗叹:果然是春天了,自己连看到白玉堂的手指都会心猿意马。
他趴在白玉堂耳边,用极低的气声说道:“他们来得也挺早啊。”
明明约的是晚上,如今天光大亮,双方就都到齐了。
说完,还坏心地朝着白玉堂的耳廓吹了口气。
白玉堂不甘示弱,一手搭在他腰间轻轻挠了一下,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他的嘴,将那声差点逸出的低呼压了回去。
郑耘气鼓鼓地瞪着白玉堂,殊不知自己的眼神毫无威胁,反而更勾起了对方想要欺负他的念头。
白玉堂坏笑着,点中了他的穴道。
郑耘身子一僵,顿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气恼。
见他这副模样,白玉堂笑得越发欢畅。
他伸出手指,在郑耘腰间轻轻一戳。
郑耘面色瞬间涨红,鸡皮疙瘩爬满全身,睫毛不住地颤抖。酸麻痒痛交织的滋味,着实难受。
白玉堂本就不敢在外太过放肆,又怕逗弄太过,真把人惹急了,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见郑耘眼中已含怒意,他立刻见好就收,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脖颈,柔声哄道:“王爷,别生气嘛。”
郑耘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不满的轻哼。
白玉堂搂住他的肩轻轻晃了一下:“好王爷,千万别出声,不然就被人发现了。”
话音刚落,一队人正好从树下经过。
白玉堂仔细看去,只见来人全副武装,腰悬宝剑,个个身形魁梧、神情肃杀,一看便是山遇惟亮手下的精锐。
来人在林子里搜寻半晌,并未发现二人的踪迹。
待那队人马走远,白玉堂才又在郑耘耳边低声道:“王爷,我错了。”说完,又像只撒娇的小狗般,乖巧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郑耘又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气哼。
白玉堂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声道:“你别说话,我这就帮你解开穴道。”言罢,解开了郑耘的穴道。
郑耘闭着眼,不肯理他,气鼓鼓地嘟着嘴。
白玉堂只得低声下气地哄:“好王爷,别气了。”
郑耘一扭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白玉堂只能继续伏低做小:“别闹了,让人发现就不好了。我真错了,晚上回去任你惩罚,好不好?”
郑耘这才面色稍霁,撇了撇嘴,重新窝回白玉堂怀里,等着山遇惟亮出现。
直到天色微微擦黑,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郑耘和白玉堂立刻打起精神。不一会儿,便见山遇惟亮策马进了树林。只是桃树枝叶繁茂,对方看不到他们,他们一时也难以看清对方的具体位置。
转眼间,山遇惟亮的身影便隐没在了树丛之后。
白玉堂抱紧郑耘,轻跃到另一棵树上。他抬眼望去,指向西边,压低声音道:“就在那儿。”
郑耘点了点头。两人决定等天彻底黑透再行动,否则太容易被发现。
如今天气渐暖,白昼越来越长。郑耘在树上蹲得腿都麻了,实在忍不住,轻轻动了下身子。
“咔嚓——”
一根树枝被蹭断,掉了下去。
山遇惟亮听到动静,马上警觉起来:“你们来了?”
郑耘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已经全黑了,先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伸了个懒腰,才慢悠悠开口道:“来了。”
埋伏在暗处的武士一听到郑耘的声音,立刻凝神戒备,只等他再次出声,便要循着声音将人找出来。
郑耘没有内力,无法隐藏声音的方位。白玉堂早已与郑耘商议过今夜的对策,在他话音落下后,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山遇大人,昨夜冒昧拜访,实在唐突,还请见谅。”
白玉堂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山遇惟亮的手下一时无法判断其确切位置,只能朝着山遇惟亮的方向微微摇头。
白玉堂继续说道:“今夜请山遇大人前来,原是想私下商议。大人带了这许多人,恐怕不太方便吧。”
山遇惟亮沉默不语。林间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他手下粗重的呼吸声。
白玉堂等了许久,不见他回应,回头看了郑耘一眼,用眼神询问:是继续等下去,还是就此离开?
不等郑耘示意,只听山遇惟亮终于开口道:“林中皆是我的亲信,但说无妨。”
白玉堂看向郑耘,见他微微颔首,这才又道:“山遇大人写的信,我们看过了。”
山遇惟亮想了一晚,早已猜到这种可能。何况他素有城府,闻言并不惊讶,只是反问道:“是范大人派你们来的?”
他的信是写给范讽的。自从上次宋军击败西夏,李元昊近来已不敢再派人叩关骚扰。山遇惟亮念及此人的本事,故而写信给他。
白玉堂回道:“并非范大人所派。我们只是来西夏办事,无意间得知此事。”
山遇惟亮略一思忖,恍然大悟:“你们是北平王的手下?”
他身为西夏重臣,对周边局势了如指掌,自然知道这半年来郑耘在邻国间上蹿下跳,四处拉拢。如今契丹一分为二,萧耨斤临朝的南辽又与宋廷交好,听说签订国书的使者正是郑耘。
他不免怀疑,眼前这两人,是郑耘派来的。
白玉堂痛快承认:“不错,正是北平王的手下。”
他话音刚落,只听身旁的郑耘口中溢出一声轻笑,似乎对他自称是自己手下这件事,感到非常开心。
白玉堂侧过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道:“我除了是你手下,也可以是在你身上的那位。”
郑耘被他这般调戏,却又不能出声反驳,不由气得脸颊圆鼓鼓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白玉堂看得有些移不开眼,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捏完,白玉堂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还在回味郑耘皮肤滑腻温软的触感。
郑耘轻推了他一下,又冲着山遇惟亮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赶紧说正事,别把人家晾在那儿。
白玉堂这才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回山遇惟亮身上:“山遇大人,您是怕我们将您意欲投宋之事告知李元昊,让您落个通敌的罪名,对吧?”
山遇惟亮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李元昊疑心极重,自己连契丹使者的模样都不知道,只因自己曾进言不要杀兴平公主,便被怀疑收了契丹的好处。倘若再看到自己亲笔所写的书信,那就不是怀疑,而是确凿的罪证了。
白玉堂见状,继续说道:“您想想,我若真想举报,直接将您的书信放在李元昊的御案之上便是,何必多此一举,深夜去找您呢?”
山遇惟亮眉头紧蹙,依旧沉默不语,显然仍有疑虑,却并未出言打断。
白玉堂又道:“山遇大人久在西夏,或许常听人说宋人狡诈。但圣人有言:‘言忠信,行笃敬’。我朝官家行事素来忠厚,光明磊落,从不屑使这些卑鄙手段。”
他的话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恳切:“何况您投宋一事,对双方都有利。北平王又怎会做那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山遇惟亮喉结动了动,终于松口问道:“那你们深夜前来,究竟想做什么?”
白玉堂见他态度有所松动,立刻说道:“我们见山遇大人这些日子寝食难安,想来是担心书信无法送达,或是宋廷不肯接纳。今日前来,便是想请大人安心。”
山遇惟亮冷哼一声,并未完全相信:“怕是不止如此吧?”
对方既然同意自己降宋,昨夜直接言明便是,何必大费周章将自己约到这桃林中来?八成不是为了降宋一事,而是另有所图——
作者有话说:郑耘:桃林是个好地方
白玉堂疯狂点头
郑耘:刘关张就在这里结义的
白玉堂
郑耘:你欺负我,不让你做老公了,从此以后做兄弟
白玉堂
第126章 劝说山遇惟亮
白玉堂见他猜出自己的来意, 也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山遇大人在西夏身居高位,可知苗臻道长, 为什么会失去李元昊的信任?”
郑耘和白玉堂对此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双方合作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撕破了脸?比起正事, 郑耘更想听这背后的八卦,因此早就和白玉堂说好, 先将此事打听清楚。
山遇惟亮闻言,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他们会问这个。他心中飞快盘算:苗臻在西夏的所作所为并非机密, 即便自己不说, 对方若真想打听,也未必探听不到,隐瞒没有意义。
他缓缓道:“苗臻自称,他祖上与宋朝官家有血海深仇,是以投靠西夏, 意图复仇。”
这点郑耘和白玉堂都已经知道了, 苗臻上蹿下跳, 为的就是颠覆宋朝。
“他自称能请神上身, 预知五百年后的事,又常为李元昊献计献策 ,起初颇受重用。可去年, 他带着一批人马潜入宋境,哪知一事无成,还折损了数十名好手,连陛下的亲弟弟也死在了宋朝。”
山遇惟亮的声音隐隐透出畅快之意:“那些死士里,还有两人是陛下的心腹。陛下本就多疑, 当即怀疑苗臻是双面间谍。不然,为何旁人都死了,偏偏他能全身而退?”
白玉堂与郑耘对视一眼。
虽说苗臻确实把他坑得不轻,可两家祖上到底有些渊源。郑耘听了这番话,心里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唏嘘。
李元昊心狠手辣,一旦疑心某人,必除之而后快。苗臻就是太过偏执,才会陷入险境。倘若他老老实实在深山修道,何至于有性命之忧?
苗臻此人自视甚高,先前仗着李元昊的宠信,从不将旁人放在眼里,满朝文武都看他不顺眼,却也无可奈何。山遇惟亮想起他的下场,心中忍不住生出阵阵快意,冷笑一声:
“从宋朝回来后,陛下本就对他心生不满。偏巧这时候,又来了两个读书人,一个叫张元,一个叫吴昊。”
郑耘听到这二人的名字,心中不由一紧。这两位也不是善茬,在正史上没少为李元昊出谋划策,可谓是劲敌。
“他们二人在宋廷虽不得志,却能言善辩,尤其对朝政策论头头是道。比起苗臻那套道士的阴阳之说,陛下自然觉得他们靠谱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嘲讽:“陛下觉得,道士终究是方外之人,哪比得上正经的读书人?加上张、吴二人又极会钻营,见苗臻失了势,更是处处排挤。”
白玉堂听到这里,不禁有些好奇,小声问郑耘:“他们不都是宋朝来的么?为何不抱团取暖?”
郑耘也压低声音,趴在他耳边解释:“西夏的高官,多由党项贵族担任,留给外人的位置本就不多。千里做官只为财,多一个苗臻,不就多一个人分肉吃么?”
白玉堂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郑耘想起他方才欺负自己的事,借机朝他耳朵眼儿里轻轻吹了口气,又飞快地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见白玉堂眼中闪过一丝羞恼,他才得意地扬了扬嘴角。
白玉堂揉了揉发痒的耳朵,转而问道:“苗臻如今还在西夏吗?”
自青唐见过苗臻一面后,再没了对方的音信。如今来到兴庆府,自然要将此事问个清楚。苗臻性子阴沉,睚眦必报,若他仍在西夏,自是要加倍小心提防。
山遇惟亮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那道士还敢留在西夏?估计早成了丧家之犬。”
“苗臻为了争宠,撺掇陛下拉拢青唐,一同对付宋朝。等大局已定,再拿下河湟,统一天下。”说着说着,他面上露出愤慨之色。
“陛下便派他带着一队武士前去。谁知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还惹毛了唃厮啰。直接送了国书到兴庆府,斥责陛下用妖人行刺,并宣告与西夏绝交。”
虽已决意投宋,但想到侄子被江湖术士蒙蔽,做出如此愚蠢之事,山遇惟亮心中仍不免有些气愤。
郑耘听出他将西夏与吐蕃绝交的账全算在了苗臻头上,心底颇有些不以为然。李元昊自己野心勃勃,苗臻最多算是投其所好罢了。
白玉堂则更关心苗臻的下落,追问道:“苗臻也死了吗?”
“陛下派探子前往青唐查探,回来的人说,城门口挂着那些武士的尸体示众,唯独没有苗臻的。我估计这妖人多半是早察觉不对,自己先溜了。如今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总之没有回西夏。”
山遇惟亮说得咬牙切齿。
郑耘听到苗臻尚在人世,心中略感失望。对方藏在暗处,又精通道术,实在是防不胜防,日后只怕总要提心吊胆。
白玉堂察觉到他的紧张,亲了亲他的脸颊,柔声道:“别怕,我会护着你。”
山遇惟亮语气里满是不屑:“平日里装得仙风道骨,实则满肚子阴谋诡计。仗着懂些阴阳邪术糊弄陛下,真要动真格的,便露了怯。”
他早就对苗臻不满,只是平日要维持身份体面,很少在背后说人坏话。今日带来的亲信都不通汉语,总算有机会抱怨几句。
白玉堂捕捉到他话中的鄙夷,心中了然。果然,西夏的臣子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他没接这话茬,转而将话题引向正事:“山遇大人可知,此前李元昊杀了契丹使者,却有两人侥幸逃脱,如今正藏在卫慕山喜府上?”
李元昊天天派人上街搜查,山遇惟亮怎会不知有两人逃脱?只是万万没想到,竟是被卫慕山喜藏在了府中。他沉声反问:“此事当真?卫慕大人怎敢私藏契丹人?”
白玉堂替卫慕山喜遮掩了一句:“卫慕大人估计也是怕事情闹得太僵,引发两国纷争,才出此下策。”
山遇惟亮问道:“你们同我说这件事,是什么意思?”说着,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寒意。
卫慕氏一族世代与李家联姻,山遇惟亮同卫慕山喜私交还算可以,自然怀疑这二人别有用心。
白玉堂不禁失笑:“我若真想害卫慕大人,直接去向李元昊告密便是,又何必多此一举,特意来同大人说?”
山遇惟亮听他这么一说,觉得有几分道理,面色不似方才那班凶恶。
白玉堂见他神色稍缓,才继续说道:“卫慕山喜为了避免两国交战,冒险将人藏在府中,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兴庆府全城搜捕,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山遇惟亮确实没往卫慕山喜意图造反那方面想。一来对方是李元昊的亲舅舅,二来他也是以己度人,只当对方真是担心引发两国战事。
他眉头紧锁,手指摩挲着下巴。
白玉堂见状,继续道:“我们想出一计,想请山遇大人帮忙。找两个机灵可靠的手下,假扮成那两位契丹使者,再故意在城门口露出些破绽,让官兵恰好抓住。”
他顿了顿,接着解释道:“李元昊一旦抓到‘真凶’,以为隐患已除,城防巡逻难免松懈下来。卫慕山喜便可趁着这空当,将藏在府中的使者送出城。等李元昊发现抓的是假货,真使者早已远走高飞,再想追也来不及了。”
山遇惟亮沉默了许久,心中一时难以决断。他迟疑道:“这法子虽险,却也可行。只是,假扮契丹使者并非易事,若被陛下察觉是我从中作梗,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他已有投宋之心,可毕竟尚未离开。倘若在此期间被侄子疑心,一家老小的性命恐怕难保。
白玉堂半是认真半是哄劝:“山遇大人与卫慕大人素有交情,如今自己打算投宋,却留故交仍在火海之中,于心何忍?”
郑云伸着脖子望去,只见山遇惟亮脸上果然露出不忍之情。
他立刻结果话茬,引诱道:“只要使者安全脱身,卫慕大人自会设法抹去所有痕迹,不会牵连到您头上。再不济,还能祸水东引。”
山遇惟亮听到“祸水东引”四字,微微一怔,片刻后似有所悟,失声道:“你是说张元、吴昊二人?”
郑耘不似白玉堂内力深厚,无法控制声音的方向。他一开口,山遇惟亮的手下立刻捕捉到声音的来源,开始努力寻找他们的位置。
郑耘不敢再多说,只吐出两个字:“正是。”
山遇惟亮想李元昊性子多疑,将此事推到那两位宋人身上,确实更为妥当。
郑耘见他意动,又添了一把火:“大人放心吧。待您收拾妥当,只管前往甘州投奔范讽,他必定会扫榻相迎。”
说完,轻轻拍了拍白玉堂的手,示意他赶紧带自己离开。
山遇惟亮得了这句保证,心中稍定。他有心引诱郑耘多说几句,以便亲信锁定二人的方位,忙问道:“还未请教阁下名姓?”
可林中只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无人应答。
山遇惟亮等了许久,仍不见动静,便知对方已经离去。
白玉堂抱着郑耘回到商铺。
郑耘憋了半天,总算能开口说话,长长舒了口气:“别看现在开春了,晚上还真有点冷呢。”
白玉堂连忙握住他的手,来回搓揉,想替他取暖。
郑耘却并不领情,一把将手抽了回来,气鼓鼓道:“你刚才欺负我,现在想讨好我,已经晚了!”
白玉堂委屈巴巴地望着他:“不是说好了,不生气了么?”
郑耘气得一拍桌子,起身叉腰道:“谁答应你了?你那是自说自话!我当然要秋后算账。”
白玉堂握住他的手,贼兮兮地笑道:“是我错了。不过如今是春天,春天的账为夫有心,却是无力偿还啊。”
郑耘没想到他话锋一转,直接拐到了那件事上,气哼哼道:“无力?你的力气都用哪去了?”
这家伙每天雷打不动地练武,也没见有半分松懈,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推三阻四的?他恶狠狠地瞪了白玉堂一眼。
白玉堂搂住他的腰,脑袋在他脖颈上轻轻蹭着,低声笑道:“为夫这般厉害,咱们如今出门在外,借住在别人铺子里。回头你若是忍不住叫得声太大,被人听了去,我怕你不好意思啊。”
他的手在郑耘脸上轻轻抚过,感受到爱人面颊的温度逐渐升高,又忍不住得意地笑了出来。
郑耘又羞又气,回身狠狠推了他一把,气急败坏地威胁道:“你等着!早晚收拾你!”
白玉堂丝毫不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看着爱人这般可爱的模样,将他搂进怀中,低头亲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腹黑版白玉堂:叫声太大不要紧,点了哑穴就好
郑耘:
第127章 李代桃僵
山遇惟亮回到家中, 辗转反侧了一晚上,终于想出了个计划。
次日一早,他召来亲信, 先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随即问道:“听说张元与吴昊二人, 同野利家来往颇为密切?”
野利家亦是西夏望族,李元昊有一妻室便是野利族的女子, 人称野利夫人。张元与吴昊投奔西夏, 除为李元昊出谋划策外,自然也要讨好这些世家大族, 才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卫慕一族素来信奉道教, 与苗臻的关系虽不算亲近,却也尚可。如今苗臻被张、吴二人排挤走了,卫慕家自然看他们不顺眼。而野利氏与卫慕氏向来不和,张、吴顺理成章地投靠了野利家。
既要祸水东引,山遇惟亮认为, 所选的冒充者最好能与野利家有些牵扯。
亲信回道:“二人与野利遇乞往来确实频繁。”
山遇惟亮沉吟片刻, 又问道:“野利遇乞与野利旺荣两兄弟性情弑杀凶残, 族中对他们心存不满的, 应当不少吧?”
野利家三兄妹性格如出一辙,聪敏机警,却都脾气暴烈, 凡事能动手绝不动口。野利夫人生得国色天香,但性情亦十分刚烈,李元昊贪恋其美貌,因而对她又爱又惧。
亲信回想野利兄弟平日作风,也觉得族中必定有人暗怀怨怼, 便应道:“小人这就去仔细打听。”
这一打听便是七八日,亲信才回来复命。
“大人,野利遇乞与野利旺荣在族中结怨颇多,我找到两个合适的人选。”
山遇惟亮连忙追问:“是何人?”
亲信低声道:“是野利夫人的哥哥。”
山遇惟亮不由一怔,诧异道:“野利遇乞与野利旺荣不就是野利夫人的兄长吗?”
亲信摇头解释道:“野利遇乞与野利旺荣并非野利夫人的兄长,而是她的叔父。”
山遇惟亮顿时一惊,脱口而出:“怎会如此?”
亲信细细道来。
野利夫人的祖父膝下共有八子。野利夫人是长子的女儿,而野利遇乞与野利旺荣则是老爷晚年才得的幼子,年纪与这位侄女相差无几。
西夏有子以母贵的传统,这两人的生母是李德明的侄女,身份更为尊贵。因此野利老爷过世后,大部分家业与官职便由这两个小儿子,野利遇乞与野利旺荣继承。
野利夫人的父亲早逝,只留下二子一女。后来野利夫人入宫得宠,李元昊爱屋及乌,对野利家多有封赏。
按理说这份恩荣本该落在野利夫人的亲兄长头上,可她的两位叔父仗着手中权势,将野利夫人的兄长软禁起来,李代桃僵,接受了朝廷的封赏,自此权势更上一层楼。
野利夫人心里清楚,野利家的实权都在两位叔叔手中,而且自己的哥哥本事平平,撑不起门楣。自己在后宫若想站稳,还得倚仗叔叔,是以并未揭穿顶替之事。
野利遇乞与野利旺荣虽行事狠辣,却也担心若真害死侄女的兄长,会招来野利夫人记恨,日后反遭报复。是以一直将那两人关在城中一处别苑,不让其露面,但也不取其性命。
山遇惟亮听罢,心下不由感慨,想不到野利家内里竟藏着这般秘密。
他仍有不解:“野利族人难道就坐视不管?”
亲信摇头道:“野利遇乞与野利旺荣如今正得势,连受害人的亲妹妹都默许了此事,其他族人更不愿插手了。”
山遇惟亮眼底划过一丝算计,低声问道:“我们能否将那两人救出来?”
亲信略作思索,答道:“他们被关在别苑中,每日有人送饭。”
山遇惟亮闻言,心中略感失望,却听亲信话锋一转:
“不过那地方名为别苑,其实就是个破旧的茅草棚。那两人被关押多年,看守早已松懈,平日只在外头落锁,并无专人看管。”
山遇惟亮听他这么说,便知对方心中已有计较。
“况且他们多年未曾梳洗,头发蓬乱如草,满面污垢,早已辨不出原本样貌。若是找两个身形相近的乞丐李代桃僵,应当不难得手。”
山遇惟亮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心中一喜,当即吩咐道:“你设法将他们替换出来,暗中带回来。余下的事,我自有安排。”
亲信领命退下。
山遇惟亮有心助卫慕山喜一臂之力,但对方窝藏逃犯之事自己不便点破,因此不能同卫慕山喜透露自己的计划。如今只能暗暗盼望对方足够机敏,抓住这个机会。
至于成与不成,只能听天由命了。
*
自从被白玉堂与郑耘夜探之后,山遇惟亮便加强了府中戒备,巡逻的人手增加了一倍。
白玉堂和郑耘再不能像前几日那般如入无人之境,随意探查他的动向,只得改在府外日日盯梢。谁知一连数日过去,府内外依旧风平浪静,山遇惟亮那边没有半点动静。
白玉堂不免有些焦躁,低声道:“山遇惟亮该不会反悔了吧?或者他根本想不出祸水东引的法子,迟迟不敢动手?”
郑耘却摇了摇头:“不会。”
在他看来,山遇惟亮有把柄落在他们手中,不会轻易反悔。况且此前同对方打过交道,知道此人性格沉稳,行事颇有手段,绝不至于连个办法都想不出。眼下这般平静,多半只是时机未到。
*
亲信找来两名乞丐,给了二人不少银钱,让他们假扮成野利家那对兄弟。乞丐得了钱财,又有屋子住,每日吃喝不愁,自然乐意效命。
亲信将野利兄弟暗中接回山遇惟亮府中,安顿妥当后,便去向山遇惟亮复命。
*
如此过了十天。
山遇惟亮坐在书房中,问手下:“野利家那两人,如今学得如何了?”
亲信回禀道:“大人,契丹话学了几句,糊弄人够用了。头发也剃了,远远看去,外表与那两位契丹使者有七八分相似。”
山遇惟亮面上露出一丝笑意,短短十来天能练到这般地步,已属不易。
“张元、吴昊那两个酸儒,一心想立奇功以稳固地位。”提起二人,山遇惟亮的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酸意,“你带那兄弟俩出去,找个时机,故意在张元、吴昊面前露个脸。”
亲信领命而去,让野利兄弟换上党项服饰,头上扣了一顶毡帽,引着他们来到张元、吴昊宅邸附近。
这二人被囚禁多年,身上自带一股萎靡畏缩之气,反倒正合了契丹使者东躲西藏、惴惴不安的模样。
本以为一次无法成功,要多来几回才能偶遇。谁知二人刚鬼鬼祟祟转过街角,就与从宫中出来、正要回家的张元、吴昊撞个正着。
恰在这时,一阵狂风卷过,掀掉了其中一人头上的毡帽,露出光秃的头顶与垂下的发辫,分明是契丹人的装束。
吴昊眼尖,一眼瞥见那人的髡发,又见二人神色慌乱异常,立刻朝张元使了个眼色。两人当即侧身闪到墙后,屏息凝神,暗中观察。
只见那人急忙拾起毡帽,戴回头上,又拽了拽同伴的衣袖,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两人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张元微微一怔,低声问道:“吴兄,你听清他方才说的是什么了吗?”
吴昊摇了摇头:“没听清,但肯定不是党项语。”
张元眯起眼,望着那两人匆匆消失的背影,压低声音道:“瞧那发式,像是契丹人。这几日陛下正为契丹使者的事心烦,连带着对咱俩也没好脸色。若是你我二人能将契丹使者擒获,也算立下一桩功劳。”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那份急于立功的迫切。李元昊虽对二人礼遇有加,可他们始终如坐针毡,唯恐自己没有建树,步了苗臻的后尘。
苗臻好歹还会些拳脚法术,尚能脱身自保。他们二人若是惹得李元昊不悦,只怕连性命都难保。此刻撞见了可疑人物,哪里肯轻易放过?当下便唤来随从,远远地跟了上去。
野利家那两兄弟依着事先的交代,故意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张望,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一路朝着南城门方向挪去。
张元与吴昊在后头看得真切,愈发认定这就是漏网的契丹使者,连连催促随从:“快,跟紧些,别让他们跑了!”
一行人一前一后来到南城门。
守城士兵早已收到严加盘查的命令,见这二人形迹可疑,正要上前讯问。
谁知那两人一见官兵,顿时慌了神,竟从怀中掏出匕首,不管不顾地往城外硬闯。
“就是他们!”张元见状大喊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吴昊带着人紧随其后,高声道:“他们是契丹奸细,快将他们拿下!”
守城士兵闻言,立刻拔刀围上。张元与吴昊带来的下人不过是普通护院,见此阵仗不敢上前,只将自家主人护在身后。
不过片刻工夫,野利家两兄弟便被士兵按倒在地。
其中一人抬眼看了看张元,目光又转向吴昊,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竟猛地朝士兵手中的刀尖撞去。那士兵下意识地缩手,可他早已抱了必死之志,动作快得惊人。
只听得一声闷响,刀尖刺入他的喉中,人当场便没了气息。
另一人见状也想效仿,可官兵们已然有了防备,死死将他按住,叫他动弹不得。
围观的人群里,正藏着一名卫慕家的亲信。
此人奉卫慕山喜之命,连日来一直在街市与城门附近走动,想看看盘查有无松懈,或是能找到什么可趁之机。此刻见到眼前情形,他心头一动,立即转身,飞似地跑向卫慕府报信——
作者有话说:郑耘:监禁的人被救了,乞丐有饭吃了,本王功德加一
迷弟白玉堂:北平王功德无量
第128章 阴谋
张元与吴昊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上钩的鱼了。二人对视一眼, 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不住的兴奋,若心中没鬼,何必自尽?
张元当即示意仆从将活着的那人捆牢, 再带上尸体,进宫里面圣。
守城官兵如何肯将这到手的功劳拱手相让, 双方争执了好一阵。士兵们手中有刀,张、吴不敢硬来, 最后只得妥协, 决定一同押人进宫。
前往皇宫的路上,张元与吴昊心中在反复盘算, 待会儿见了李元昊, 该如何表明自己如何“明察秋毫、慧眼识奸”。
城门口的动静闹得不小。郑耘与白玉堂这几日一直留意着城中风声,忽然听说南门出事,隐约猜到应是山遇惟亮动手了,二人当即赶去查看。
等他们抵达时,那里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地上还留着一滩未干的血迹, 士兵们正吆喝着驱散百姓。
郑耘与白玉堂语言不通, 不便打听, 只得远远站着观望。
白玉堂忽然轻拍郑耘一下,指着不远处低声道:“你看,那人像是卫慕家的仆人, 后面还跟着两个,估计就是契丹使者。”
郑耘只去过卫慕家一次,又是夜里,哪记得清仆从长相。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见那仆从身后的两人皆是西夏穷苦人的打扮, 顿时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要趁机送真使者出城?”
白玉堂点头:“十有八九。”
此时南门守军以为已经擒住了奸细,加上百姓围观、场面纷乱,警戒果然松懈了许多。
卫慕家的仆从心中七上八下的,面上却强作镇定,对身后的契丹使者低声道:“为免引人注目,请二位分开出城。”
两人如今都是普通西夏农夫的打扮。
一人挑着担子,里头只剩些烂菜叶子,俨然是早晨进城卖菜、正要回家的模样。另一人虽然没挑担,手里却提着个粗布包袱,像是进城采买完的百姓。
二人分开走出城门,果然并未引起怀疑。
白玉堂与郑耘远远盯着,直到确认两个契丹使者都已顺利出城,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又过了半晌,有两个西夏人骑着骏马来到了城门。
白玉堂只看了一眼,就低声道:“是卫慕家的人。”
郑耘猜到了卫慕山喜的打算,等契丹使者混出城后,再派人将马送到城外,以免引起怀疑。
果然,守城士兵并未阻拦,那两人顺利骑着马离去。
*
王宫内,李元昊听说张元与吴昊竟擒住了契丹使者,不由微微一怔。
这两人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士,契丹使者就算武功并不高强,也总比他们强些。自己派兵搜寻三个多月一无所获,怎会偏偏落到他们手里?
尚未见到二人,李元昊心中已然生疑。他略一沉吟,只吩咐道:“叫他们进来。”
张元、吴昊与守城官员一同进殿,见李元昊眉头深锁,虽不知缘由,却也看出他心情不豫。
那守城官员本还存着争功的心思,此刻看到李元昊的神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默默跟在张、吴二人身后。
李元昊见是张、吴在前,便知此事由他二人起头,于是问道:“是你们二人擒住了契丹使者?”
张元忙谄媚一笑,恭敬道:“正是。”
吴昊也堆笑着补充:“那二人想混出城去,被臣当场识破擒获!”说完,他指着地上跪着的人道:“大王请看他的发式,这正是契丹人的打扮。”
方才一番拉扯,这人头上的毡帽早已不知去向,此刻露出光溜溜的头顶与垂在两侧的发辫,确是契丹人的模样。
接着,二人便添油加醋地将如何撞见那两人、如何拼力擒拿、其中一人如何自尽等事说了一遍。
李元昊起身,走到那人身前,低头仔细打量了几眼,心头忽地一动,奇道:“契丹人在城内东躲西藏,竟还有闲心剃头?”
张元与吴昊闻言,急忙朝那人头顶看去,只见头皮光亮,不见一丝发茬,显然是新剃的。
李元昊坐回椅上,猛地一拍桌案:“你是何人?竟敢冒充契丹使者!”
张元、吴昊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李元昊一上来便咬定此人是假。二人不敢争辩,只唯唯诺诺地呆立原地,背后已渗出冷汗。
那人毫不怯场,昂首朗声道:“小人名叫野利围元,听说大王整日为捉拿契丹使者之事烦心,便想为大王分忧。”
李元昊冷哼一声,根本不信这番说辞。他死死盯着对方,眼中杀意翻涌。
“小人想着,若扮作契丹人,或许会被真正的契丹使者看见,以为我是同乡而来投奔。如此,便能替大王抓到他们了。”
这番话漏洞百出,莫说疑心深重的李元昊,就连张、吴二人也听出不对劲了。
二人如坠冰窟,瞬间明白过来,他们是中了别人的圈套。可究竟是谁在陷害,又为何针对他们,却毫无头绪。
冷汗浸透衣背,两人心中飞快盘算,该如何从这死局中脱身。
李元昊猛地起身,一脚踹翻了桌案。
“来人!”他厉声喝道,“将他拖下去,严加拷问!”
殿前侍卫正要上前,野利围元突然狠狠一咬舌头,鲜血顿时从口中喷涌而出。
“嗬…”他双眼翻白,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几下,转眼便被涌出的血呛断了气。
李元昊见他咬舌自尽,却是咧嘴一笑,目光阴森森地转向张元与吴昊:“你们二人说说,他好端端的,怎么就想不开了?”
张、吴吓得浑身发抖,半晌,张元才颤声憋出一句:“他、他定是有什么阴谋…怕受不住酷刑,就自我了断了…”
李元昊冷笑一声:“他有阴谋,你们就没有吗?”
张元扑通跪倒,高声叫道:“大王明鉴!这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微臣啊!”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目光偷偷瞥向地上的尸体。只见野利围元脸上、身上的血已成暗红色,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仍大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嘴角竟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不是绝望之人的神情,倒像是阴谋得逞了。
“陛下,您看他!”张元指着野利围元的尸体,声音发颤,“他笑得如此阴险,分明是故意陷害啊!”
吴昊也哭道:“是苗臻,一定是苗臻!”
他在心里将自己结下的仇人盘算了个遍,思来想去,除了苗臻,再无旁人。况且这般诡诈手段,也符合苗臻的做派。
李元昊见他攀扯到苗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却并不接话,只扬声道:“来人,去将野利夫人、野利遇乞与野利旺荣请来,认认这是不是他野利家的人。”
不到半个时辰,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野利遇乞与野利旺荣大步跨入殿门,身后跟着面色苍白的野利夫人。她虽不知所谓何事,但听说李元昊勃然大怒,特意换了身素色裙衫,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显得格外纤弱可怜。
三人正欲行礼,野利遇乞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殿中那两具尸体之上。
他一眼便认出,地上躺着的正是野利夫人的亲哥哥。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他毫无准备,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瞳孔骤缩,慌乱之色难以掩饰。
野利夫人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尸体的那一瞬间,也下意识地发出一声低呼:“啊!”
野利旺荣一个眼刀扫过去,面上杀气陡现,示意她不要多言。
野利夫人吓得捂住嘴,踉跄退了两步,面如白纸。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目光死死落在兄长脸上,嘴唇颤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年两位叔父继承了祖父大半家业,而且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比起两位才能平庸的兄长,对她稳固后宫地位更为有利。因此她默许了叔父将兄长软禁,但从未想过会害死他们。
李元昊将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已明了,此人即便不姓野利,他们也必然认得。
他冷笑一声,缓缓问道:“这人自称是你们野利家的。你们可认得?”
野利夫人别过脸去,心头悲戚,哽咽得说不出话。
野利遇乞知道方才三人的反应已尽数落入李元昊眼中,若此刻再说“不认识地上之人”,莫说李元昊,便是三岁孩童也不会信。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开口道:“此人的确是野利家族人。”
李元昊追问道:“恐怕还不是普通族人吧?若非关系亲近,你们兄妹三人怎会一眼就认出来?”
野利遇乞一时语塞,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野利旺荣见状,上前一步,躬身问道:“敢问大王,这二人究竟所犯何事?召见微臣前来,又是为何?”
李元昊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脸上,眼中尽是杀意,语气却淡淡的:“有你这么同主上说话的么?”
他今日召三人前来,本就存了杀心。周围侍卫见状,立即将手按在刀柄上,殿内气氛霎时凝重起来。
野利旺荣本以为野利夫人受宠,李元昊多少会对他有些包容。此刻见他这般神态,瞬间醒悟过来。李元昊再爱野利夫人,也越不过他的王权。
平日里的小事可以不计较,但今日之事,恐怕难以糊弄过去。
他浑身冷汗直冒,垂下眼帘,眼珠在眶中乱转不停,脑中飞快盘算着该如何应对。
李元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怎么了?他们的身份,有什么说不得的么?”
野利遇乞最先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回陛下,其中一人看着像是臣的远房侄子野利围元。只是他多年前就已失踪,怎会突然出现在宫中?”
李元昊似笑非笑道:“哦?失踪了?”他顿了一顿,来到野利夫人面前,盯着她的脸问:“失踪几年了?”——
作者有话说:郑耘:这个就是口碑,什么都没做也会被人怀疑。
苗臻:气死我了,郑耘你给我等着!
白鼠王子:公主不要怕,我来保护你。
第129章 离间
野利夫人支支吾吾, 过了半晌,才咬唇为难道:“约莫五六年了。”
李元昊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脸颊, 语气平静地问道:“五六年没见的远方亲戚,还能一眼认出来?”
野利夫人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强自镇定道:“臣妾幼时与二人一同长大, 自是认得。今日太过震惊,御前失仪, 还请陛下恕罪。”
话未说完, 她便跪伏在地,趁势掩住顺着脸颊滑落的两行清泪。
李元昊对她终究留有几分夫妻情分, 见她这般模样, 心中略有不忍,便转而看向野利旺荣,语气漫不经心道:
“这二人假扮契丹人,在街上招摇引人注意,故意被抓, 被捕后又当场自尽。野利围元临死前, 还冲朕笑了一笑。”他目光一凛, “你们野利家的人, 都这么有趣吗?”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野利旺荣额角渗出汗珠,他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硬着头皮道:“陛下, 臣这两位侄子…怕是得了失心疯。”
野利遇乞立刻接话:“不错,他们当年失踪,就是犯病跑出了家门,从此再找不到了。”
李元昊的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野利家三兄妹与张元、吴昊一向走得近,他平日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想来,怕不是几人早已沆瀣一气,图谋不轨。
只是捉贼拿赃。野利家毕竟是党项大族,野利遇乞更是部落首领,眼下没有确凿的证据,李元昊也不好贸然动他们。
野利遇乞与野利旺荣看出他的迟疑,当即跪倒在地,言辞恳切:“陛下,此事蹊跷,臣等恳请彻查!野利氏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李元昊沉默良久,忽地桀然一笑:“都起来吧,朕不过随口一问。”他摆了摆手,“来人,将尸首抬下去,好生安葬了。”
几人战战兢兢起身,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李元昊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野利夫人颤声道:“陛下”
李元昊看着她,语气柔和了些:“你先回去吧,我晚些去找你。”
三人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
待他们离去,李元昊的目光转向张元,又瞥向吴昊,对殿内侍卫道:“将他们拿下。”
这二人在西夏没有根基,李元昊自是毫无顾忌,冷声下令:“严加审问,务必问出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张、吴了解李元昊的手段,当即嚎啕大哭,膝行至他跟前,哀声求饶:“陛下,臣等绝无反心啊!”
李元昊看也不看他们,挥手命侍卫将人拖下去。侍卫捂住二人的嘴,硬生生将他们拽出了大殿。
殿内重归寂静。李元昊看向身旁亲信,问道:“派人跟上野利家那两兄弟了?”
亲信忙躬身回道:“已派人暗中盯着了。”
话音刚落,李元昊的乳母白姥便急匆匆走了进来。
李元昊与乳母感情深厚,待她比亲生母亲还要敬重,见状急忙起身下位相迎:“嬷嬷怎么亲自来了?有何事派人传话便是,朕去看您就是了。”
白姥关切道:“我听人说出了点事,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李元昊将方才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白姥听罢,义愤填膺地一拍桌案,厉声道:“野利家图谋不轨,不得不防!”
她与野利家一向不和,如今好不容易抓住把柄,自然要落井下石。白姥沉着脸道:“野利家那两兄弟,仗着妹妹得宠,便目中无人,作威作福…”
李元昊知道乳母与野利家的过节,也不插话,只静静听着。待白姥絮絮叨叨地说完,他才温声道:“嬷嬷的话,孩儿记下了。您放心,我定会好好调查。”
白姥知他并未真正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幽幽一叹,语重心长道:“嬷嬷就你这么一个孩子,没有兄弟子侄,一颗心全扑在你身上,怎会害你?”
李元昊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与乳母更为亲近。即便是亲生母亲,心里还装着卫慕一族的利益,李元昊对她自是有几分提防。
他扶着白姥,笑道:“您放心,孩儿心里有数。等查清了原委,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野利家两兄弟一回到府中,便屏退左右,躲进书房密谈。
野利遇乞脸上犹带慌张,急声问道:“那两人不是一直关在别院吗?怎会逃了出去,还穿上了契丹人的衣服?”
野利旺荣同样不明所以,摇了摇头,沉思半晌才道:“我派人去别院瞧瞧。”
“不可!”野利遇乞连忙阻拦。
依李元昊的性子,必定已派人暗中监视他们。此时贸然前往,只怕会惹来大祸。
他沉吟许久,低声道:“回头让族人都把嘴闭紧,绝不可将那两人的真实身份泄露。”
他们兄弟二人冒名顶替野利夫人的兄长,本不算什么滔天大罪,之前即便让李元昊知晓,最多也不过小惩大诫。可如今这般情形,却添了层居心叵测的意味,当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野利旺荣抬头看了眼天色,突然一拍大腿,失声道:“不好!”
野利遇乞被他吓了一跳,瞪他一眼:“小声些!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屋内虽只有兄弟二人,野利旺荣还是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给那两人送饭的仆人,估计已经去了。该不会被人盯上了吧?”
野利遇乞面色一变,催促道:“你快去问问他什么时候走的。若还来得及,赶紧追回来!”
野利旺荣急匆匆去了,片刻后回转,摇头道:“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追不回了。”
野利遇乞心中一沉,只能暗暗祈祷,李元昊派来的人并未盯上那送饭的仆人。
野利旺荣又问道:“咱们接下来该如何?”
野利遇乞思忖半晌,犹豫道:“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究竟是谁在陷害咱们,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野利旺荣立刻道:“这事交给我,我这就去查。”
野利遇乞叮嘱道:“务必小心,别闹出太大动静。”
“放心。”野利旺荣拍着胸脯保证。
他心中其实早已有了怀疑的对象,不是卫慕山喜,便是山遇惟亮。
野利家虽是党项大族,可比起卫慕家仍逊了一筹。如今靠着野利夫人得宠,加上兄弟二人苦心经营,才隐隐有了与之抗衡之势。卫慕山喜生怕野利家压过自己,一直在暗中同他们作对。
除此之外,李元昊还有意将西夏左右厢军交予他们统领。这两军原先由山遇惟亮执掌,此举无异于动了山遇惟亮的根本。
因此野利旺荣觉得,今日之事多半与这两人脱不了干系。
过了片刻,那送饭的仆人慌里慌张地回来禀报:“大人,不好了!那、那两兄弟不见了!”
山遇惟亮安排的替身,今早逃走了,如今茅草屋内空无一人。
二人不知那两兄弟此前已被李代桃僵,只当今早才跑的。
野利遇乞有心理准备,人都死在宫里头了,屋里还能有人才是怪事。他挥挥手,疲惫道:“你先下去吧,让我静静。”
仆人应声退下。
待仆人离去,野利遇乞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野利旺荣见他这般神色,也不敢作声。
过了片刻,野利遇乞森然道:“你去把亲信都叫来,让他们将手底下的兵卒召集起来。”
野利旺荣顿时明白过来,弟弟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李元昊决意下手,少不得就要拼个鱼死网破。
野利遇乞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杀气大盛。他们不是李元昊的对手,但死前也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
李元昊派去盯梢的人,一路尾随那送饭的仆人到了囚禁野利兄弟的草屋。待仆人惊慌离去,他们潜入屋内搜查后,找到一只耳环,似是契丹风格,便立即带回宫中面圣。
李元昊看到那只耳环,心头一凛,自以为想通了关窍:难怪自己搜寻三个月一无所获,原来契丹使者竟是被野利家暗中藏匿。
野利家与张元、吴昊交好,故意让自家子侄假扮契丹人,再由张、吴二人“擒获”。待城门守军松懈,便可趁机将真正的契丹使臣送出京城。
至于他们为何要帮助契丹人,再简单不过,只怕是早已生了反心。
李元昊冷笑一声,当即命人再将野利家两兄弟与野利夫人召来。只是这回再无半分客气,侍卫先将野利府团团围住,方押人入宫。
野利遇乞见到这般阵仗,便知出了大事。他看了身旁的野利旺荣一眼,示意对方做好随时反击的准备。
二人来到宫中,一踏入殿内,只见野利夫人跪伏在地,哭得梨花带雨。张元与吴昊二人浑身是血,双目紧闭躺在一旁,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也不知是死是活。
野利遇乞再看李元昊的面色,冰冷得可怕,眼中尽是杀气。他反而镇定了下来,跪地道:“不知陛下召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李元昊盯着他,又指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张、吴二人,似笑非笑道:“他们已经招了,你还不肯说实话?”
野利遇乞神色平静,淡淡道:“他二人受此酷刑,即便招认,也不过是屈打成招。”
李元昊冷笑一声:“这便是你对主上说话的态度?”
他本就疑心野利遇乞有反意,如今见对方语气中不见半分恭敬,杀心更加坚定。
野利旺荣见弟弟还要开口,急忙在旁轻轻拦了一下,低头道:“陛下,微臣对您忠心耿耿,实在不知究竟身犯何罪。还请陛下明示,臣等也好辩白一二。”
李元昊目光如炬:“死在殿上的那两人,究竟是谁?”
第130章 造反
野利旺荣与野利遇乞对视一眼, 不知该不该吐露实情。
野利夫人再也忍不住,转头看向二人,颤声催促道:“都到这种时候了, 还瞒什么!再不说,难道要带进棺材里去不成?”
野利遇乞虽然抱了玉石俱焚的念头, 但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同李元昊彻底撕破脸。他只盼说出实情后, 对方能明白是有人蓄意构陷, 不再迫害他们。
他一咬牙,无奈道:“陛下, 这二人是野利夫人的亲兄长。”
李元昊微微一怔, 立刻追问:“那你们又是谁?”
他看向二人的目光变得越发不善,满是警惕。
野利旺荣低声道:“臣等是野利夫人的叔叔。”
冒名顶替之事自古有之。李元昊略一思忖,便猜到了其中原委,定是野利夫人的亲哥哥才能平庸,撑不起门庭, 才让两位叔叔冒名顶替, 借着自己的宠信来振兴家族。
他冷笑一声:“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连朕也敢算计。”
野利旺荣连称不敢, 叩首道:“微臣一片忠心,只愿辅佐陛下建立不世功业。”
李元昊从袖中掏出一只耳环,扔到他脚下:“你认得这是什么吗?”
野利旺荣拾起细看, 又递给弟弟。野利遇乞端详许久,战战兢兢道:“看着像是契丹人的饰物。”
李元昊笑道:“那你猜猜,是从哪儿找到的?”
野利旺荣茫然地摇了摇头。
野利遇乞却隐约猜到,这东西八成是在囚禁侄子的那间茅屋里找到的。
他身子一颤,哑声道:“冤枉啊, 陛下,冤枉啊!”
李元昊“啧”了一声,奇道:“朕还未说从何处找到,你急什么?”
野利遇乞心中一紧,面色微变:自己这么说,不成了不打自招。他浑身发颤,紧张得说不话出来。
这时,地上的张元幽幽转醒。他费力地抬眼,望向野利遇乞,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随即朝李元昊的方向努了努嘴。
野利遇乞方才还存着一线希望,盼着李元昊能消了疑心,毕竟不想真的走到同归于尽那一步。
可如今被张元这么一暗示,他胸中杀意顿起。既然对方疑心不减,自己今日百死无生,那便怪不得他不义了。
只是李元昊对野利兄弟早有防备,今日不许他们带刀上殿。野利遇乞手无寸铁,难以近身。他心念电转,忽生一计。
只见他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野利夫人的头发,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一声脆响,野利夫人右脸霎时红肿,嘴角渗出血丝。
野利遇乞回头看向李元昊,高声道:“陛下,都是这贱人的主意!是她担心自己兄长无能,撑不起野利家,逼着我二人冒名顶替!”
李元昊对他的话一个字也不信,只冷冷道:“那让你侄子假扮契丹使臣,放走真的使臣,也是你侄女出的主意?”
野利夫人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哭道:“陛下,臣妾冤枉啊!这都是族中长辈做主,臣妾久居深宫,一介女流,能有什么主张?”
野利遇乞闻言,气得满脸通红,一把将她甩到一旁,随即跪倒在地,膝行至李元昊面前,连连叩首,言辞恳切:“陛下,臣一片忠心可昭日月!若陛下不信,臣愿当场剖出心来,请陛下一观!”
李元昊没兴趣看他剖心掏肺,只问道:“契丹使者从哪条路回的契丹?”
他已经派人去追了,但没有线索想来希望渺茫,只等问清路线,再另行派人截击。
李元昊又指向野利旺荣,威胁道:“你总不想亲眼看着你兄长死在面前吧?”
野利遇乞却嗤笑一声:“陛下的性子,微臣再清楚不过。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如今既已起疑,无论臣说什么、做什么,只怕都难逃一死。”
李元昊桀然一笑,点头道:“不错。不过朕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否则就等着被慢慢折磨至死吧。”
野利遇乞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半晌,他终于颤声开口:“他们从…从…”
野利旺荣不知弟弟为何要承认莫须有的事,急忙大声喝止:“小弟,别胡说!”
李元昊早已等得不耐烦,上前一步厉声催促:“从哪?”
野利遇乞等的便是这一刻。他抓住时机,骤然暴起,手中一支银簪,直刺李元昊咽喉。
李元昊虽然没有防备,但久经沙场,反应极快,抬手一挡,堪堪避开了致命处。可野利遇乞亦非庸才,银簪去势疾变,顺势一刺,狠狠扎进了李元昊左眼之中。
“啊!”李元昊惨叫一声,左手死死捂住眼眶,右手指向野利遇乞,怒喝道:“你竟敢犯上作乱!”
野利遇乞冷笑道:“你忠奸不分,被小人蒙蔽,意图残害忠良,我不过是先下手为强罢了!”
野利夫人此刻方才明白过来,方才那一耳光,不过是野利遇乞逢场作戏,趁机从她发间偷走银簪,用作行刺的凶器。
她素有急智,当即起身,高声呼道:“李元昊刚愎自用,早先尚对诸部首领存有几分敬重,如今却越发专横,铲除异己。长此以往,只怕各部兵马皆要被他蚕食殆尽,往后大家只能仰他鼻息过活!”
殿内侍卫虽多为李元昊亲信,却并非全是嵬名一族的子弟,其中不少来自其他党项大族。
李元昊近年来确实如野利夫人所言,越发集权,对各族首领不复往日礼遇。此刻众人听了这番话,不免心生动摇。
不过也有誓死效忠的,当即拔刀出鞘,护在李元昊身侧。
殿内形势瞬间逆转。方才野利家三人还势单力孤,如今倒有了几分分庭抗礼之势。
野利遇乞瞥了野利夫人一眼,急令道:“快回家调兵!”
野利夫人自知不通武艺,留在此处反是拖累,闻言毫不迟疑,转身便朝殿外冲去。
李元昊强忍剧痛,拔出腰间佩剑,朝着妻子背影猛掷过去。
可他突然瞎了一只眼,判断方位不如以往那么精准。长剑擦着野利夫人的脸颊飞过,只削下一缕发丝,飘落在地。
野利夫人头也不回,脚步丝毫未停,径直冲出了殿门。
野利旺荣快步上前,一把抄起地上那柄佩剑,剑尖直指李元昊。
*
郑耘与白玉堂正在街市闲逛,忽见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城门方向疾行而来,直奔皇宫。远处亦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多时另一队人马杀到,双方当即混战一处。
二人心知有变,急忙返回商铺,找来伙计,请他出去打听。这才得知是李元昊遇刺,左眼已盲,野利家趁机起兵造反。如今两方交战正酣,胜负未分。
郑耘略一思忖,看向白玉堂,急道:“咱们得立刻离开,再晚怕就来不及了。”
白玉堂不解道:“怎么这么着急?”
先前在契丹也不见他这般慌张,如今倒像火烧眉毛似的。
郑耘连行李都顾不上收拾,拉起白玉堂便往外走:“西夏一乱,城门随时可能封锁。若被困在城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又道:“李元昊如今重伤,颇有虎落平阳之势。山遇惟亮见了,说不定就不打算叛逃了。”
白玉堂恍然大悟:“也是,眼下群雄并起,他倒有了争上一争的本钱。”
郑耘接道:“咱们先前道破了他打算叛逃一事,他若改了主意,定会全城搜捕你我。”
更何况他们还在书房中威胁过对方,又在桃林里将他耍得团团转。山遇惟亮若不想报复,那才见鬼了。
白玉堂闻言,却是福至心灵,计上心来。他轻轻一拽,拉住了郑耘,笑道:“他不想反?那可不行。”
郑耘见他神色,便知他有了主意。只见白玉堂坏笑着说道:“山遇惟亮写给范讽的那封信,王爷可还记得内容?”
郑耘偏头想了想:“大概的内容还有些印象。”
白玉堂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可一字不落地全记着呢。”
他虽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那封信关系重大,当时看得极为认真,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郑耘似乎也猜到了他的打算,脸上同样浮起一抹坏笑。只听白玉堂道:“今天再给王爷露一手。”说着,反手握住郑耘的手腕,将他带回房中。
白玉堂唤来伙计,取来笔墨纸砚,随即提笔挥毫,一气呵成,写下了一封书信。
他搁下笔,得意笑道:“你瞧瞧,是不是一模一样?”
郑耘早不记得原信的模样,但看了几眼,觉得笔迹、语气都颇为相似,便连连点头,夸道:“五爷真是好本事!一样,一模一样。”
白玉堂见他这般崇拜自己,心中甚是欢喜。
他将信纸轻轻吹干,正待装入信封,却听郑耘用确认的语气问道:“这是要给李元昊?”
白玉堂点了点头。郑耘又道:“可这墨迹一看便是新写的,李元昊恐怕不会信。”
白玉堂微微一笑,解释道:“墨迹虽新,内容却是真的。这信的口吻一看便是山遇惟亮的,旁人编不出来。李元昊即便知道是仿作,也容不下山遇惟亮了。”
郑耘略一思忖,觉得有理。山遇惟亮准备叛逃的事若被李元昊知道,要么一心投宋,要么只能起兵造反。无论选哪条路,西夏都别想安宁了。
白玉堂深情望了郑耘一眼,仿佛要将爱人的模样刻进心底。他柔声道:“你先出城,我将信送入王宫。事成之后,立刻出城与你会合。”
郑耘一听,便知他是担心宫中危险,想让自己先行离开。他心中又急又痛,哪里肯答应。
不等白玉堂说完,他就将人紧紧搂住,把脸埋进对方的胸前:“我不走。说好了同生共死,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别想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我的本钱也超级大,有请王爷现身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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