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井正雪听到药研传达城主今天不来的消息时, 倒没什么表示。
因为由井正雪一开始就对两人的战斗力没抱多大期望。只要不是一边倒地帮对面,她就能庇护这两人的生命安全。
毕竟, 她之前的学生里也是有这种不自量力的类型的……
但在这几天的实战中,由井正雪发现两人的素质还是要比那些学生好上许多的。
……虽然,她其实没有怎么留意过织田信胜。
对方的表现……也不能说全程划水吧,但就是表现得太普通,太平平无奇了,很容易和先前的记忆混淆起来,让人留不下太大的印象。
不过这位毕竟有个好出身,不用以此谋生。修炼到这个地步也够用了, 不至于在遇刺时引颈就戮。
那个少年……药研藤四郎的表现倒是很出色。
在见到本人之前, 由井正雪就已经听到过对方的传言。
说是这位藩主不知从哪找来了个黑发少年做自己的小姓, 不仅有着相当出色的外貌, 还有一双独特的异色眼睛, 看人时的姿态更是惹人怜爱。藩主最近是又宠又爱,走到哪里都要带上他, 真是如胶似漆啊。
虽然从战国时代起,贵族中的众道文化就很流行……但听说是听说,事情发生在见过的人身上还是……
由井正雪在听到传言时很是震撼了一会:……算了……她,她也不是很在意别人的这些事……
然后终于见到了传言中的年轻貌美小姓本人。
先不论传言的真假——那种话让本人听到还是不太好——至少对方的战斗能力是相当出彩的。
这一点倒是无愧于小姓职位本身的护卫性质。
何况药研在战斗上的能力放在这个地方都有些明珠蒙尘。
她对消灭怪物本身都没抱多大希望:如果对方真的完全相信自己的话, 作出剿灭城外妖怪的举措, 那更应该去招揽武士,集结队伍, 而不是只带两个人就出城。
最起码对方表示出探查情况的迹象了。
所以由井正雪也不会拒绝对面的邀请:更何况在两人不添乱的情况下,她还顺便能剿灭一些游荡的怪物。虽然它们没有太大的智慧, 没有表现出主动攻击人类的行为。但既然她发现了,就不可能放着这种潜在威胁不管。
在最开始, 药研的战斗方式让她吓了一跳。
毕竟他率先拔出的武器不是最适合步战的打刀,而是基本作为护身刀使用的短刀——哪怕是胁差都不会让由井正雪这么惊讶。
在疑问还没有问出来前,对方就以一种乍看之下有点像乱来、但其实是明显有所规划的袭击方式,近身撞进了敌人露出的缺口里。
还未发育完全的少年体型的劣势在他身上完全化为了优势,少年滑入敌方破绽中的姿态有如游鱼重回水中,躲避敌人攻击的动作更是优雅——就像是为战斗而生的武器的精灵。
由井正雪一开始的担心完全是无稽之谈:虽然短刀从长度和攻击范围上来说,在步战上没有打刀胁差公认的优势,但在药研的手下,所谓的不利却再次转变为了对他来说最优的形势,与其战斗方式结合起来相当利落。
只不过……这样擅长使用短刀的药研今天却带上了新刀?
看样子,居然还是前几天织田信胜用的那振太刀。她虽然没有近距离观察过这振刀,但从织田信胜使用时的状态来看,那很难不是名家所铸的好刀啊。
这样的爱刀都能借给药研吗……
由井正雪不由得向对方问出了这个问题,只是在等待回答的时间里,很快给他想好了理由:药研既然都能用好短刀了,那他使用起太刀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不,我今天还是用那把短刀。”
药研出乎意料地打回了她刚刚找的理由:“我只是受大将所托。”
……受家主……所托吗?
难道是用刀替代他看着药研拿下最后的胜利……吗?
由井正雪呆愣在原地好一会,才犹犹豫豫地追上走出一段距离的药研藤四郎。
……应该不是她想的这样吧?
………应该不是吧?
>>
今天的时间溯行军一改往日的攻势,变得格外难缠。
一开始还是前几天的模式,虽说数量繁多,但在正雪和药研互相配合的战术下,也是一路砍瓜切菜,顺利地推进着阵线。
但貌似是意识到己方人数锐减,本该显露颓势的敌人并没有如预想的那般节节后退,反倒是燃起了几分悍不畏死的精神,自杀式的袭击和骚扰骤增,完全没法看出前几天那幅笨重呆滞的模样。
他们虽然没有被时间溯行军的改变打乱阵脚,但在徒然增强的压力下还是不免绷紧着身体和精神,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这种改变实在是太突兀了。
就像是从无人看管、自行活动的笨重机器,变成了有人在背后牵丝引线的灵活木偶。
而且还不止是在战斗手段上改变,在计谋上也进行了改变。
要知道这些时间溯行军在十几分钟,乃至几天前都还是那幅样子。他和由井正雪都快背下了它们的那套攻击方式了。
偏偏是今天……偏偏是审神者不在的这个时候……
药研藤四郎咬咬牙榨干身体里的每一份力量,向眼前这个挥舞着大太刀的脖颈处砍下。
被刺到要害的时间溯行军终于停止了挣扎,那具庞大的身体瞬间化为飞灰,失去原本落点的药研连忙转换姿势后撤,确认周围没有残余力量后,由井正雪和他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如果都不是筋疲力尽到没空管理形象的地步……他们两个想必都不会这样不拘小节地倒在地上。
药研悬挂在腰间的太刀不知为何发出了微弱的晃动声。
劳累的两人虽然都坐到了地上,但付丧神并没有由此进入休息的状态——这里到底也不是足够安全的休息环境。
也许是同类之间的感应作祟,所以就在他身边的由井正雪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只有药研发现了这个转瞬即逝的动静。
他下意识摸了摸太刀,但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响。
……周围还有时间溯行军吗?
考虑到敌方后期诡谲的出招方向,药研认为剩余敌人在他们放松时偷袭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他没有犹豫多久,和由井正雪说了一声,就站起来走到周围摸查情况了。
考虑到这边的整体视野还算开阔,只是仍有低矮的灌木丛存在,不能排除有敌方短刀或是胁差暗中埋伏的可能。
果然就在走出不远后——刚刚好是在药研他们坐下时没法看到的树丛中,窜出来了两只张牙舞爪的时间溯行军短刀!
药研下意识就想拖着敌短往由井正雪那边赶,只不过对方貌似也清楚己方的人手和打算,刻意地拖延着付丧神的脚步。
在精力消耗过度还一对二的情况下,药研藤四郎没法做到在它们的纠缠下,往队友的方向撤退,光是让身体不遭受攻击就耗尽全力了。
对方很明显是在拖延自己……但自己也不是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自己现在是有同伴的……由井正雪在发现他离开时间太长肯定会往这边赶,所以自己只要支撑到那个时候就行了……
药研藤四郎吃力地调动着身体,抵挡敌短冷不丁的突然袭击。
越在他费尽心思抵挡偷袭的时候,越容易出现让人分心的事物就会出现。与付丧神脚下影子融为一体的黑泥扭动着身体,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用那一贯的阴沉低哑的声音开口了。
‘药研藤四郎,你总是在不必要的时候想得太多。’
‘在之前的本丸是这样,在现在这个本丸也是这样……我总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你的顾虑总是在不必要的地方太多。’
药研转身将背后飘来的突刺挡住,同时顺脚踩在负面情绪造出的黑影上。
身体还是消耗太大了,有同伴时还没暴露出来,但在没有对方的支援后……应对起来果然没那么轻松。
他并不理会声音,但影子却没像前几次那样走得轻松,飞快地又捏出一个身体,说话的口吻变得更欢快。
‘药研藤四郎,你每次都在需要怀疑的地方放手太快。’
‘你知道审神者很强,但你也清楚审神者支开你,是在计划着什么——但你却没有怀疑他?我真搞不懂你——你真的没有顾虑吗?’
‘你相信他——但他真的相信你吗?’
闭嘴。
药研忍无可忍地在心里骂道,如果不是分不出多余的精力,他恨不得拿左手抽出实休光忠捅他了。
‘你真的不担心他吗?’
影子更得意地笑了,它最喜欢挑在别人动摇的时机开口:‘人类终究只是人类。比不上刀剑,更比不上付丧神,人类是血肉铸就的身躯。’
‘他们那么脆弱,又那么好杀——’
‘药研藤四郎,身为刀剑,你不是最清楚这种事吗?’
不,大将他说过,他是不一样的——
‘但是你真的能放下私心吗?’
‘药研藤四郎,你做不到。’
“闭嘴。”药研咬牙切齿,平时他就烦透了这个喜欢泼冷水的家伙,没想到它非要在这种时候施展那些小伎俩。他就不该偷懒,早把这家伙碾成肉沫。
从遭遇敌短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在双重的干扰下,他失去了计量时间的方法,只能全靠体感猜测了:由井正雪应该已经往这来了吧?
‘唉,药研藤四郎,你可真相信他啊。’
‘你那位前主应该也是这么相信你的吧。’
‘不过,说到那位审神者,你不就更明白了吗?当时就是你亲自埋伏在锻刀室,利用他对你的那点信任,动手……’
‘刀剑刺进真正的血肉的感受,你肯定记忆犹新吧?’
“闭嘴!”
在听到那些东西后抑制不住的恶心与反胃,和身体上的所有疲劳凑在一起席卷了过来,药研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
根本没有让他深呼吸调整的时间和空间,付丧神没办法冷静地处理这些情绪。负面情绪引导着那些不受控的部位,被异化扭曲得猩红一片的右眼像是要烧起来了,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像是在倒涌,每一个能感受到的部位都热得惊人。
付丧神现在几乎是凭着本能才握住本体刀,控制身体不要沉落都很艰难。
不行,不能在这里……要是时间溯行军继续攻击……
之前受到的伤口和刚刚新造的伤口都像是在被火灼烧。
火焰……无论是发生在过去的寺庙中燃烧的火焰,抑或是锻刀炉里燃起的火焰,还是现在浑身上下引燃的火焰……他都……
“我知道了……那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不是得逞的那个影子在压低嗓音说话,而是更自然的、低沉冷静的声音接过了这些。
不知何时出现的黑发付丧神接住了同僚垂落的手臂,将他支撑的重心调整在自己的身上,还顺势拔出了原本挂在对方腰上的太刀。
明明从气场和外貌上来看都是温和的草系男子,但从他拔出那把刀的一瞬间起,原先温和的气场便消失不见了。
“啊……”
实休光忠轻轻地说。
“起风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紫染成的抑或血染就的[VIP]
另一边, 不在战场的织田信胜……
正在和时间溯行军下棋。
其实这并不能称作下棋。
虽然织田信胜从书房里拿出了一副棋盘,棋盘上也摆放着黑白二色的棋子, 但他们进行的游戏并不是后世更为流行的围棋,而是奈良时代便从唐传入、直到现在依旧很流行的一种桌上游戏:双六。
而对面的时间溯行军,也并不是战场上能见到的那种长满骨刺的家伙。他的外表看上去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嘴唇以上的部分都被古怪的黑雾包裹,让人看不清他的五官走向。
之所以用时间溯行军去描述,是因为织田信胜在合战场遇见这样气息的家伙久了,觉得这么喊更方便,便顺口这样喊了。
反正对方也没表示出介意的样子(因为这个称呼根本没说出口)。
若是用上官方书面语描述, 那这家伙更应该被称作:历史修正主义者。
是那些外表诡谲的时间溯行军的背后主使, 也是策划改变历史事件中幕后黑手的一份子。
但凡织田信胜身边有一位刀剑付丧神护卫留守, 现在都不会变成这种莫名和谐的局面——哪怕是本丸里和审神者最不对付的压切在这里, 都不会斗上一句嘴, 而是掏出本体刀,专心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历史修正主义者对峙了。
或者换做任何一个有常识的审神者在这里, 都不会在庭下赏花时,看到这种从天而降还散发着敌人气息的家伙,第一反应不是防御,也不是反击, 而是默默注视对方几秒后, 就推过去了那张提前放在一旁的棋盘。
然后认真询问起天外来人:“你会打双六吗?”
历史修正主义者:……
历史修正主义者:?
明明没有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陷阱,但为什么, 大脑感觉像是被麻痹了十几秒呢。
他过了好久后才缓缓开口:“……会打一点。”
“药研他们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了吧。”
审神者在听到他会打后,就已经把棋盘和棋子都摆好了:“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吧, 时间很长,我们可以边打边说。”
织田信胜本来想着对方要是不会下双六, 也可以改成下其他棋的。
唉…其实他更想下五子棋……
“……”
其实,这个历史修正主义者一开始计划得好好的:前期让手下的时间溯行军伪装出绵软无害的攻势,让审神者一行人放松对它们的警惕,再在最后一天调整阵势,突然发狠,使刀剑付丧神和审神者在混乱的战局中分散,他再出现,一把将落单的审神者掳走。
昨天传来新情报,说是审神者主动提出他今天不出城的想法?那更好了,根本不需要他策划让几个人分开了,让时间溯行军那边拖住可能意识到情况不对的刀剑付丧神,他来城中直接带走这名审神者就行。
经过他们这几天的调查,这个审神者自带的战力就只有药研这一位刀剑付丧神,另一把太刀还被前者作为佩刀使用,根本没有发挥刀剑付丧神本身的力量——连一支小队都不能凑齐的总人数!大大利好他们的带人计划啊!
更不要说,那把太刀还被外出的药研带走了,根本没留在审神者身边——几乎是束手就擒的轻松程度了。
这个审神者应该没发现他们的暗中窥探……被发现了也无妨,就算对方有准备后手,没了刀剑付丧神对抗,剩下的那些手段也不足为惧。
……历史修正主义者想得很好,但就是没想到这名审神者本人的作风那么诡异。
见到自己不跑不抵抗就算了,还主动提出要和自己下棋。
他默默地感知了一下时间溯行军那边的情况:一切安好,平稳地按照自己的计划推进。那个刀剑付丧神和不知来路的人类武士还在被车轮战消耗。没有察觉情况不对,往城中赶的情况。
那就下一局双六吧。
哪怕是审神者有心在拖延时间,也拖不过他们这边。
历史修正主义者被黑雾遮盖住的眼珠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看不出有什么奇招的存在,在短暂的思索后还是坐在了审神者对面。
这么看的话……这名审神者实际上的灵力……比先前感知到的那次,还要强上许多。
貌似是可以招揽的类型,那态度也可以相应地表现得柔和一点。
“主人优先。”
他略微晃动着头,那团挡住长相的黑雾也跟着摇晃。
织田信胜也没有和他客气的意思,直接地掷出骰子。
……不是好的点数,还没法动。
青年叹了口气,朝对面挥手:“到你了。”
他的想法很简单,比历史修正主义者揣测的要直白许多:药研最开始探查情况时,就发现这些时间溯行军的数量不少,和过去经历的那些极难合战场有得一拼。
但和那些难度的敌人相比,这些时间溯行军又丧失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战斗意志。
敌方投入如此多毫无斗志、甚至不会主动攻击人的时间溯行军……总不可能是放出来散步的吧?
只可能是对方还有藏得更深的目的在。
织田信胜思来想去,对于这个可能存在的幕后主使的脑回路,有两个方向的推测:一是图财,也就是时之政府的战力。他们想通过这种出其不意的手段打审神者个措手不及,让这种大意的队伍覆灭,从而削弱时之政府方的实力。
这个推测在过去几天毫无变化的战局中被推翻了。
时间溯行军的情况没有在感应到刀剑付丧神和审神者同时出现后改变。
那就是二,图人了。
也就是对出现的审神者本人有图谋。
幕后之人在他们回城后的这几天都没出现,估计是有主动避开刀剑付丧神的意思——那既然如此,审神者自己制造机会让他找上门就好了。
只需要用到最朴实的手段:他支走药研藤四郎和由井正雪,还让前者把实休光忠也带上了,然后一个人待在城里。
鱼就这样被钓上来了。
不过,说到这个。
织田信胜往回翻了翻前几天记忆。他记得有谁说过,时间溯行军不会说话来着?为什么他遇到的这个就开口说话了?
自己都做好演哑剧的心理准备了!
……好像是最开始提供情报的由井正雪。
要不是他认识对方,都要觉得她其实是时间溯行军安插进来的棋子了。
这边的双六已经进行了好一会了,很难不用棋逢对手来形容他们两人的运气,烂得可谓是旗鼓相当、一脉相传,互相换着掷了好几轮点数,到现在依然没有一边能开始走棋。
可能是感觉战况有些尴尬,历史修正主义者也不好意思保持沉默了,主动开口介绍自己:“我是一位自由主义历史研究者。”
织田信胜点点头。
哦,就是历史修正主义者啊,那就不算是时间溯行军了……难怪他会说话了。
时之政府确实提到过这些家伙。他们是时间溯行军背后的操盘手,会煽动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倒向他们,也会笼络立场不稳定的墙头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且这些人中不乏曾经的审神者:大多还是在就职过程中产生无法挽回的遗憾,心生邪念,或是被他们煽动,开始利用起保护历史作用的时间转换装置,走上改变历史的老路的人……
这个自我介绍就是动摇自己意志的开场白吗?
他看上去很像那种想要改变历史的人吗?
虽然确实有些好奇前面的案例,但在随后而生的疑问下,织田信胜还是自省了一番。
他真的认为自己不像改变历史的人,可先前压切古怪的脸色还是不合时宜地蹦了出来,连带着近侍发问的场面,咚的一下砸在了舌头上。
他又有点不确定了。
……可能,也许,或许,看起来是很像。
但自己确实是良民啊。
织田信胜边在内心为自己辩白,边掷出骰子。
还是一个依旧没法走棋的点数。
青年有些狐疑地摸了摸面前的骰子,他没出千啊,这个重量也没问题啊。
历史修正主义者也丢出一个骰子,织田信胜探头看了一眼,对面也没法开始,他平衡了。
但对方对自己的结果并不气馁,继续铺垫:“你的灵力很强大。”
“我知道。”
青年也继续点点头:“不然时之政府也不会给我这个评级了。”
“……”对面可能是没有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家伙,虽然眼睛被黑雾遮住了,但嘴角还是流露出一丝明显被噎了下的弧度。
他缓了缓才接着开口:“我们很早就在合战场上注意到你了。”
本来只是想把这个审神者绑回去当灵力充电宝的,只是在看到本人后,他又改变了主意——这家伙的情况还挺特别,当充电宝浪费了。
“时之政府对于他们手上的一切资源的使用手段都十分保守且古旧。无论是在对待事物的手段上,还是在对待审神者的态度上。像你这样有才能的对象不应该受到他们的限制。”
“而‘人是生而自由的’……你其实并不甘心生活在这样狭窄的牢笼中,仰人鼻息地过着每一天吧?与时之政府的条条框框相反,我们这边能给你更……”
à?¤¨?i¤-?à§???“等一下。”
他说话的方式真的太像背稿了,一点都没有充足的感情,更不要说演技了。织田信胜还以为自己是在演讲会上呢,差点打了个哈欠,赶紧开口打断。
“我就问一个问题。”
“你肯定见过织田信长吧。”
“你见过的织田信长是女人吗?”
……?
这是什么问题?
历史修正主义者招揽过很多人,也听过很多千奇百怪的问题,但从来没有这样的一个问题让他如此困惑。
就像审神者邀请他下双六那时一样困惑。
“织田信长……肯定是男的啊。”
看过历史教科书的人都知道这种事情吧!
“那算了。”
本来就没指望从那边获得自己想要的答案,现在这个答案更不可能招揽自己了。织田信胜拒绝起来都干脆许多:“我想要的是织田信长是女人的历史。你们没法做到吧?那我们就谈不来了。”
……??
想要的是织田信长是女人的历史??
这个审神者虽然灵力强大但脑子有病???
历史修正主义者真的想不明白。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轻言放弃——主要是对方的灵力真的很强大——于是他很快搬出准备好的第二套说辞。
“那我们换一个方向来说吧。”
“审神者,你不是属于这里的人吧。”
作者有话说:
读者老大们新年快乐捏
第43章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VIP]
“——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
织田信胜也开始觉得对面莫名其妙了。
首先他现在不算人。
其次, 他也不是诞生在这里的人。
最后,他更不是这个江户时代的藩主本人啊!
虽然这位原藩主刚好也叫“织田信胜”, 也刚好是尾张织田家的后人——但他这几天可是确确实实翻过书房存放的家谱,认认真真查找过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的。
大概是这位原藩主得喊自己曾祖父的关系。
……虽然这样看的话,他也得喊织田信长曾祖父。
单论血缘关系都已经出了三代。放在现代婚姻法里都能无后顾之忧地结婚了。
更何况,在替他处理公务的这几天里,织田信胜对这个地方都没法生起半点身份认同感。
要不是不清楚那个原藩主的下落,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被等价置换到了本丸中,织田信胜早就开始想办法、做计划,无论如何都要把身份调换回来了。
谁想一睁眼就开始工作啊!还是做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工作!还没有工作酬劳!和打白工有什么区别!
历史修正主义者实打实地被审神者清奇的思路噎了一下。
“……不。我说的不是这方面。”
尽管如此, 他也没被对方带着跑偏话题:“我的意思是, 你不是属于‘我们和时之政府存在’的这个世界的人。”说完这句话, 他把骰子丢回了棋盘里。干脆地停止了这场无意义的游戏。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里, 又是为了什么才选择进入时之政府的。但我们一向不会过分探究同伴的目的, 这些也不在我们应该关心的范畴中。”
历史修正主义者在审神者身前露面后,都在极力地展示着他和缓的那一面, 但对方谈话的本质,包括现在的样子,都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上位者观察下位者时作出的姿态——作出这个判断的人都不需要看到他原来的脸——光凭这个双手并拢的姿势,都能想象到他掩藏在黑雾后兴致勃勃的眼神。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是个会让被打量者感到不快的姿势。
……也许,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这种事情。
“根据我的观察, 在你行动的过程中——这份穿越世界引起的波动还在越变越大。”
他刻意地使用平静缓慢的语调,去阐述自己的观点。
“也许这就是穿越世界要付出的代价。不稳定的时空乱流因你的波动而产生, 不存在的人因你的出现而产生,你原来的时间线和我们的时间线会在这个过程中互相碰撞, 在最后,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达成共生?”
“我还是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但——”
历史修正主义者把手放在被雾气遮盖的眼睛上,伴随着那声被刻意拉长的音节的落下,那根手指停留的地方,亮起一道诡异的刺眼红光。
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故意暴露自己这双特殊的眼睛。
而对面的审神者原先飘忽不定的视线也如愿被引导了过来:“你的眼睛……”
达成目的的历史修正主义者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成功吊起对面胃口后,还是继续原本的讲述步骤:“我想,接下来,你会成为这两条时间线互相联系的锚点。在它们彻底融合,时间线锚定的那个瞬间,你的身体就会遭受反作用力的冲击。”
“——简单来说,你再继续使用时间转换装置,就会死。”
而世界上没有人会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只是在引爆这个最致命的地雷后,历史修正主义者却没能如愿地看到对方脸上产生明显的情绪变化。
黑发审神者闻言只是挑了挑眉,甚至都没开口,只是用望向他的微表情说着: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这个审神者的耐性这么好?
还是不知者无畏,天真地觉得自己可以靠其他方法规避必死的结局?
历史修正主义者在心底暗自咂舌,只好放弃原本的节奏,把后续的手雷提前甩了出来:“就算是坐镇后方回避战斗、不亲自使用时间转换装置、让那些刀剑付丧神替你灌输灵力——只要审神者的这一份职责还在你身上,死亡就是那条无可避免的道路。”
“但是——”
“我们这边,和时之政府是不同的。”
他一改先前掰开揉碎的说话风格,留出了许多让人遐想的空间。
确实,每个审神者都会从入职培训中获得这样的常识:保护原本历史的时之政府,和意图修正历史的时间溯行军之间,是绝对不可能相互理解的。
这些互斥的观点不仅仅体现在看待历史的角度上,就连在双方使用的手段方向都是截然相反的。
在时之政府的现存资料中找不到正确答案的问题,在历史修正主义者那边,说不定就能存在完美的解决方法……吗?
要适当地给对方留下内心纠结的时间,历史修正主义者静静地等候了一段时间。
在对方露出破绽的那个瞬间,缓慢地添上最后一把火。
“你继续接触时间转换装置会死,但我们使用的不是那种设备。关于你身上的时空波动和时间乱流,我们这边也有丰富的藏书和资料……”
“你说得没错。”黑发审神者从刚刚开始就抿起了嘴唇,眼神也放得很低,十分摇摆不定的样子,“如果……如果我加入你们,那我的刀剑……”
“他们会原谅你的。”
历史修正主义者轻声说:“还有什么能比你自己的生命更宝贵呢?”
“是啊……继续这样下去,我就会死。”
审神者说话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是……”
“但是……?”
不是,还有什么让这位祖宗挂念着呢?
“但是——”
“假如我的目的就是这个呢?”
审神者扬起脸,完全看不出先前摆在脸上的惨淡心情,甚至还朝他淡淡地笑了下,落下捏了半天总算走出第一步的棋子:“我的目的,就是推进这两条时间线之间的融合。”
历史修正主义者刚刚打好的一大堆腹稿都报废了。
……不是,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哪怕——哪怕——是要用你的生命来推动这个目的?”
审神者表达的态度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理解了,就算重新花了时间组织语言,他在重新开口时都磕巴了一下。
“不是哪怕。”
这个不可理喻的家伙向他摇了摇头。
“我就是为了推进‘这件事’才苟活下来的。”
是彻彻底底的理想主义?还是殉道者?或是创想家?
不——这些都不是。
这名审神者就是个疯子。
虽然披着一层普通人的外皮,说话的方式也和普通人类似,但从本质上就有区别——构成这个人精神的内核就根本不是正常的!
这场游说……从一开始就没办法成立。
他唰的一下站了起来,用冰冷起来的语气结束了这场最开始就没必要提出的对话:“……看来我们没法继续聊下去了。”
如果能够把顺利愉快地沟通,他也是不想启用最后的暴力手段的。
作为时之政府的敌对方,他也不是第一次面对审神者了。
这些审神者,无论评级和自身能力水平,自保手段无非是那两样:契约的刀剑付丧神。施展灵力的术式。
作为锐齿的刀剑付丧神早已被提前拔去,而身为利爪的术式——早在现身之前,自己就布置好了封印他人灵力的阵法。
之所以敢暴露自己那双特殊的眼睛,也是因为他自信,绝对能把审神者绑回时间溯行军所在的大本营里。
最开始封印阵还是能被这种水平的审神者挣脱的,但妙就妙在,这名审神者主动提出下棋,反而为他争取到了时间——让阵法的封印能力发挥到了最大程度。
哪怕是时之政府最高评级的审神者,在失去所有反抗手段后,落在他手里也只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了。
就算对方契约的刀剑付丧神能意识到不对劲,发挥最高机动开始赶路,也来不及了。
伴随历史修正主义者的起身动作,庭院中散开了一大团和他遮盖面部使用的成分类似的黑雾。这种内部研发的迷雾对他们无效,但对没有抗性的人来说,却是相当难以防备的手段——毕竟人类很难做到完全不呼吸——而灵力越弱的人类,催眠效果就越强。
城中的普通人在吸入迷雾后都会陷入短暂昏迷,处于迷雾最中心、还被封印了所有灵力的审神者就更不用说了,意志坚定的人也许还能屏住呼吸撑个几十秒吧,但也就几十秒了。
历史修正主义者在放出迷雾后就没再理会审神者了,鱼在渔网中挣扎的姿态已经观赏得够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打开时间溯行军内部使用的时空转换通道,再把审神者拖走——晕过去的人,无论男女都沉得要命。
终于找到合适的位置打开通道,做完一切绑架审神者需要的手段后,他转过身,看到的却不是倒在地上的审神者。
而是丝毫没受迷雾影响,依旧表现得漫不经心,还在自己陪自己下双六的黑发青年。
“……时间溯行军的手段就这些了吗。”
审神者下垂的嘴角看上去比他还失落:“先是封印灵力,再是催眠喷雾?最后再把迷晕的审神者绑回总部吗?那后面又是什么?药物控制?还是洗脑?催眠?”
——这家伙为什么还醒着?!
不,难道说他的灵力没被封印住?!
历史修正主义者差点控制不住身体下意识的动作,可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攥紧了,赶忙确认起先前布下的封印阵的情况:没有问题……阵法的确在好好运作……那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不说前面的这些手段吧……”
“可能用在别人身上都会很顺利。”黑发青年看到他的样子,感觉对方肯定是没有其他后招了,才会这样行动,又失望地叹了口气,“但你都看出来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怎么没发觉这种事呢?”
“我身上的——根本不是你们所谓的灵力啊。”
黑发青年也站起身来,起身时舞动的袖子带着棋盘上的棋子摔了一片,他朝目瞪口呆的历史修正主义者露出手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双方都再熟悉不过的骰子。
像先前无数次掷出点数那样,松手,让旋转的骰子落在地上。
这家伙要干什么——
出于身体的本能告诉他,接下来发生的不会是什么好事。但这名历史修正主义者并不是擅长武力的类型,尽管已经发觉出了不对,但身体却跟不上反应,更不要说出手阻止了,就连回避的腿脚也在巨大的危机前表现得十分迟钝。
和繁复漫长的思绪相反。
爆炸往往只在一瞬间发生。
冲击的声响、被炸起的土块、刺眼的白光一同出现。
剧烈的疼痛和惊惧的回想交替着抛出。
在彻底昏迷前,历史修正主义者最后的想法和几分钟前的想法达到了高度一致。
在脚下放了一堆炸药——这个距离——这个疯子——
——连他自己的命都不放过!!
>>
从灵子化状态中复原的织田信胜摸了摸倒地不起的历史修正主义者的脖颈。
确认他的生命体征,脉搏正常,呼吸也很流畅,生命力比他想得还要顽强。
不,还是说自己的剂量控制得很好呢……
审神者蹲在地上思索了一番前后的因果关系才站起身来。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从昏迷的受害者身旁站起来的那一幕,正好被急匆匆赶来的刀剑付丧神收入眼帘。
被抓现行的爆炸案罪魁祸首:……
被爆炸声吓了一大跳的药研藤四郎:……
短刀还喘着气扶着门框,对上审神者的视线,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装看到了好,还是没看到好。
之前书上看到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犯罪嫌疑人往往会在犯罪后第一时间返回现场?
没等药研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织田信胜就先一步行动了。
“头好痛。”
这个时候演技突然断崖式下跌的黑发青年咚的一声倒在地上,语气根本没有起伏,就是在棒读:“耳朵好痛,脑子里也嗡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药研,你来扶我一把。”
药研藤四郎只花了一秒向过去看的案例忏悔,随后就飞快配合起了审神者的浮夸演技。
“好的,大将。”
“我也什么都记不清了。”
刀剑付丧神闭着眼睛说。
作者有话说:
老大老大,我们这样装傻充愣真的能把事情糊弄过去吗?
(浮现一张呆猫表情包)
第44章 星空死在五千五百年[VIP]
“药研。”
在把昏迷的受害者……阴谋未能得逞的敌方俘虏拖进书房、启动提前画好的封印阵法后, 织田信胜深沉地开口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毕竟碰面的情景很是微妙,没有时间向付丧神讲述来龙去脉, 织田信胜也是情急之下急中生智,才把接下来可能会展开的尴尬事故回避掉。
当然这也离不开药研发自内心的配合——刚刚在这里的要是压切长谷部,肯定在二人视线接触的下一秒就开始他的阴阳怪气了。
织田信胜都已经想好了那位打刀开口时会蹦出来的第一句话。
‘危害时间线原住民生命安全的行为,违犯了时之政府的……’
相反,药研不仅一开始就给他接好了台阶,毫无怨言地帮他处理犯罪现场……不对,是一同收押了图谋不轨的历史溯行军,现在也是非常配合地接话, 决不会让审神者发起的任何话题掉在地上。
“那么, 是发生了什么吗?”
“这件事情说来其实有些复杂……”
事情的本质倒是很简单:织田信胜发现时间溯行军的动向不对, 以身作饵, 钓出操纵一切的幕后主使。
但问题也在这件事本质很简单上面。
虽然审神者制造出了自己落单的景象, 以此诱导幕后主使上钩,但根本没想到钓上来的是这种鱼啊——还以为来的是调动这些时间溯行军行动的首领, 结果是基本只存在于传言中的历史修正主义者。
就像是在十万人参与的抽奖活动中抽到了隐藏特等奖一样。
历史修正主义者是特意来找自己的事情,肯定不能透露给刀剑付丧神。不然他之后更不好随同队伍一起出阵了。
时之政府那边倒是不用担心:武系审神者还是占了相当一部分比例的,其中也肯定不乏像他这样的例子,内部肯定留有应对的手段……
他是知道自己表现出的能力会引起很多人的重视, 可有谁能想到, 这样的能力会在另一边引起同样的重视呢?
总感觉以后对疑神疑鬼的压切摆脸色的底气都变得不那么充足了。
——其实并没有。
审神者在耍压切的时候从不会产生半分愧疚。
后来,观察了一段时间本丸情况的实休光忠询问。
“说到这个……压切君, 其实也可以辞去近侍这一职位吧?”
毕竟他每次遇到审神者时都十分抓狂。
就算是刀剑付丧神,在长久持续这种心境的情况下, 也会对身体都有很大的负担吧。
“不知道。”
和他一起打理本丸草药园的药研藤四郎平静地回复,说话时修剪多余枝叶的手都没抖一下。
“可能他是抖M吧。”才对这件事乐此不疲。
织田信胜并不知道这段后事, 此时还在大脑中边删减历史修正主义者不必要的发言(主要是说他命不久矣的那些话),边把粉饰过的事实转述给短刀。
“总之他就是派遣、操纵这批时间溯行军的幕后黑手。”审神者快速地作出总结,“在时之政府那边搜寻到我们之前,先使用这个能束缚住他的阵法吧,能支撑三天左右吧……等到时候再把他移交给时之政府好了。”
时之政府那边应该能问出点对方没说的事吧?例如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快地找到自己的所在地,为什么能发现自己的审神者身份,为什么觉得他是可以笼络的对象……自己到底是哪里受到了他们的重视……行动轨迹吗?
总不能是因为他长了一张很适合投敌的脸吧?
应该不会吧。
考虑到这个可能性,织田信胜再也坐不住了。
书房没有镜子,自己平时也不怎么会去注意这个,但按照血缘和遗传的关系来说,其实他和姐姐大人一直都长得挺像的。
青年下意识摸了摸脸:姐姐大人也没有被人怀疑过反派颜啊?
毕竟姐姐大人那么威武、美丽、可爱、有气质、天神下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是做天下人的料子,怎么可能有人敢质疑如此才华横溢的姐姐大人呢……
不过这么一说,姐姐大人身边的家臣里倒是有长相和实际都不怀好意的人。
……呵呵。最好不要让我遇到他。
织田信胜已经习惯性地在姐姐相关的事情上发散思维了,所以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药研投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微妙。
难道是在心里扎明智光秀小人的事情暴露在脸上了?
他轻咳一声,装作刚刚其实是在思考时间溯行军的高深问题,以继续提起历史修正主义者的方式转移注意。
“那家伙还说什么,这几次时空乱流都是由我引发的……”
“大将。”
药研藤四郎第一次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知为何冷淡了许多。
他的嘴唇抿成了平平的一条直线,都不需要过多揣测,情绪已经直接摆在了表情上。
“怎、怎么了……”
织田信胜不免有些心虚,还以为是自己掩饰真相、移花接木的事情暴露了。在面对这种模式的压切倒是还好,和近侍对呛已经形成了习惯,完全不会落入什么下风。
但药研这副模样还是第一次见,他完全没养成对应的应付模式。
“您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时间溯行军那边不对了?”
短刀的语气虽然冷淡,但还依旧保持着一定水平的平静。
虽然不是普通的冷静导致的平淡,而是在剧烈情绪波动下、尽力克制情绪后流露出来的平静……
不愧是姐姐大人的随身刀……都有点像姐姐大人揍人前的口吻。
织田信胜的眼神也有些飘逸了:“……是。”
“但就算您意识到了不对,意识到对方可能是针对您作出的行动,在时间溯行军很有可能袭击您的情况下,您也没留下一个人在身边护卫?”
就算刀剑付丧神会引起对方的警觉,也没有向他们透露计划,更没有留下哪怕一点自卫的手段?
“额,这个……”
其实我留好炸药作为后手了?我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好吧,别说药研了,还活着的自己都不可能相信这种话吧。
谁的后手是布置能把人炸上天的炸药呢。
更何况他刚刚还把炸药的事栽赃陷害给了昏迷的历史修正主义者。
药研的话并没有到这里就结束。
相反,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很生气。”
他一边说话,一边迈出脚步走到审神者面前。书房本来就不大,还装了个人质,织田信胜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差点向刀剑付丧神举双手投降——但他现在投降也没用了。表达情绪的话已经开了头,就不好只在这里草率结尾了。
药研显然还是有在克制一点自己的行为的,但克制得不多:“我从刚刚开始,就很生气。”
几乎是可以揪着领子质问的距离下,织田信胜发现药研异化后本就别致的那只眼睛,现在变得像动脉喷出的鲜血一样红艳。
对方身上那份微弱的暗堕气息也飘摇得更明显了。
“我相信您有自保的能力。”
“我也相信您有自己的判断。”
但是——
越是细想,越是不敢想。
药研原本还能压抑住的语气变得哽咽,表情也既像是无法控制地愤怒到了极点,又像是要承受不住要哭出来,他伸出双手,却没有像织田信胜想象中的那样,攥住自己的衣领,或是掐住自己的脖子,而是紧紧地、用力地握住自己的手。
“在看到城里没有一个清醒的人的时候,在发现爆炸的来源是大将待着的茶室的时候……我真的、真的、非常、非常害怕。”
“我是个很贪心的人。作为护身刀的时候是这样,作为刀剑付丧神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没办法控制我自己,我没办法……”
虽然牢牢握住了一直担心的审神者的手,但短刀自己的手却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不,不止是如此,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我没办法……”
这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药研在审神者面前用要哭出来的语气说话。
身为保护主人的护身刀却无力阻止自杀的时候是这样的。
身为刀剑付丧神却无法保护同刀派的兄弟的时候是这样的。
身为唯一的护卫亦无法保护主人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已经……不想再……”
经历这种离别了。
“……”
审神者没有说话,面对这振很少透露自己阴暗的那面、总是表现得十分坚强、有时候甚至过于坚强的短刀流露出来的脆弱的这一面,就算是能袒露真名的信赖对象,想必也是感觉突然,还很莫名其妙的吧。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或者说,再正常不过了。
“不会的。”
但是——织田信胜却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这么轻轻叹息了一声——紧随其后,他用没被对方握住的另一只手抚上了短刀的头。
他在做后面这个动作时貌似还犹豫了一下,明显是有些生疏、不知所措地揉了揉药研的头发。动作和力道都很轻柔。
而后,在确认对方并不讨厌这种行为后,轻轻地揽过他的背,将他的身体贴在自己的身上。
青年低低地、温柔地说。
“我很抱歉让你这么难过,我也没想到药研会这么难过……”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之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出现了。
这种保证只是在织田信胜的喉咙里旋转了一圈,并没有说出口。
许下无法实现的承诺这种事。
——只要有那一次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在夜之濑留下了银河铁道的遗迹[VIP]
等到药研在审神者的宽慰下终于平复心情, 调整回原来的状态时,本来应该和他一起过来的实休光忠也终于找到了书房。
实休光忠姗姗来迟的原因很正当:他在和由井正雪负责确认城中昏迷的人的身体状态。
由井正雪略懂一点医术, 但四舍五入相当于没有,基本只能用于判断人的死活。实休光忠在这方面倒是稍微好点,有一些医学知识……也可能是草药学知识。因为被烧毁过几次,他记不清很多东西了,只是在由井正雪看顾昏迷的人时,就下意识跟着去做了。
根据他的感觉来说,判断出来的情况还挺乐观的,都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睡着了。
刀剑付丧神不是很懂人类……现在应该也不是睡觉的时间吧?
倒是由井正雪不知道想到什么了, 表情有点凝重。在和实休光忠合力把那些倒在地上的人搬到了阴凉处后, 她开口:“说不定等会就有人醒了, 能给我提供一些线索。”看来是打算留在这里, 顺便调查这些人集体昏迷的诱因。
实休光忠想了想, 没留下来一起等,他要去找突然消失的药研。
他们刚回来就看到门口昏迷的看守昏倒在地上, 紧接着又听到爆炸的巨大声响。药研在看到爆炸的烟雾来源后脸色大变,明明之前的战斗耗尽了体力,那时却强撑着抽回搭在他身上借力的手,丢下一句“抱歉我先去那边看看”就跑得飞快。
难道是审神者待在爆炸发生地那边?
同僚没等他询问就一溜烟似的跑出了视线范围, 实休光忠确认了一下联系二人的灵力契约:嗯…很完好。无论是从灵力传输上来说, 还是从契约牢固程度上来说。
说明审神者本人并无什么大碍。
于是他很心大、或者说平常心地跟由井正雪一起走了。
人类在经历重大变故后都可能性情大变,被烧毁两次的太刀性格也变得淡然许多。告别由井正雪后, 他慢悠悠地挪动脚步走去药研消失的方向,一路上都没看到人, 只看到爆炸的痕迹。
于是实休光忠换了个方法,随着灵力连结的方向往书房走了。
审神者确实待在书房, 药研果然也在审神者身边。
此时药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最多就是眼睛附近有点红。但书房里没点灯,实休光忠连药研好像哭过都没看出来——太刀在黑暗环境下的侦查少得可怜——顺带一提,他也没发现另一边躺了个被五花大绑的昏迷人质。
他只能看出药研和审神者看起来都没受什么伤。
于是实休光忠向审神者迟来地自我介绍了下:“我是,实休光忠。因为两度烧毁所以记忆相当靠不住,只要你不介意这一点。”[1]
听到自我介绍的审神者表现得相当热情,立刻就冲上来握住了他的手。
对方激动时的语速实在是太快了,实休光忠艰难地辨认了一下,发现自己只能听出里面的几个词“织田信长”“姐姐大人”“爱刀”,这还是有重复出现的频率过高的原因在。
“呃…关于织田的事情,我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不过那个姐姐大人是什么……?难道是说审神者的姐姐也是织田信长的粉丝吗……
实休光忠的思路完全往错误的方向跑偏了。
“这倒是无所谓。”被判断为织田信长狂热粉的审神者松开了手,拍了拍太刀的肩,“不过,实休今天怎么突然显形了?”明明之前怎么召唤都叫不出来。
“这个…我也不清楚。”
实休光忠看起来也很苦恼:“从唤醒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努力想要出来。但就是出不来……感觉好像被人困在里面了。”
药研把手放在下巴上,作出思考的样子:“……嗯,难道是睡眠麻痹症?”
“也就是俗话说的鬼压床。”他稍微说明了一下症状的具体情况,“……我最近有在读一些书。这算是睡眠障碍的一种。”
“虽然我不清楚是不是这种情况,但从描述上来说…确实有点像。”
“也有可能是历史修正主义者下的限制吧。”
织田信胜下意识接话,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一点,赶忙补救:“总之,就是减少我方战力的小手段。你现在能显形就好。”
实休光忠倒是没追问审神者嘴里的历史修正主义者是怎么一回事:“应该也没有什么影响吧…?其实我在本体里也有一点意识……”
药研明显没在意这件事,反倒是审神者露出了讶异的眼神。
太刀思忖过后还是低下头,附在织田信胜耳边低声说:“主人……你那几天都在藏拙吧。”
投入战场的人也许不会发现,但被握在手里的刀却看得很明白:平时随便的动作还能靠演技敷衍过去,但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这一任的主人不仅擅长使用太刀,而且还有相当丰富的战斗经验。
织田信胜其实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对此熟练地打起哈哈:“就算我是武系审神者也没办法比过身经百战的刀剑——意识跟不上身体,在你们眼里就是藏拙了吧。”
太刀哦了一声,从表情看不出来信没信。
“嗯……说起来。”
过了一会,他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似的,慢吞吞地说:“我对别人要说是什么身份?”
审神者在这里的地位还挺高的,而他在那些城里的侍从眼里,又是突然出现在审神者身边的家伙……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来历也不好交代。
“……哦对,还有这件事。”
织田信胜按了按额角。今天发生的事情未免也太多太杂了。
最开始的目击者由井正雪……额,突然大变活人不好解释,但她估计也不会追究什么。
毕竟织田也是从风起云涌的战国时代流传下来的姓氏,家族内部会流传魔术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他身边的药研在危急关头变出来一个人也很正常——虽然也不知道是什么魔术——但在默认这是他们的家传魔术后,她应该也不会过多打听。
但是城里的人……虽然现在都因为黑雾陷入昏睡,但苏醒后肯定也会碰到实休光忠的。
怎么说呢……家臣?护卫?来投靠追随的武士?
织田信胜陷入了长久的思考中:好像都可以,但也好像都有点说不太过去……
“要不。”
药研倒是很爽快地提出了建议。
“实休也来当小姓吧。”
反正审神者的风评已经被害过一次了。
实休光忠:?
织田信胜:……??
>>
短时间获得了两名小姓的织田信胜本人的心情没刃考虑,实休和药研倒是觉得这个提议很好,两票压过一票,太刀就这样愉快地成为了织田信胜的第二名小姓(对外宣称)。
毕竟在战国时代乃至江户初期的贵族阶层中,众道文化是真的很流行——流行到幕府后面明令禁止这种行为的地步。
侍从们也接受良好。
说不定藩主是想尝试新的风格了呢?现在两位小姓的长相气质类型都不太一样。
药研藤四郎是清丽俊秀的美少年,无论是身高还是长相都有着那类介于青年和少年过渡期的美感。
新来的实休光忠就是完完全全另一种的风格了。
从外形上就完全是俊美的青年,虽然脸上有着烧伤后留下的疤痕,却根本不会影响长相带来的美感,反倒是平添了一丝破碎感。这种不完全的美让他变得更迷人了。
更何况,这位青年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股神秘、让人下意识想要靠近的魅力。光是听他说话就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藩主大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居然能在短时间内搜集来这样两位不分高下的小姓!
更厉害的是,这两位小姓貌似还是相当熟稔的旧识,做事时有一种难言的默契,根本不会出现为了争夺一人宠爱争风吃醋的事情!三个人其乐融融地把日子过了下去!
藩主大人,恐怖如斯!
流言中心的织田信胜:……
时之政府的援兵到底什么时候来!他一刻都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
“总感觉从这里出去后,明天的流言又要升级了……”
药研朝刚进来的审神者招了招手,转头看向汤泉里的实休:“当小姓的感觉怎么样?”
虽然一开始他不是这个意思,但现在看来,怎么有种拉着中学同学一起下海的微妙感呢……
“嗯……”已经泡在水里的太刀露出了惬意的表情,“还挺有趣的。”
被侍从推着进了汤泉,才发现这两人已经进来的织田信胜:……
所以这里根本没人在乎他的感受吗?
在审神者思考自己是顺从地加入其中,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去时,他们期盼已久的时之政府的援军终于到了。
就是出现的地点和时机有点微妙。
实休光忠抬头,和翻墙过来的烛台切光忠打了个招呼:“你好,烛台切。”
发现这条时间线上疑似审神者的目击情报,随着灵力波动一路找过来,结果发现这几个人正在泡温泉的烛台切:“……你好,实休。”
好消息是终于找到了被卷入时空乱流的审神者。
审神者安然无恙,身边还有位同刀派兄弟。
……如果他不是听到小姓流言才找过来就更好了。
如果在他和审神者一行人走出去时,没因为听力太好,听到侍从们的窃窃私语“这难道是藩主大人找来的第三个小姓?!”“天哪我刚刚没看到他……难道他一直在里面等藩主大人吗?!”“这三位居然都是不同的风格啊……”就最好不过了。
真的。最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1]:实休光忠游戏内入手台词。
——小姓,再增加!
第46章 抱着你的劣等感和仅存的自我溺死吧[VIP]
成为流言中心的烛台切光忠内心波涛汹涌, 但脸上还是表现得波澜不惊。
作为时之政府特设行动组的一员,他在找到被卷入时空乱流的审神者后, 最先提起的还是对方失踪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重要战力审神者失踪案件上报,时之政府方是相当重视的。
在审神者等待时政支援的这几天里,他们不是没展开救援的行动,也不是怠慢了救援的态度——而是从一开始,在寻找审神者的方向上就出现了问题。
要详细解释方向问题的话,还得从时之政府判断的审神者所处年代上说起。
在A-C1371本丸和派遣的公务员上报审神者失踪情况后,时之政府的技术部门就立刻前往了本丸,展开搜查。
技术人员们根据现场的勘测情况, 逐步排除了列出来的几种可能, 再通过现场架设仪器捕捉到的时间波动, 基本确定了本次失踪案件的战况是时空乱流导致的。
最后, 他们再通过捕捉到的时空波动进行演算, 也成功定位到了审神者和附近两振刀剑的去向。
上述的这些行动只花了几个小时。
“稍等,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药研伸出一根手指, 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们待在这里的时间可不止几个小时吧?”
过去时间和现在时间存在客观的流速差距,但根据时之政府公布的换算比例来看,差距并没有大到这种地步吧。
“是的。”烛台切点头, 表示了对短刀的肯定, “按照时之政府所处的时间来计算,现在已经快到案发后的第四天了。”
……所以你们耽误的时间是都花在寻找方向上了吗?
药研没有说话, 但眼神中直白地表达着这个意思。
烛台切光忠像是没有接收到这份质疑的视线一样,继续平静地说了下去。
“碍于时代的技术限制, 我们的技术部门只通过捕捉现场的时空乱流的话,没办法精准定位到具体的年份上。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年代去向的推测。”
之前时空乱流的产生——虽然之前就不怎么发生时空乱流——追根究底, 都是由因为时间转换装置产生了故障。技术人员都可以通过故障的时间转换装置定位。
但这次时空乱流却是发生在时间转换装置外,属于是毫无征兆的突发事件,能找到的线索很不充足,导致技术部门推测的范围模糊了很多。
有多模糊呢?
用那些技术人员的原话来说,就是:“那名审神者大概在十七世纪的日本中部地区吧。”
可能就只比什么都没说好一点了。
在这么笼统的范围里,就算把时之政府能调动的每个行动组成员都劈成两瓣,用来搜寻失踪审神者的人手也不够。
劈成三瓣说不定够用。
好在,最后并没有用上那么费刃的方案——随后捕捉到的敌军大量出现反应,弥补了时政对于审神者去向情报不足这点。
因为相较于时之政府,时间溯行军进行时空转换的手段都比较直接粗暴。而在资料里明确记载了,他们会利用时空乱流,投入战力来扰乱世界线。
也就是说,时之政府可以通过追踪时间溯行军的出现范围,来进一步确定审神者被卷入的时间节点。
技术部门的反应很快,通过以往的丰富经验,迅速缩小了要搜查的范围:以一百年的原定基准来看,缩减了很多,但也有足足二十七年。
但这并不能难倒和时间溯行军斗智斗勇许久的时之政府——
“所以从这一步开始就找错方向了吧。”
织田信胜回想起了前几天在书房和药研提过的猜测。
豆丁整理他们当时就很疑惑,为什么时间溯行军会选择出现在这个无事发生的年代——明明往前或是往后几年,都有更大的历史事件可以干扰吧。
结果根本不是时间溯行军主动选择了这个时间,而是时空乱流就是把人带向这个时间的。
还顺手把正常思路的他和时之政府方都坑了。
“……是的。”
烛台切光忠对此也很无语。
谁能想到所有意外都聚集在这个平淡无奇的年代上呢。
时之政府……时之政府也没想到。
他们在勘定的这二十七年里——也就是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的统治年代内——圈出了好几个时间溯行军可能会动手脚的历史事件。
锁国令的提出、参勤交代、宽永通宝铸造、岛原之乱、锁国令实施、日本桥大火、宽永大饥.荒……
每一个看上去都很可疑,每一个看上去都像是时间溯行军会动手改变的事件。
时之政府大手一挥,把主要战力都送去了这几个事件发生的节点上。除了留守人员,参与本次行动的特别行动组的同事应该也是去了那些节点。
——显然,那些人应该都一无所获。
只有因为去洗手间错过了首批分配、最后被指派到剩下的年份调查的烛台切意外遇到了目标。
虽然他也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找到目标。
因为转移的这个年份不是时之政府稳定好的时间节点,所以他出现的地点也不是固定的,反而是随机的。
烛台切的运气不好不坏,没被投放在距离织田信胜最近的京都,而是被投放在了江户城附近。
但最起码不是走出来都要花三四天的山野——刀剑付丧神的身体素质再过人,也不是用在荒野求生上的。
因为技术部门推测的范围在中部地区,对于不在范围内的江户,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却还是尽职尽责地边探测灵力波动,边打听情报。
总的来说收获颇丰:十几个有浅薄灵力的普通人(貌似是什么学塾的学生)、几个说不定能招揽成审神者的预备资格者、还有一个从情报上来说和审神者很像的武士。
那是一位随身携带两振刀剑、灵力强大、外形清俊的黑发青年……
但他姓宫本。
还带着一个妹妹。
不愧是目前的政治经济中心,各种各样的情报消息很多很丰富,烛台切光是逐个排查就花了两天时间——但无一所获。
而在烛台切终于离开江户后,却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路上!根本!没有灵力波动!
……起码能歇一口气了。
墨发太刀这样宽慰自己。
接下来赶往中部地区又花了三天时间,烛台切依旧边赶路边打听消息。
最后还是在路边歇脚时,听到周围人八卦的藩主秘辛,才确定了审神者的下落。
虽然之前已经被类似的情报骗过一次了……
但这一次!先不论秘辛的可信程度!起码审神者和药研两个人的外貌特征都对得上!
秘辛中的藩主本人和小姓本人:……
这种秘闻到底是怎么流传出去的?!
虽然感觉到这位调查员的消息来源有点离谱,但织田信胜也没想到有这么离谱。
他轻咳一声,赶紧转移重点:“时政为什么出错的原因我知道了……还有一件事,和我们上次经历的时空乱流不太一样,这次我貌似顶替了原来藩主的身份。”
虽然身体没发生变化,但他和原藩主的各个方面也没有相似到那种程度吧——果然还是时空乱流出现了什么问题吧?
“顶替身份吗……过去也发生类似的事情。”
作为特别行动组是调查员,烛台切接触过相当多的奇异事件。
刀剑付丧神的记性都相当好,因此通过这个关键词,他很快回忆起之前看到过的那桩特殊案例:“我不是负责那个案件的调查员,但我看过卷宗……不过,那件事和你的事情并不完全相同,它不是时空乱流导致的。”
那位审神者是手滑输入了错误的时间坐标,进入到时政没有确定的时间节点上了——这本身就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了。
而更奇异的是,对方时空转换时的出现地点……最后,时之政府找上门的时候,对方已经替原主当了好几天屠夫了。
“顺带一提,时间转换装置在之后都进行了维护升级,现在使用的版本不用手动输入坐标了,根据要去的时间节点进行手动选择即可。”
应该是职业惯性使然,这位调查员还提了一嘴案件后续的处理方案。
“那么,顶替身份的原理是……”
太刀哦了一声,才想起来还没说最重要的结论部分:“貌似是在时间节点上的两人之间有接近的血缘关系、或是在神秘学(真名)概念上接近的关系才能生效的特殊情况。”
——很不巧,这两个情况织田信胜都中了。
“你们也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影响——”
“在历史走向没被改变的状况下,时间线的自我修复能力是很强的。在我们回去以后,这周围的人就会自动模糊怪事的存在,回归到原本的时间线上。”
就像那位被顶替了身份的屠夫,事后也只是觉得自己有几天脑袋不太清醒,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的。
“所以时间线就是橡皮泥吗。可塑性这么强。”
对方安慰的话完全没进审神者的耳朵里。
烛台切光忠:……
虽然话确实是这么说的,但你理解的是不是有点怪了。
感觉要交代的情况都交代完了,调查员的好奇心又蓬勃生长了一下。
于情于理,他不应该追问这种事,但这位审神者身上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奇怪。太刀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现在没有那种东西出现的迹象,还有时间:“所以,小姓是……?”
……糟了,让他想起来这个了。
审神者还想抢救一下自己的风评,很久没说话的药研先开口了:“我和大将从一个房间出来,被路过的侍从看到误会了。”
烛台切其实还想问一直在当壁花的实休光忠为什么也……但看在是同刀派兄弟的情谊上,他还是不问了。
“解释来历太麻烦了,但是小姓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敢来追问了。”
药研朝他勾了勾手:“怎么样,你要不要也来当大将的小姓?”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真的不用了。”
烛台切很能理解,但还是婉拒了这份邀请。
刚刚成为流言的中心就够他受了。
“而且,既然找到你们了,肯定要带你们回去啊。”也不用伪装原住民了。
烛台切从口袋里摸出时间转换装置,一边注入灵力启动,一边望向窗外。没有多少继续闲聊的时间了。
从刚刚的小姓话题开始,就装聋作哑起来的织田信胜这时候倒也学着他的样子,转头望向窗外。
“那边有什么吗?”
漆黑的夜空中,隐约能望见暗沉的云中掠过的微弱闪光。那道闪光并不是白色,罕见地带着点奇特的紫色。
“现在还没有。但你们再待下去,就有了。”
烛台切紧皱着眉头,嘴角的弧度并不愉快。
“——再待下去,那些家伙就要看过来了。”
“那些家伙?”
“检非违使。”
毫无感情、不论善恶、无差别地排除所有历史异物……
不分敌我的异形的怪物。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小伙伴想必已经发现了fsr的另一位彩蛋角色
(?)
再顺带一提!下位新刀将在五章内出场!(数了数)嗯!五章内!
第47章 从指缝流出时间后仅剩苦涩[VIP]
“对了, 还有一件事。”
烛台切重新把注意力投入唤起时间转换装置的过程中。淡蓝色的微弱光芒逐渐笼罩在房间中几个人的身上,转移的前兆已经出现, 而审神者却在这时突然开了口,以至于调查员没有分出过多的注意,头都没抬起来半点,只是下意识地朝他发出半个疑问的音节。
不知为何,他余光瞥见的审神者的脸上,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为什么是不好意思?
这位审神者身上引发的那一串事件都过分奇妙了——根据搭档鹤丸反应,本人的性格作风其实也相当奇妙。
所以他在谈话前就做足了准备。对方从刚刚开始都表现得中规中矩,看不出问题, 此时也不过是让心里的那只靴子彻底落了地。
但——
做好心理准备的烛台切光忠还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其实——”
“其实……?”
“那边的书房里, 还有个我抓的历史修正主义者。”
现在应该还没醒。
烛台切心里的靴子咕噜咕噜地沉入了泥潭:“——等等?”
“历史修正主义者?!啊?!”
该说这个审神者搭话的时机找得好呢, 还是找得不好呢。
好就好在, 时间转换装置还没进入到最后传送的阶段, 还能够强行掐断。
不好就不好在,烛台切光忠得在装置切换阶段的剩余时间——也就是十秒内——立刻找到装置上中止的按钮并输入密匙喊停, 一旦手抖失误时间转换装置就会继续推进阶段了。
虽然时之政府也能重新跳转回这个不稳定的时间节点上,但前面也提到过,他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可能已经达成了检非违使出现的前置条件——检非违使是不分敌我地排除历史异物的军队。
而历史修正主义者和他们同样都算是历史异物的存在。
“麻烦您, 这种重要的事情——”
烛台切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特别行动组调查员, 在倒计时里手忙脚乱地按停时,还能抽空对织田信胜喊到。
“从一开始就说出来啊!!”
>>
时之政府总部大楼, 特别行动组办公室内。
历史修正主义者的事被发挥了180%机动性能的烛台切通知到特别行动组,或留守、或任务中一无所获的几个同事急急忙忙地起身, 和他一起去押送人质了。
实休光忠和药研藤四郎也被捎带着去检查身体,毕竟根据那位目睹全过程的山姥切所言, 是审神者在伸手触碰刀剑时出现了那道奇异的白光。
到现在,时空乱流的产生原因都没有被分析解明,审神者的入职体检报告没有问题,那只能从时空乱流发生时被卷入的刀剑付丧神身上切入,以此作为分析的依据了。
……虽然,作为战力补充的实休光忠在被送出去前,就已经检验过好几次了。
“没我的事了?”
在织田信胜的感叹还未落下时,鹤丸国永就以要对事情进行更详细的询问为由,拦住了前者企图离开的步伐。
当然,还有另一部分冠冕堂皇的理由:顺带邀请对方品尝他们办公室里准备的特级咖啡豆。
鹤丸国永自己不爱喝咖啡,只不过在前段时间的修行里,也熟练掌握了冲泡咖啡的技巧——然后出于私心,给审神者泡了一杯特浓咖啡。
顺带一提,他自己那杯是加了双倍的奶和炼乳的拿铁。
织田信胜完全不知道摆在自己面前的是这样一杯邪恶的产物,杯里散发着一股可以蛊惑鼻子的香味。他先摸了摸杯沿,刚冲泡出来的咖啡还是有点烫的,等会再喝吧。
“说起来。在时政大楼出现历史修正主义者,居然不会触发什么警报吗?”
鹤丸国永被审神者的惊天发言吓了一跳,眉毛都炸起来半根:“…在你心里时之政府是这么高科技的地方吗。”
难道不是吗。
审神者用清澈的眼神这样说:“时政都研发出时间转换装置了。”
考虑到面前这位审神者的资料上是再标准不过的21世纪生人,和时之政府建立的年代有着将近两百年的时间差距(江户时代也就持续了两百多年)。四舍五入算是半个古人了,对目前的科技水平有误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虽然本体是身为比审神者更古老的文物的刀剑付丧神也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就是了。
“那种能够无差别地读取所有人思维的设备,以时之政府目前的科技水平来看,根本研发不出来。”
他们研究的从来都不是这方向的东西吧。
不过说到这里,时之政府研究的方向……呃。鹤丸国永思考了一下研发部门最近研发出的新品。
已经能放在万屋销售的、吃下去后能让疲惫的刀剑男士精神抖擞的多口味巧克力。人类自己食用的话,也有轻微的提神效果。
调查员们随身携带的道具里都会备着几份,还挺实用的。
还在试用阶段,但在内部还挺有人气的、吃了以后能让刀剑男士长一天猫耳猫尾的小包装根兵糖。
从能给人惊吓的角度来看,也挺有用的。
吃下去后让人……不对,为什么最近的新品全用的是食物的形式啊。
那些研发人员里绝对混进去了馋猫吧!
再说了,能扫描出外表正常的人类的内心波动,并分析出他是不折不扣的历史修正主义者吗——时之政府也不用费心思和时间溯行军斗争、辛辛苦苦维护历史了。
直接开始操控全人类,上演《心■测量■》的剧本了吧。
“没有啊…”
审神者的表情好像很失望。
“完全不可能有。”鹤丸国永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下,“只不过——要是掏一个时间溯行军出来,倒是会拉响警报。”
时间溯行军的气息很好分辨。
与刀剑付丧神的结构有些类似,但比起前者更强烈地外放着攻击倾向。
……虽然时之政府和敌方的关系还没有白热化到在正面互相丢战力的地步。
“不过,我还以为会是其他职员来问话呢。”
鹤丸看着审神者,后者捧着咖啡杯没有喝的意思:“结果最后还是你们组接管这件事。时空乱流也就算了,历史修正主义者也归你们管吗。”
“除此以外,暗堕本丸和神隐事件也归特别行动组管——毕竟是独立在所有科室外、时之政府特设的特别行动组,重大案件最后都会递交到我们头上啊。”
提到特别行动组的专业部分,白发太刀不由得露出有几分得意的小表情。
他还想顺便炫耀一下进组的要求有多繁复,突然想起来,这场对话最开始的由头,也是他们今天要聊到的那部分最重要的事。
“所以——那个历史修正主义者,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岔开话题失败了。
织田信胜假装低头看咖啡杯,错开太刀猛然敏锐起来的眼神:“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他们的事情还得分为能告诉别人的部分,和不能告诉别人的部分。要巧妙地遮掩掉一部分事实,也就是把之前对药研藤四郎说的那段半真半假的话重新说一遍。
也不知道那位历史修正主义者嘴严不严,会不会把他们之间的对话透露给时之政府……
但是,只要那家伙把“审神者放了炸药,要拉着他同归于尽”的话说出去,时之政府就不太可能会全套接受他的说辞了。
你是说,审神者在短时间内搜集到了炸药、并且精准地找到了对应的引爆点引燃、最后还不要命地站在那边等死?
哈哈,外面的太阳都要把人晒成煎肉了,就别说这种胡话了。
一天之内把同一套话术说上两遍,嘴巴好累啊。
织田信胜说得有点口干舌燥,于是低头喝了口放凉了一点的咖啡——果不其然,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被咖啡的超浓缩苦味轰炸了味蕾。
“……咳咳咳!”
这个咖啡怎么这么苦的!
鹤丸国永是要谋杀他吗!!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你会这样……”
始作俑者看到审神者猛然改变的脸部颜色也吓了一大跳,连忙薅起桌上的抽纸递过去:“我只是想让你吓一跳,不是故意让没喝——不是故意刁难你的。”他像是半路意识到了什么,匆忙地按下喉咙里的刹车键,改了口。
“…咳、咳咳。”
织田信胜捂着嘴巴缓了半天,哪怕用凉水漱口,也没能把口腔里残留的酸苦味冲刷掉。
自己和姐姐大人的口味接近,都是甘党…虽然,姐姐大人经常尝试各种各样新奇的口味就是了。
……不过也好,托咖啡的关系转移了话题,对面不打算追问其他事情了。
“这完全是我的原因。”
看审神者好像缓过来一点了,鹤丸国永又开口了,看样子是真的很愧疚:“作为赔罪,我带你去吃总部里颇受好评的甜品吧?那可是每个时政员工每周限量一份的超人气套餐,要刷ID卡才能买到…我把我这周的份给你。”
织田信胜其实没怎么生气,但也没打算理他。
看见对方这幅模样,白发太刀的语调更小心翼翼了。他把两只手的手掌贴在一起,作出一个拜托的姿势:“或者或者,你想不想出去逛逛?不是在总部大楼附近逛逛、也不是去万屋逛逛。”
这位太刀仔细打量了一圈周围环境,再次确认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会说话喘气的家伙后,像做贼一样,凑在审神者的耳边低语。
“去别的工作地点玩玩看…怎么样?”
……特别行动组的工作地点吗?外出工作地点?
终于看到冷处理中的黑发青年投来好奇的眼神,白发太刀做出喜笑颜开的模样:“那就这么决定了——”
“安心啦安心,有我在肯定不会出事的。”
作者有话说:
魔法使之夜的剧场版终于有消息了……我能看到会动的剧场版的吧,能的吧
第48章 阴凉处、帽子与风铃[VIP]
结果。
说是要带他出去逛逛, 但只是鹤丸自己想溜出去玩吧。
虽然鹤丸国永说话时装得偷偷摸摸,讲的也是“我们快去快回, 光坊他们不会发现的”这一类的话。
但接下来他的做法却和偷偷摸摸有很大差别——也就是光明正大极了。
光是走去时政内置传送设备的这一小段路上,他们就遇到了五名跟鹤丸打招呼的时政职员。
有人打招呼说特别行动组真忙啊,鹤丸就摆摆手回一个微笑,还有人说鹤先生今天也很帅气,这个时候鹤丸倒不沉默了,反倒是很荡漾地送出去一个Wink。
……总之,根本没人在意他们是不是逃班了。
而且,感觉在特别行动组其他人发现他们离开后, 很快就能找到目击证人。
从始至终, 鹤丸国永都没有流露出一丝担心的情绪, 浑身上下只是散发着轻松的气氛。想来应该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干了。
他掏出放在胸口的工牌, 放在传送设备上感应——也没有避讳审神者在旁边的意思——做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都没抬一下, 紧接着又在荧幕上输入了应该是地点坐标的数字。
“……被我看到不要紧吗?”
姑且还是问一句吧。
“哦?”太刀脸上看不出强颜欢笑的样子,他摆了摆手, 语气松快,“不能被知道的事情,一开始就不会展示在你面前。”
“比起这个,你难道不对我们要去的地方感到好奇吗?说出来恐怕会吓你一跳呢。”
“有一点。”
织田信胜没把实话讲出来:那种真能让他吓一跳的地方, 现在这个世界上应该还没人去的了。
鹤丸没继续说什么, 也许是觉得说太多会破坏惊喜,也许是觉得铺垫足够了, 他按下确认传送的按钮——跳转坐标时的感觉比跳转时间节点好上一点。当然,也可能是时政传送设备更高级的缘故——有形的躯体化成了无形的风, 在失去身体的束缚后变得更轻快,也更容易被推动了。
这种传送就连去适应的工夫都不需要, 在意识到被推动本身时,两人就来到了目标地点前。
不过,再先进的设备也没有改变眼前一闪的体验,他还是不太适应这种让人下意识闭着眼睛躲避的光芒,缓了缓才重新睁开眼睛。
这个地方……
织田信胜看了看大门,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鹤丸国永,才迟疑地把眼睛放回了大门上。
这大门长得……好像他本丸啊。
如果不是通过旁边的鹤丸国永确认没来错地方,对方也就差把“我带你来了个很了不得的地方”写在了脸上。织田信胜可能还会以为鹤丸只是嘴上道歉,但实际上不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恶作剧呢。
像是很像,但又有点不太一样的地方。
首先,这道大门应该是完好无损的,而不是好像被拿刀连砍了十几下的样子……压切就算变成怒目金刚了也不会对大门做出这种事吧?
其次,他的本丸没有从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吧。虽然在他走进去的时候还挺荒凉的,但在审神者注入自己的灵力后,景色也变好很多了。
再说了,本丸的大门应该还挂着新买的风铃,作为能检测灵力波动的检测器,在他们走到检测范围时就该丁零当啷地晃动起来了。
……所以,这到底是哪?
身旁的调查员没有主动介绍的意思,织田信胜不得不开口,提醒他说点什么,好让场面不那么干巴巴:“这里是……本丸吗?”
就不说别的了,大门门口处纷乱的脚印、堆积在台阶上无人清扫的落叶、还有破破烂烂的大门……真是不细看不知道,一细看吓一跳啊。
起码是半年没有审神者存在的杂乱程度了吧。
“嗯哼,没错。”
被戳一下才动一下的提议者终于开口介绍:“准确地说——”
“这是审神者被‘神隐’后的本丸。”
鹤丸国永迈开腿走向本丸大门。手上没用多少力,就只是轻轻一推,就推开了这扇八级破损的木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牙酸声音,他别过头用手势示意审神者跟上来。
从门口通往会客室的石板路上,长满了因无人打理而肆意生长的杂草。
在会交由特别行动组处理的棘手事件中,占据比例和数量最多的:审神者神隐事件。
神隐,顾名思义,就是被神明给藏起来了。在现世中,一般会认为他人离奇失踪,下落不明一段时间后又保持原貌突然出现的情况就是神隐。
而在神秘学的范畴中,神隐又有着另一层意义。刀剑付丧神通过某些手段将人类拉入神域,用自己的神域绑住人类的所有行动,固定住人类的存在方式,切断这个人类和外界所有的联系——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都是非常极端的手段——跟把活人做成会呼吸的木乃伊没有区别了。
……但对于恐惧失去,甚至是盲目地追逐永恒的人类和刀剑来说,神隐却是再好不过的绑定手段。
“神隐啊……”
织田信胜在捕捉到这个词汇后,停顿了一下脚步:“在没有获得神域主人的同意下,要通过外力手段进入神域还是很困难的吧。”从内部打破倒是会简单一些,但愿意被带进神域的人不太可能这样做就是了。
“不是很困难……是相当困难。”
谈起处理神域(主要是外层坚固的灵力结界)时,就连生性活泼的鹤丸国永也要悲愤十秒。整个时之政府找不出第二队比他们处理神隐事件经验还丰富的调查员了,当然也找不出第二队对神隐事件这么咬牙切齿的调查员了:“哪怕是接下来三年只有潜入和清理暗堕本丸的任务做,我也不想再面对那些棘手得要死的结界了。”
他又看了一眼表情平静的审神者……这位也很可能是未来的神隐事件遭遇者就是了。虽然他真心希望不要出现。
“扯远了。‘神隐’只是初步调查时的猜测,实际情况还要更复杂一些。”
他们没有走进本丸的建筑里,而是沿着到处铺就的石板路走,像是本丸出来散步的闲散人员:“这座本丸的规模不是很大,那位审神者就任的年份也不少了,但一直没提出扩建本丸的需求。在接到任务的特别行动组进入本丸时,这里所剩的刀剑已经不多了。”
根据事后的走访调查,大部分的刀剑在某一天后选择自行刀解,还有一小部分在沟通后选择了洗掉记忆、重新分配到新的本丸中。最后的那些……选择留在本丸里,等待灵力消散后被打回原形。
他没有对他们的选择作出评价的意思。
“我们没有收到来自本丸内部的举报,按理说,在神隐事件发生的时候,狐之助和本丸里其他刀剑付丧神都有义务向时之政府检举的。”
“那就是本丸外部的举报了?”
“差不多吧。”
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审神者说,她已经有好几次抽到这座本丸的编号了,但是演练的申请从几个星期前的那一次开始,就没有收到回应。
对面审神者没有回应的话,双方是没办法进行演练的。
万屋街上的店员郁闷地说,那名审神者在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都会和近侍一起来品尝他们家新出的甜品,从对方上任开始就这样了。但是,这两个月她都没看到那名审神者和近侍的身影了。
是现世或本丸出了什么事吗?还是战局变得更紧张了?明明上一次见面时看起来还好好的啊……
尝试联络那座本丸里的狐之助……讯息石沉大海。
实在是太可疑了,用小拇指想都能猜出来那里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受到举报的时之政府迅速派出了调查员:一般这种情况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审神者没了,就是身份层面上的审神者没了。不管哪个都很重大。
前方调查员侦查的结果传到时之政府的速度也很快,在他们抵达该本丸坐标时,通过肉眼就可以看见——那个覆盖在本丸结界内的第二层结界——不是和结界术相关的构成,而是用刀剑付丧神体内蕴含的灵气构成的那类存在。
——也就是所谓的神隐了。
又一次收到神隐任务的特别行动组熟练地打开本丸的大门,熟练地找到本丸的刀帐,熟练地通过刀帐确认本丸内刀剑付丧神们的灵气,再熟练地追溯到了神隐事件的始作俑者。
每次事件前面的确认手段已经熟悉到麻木了,别说鹤丸国永面无波澜了,就连歌仙兼定的眼神都比以前更像一潭死水了。
神隐审神者的那位刀剑付丧神,就是那振被店员提起、和审神者一同品尝甜品的近侍。
“神隐是刀剑付丧神为了留住寿命短暂的审神者用出的最后手段。”当然,也有恋爱脑……感情比较充沛的审神者忍受不了未来的生离死别,主动提出被付丧神神隐的。
鹤丸国永已经带着审神者走到了这座本丸的大广间。他把手放在门上,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在他们真的下定决心神隐前,一般都会尝试一些别的更温和的方法。比较幸运的是,在这个阶段里,往往会有人能注意到这些刀剑付丧神的不对劲,上报给时之政府,让我们还来得及插手干扰。”
“这些神隐的本质,都是为了能永远地保存下这段关系。”
但是,这次不一样。
“在我们打碎外层的灵力结界后,看到的既不是执迷不悟的付丧神,也不是负隅顽抗的审神者,而是——”
早已死去多时的审神者。
以及,陪伴在对方身边,一同合上了双眼的付丧神。
依偎在一起的两具塑像在神域破碎的那个瞬间化为灰烬。
没有留下什么,更没有犹豫什么。
一切就像黎明时升起的泡沫,在别人伸出手触碰前,就已经破碎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鲸鱼病房的某个前夜[VIP]
“最开始……本丸里没有人察觉到主人出现了问题。”
正坐在大广间中央的太刀对着调查员平静地开口。
被审神者唤醒的刀剑付丧神, 在时之政府的技术帮助下获得了人类的身体。
他们学习人类应该做到的那些事情,以人类的形式重新探索着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用人类的作风行走在世界上。但他们——刀剑付丧神的构成中,无论是刀剑的这部分,还是付丧神的那部分,都无法做到完完全全地融入人类的那一套逻辑中。
在人类用肢体动作,或是用语言来传达情绪倒是还能理解,但是,如果是在对方有意遮掩了这些的情况下呢?
人类之间都做不到彻底的相互理解,更何况是刚开始学习着当人的刀剑付丧神呢?
用现在知道的答案倒推过去的步骤, 反倒是容易得多的事情。
现在想想……最开始, 审神者最开始显现出不对劲的时候……
应该还是在去年冬天的那个时候吧。
审神者在这里已经任职了好几个年头。按照资历和资源来看, 其实本丸早就到了可以扩建的阶段, 但在看过时政发下的宣传手册后, 总会对近侍摇摇头:“毕竟我们也在这里打拼过好几年了……突然要改建成另一种模样,不论是我, 还是大家,应该都会有点不太习惯吧。”
近侍也总会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朝审神者露出笑容:“主人, 你每次都这样说。”
可是那一次……在新年伊始时, 审神者望着庭院里的雪景,突然对着近侍开口说到:“…你觉得, 换个更大的本丸会更好吗?”
没等对方回复,审神者又很快否定了刚刚的提议。
“不……没什么。只是最近的任务太多了, 才说了这样的胡话。”
近期时政颁发下来的任务其实并不多,时间溯行军的活跃强度也没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刀剑男士们更是习惯了审神者在战场上的安排,但审神者好像是被自己的话提了什么醒一般,突然收紧了工作的节奏。
审神者把留给自己休息的时间压榨到最少,不怎么出现在寝殿和书房以外的地方,食欲也连带着减退许多。厨房每次送过去的食物几乎是完璧归赵,厨当番的人对近侍竖起眉毛,近侍也只能无奈地朝他们撇嘴。
一日如此也就算了,日日如此又是为何?厨番长的耐性并没有审神者那么好,终究还是杀到了书房质问。面对小豆长光少有的愠怒表情,审神者也只是说:“不是对你们有意见……只是这段时间,胃口不是很好。”
是这样吗?
审神者总是在现世对应的季节更换对应的本丸景趣,在春天的尾巴,快进入夏天的时候,本丸里下起应季的连绵小雨。人类会因为环境潮湿没有胃口吗?
“好吧……”面对和他们一起经历了许多的审神者,刀剑付丧神没法说出什么太硬的话,“等天气好一点了,我会和厨房的大家做出丰盛的一餐献给你的。”
天气好一点的时候还没等到,审神者总是待在书房、连夜都在书房里过的事情先被总务番长和近侍察觉了。
“只是工作太多太累了……待在书房会方便一点。”
是这样吗?
总务番长捏了捏眉心,喊来擅长文书工作的刀剑和近侍一块帮忙处理那些工作。书桌上堆积的文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可每一位来过书房的刀剑付丧神都能看到,审神者停下动作、凝视着什么东西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好久没去现世了,主人,我们回去看看吧?”
既是审神者的初锻刀,也是本丸初期元老的近侍晃到审神者身边:“夏季限定的甜品快到上市的时间了。我记得主人也很期待这个吧。”
——虽然,没有人知道审神者为什么心情低落。
……
“不用了。”
从长久的怔松中醒来的审神者,对着露出讶异表情的近侍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应该,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
只是什么?过一段时间又是多久呢?
近侍不知道,审神者也不知道。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到底在哪里出了问题?
谁都不知道。
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的那些刀剑付丧神们小心翼翼地、耐心地等待着审神者。他们已经和这位审神者并肩作战了许多日月,是主从,更是战友——刀剑对唤醒自己的审神者总是抱着最大程度的信赖,他们相信着可靠的、总是在关键时刻作出指挥的审神者,他们……
时间的车轮轻缓地往前推,他们没有等多久,等到了那一天。
近日深居简出的审神者摇晃起了能通知到本丸里每一振刀剑的刀铃。或紧张,或兴奋,或喜忧参半的刀剑付丧神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铃声响起的地方,而富丽堂皇的大广间中,他们没有看见那个手持刀铃的审神者身影。
紧紧攥着刀铃,板着一张脸的那个人……是这十几天都等待在寝殿前的近侍。
环视一圈大广间中神色各异的同僚后,他开口说明道。
“主人……”
审神者写下了自己的问题:情绪不振,失去欲望,精神枯竭,紧张着过去,恐惧着未来,最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在这之后,人类会追求什么呢?
刀剑付丧神们没办法给出答案。
大广间里的刀剑男士静默着,谁也没说话,谁也做不出恰当的反应。
近侍再一次,轻轻地摇晃了那枚铃铛。
“我会回应主人的疑问。”
……我会,实现主人的愿望。
——当晚,在灵力和神气的催动下,近侍念出了那个名字。
用这种方式斩断人类会留在世间的那部分情感,使其沉浸在付丧神制造出的领域里,以此巧妙地忘记那一切烦恼的……真的是一个合适的答案吗?
一期一振不知道。
在审神者进入神域后,本丸就失去了灵力的供给,张开结界的近侍也没有让其他人进入其中的想法——失去审神者的本丸陷入比之前更深的宁静中,失去灵力来源的刀剑付丧神们减少了一切不必要的活动,静静地注视着结界。
直到那个夜里,近侍重新出现在一期一振面前。
他的脸色比起上一次见面时要难过许多,憔悴许多。
语调也像强打着精神才欢快起来——只有,只有朝他微笑时还是过去的模样。
“一期哥。”
——为什么从来不向我撒娇呢?
——因为。
因为我有别于其他的兄弟,我是审神者最信赖的近侍、是本丸的大前辈。
我不可以,也不想被主人看到孩子气的那一面。
“拜托你……能把本体刀借给我吗?”
要说些什么吗?应该说些什么吗?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向他撒娇,问他借用了本体刀呢?
一期一振……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乱藤四郎。
“所以,放在那边的那一振……”
随着叙述进入尾声,调查员在话题的末尾拉开了通往大广间的门,在描绘着松树紫藤和飞燕的障壁画的怀抱中,放着和大广间相似的华丽风格的一振太刀。
“是在付丧神的神域崩溃后残留的唯一一个证物。”
神域之中的存在早在他们到来前离开,调查员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掀开了盖在结界上的长袍。其他刀剑付丧神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位向他们叙述了过去发生的所有、同时也见证那件长袍被掀开的付丧神,是最后的知情者。
构成付丧神的灵魂已经溃散,留在现场,等待他们回收的唯有这具空壳。
讲到最后,鹤丸的语气反而很平静:“虽然没有更多的证据了,但我想,和刀剑,和死亡有关的事情……在这世上并不是那么多的。”
“啊。”黑发的审神者低下了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所以是切腹自尽么……”
“一般来说,介错只会由切腹者关系亲密的亲友或技艺精湛的剑士来做。”
调查员轻声说:“……虽然,我觉得让亲近的刀剑付丧神来做这种事还是太过残忍了。”
不管是对于谁来说,目睹亲近之人的死亡都是如此残忍。
“毕竟切腹没人介错的话,最后只会死得很痛苦吧。”
黑发的审神者谈起这件事时,倒是有些过于冷静导致的残酷了。
……嗯?他的语气有点奇怪。
不像是道听途说来时会带着下意识的迟疑,而像是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流露出的肯定。
收回了先前流露出的些许哀伤,鹤丸迅速地把头转了过去:“有多痛?”语气完全装成了下意识八卦的样子。
“嗯…”
只可惜织田信胜并没有被太刀的演技打动,在抬头的时候已经露出了营业笑容:“不知道呢,因为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很怕痛,也很害怕听到太详细的描述就产生共感,所以听了一点点就赶紧捂着耳朵跑掉了。”
……看不出来是真话还是假话。
鹤丸本来还想抓住可能是真情流露的那一瞬间,套点对方的话的,结果又被软绵绵地躲过去了。
之后还有机会的话,就找这个审神者本丸里的其他人问问吧。
——那位长谷部看起来就是很好套话的样子。
本丸厨房中,压切长谷部给汤调味的手不知为何抖了一下。
难道是有人提到了自己?
打刀思考了一下,决定把原因归结在失踪数日的审神者身上——在灵力契约完好的状况下,他不是很担心那个身上处处都显得古怪的家伙。
肯定是那家伙又在偷偷地、不对、是正大光明地说他坏话了。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文的时候想到评论区可能有的反应就忍不住轻哼了起来
(很坏)
第50章 向日葵之花的轮舞曲[VIP]
织田信胜最后还是找了个理由和鹤丸分开。
“这个本丸和我们本丸很像。”
不是从审神者和刀剑上提出的看法, 而是更直白的字面意思。从他们走路时能看见的地方来看,尽管并不是一个分区, 但两座本丸在地图上的布局走向是很像的。
织田信胜没有发展深入的社交关系的兴趣,所以在入职后的这些时间里也没有参观其他审神者本丸的机会。
但这不妨碍他做出一些猜测:这种布局,应该是新人审神者的通用本丸设置吧——不容易出错的简洁风格,同时还能起到激励审神者参与战斗、立下战功、提升本丸设施的作用。
“是这样吗。”毕竟不是狐之助那类偏向辅助的式神,特别行动组对这方面的了解只停留在皮毛的部分,鹤丸国永被他的话提醒,顺着回忆了一下沿途的建筑风格,“也不是很像吧……你们本丸没有天守阁啊。”
大广间啊、展望之间啊、祝花房间这种东西还好说, 都是需要深入探究的类型, 可是本丸最高海拔象征的违章建筑……啊不对, 是展现审神者能力象征的天守阁, 还是比较一目了然的。
白发太刀显然是无意间提起, 但这短短的一句话还是对织田信胜造成了成吨的、前所未有的、压切长谷部都没做到的、高速五花敌枪三连击的伤害。
织田信胜的表情管理差点失控,回答也变得干巴巴的:“……哈哈, 因为我才刚入职不久吧。”
他是不想建心心念念的天守阁吗?
是狐之助一直不让建啊!每次催它,那家伙都说还没达成建造天守阁的条件!!
这明显是黄毛狐狸对审神者不锻刀的打击报复啊!!!
“是有这么一回事……本丸内部的扩建升级好像和考评成绩有关。”这就涉及到调查员完全不清楚的方面了,他扒拉着更久远的回忆,“我想想, 审神者考评是六个月一次?九个月一次?还是一年来着……”
不管是什么考评时间, 对这名审神者来说都是相对遥远的事了。但从对方的实际表现来看,也不是什么需要担心的东西。
话题很顺利地被带到了这方面, 虽然受到了计划之外的巨大精神损伤:“这样的话,我在这附近逛逛好了, 还能顺带划定本丸未来扩建的大方向。”
“你要在附近逛逛?嗯………”
自己不是不能劝阻,或者主动提出跟过去, 但这种表现难免过于强行:明明现场还有收尾的工作可以做吧?这个时候还要当导游吗?在刀剑付丧神都失去斗志的本丸里说要当护卫也很奇怪吧?
再迟钝的审神者都会感觉奇怪吧。
虽然第三点在鹤丸国永这里不能完全成立啦。
这里剩下的刀剑付丧神是坦然平静地等待自然消散的存在——可也没有失去战斗能力——他们的身体从构成的那一刻起,就有索取灵力的潜意识存在。在失去原有灵力供给的这里,还是有可能会出现因为这类相当于是本能的需求、去袭击灵力充沛的审神者的情况。
——鹤丸国永并不知道,眼前的审神者已经遇到过一次这样的突袭了。
白发太刀没犹豫多久。
现在表现出强硬的态度、要跟过去只会引起现阶段审神者不必要的怀疑,他还是更看重长期效益。
这样想着,他开始在身上摸索一番,还真翻出来了研发部门给每个调查员随身配套装备的那个奇妙工具来。
“那你戴上这个有定位功能的装置吧。要是遇上什么危险,我也来得及赶去支援。”其实这是感应到生命威胁时就会互换位置的装备来着,“这里的工作完成了你还没有回来的话,我也方便过去找你。”
这位审神者在这方面上表现得很配合,一点都没有其他人疑神疑鬼的毛病在,他相当爽快地把耳夹夹在了左边的耳垂上,施施然地飘走了。
目的地倒不是天守阁——虽然织田信胜本人确实对天守阁很有兴趣,但那也是建立在“建造姐姐大人喜欢的那种天守阁!”的基础上的——对于别人建好的、过于中规中矩的天守阁就没有那种热情了。
他转移话题再顺势提出闲逛的本质,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一进门就眺望到的那株万叶樱。
审神者内部论坛有万叶樱的讨论贴,说是时之政府挑选的这个植物品种很特别,不仅需要灵力滋养植物本身,开花的时机还很捉摸不定。坏处是这个开花时机没有规律,好处是一旦盛开后就会一直保持满开的状态。
这个本丸的万叶樱显然是被激活过的样子,就是花朵有点稀疏的样子——论坛里也有别人晒出的自家本丸万叶樱照片。
说起来,在城下的时候,姐姐大人也曾带他爬过几次树……
织田信胜忆苦思甜……也不是,发散着自己的怀念,摸着树干就蹦了上去。
之前就掌握的技能,现在运用起来更不可能生疏。
已经是鹤丸国永在这也挑不出错的速度了,但他自己不是很满意:姐姐大人每次都能爬得快且好,在对战时身手更是敏捷。同这样的明珠相比较,自己的表现连鱼目都算不上。
这样根本对不起……
黑发青年甩了甩头,现在还不是能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
姐姐大人看到这样繁茂的樱树应该会很高兴吧,她很喜欢赏花呢……与其说是喜欢赏花,不如说是更喜欢为了赏花举办的宴会吧。
既然如此……现在这株万叶樱的水平还不太够格。
考虑到那些论坛上的传言,织田信胜尝试着伸出手,抚在枝干上,用给刀剑付丧神提供灵力的方法,向万叶樱汇入一些灵力。
成效没有提供给刀剑付丧神那么明显——可能是因为这不是自己的本丸,植物不完全熟悉这份力量来源吧——不过,还是比之前稀稀疏疏的模样顺眼多了。
风经过后,也会落下星星点点的樱花花瓣汇成的细雨。
没有那份熟悉的怀念的风景,更没有以往的和他一起出现的姐姐大人,织田信胜没待多久,就失去了继续站在樱树上的兴趣。
现在的这具身体在这种距离头着地都不会受到伤害,但织田信胜认为没有展露这种能力的必要,还是决定遵循普通人的设定,老老实实地找好落脚点,再从树干上挪下来。
他先落地的那只脚踩到一片有些柔软打滑的地方,回头一看,才发现遵循落脚点下来的地方和一开始上去的地方并不在同一边——挪到了万叶樱背对着本丸的那一面。
原来落樱都聚集在了这边?
织田信胜移开踩在落樱堆的脚,才发现这堆粉色中还有一些明显不是花瓣的东西。
混入的那些东西颜色和花瓣十分接近,很难一眼发现这个疑点。
……看起来有点像头发。
黑发青年仔细地分辨混在一起的部分:确实,这堆樱花里的反应,是刀剑付丧神没错。
他蹲下来,朝着灵力反应的大致方向,撇开一大片花花叶叶,底下果然显示出一具身体和一振刀剑。对方身上穿的衣服也完美地融入了樱花堆里,就像是融入了花葬里的变色龙啊。真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光看身体的部分不太好认,看对方放在手边的本体刀就好认多了。
“…这是…义元左文字?”
义元左文字——也就是宗三左文字——在听到模糊又透露着熟悉的这声呼唤后,终于从陷入的梦境中醒来了。
在近侍神隐审神者后,本丸的所有事情都被按下了暂停键。没有出阵,没有远征,更没有目标。
那时候,刀剑们尚能言不由衷地欺骗自己——在时之政府的行动组到来后——舞台上的最后一层幕布也被掀开了。
有些同僚做出了和近侍一样的选择,有些同僚选择了另一种离开,宗三左文字什么都没选。
作为刀剑,作为器物,宗三左文字的前半生从来没有能够自己做出选择的机会——他已经厌倦了这种无法选择的生活——但在能亲自选择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是已经不会做出选择了吗?还是无法斩断心中多余的思绪?
宗三左文字也不知道。
宗三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走到了本丸的万叶樱树下。
到底是遵从本心来到这里的,还是潜意识选择了熟悉的地方呢?他轻轻抚摸着这株樱树,幽幽地叹了口气。
樱花……总让他想起过往……
□□获得了自由,精神却还沉浸在过往中吗?那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彻底的自由了……
刀剑付丧神躺在树下,闭上了双眼。
本以为身体会先精神一步消逝,自己再也没有睁开双眼的机会,但在被随着所有的过去离开之前,就听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宗三左文字望向那名黑发青年。
万叶樱好像给面前的人套上了朦朦胧胧的滤镜,从混沌中挣扎的意识和身体都很模糊,一眼望过去是那么熟悉,那么美好,那么……像一场梦。
梦吗?离开沉浮的世间前,最后眺望的是这种梦吗?
啊……
宗三左文字露出一个像是讽刺着什么,又像是释然着什么的微笑。
结果最后……梦到的不是兄弟……也不是火焰……而是他还能平静地对待自己,呵护自己的时候啊。
还不是第六天魔王,不是那个男人,而是……
“居然是你来迎接我么……”
“织田……信长……”
作者有话说:
宗三,啊不,义元左文字你好,你的天星来了!
另外,虽然织田信胜随他姐一起称呼宗三为“义元左文字”,但为了不让大家看的时候感觉混乱,所以我会统一描写成宗三,只有他喊人的时候用义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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