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连环套(一)


    61


    大理寺寺正一见林与闻就连忙凑上来, “林大人您可来了?”


    他一说这话林与闻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咽了咽口水, “出什么事了吗?”


    “袁大人一早就发了好一通脾气,”袁澄是大理寺卿,是林与闻的上官,“齐少卿已经进那屋里听训了。”


    林与闻心想那自己再进去不就是个死。


    “那个,你看我今天,”林与闻翻着白眼给自己找理由,“不太舒服。”


    “林大人!”寺正抓着林与闻的袖子,“您可不能走啊, 您跟齐少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互相得给对方解解围。”


    这倒是。


    “而且是袁大人把您叫过来的, 您还敢跑?”


    袁澄是袁家老二, 和林与闻也很有感情, 但是他对林与闻的感情,照袁宇的话来说, 更像是对猫狗一类宠物,物质上给足,精神上纯压制。


    再加上他掌着大理寺的实权,等于把林与闻的仕途就掐在手里, 林与闻确实也不敢怎么违抗他。


    “好吧。”林与闻叹气。


    门口的吏员看到林与闻, 点了下头。


    林与闻做口型问,“现在什么情况?”


    吏员摇摇头, 深吸一口气,“林少卿到!”


    诶呀, 别这么着急。


    林与闻苦着一张脸,走进袁澄的堂屋, 还没站定就听袁澄一声吼,“跪下!”


    林与闻的膝盖不太值钱,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了。


    谁知这一跪反而把袁澄吓一跳,“谁要你跪了?!”


    林与闻愣一愣,发现袁澄要训的人是站在那,背挺得笔直的齐雪静。


    齐雪静一身白衣,仰着脑袋,像只高傲的白猫,“下臣不知为何要跪。”


    “你还好意思问,合着我刚才的话都是白说了吗?”袁澄那边一身云锦做的紫袍,闪闪发光的,身上的补子好像都比其他官员绣得精细,他平常其实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齐雪静一点也不怕他,“秋审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没有审清的案子,我怎么可能交上去?”


    “可你知不知道内阁已经来催了三次了!”袁澄气急败坏,“甚至这次是司礼监来催的!说明圣上都知道了!”


    这样林与闻就明白了。


    袁澄一个武将世家出身的文臣,汲汲营营小半辈子就为了走到权力巅峰,上次因为给林与闻求情被踢出内阁之后,都祭出了求娶公主这样的大招了,要是在秋审这件大理寺要出足风头的事情上崴了脚,他真的会把齐雪静杀了的。


    但是齐雪静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脾气大,读书的时候林与闻就有领教过,现下更是。林与闻要没记错,上个月这位齐少卿还拿案卷直接照着刑部侍郎脑袋来了一下,意思是对方脑袋不用可以直接丢了,证据根本不全的案子也敢送大理寺复核,当他们大理寺没有别的事情干吗?


    哦对,林与闻和齐雪静其实是同窗,两个人都是出身天津卫的军户,年龄相仿,因此都在一个书院读书。


    但是齐雪静实在优秀过林与闻太多,很早的时候就被送到国子监了,接着又因为太过出挑,没经过科举就直接被袁澄给挑走了,因此才这么年轻就做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


    都是大理寺少卿,齐雪静是那个掌实权的,林与闻是那个当吉祥物的。


    因此林与闻很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和齐雪静放在一起议论,总觉得对齐雪静这样勤勤恳恳的官员是种小看。


    “所以袁大人你的意思是,内阁和圣上都视人命如草芥吗?”


    “你怎么得出来的这种结论!”袁澄真是活活要被气死。


    “既然不是,那就等下臣把案子都捋清了,自然就会交上去的。”


    袁澄抚着额头,“给我个时间。”


    “重阳前。”


    “中秋前。”


    好么,那不就十几天了,林与闻可听说这次秋审有不少外地案子,袁澄是打算让齐雪静长出三头六臂来吗?


    “我做不到。”齐雪静理直气壮。


    “那让小若帮你。”


    “……”林与闻仰头,指着自己,“我?”


    袁澄一看林与闻的样子,一挑眉就露出笑容,“自然是你,你也是大理寺少卿,与其在那给都察院白干活,不如忙忙自己衙门的事情。”


    啊,林与闻又明白过来。


    这个叫阴阳怪气。


    林与闻查的这几个案子,最后都是被都察院摘了果子,钱令每天净忙着抄家了,抄完这家抄那家,不亦乐乎。


    袁宇早提醒过林与闻,袁澄这人心里阴暗,林与闻是大理寺的人,却天天往别的衙门送政绩,迟早得被拿出来说事。


    袁季卿,干别的不行,你乌鸦嘴真是第一名。


    林与闻心里很恨,但是脸上还是卑微,“好,下臣一定会全力协助齐少卿。”


    袁澄的表情总算轻松一些,“还是小若听话懂事。”


    “袁大人,有件事情我已经想说很久了,”齐雪静那个脖子就跟有根棍支着似的,一点都不肯往下低,“林少卿也是朝廷的三品大员,袁大人你就算身为上官,也该对他客气些,难道你平常对着户部侍郎也称小字,也夸他听话懂事吗?”


    “……”


    你们不要为了我吵架好不好。


    林与闻头都要埋在地底下了,他知道齐雪静是为了他好,但是他现在只想赶紧摆脱袁澄。


    袁澄瞪着齐雪静半响,但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怼他,“都出去吧。”


    齐雪静没着急转身,而是等林与闻从地上爬起来,才对着袁澄微微一颔首,与林与闻两个人并肩一起退了出去。


    “林少卿,你不必怕他,纸老虎而已,”齐雪静非常看不起袁澄,拉着林与闻的小臂,“为了入阁,恨不得每天早上三步一磕拜到乾清宫里去。”


    林与闻对他摇摇手,“袁大人也是着急秋审的事情。”


    “他就是看你好说话,一直这样欺负你,我一个人帮他收拾烂摊子还不够,连累着你也跟着受气。”


    林与闻心想我可没有你气性大,被上官训几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好了。


    “那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吗?”林与闻其实知道这种话不能多问,袁宇说过,管的事情越多,权力也就越大,有时候分了别人手里的事情也就是分了别人手里的权,可他觉得齐雪静应当是个有话直说的人。


    “有个北直隶的案子,”齐雪静没有让林与闻失望,“是个流氓奸杀了个女童,”他皱起眉毛,“我看过案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本想亲自去看看,但是……”


    他咬起牙,“历来秋审都是当年大事,拖些时日是正常的,这次不过是跟秋闱撞到一起,他就怕礼部把他盖过去——”


    本次秋闱本就是加的恩科,所以朝廷上下都很重视。


    “齐少卿,你想想,之前你和刑部侍郎起冲突的时候还是袁大人替你挡了一下呢。”林与闻尽力做好和事佬,要知道齐雪静要是被袁澄气走了,这大理寺一摊子事可能都要落到他头上。


    齐雪静听到这个话倒是冷静下来,“他也就只有护短这一个好了。


    但这其实对下属来说就是最大的好了,齐雪静从入仕起就一直在袁澄手底下,他可不知道那些努力半天却被上官抢了功劳,又或者什么都没干就被上官的黑锅砸去流放的事情。


    而且听那天去刑部办事的钱令说,袁澄那天整个跟老母鸡似的把齐雪静护在身后,直接给刑部侍郎推一个跟头,意思是有什么架是不能御前打的,现在出手完全是刑部心虚,全然没有怪罪齐雪静先招惹的意思。


    因此林与闻觉得齐雪静能有这么大的脾气也是袁澄放纵出来的。


    他这边拿了齐雪静说的案卷,刚回到家发现袁宇背着包袱就要走了,“晚上出发啊?”


    袁宇说过他们锦衣卫要办案子,所以要出门一趟,“嗯,急事。”


    林与闻很清楚锦衣卫的案子不能随便问,“好好,你快走吧,我也要忙。”


    “二哥又难为你了?”


    “哎,份内之事,”林与闻一看袁宇那个表情赶紧上前拦他,“你可别去闹,齐少卿已经替我闹过了。”


    “齐少卿,”袁宇眨眨眼,“齐雪静啊?”


    林与闻点头,“他俩真的,”他想想都后怕,“他俩就这样搭班子九年啊?”


    袁宇嗤笑一声,“要说有人能治我二哥,一定是这个齐雪静了,你都不知道,二哥说要求娶公主的时候,他还上我们家来闹了,骂得那个难听。”


    “可以想象到。”


    “有他在倒是省了你的事情,不然我二哥今天肯定是要狠狠折腾些人的。”


    林与闻眨眼,“为什么啊?”


    “你平常查案见微知著的,怎么京城里的八卦是一点都不关心啊?”


    “诶呀,你快说!”


    “荣嘉公主养了个面首在道观里,”袁宇说着说着觉得不对劲,“该不会也是那个青牛观吧。”


    “啊?”


    袁宇赶紧说,“那个面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闹到二哥府上了,说他和公主才是真爱,让我二哥放过他的公主,我二哥差点拿剑给他劈了。”


    “然后呢?”林与闻的嘴越张越大,这样的八卦可不是每天都能有的。


    “公主竟然来求情了。”


    “怎么敢的?”袁澄的剑术可一点不比袁宇差,只是他读书更好而已。


    “公主只说两个人是相识而已,绝无奸情,反而指责我二哥偏听,”袁宇耸耸肩膀,他跟他二哥关系本来就不好,这种事更觉得是袁澄自己找的,“又不可能真捉到人家公主的奸,我想啊,二哥在公主那咽了这口气,一定要在衙门里发泄出来的。”


    “我还担心你来着,”袁宇拍拍林与闻的肩膀,“看你没事,那我就先走了,好好看家。”


    林与闻还在惊天大八卦里没回过神,因此没有告诉给袁宇他也得出公差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连环套(二)


    62


    齐雪静安排得很好, 他的意思是,林与闻要是能早点办完案子, 直接就可以回家过个节,至于袁澄那,齐雪静说他来搞定。


    林与闻信齐雪静真的能搞定袁澄,反正搞不定他就再赶回京城来就行。


    这案子其实很简单,但很恶劣。


    凶手叫作罗志豪,是北直隶的旬县人,他就是那种非常标准的街溜子,成天无所事事, 大小祸事做下了不少, 这一次喝醉了酒, 奸杀了一个仅有十岁的女童, 手段残忍, 判了秋后问斩。


    他在口供中供认不讳,因此林与闻只需要把口供再核实一次, 确定旬县的衙门没有刑讯逼供,证据充足,本案没有其他疑点就算是交差了。


    但是齐雪静可在大理寺做了七年事了,仅是复核案子, 经他手的就至少有将近千件, 遍及全国,他说觉得不对劲, 那肯定哪里是有点问题的。


    林与闻他们一行人一到旬县,就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林大人, 林大人,”旬县知县亲切地握住林与闻的手, “我一听说您亲自来,就带着我们这的几位乡贤一起来了。


    旬县的乡贤可不一般,这算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除了有好吃的火锅鸡和肉饼以外,另外一样特产就是进士了。


    林与闻自己做过县令,他们江都每届科举都得有好几个中第的,旬县也是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有个很大的问题,乡贤,也就是当地致仕的官员特别多,名号还都特别响,现在跟林与闻互相行礼致意的就是前兵部的左侍郎刘琮。


    林与闻腰差点要折过去,“刘大人,不必不必,我只是个晚生啊。”


    刘琮六十岁的年纪,没有一般兵部出身的那种戾气,笑得慈祥,“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林大人快请,我们在这县里最好的酒楼给您定下了一桌,可千万要赏光啊。”


    林与闻赶紧点头,身后的陈嵩眼里掩不住的骄傲,低头跟程悦讲,“咱大人以前在扬州都得不着这样的待遇。”


    “许是鸿门宴。”程悦还是更理智的那一个。


    “那也没关系,先吃他们一顿。”


    见陈嵩摩拳擦掌的,程悦同黑子互相看了一眼,一致摇了摇头。


    人家重视是真的重视,林与闻都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北直隶的饭桌上还吃上了大闸蟹,这东西怎么运过来的啊?


    “林大人是天津卫人,应该很会吃螃蟹吧。”


    林与闻摆摆手,“还好还好。”


    他难得被众星捧月,总有种拘束的感觉。


    他问旁边的知县王知全,“秋审在即,时间不多,今天晚上可能就得请王大人把这个案子的原始案卷交给我。”


    “好好,都在档案库里放着,”王知全其实是今年才上任的,这案子发生的时候还在翰林院待职呢,“晚上我就给您都送到驿馆里去。”


    林与闻道了声谢,正要继续吃的时候,王知全又不好意思地问了句,“林大人,这个案子,大理寺很重视吗?”


    “啊,”林与闻知道他的意思,他也不想麻烦地方官员,安慰王知全道,“毕竟是人命案子,手续就是复杂,尤其是到了陛下那里,免不得要奏对一阵,真落了什么陛下想知道而我们不知道的,那可,”他呲了一下牙。


    “但是王大人你不用担心,这案子能到我们这,肯定也不会差太多,”林与闻想到齐雪静跟刑部侍郎武斗的事情,“起码我看了,口供是没问题的,自己都承认了,还能差什么啊。”


    王知全嗯嗯两声,眼睛看了下刘琮。


    林与闻低着头啃螃蟹,哪怕注意到他们的互动也当没看见,这种事太常见了,皇权不下县,知县是朝廷定的官员,干不了几年就会换地方,这些乡贤士绅才是真正治理地方的人。


    反正他就是来拿案卷的,甚至他都不用见犯人,几项一核实,再和这些老头子们吃吃喝喝几顿就可以走人了,齐雪静对他不薄,等回京城的时候给他带点麻花。


    林与闻他们酒足饭饱,约好了和王知全一起去趟县衙,却看见一个吏员匆匆跑了过来,“王大人,县衙走水了。”


    “县衙走水!”王知全直接就跳起来了。


    这些老头们也都面面相觑,互相搀扶着起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林与闻微微皱眉,招来黑子。


    “林大人,我给你安排轿子,”王知全还想着这事,被林与闻一推,“快走吧,咱们俩一起。”


    到了旬县县衙,林与闻发现其实没有多大的火,好像是谁不小心踢翻了烛台,烧完想烧的东西这火也就灭了。


    林与闻问,“档案库?”


    “林大人,”王知全满头的汗,“这个,这个,我真的是准备好的。”


    “我明白,”林与闻插着腰,仰头看看档案库被熏黑的屋脊,“还好,这么多文书,还能救回来不少。”


    王知全一直朝林与闻拜,“林大人,我真的,诶呀,那这案子怎么办啊?”


    几个老头姗姗来迟,一进门就被吓了一跳,“诶呀这……”


    刘琮上前,提了建议,“不然林大人,自己查查,咱们也不能没有案卷就把这事空过去啊。”


    “是啊,林大人,”王知全试图弥补,“您要查什么,我一定全力配合。”


    “现在这样也查不了什么啊。”林与闻举起手,安定一下慌张的众人,“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没人伤亡就好。”


    他对王知全点头,“王大人,明天带我去见见犯人吧。”


    王知全连连称是,叫人把林与闻送到驿站去。


    ……


    驿站的驿丞给送来了茶和点心,林与闻就和程悦两个人坐到了桌前,陈嵩左右看看,确定没人便把门关上了。


    “大人,这火着的也太刻意了。”


    连陈嵩都觉得有问题,你就说王知全的手段是不是有点太浅了。


    林与闻翻个白眼,“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放这个火呢,原始的案卷有什么拿不出来的呢?”


    “验尸文书我觉得没什么问题,”程悦看着手里的纸,“十岁女童,脖颈上有明显的手印,身上有多处淤青和擦伤,”她一边跟林与闻说话,一边解释,“这可能是掐死的时候有挣扎的痕迹。”


    “衣衫不整,有被侵犯过的痕迹。”她点头,“和口供里说的也一样。”


    林与闻手里拿着口供,“嗯,他说他侵犯了死者,并且用手掐过死者的脖子,但他是醉酒状态,因此可能失了力度控制,致死者死亡。”


    “像是这样失手杀人的,一般不也不会被判死刑吗?”陈嵩走过来,跟林与闻他们坐在一起。


    “毕竟对方是个孩子嘛。”林与闻叹气,“而且这犯人应该是一开始没有认,后来这女孩的家里闹得很凶,甚至闹到顺天府去了。”


    林与闻功夫做得还是到位的,“我提前跟薛大人聊过,他说当时旬县这位王大人还没到任,他就让旬县典史全权负责,给了很大压力。”


    “这样最后才使这凶手认下罪行。”


    陈嵩用出那个大人你懂得的表情,“肯定有点猫腻。”


    “大人刚才说的那个典史叫什么?”程悦问。


    “姓余,刚才吃饭的时候在另一桌吧。”


    “余立德?”


    “嗯,你怎么知道?”


    “仵作也是他。”


    “啊?”林与闻一拍脑门,“要不说齐少卿觉得这事不对劲呢,又审又判又验尸,这么个全才竟落到这小县城里了。”


    程悦抿起嘴,“但我不认为这份验尸文书是作假的。”


    “嗯?”


    “验尸文书一般除了要给上面看以外还要经过亲属确认,这女孩要是背后真有这么能闹事的亲族,应该不至于随便就把事情过了。”程悦又解释道,“凶手的手法很平常,这样明确的死因,小地方让典史来做一下仵作其实是挺正常的事情。”


    这也有道理。


    林与闻捻了一下手指,“但是也太巧合了吧。”


    “出了这样的命案,仵作却缺位,亲属非在两任知县交接的时候急着要个答案,凶手前几次不认的口供如今又被烧毁了,”林与闻仰着头想,“单拿出来哪件事都没问题,但是凑在一起,我也会觉得不对劲啊。”


    程悦和陈嵩互相看了一眼,也都沉默下来,到底是哪不对劲呢。


    “可是我看今天那个王大人,真是挺配合的。”陈嵩说,“不像心虚啊。”


    “他心不心虚也没什么关系吧,”程悦说,“本来这案子就不在他的任期里,他根本也不用承担什么责任啊。”


    “而且,案子已经过了小半年了,尸体可能都化成白骨了,我们又能查出来什么呢,”林与闻眯起眼睛,“论迹不论心,不管他有多配合,现在我们就是什么都核实不了了,能做的也就是再问一遍口供。”


    林与闻捂上脸,“我敢肯定,我明天也问不出来什么新东西的。”


    “怎么人家就能糊弄住京城的官员呢,”陈嵩不禁感叹,“咱们在江都时候,大人哪个京官也没忽悠过去啊,天天就挨罚。”


    “……”


    会说话就说,不会说话给我打洗脚水去!


    第63章 连环套(三)


    63


    旬县衙门里的人看见林与闻都有点战战兢兢的, 他们也知道做了错事,但是林与闻却和和气气地跟每个人打招呼, “王大人,别往心里去,”他甚至先安慰王知全,“不过是一些案卷,想来就是那些口供什么的,再问一遍凶手就好了。”


    “林大人,实在是……”


    林与闻对他摇摇手,意思是不要说了, “你们那位余典史在吗, 让他一起陪着吧, 我看这案子是他从头到尾办的。”


    从头到尾。


    “好好, 余典史一直等着呢。”


    余典史上前, 跟林与闻行了一个礼,“林大人。”


    林与闻笑眯眯地看着他, “余典史,审犯人的时候最好还是有你这样的办案官员在身边。”


    余典史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凑近林与闻,“是, 是, 大人想知道什么,我都能跟您讲讲。”


    “这样更好了。”


    余典史在前面引路, 林与闻跟着他,王知全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加陈嵩和几个小吏一起进了县衙的大牢。


    这不算个好地方,犯人罗志豪被囚禁在死牢里, 这里十分狭小,站都站不直。


    “你就是罗志豪?”林与闻问。


    他问这话的时候正展开案卷,罗志豪却突然一下子蹲到了地上,手护着头。


    林与闻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过来,这是被打惯了的反应。


    林与闻不用刑的事情这两个人应该有听闻,看到林与闻不说话,余典史连忙解释,“大人,是用了刑,但是都是按着律典里来的,没有多打。”


    “嗯。”林与闻不评价这个,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他是大理寺少卿,他要复核的是这个案子的真相,“你叫罗志豪?”


    “是,是大人。”罗志豪蜷在地上,抬起眼睛看林与闻。


    林与闻又问,“你把杀人那天的事情,再同本官讲一遍。”


    罗志豪的第一反应是看余典史。


    余典史对他一皱眉,“这是大理寺的林少卿,”他给罗志豪介绍,“由他负责你案子的复核,你要对他的问题如实回答。”


    “没错,如果你与之前说的一样,那这个秋天之后,你可能就要人头落地,身首异处了。”


    “……”


    哪有这么审犯人的啊,这不是吓唬着人家改供词吗?


    余典史和王知全都不解地看着林与闻,但林与闻却非常从容,转头问,“可以给我搬个椅子吗,我有挺多想问的。”


    “好好,这就来。”


    林与闻坐到椅子上,陈嵩不知道从哪给他变来了一壶茶水,他打开自己的糖袋子,拿了两个用白糖裹得满满的糖粘子,这是刘师傅知道他要出远门特意做给他的。


    “嗯,说吧。”林与闻做好准备之后,看着跪在地上的罗志豪。


    罗志豪深吸一口气,“那个,我那天喝多了,进了窑子,然后应该是点了个女人,就,”他低下头,“再多的就记不清了。”


    林与闻的唇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


    “第二天醒过来,就看见她躺在我身边,已经没气儿了。”


    “你说你记不清了,但是你记得,你确实和她发生了关系,又确实掐了她?”


    “是。”罗志豪自己也犹豫起来。


    “这怎么做到的呢?”


    “啊,”罗志豪皱眉,“那进了窑子不就这点事吗?”


    林与闻点头,“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进去,办事,然后掐人?”


    “……嗯。”


    “所以你是对杀人的事情完全承认了对吗?”


    罗志豪低头,“是。”


    “你认识这个女孩子吗?”


    “不认识。”


    罗志豪使劲闭了下眼睛,“当时我真的是喝多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


    “但其实你也是失手杀了人,对吧?”


    “嗯。”


    罗志豪也是眼尖,看到王知全和余典史两个人好像说起了悄悄话,连忙问林与闻,“大人,是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就不用死啊?”


    林与闻嗯了很久,“有可能,因为这涉及你的动机,失手杀人总是要比故意杀人判得轻的。”


    “但是呢,”林与闻话锋一转,“受害者是个十岁女童,这个情节又很严重了。”


    “所以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当时真的没看清楚她是个小女孩吗?”


    “我……”罗志豪低下头。


    余典史忽然清了下嗓子,厉声道,“罗志豪,回答大人的话!”


    罗志豪惊惧之下,还是说,“是,我真的不知道。”


    林与闻点点头,“好,你再想想吧,最好是能给本官一个准确的答案,本官可能还要在旬县停留一阵,所以你有时间再见我,把这个事情说清楚。”


    林与闻站起来,晃晃茶杯,一饮而尽,对着王知全和余典史,“两位,咱们外面说。”


    余典史给罗志豪一个责备的眼神,跟上林与闻。


    “林大人,这跟他的口供是一样的。”王知全同林与闻说,“这样其实也能定罪的吧?”


    “是,当然能定罪,他都知道自己动手了,”林与闻看着王知全,“王大人,这个案子你自己审过吗?”


    “啊,我到的时候案卷已经整理好了,我直接就交到刑部去了。”王知全看余典史跟上来,连忙道,“余典史是个很负责的人,他在旬县当典史已经十六年了,我很信任他。”


    林与闻看着这个王知全,不到三十,刚进这个官场,可还有不少要学的。


    “王大人,你要知道,虽然这个案子当时的判决可能关系不到你,但是这次的复核可就跟你有大关系了。”


    王知全咽了下口水,“林大人的意思是?”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你们。”


    “您说您说。”


    “第一是,这个罗志豪只说自己侵犯了对方并且上手掐人,但这死者真是因为他掐的这一下就死的吗?”


    “……”王知全的脸色苍白。


    “林大人,是这样的,”余典史赶紧找补,“我们有证人的,见过他进屋,然后第二天才出来。”


    “啊,也就是说他是个常客了?”林与闻做恍然大悟状。


    “对对。”


    “那为什么他之前没杀死人呢?”


    “……”王知全半张着嘴,转头看他的余典史。


    “可能是因为死者是个小女孩,而平常那些妓女都岁数大了,小女孩的身体脆弱,抵抗能力也不行,所以——”


    林与闻跟着他的话应,“所以,本官还有第二个问题,死者只有十岁,又是良家女,”他的眼神冷下来,“她怎么会出现在妓院,并且还会被人随便就点到呢?”


    “……”


    王知全僵住,他连辩驳的想法都没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啊,怎么会有良家女子出现在妓院呢,而且还是个孩子?


    “啊,啊,”余典史也是慌乱得不行,“这个,这个与案件无关,所以——”


    “这为什么与案件无关?”林与闻哼了一声,“谁把她带进去的,带她进去的人又安了什么心,是不是故意要罗志豪杀死她?”


    “这案子里是不是还有第三个人?”林与闻逼近余典史,“做了典史十六年,连这点办案的警觉都没有?”


    “大人,大人,余典史他应该——”


    还有空给手下人求情呢,林与闻一扯嘴角,“王大人,往小了说,这是个未决的杀人命案,未查清之间你就敢报到三司,”他这回是真的有些生气,“往大了说,这真的只是个人命案子吗?”


    “一个十岁女童,出现在妓院中,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口拐卖的事情,”林与闻当年在江都,一开始就是查拐卖,砍了好几个头,“是不是有强迫良家女子□□的事情,这其中是不是又有暴力,又有其他的案件掺在里面,还是纯粹你这民风就不大对了?”


    “林大人……”王知全的声音都在抖。


    “你是一县之长,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林与闻咬着牙,“反正我要是你县里的百姓,我是一刻都不敢合眼。”


    “陈嵩,走,”林与闻头也不回,“跟我去见见证人。”


    林与闻这一走,王知全和余典史两个人腿都软了,王知全看着余典史,“余典史,你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吧。”


    “大人我哪敢啊。”


    “我看这林大人是不会放过咱们的,你要是真有什么事瞒着我,一定要说啊,不然……”王知全舔了下嘴唇,他可不想仕途刚开始就没了啊。


    余典史看着他这刚上任的小大人,心想就算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连个京官这么几句话都扛不住,还能扛得住什么啊。


    陈嵩跟着林与闻,“大人,您刚才,特别厉害,我听着心都跟着颤。”


    “你们大人一直这么厉害!”林与闻说完也有点脚步虚浮,“我其实就是学以前李知府训我那两下子,”他快步走了一阵慢慢停下来,“这样一想,知府大人当年真是教了我不少啊。”


    “是呢,我当时也是刚当捕头,犯了不少错。”


    “现在不也一样?”


    “大人!”


    “好好,”林与闻揽着陈嵩的肩膀,“程姑娘说要拜访一下旬县的那些大夫,黑子被我派出去做事了,咱们俩,”他眼睛亮亮,“吃肉饼去?”


    第64章 连环套(四)


    64


    刚出锅一大张肉饼, 刀横着竖着切成八块,很有技巧地使肉馅露出来, 肥瘦相间,汁水流出来,让人看着就想咽口水。


    “大人,你现在是觉得那个罗志豪不是凶手吗?”


    “当然不是。”


    林与闻用嘴接着落下来的汤汁,“他自己都承认了。”


    “那您这样是?”


    “你看我自己平常办案就知道,不是知道了凶手是谁这案子就完结了,要有足够的证据才能给人定罪,哪怕是一眼就知道凶手是谁的案子。”


    “可这是为什么啊?”陈嵩的吃相不遑多让, 他甚至还能腾出手来给林与闻倒茶, “很多案子就是因为证据不全, 凶手逃脱惩罚了, 以后还会继续祸害人。”


    “但如果真的给无辜之人冤枉了又怎么办呢?”


    林与闻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宁可放过也不能错杀的想法, 但是他知道齐雪静和他的想法一样,比起让凶手逍遥法外, 让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全毁更使他们觉得难过。


    “而且,”林与闻摇头,“这大理寺的章程摆在这,一点都不能变通, 如果秋审这种事都不能做到程序上挑不出错来, 那世道都要乱的。”


    陈嵩点点头,“那您这是亲自再查一遍?”


    “有什么办法啊。”一谈公事, 肉饼都不香了,“就现在咱们这东西带回京城里也是让齐少卿再骂一遍。”


    “您说这齐少卿也是真的脾气大, 当年袁大人来咱们扬州衙门的时候,知府大人都不敢对他大声说话。”陈嵩拉住店小二, 又要了一斤肉饼,回头继续跟林与闻说,“您也跟袁大人摆摆谱啊,都是少卿,您又不差啥。”


    “我不差啥?”林与闻觉得荒唐,“齐雪静他爷爷是前朝太傅,我爷爷是啥,我爷爷种地在村里都倒数。”


    “啊?”


    “不然怎么能被二哥直接从国子监里挑出来,你要知道,监生授官是多罕见的事情。”


    “……”陈嵩确实没想到这一层,但不知道怎么嘴里发苦,“大人,难道这没有背景,就真的在朝中混不出来吗?”


    “没有背景就靠运气呗,你大人我不也是混到三品了吗。”


    陈嵩想那是因为他们大人值得,但是也很清楚这话一说,大人的尾巴一定就翘到天上去了,“啧啧,”他摇摇头。


    “啧什么啧,快点吃,吃完咱们去找证人,”林与闻催促道。


    ……


    证人是风月馆的乐妓艳红。


    她看起来有二十多岁了,脸上的铅粉卡在细细的纹路里,但后来她说她只有十七,“大人,我知道的都跟官府说过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看起来有些害怕林与闻他们这样的差人的。


    林与闻对她笑了一下,示意她不要紧张,“我知道,但是我是京城来的,复核案件的,所以你只要照着之前告诉官府的再和我说一遍就没事了。”


    艳红点点头,对着林与闻这张脸,很难不放下戒心。


    “你是看着罗志豪进的门?”


    “是,”艳红答,“我看着他醉醺醺的,进来之后就吵了几声,然后推开个房间的门就进去了。”


    “可以这样吗?”林与闻眨眼,“我以为这些房间都是你们个人的,要引进去?”


    “他经常来,所以没有什么规矩。”


    规矩这种词放在妓院里可真是……


    林与闻继续问,“你说他是常客,那他有经常光顾的人吗?”


    “啊……”


    林与闻试探,“你对他这么熟悉,一眼就能看到他进门,是不是说明你就是……”


    艳红低下头,小声回答,“上次官府可没问这些。”


    “你也知道昨晚上衙门着火了吧,之前的证据都烧掉了,所以我得重新问清楚。”


    艳红不解。


    林与闻耐心解释,“不然过不了秋审,罗志豪就迟迟不能定下罪来。”


    “是,”艳红正色道,“我跟他以前是有过一阵,他不睡我之后,跟我也还有来往。”


    “那他以前有这个,”林与闻把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两下,“这样的事情吗?”


    “有的,”艳红点头,“他特别粗鲁,一点也不顾别人死活。”


    林与闻鼓起嘴,“那你除了看到他进屋,有看到死者吗?”


    “有。”


    “之前的官府没有问过你这个?”


    “没问过,但是有。”


    林与闻点点头,“那个女孩,应该不是你们这个妓馆的人吧。”


    “嗯,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呀,我刚上来的时候,老鸨说你们这就二十几个人,这样你都没见过她吗?”


    “嗯。”艳红的眼睛里有迟疑的样子,“以前反正没见过。”


    “但是那天突然就知道看到她了,”林与闻甚至保持着微笑,“还一直关注她进了你曾经的恩客的屋子?”


    “不是的大人,我是盯着罗志豪的房间,才看到她的。”


    脑子转得挺快啊,“那当时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我不怎么开心,但是做我们这一行的嘛,最忌讳就是对客人动感情,所以我就没再管过了。”


    “那你又是怎么证明罗志豪一直没有出过那间房间的呢?”


    “我,我……”


    艳红应当是弹琵琶或筝的,指甲留得很长,现下都陷进掌心之中,都抠出红印来了。


    “啊,那要不今天先这样吧,”林与闻没有逼迫她的意思,“可能时间久远了,你也想不清楚了。”


    “是,是这样,太久了时间。”


    林与闻点头,让陈嵩把记录的口供呈过来,“那先在这次的口供上按个手印吧,我们总得要个口供交上去的。”


    艳红把口供放在梳妆台上,她认字,看了几遍,“大人,这最后写的就是我记不清了,这样也行吗?”


    “当然,记不清就是记不清了啊。”林与闻猜想一定是之前余典史要证人都完全确认下自己的证言,但越是这样,不就越是给证人压力造成他们的记忆偏差嘛。


    得到林与闻的肯定,艳红用手指蘸了胭脂,在上面摁了手印。


    “大人,这样,京城就能判他了吧。”


    林与闻摇摇头,“不知道呢,这东西还得圣上来看。”


    “圣上……”


    百姓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说的话可能会呈到天子的眼底。


    “不急,”林与闻把口供拿到手里,“再有什么事情我会通知你的,天暗了,你忙吧。”


    林与闻给陈嵩示意,两人赶紧走出来。


    “大人,您为什么骗她,咱们自己手里是有一份的她的口供的啊,誊下来的那张。”


    “废话,告诉她了,她不就觉得得按之前的说了嘛?”


    陈嵩震惊,“那您还装得一副多亲切的样子。”


    林与闻一甩脑袋,“哈!我是什么人!”


    “不过这证人也奇怪,就愣生生地改了口供,说她见过死者。”


    “一会说半年前的事情记不清了,一会又非常肯定地见过死者,她的口供就是完全要把罗志豪给钉死。”


    “那她就是……”


    “她跟罗志豪肯定有仇。”林与闻笃定道,“八成是情仇,毕竟对方以前都是找她,后来换了目标,心里嫉恨。”


    “可是她那意思不是这个罗志豪总掐人脖子吗?”陈嵩说,“这也算是种仇吧。”


    “没准人家就愿意这样呢。”


    林与闻说完这个话,两个单身汉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大人……”


    “行了,先说正事,再谈下三路。”


    “大人想到哪去了,”怎么老以这种思想度量我呢,好歹我也是个捕头,陈嵩啧了一声,道,“我记得,像这样和死者利害关系的证人,口供不应该算数的吧。”


    岂止,这风月阁这么多姑娘,却只取了这么一个人的证词也很奇怪。


    林与闻直叹气,“你说,你都知道的事情,那个王知县愣是不觉得有问题,年轻啊,还是年轻。”


    陈嵩搂上林与闻的肩膀,“大人您先夸夸我不行吗?”


    “行,行,”林与闻翻个白眼,“我们陈捕头,经验老到,刑名圣手。”


    “圣手这词怎么怪怪的。”


    林与闻把他胳膊一撇,“走了。”


    但是陈嵩并没挪开胳膊,反而是低头在林与闻耳边说,“大人,好像一直有人在跟着我们。”


    “嗯。”


    “黑子吗?”陈嵩又问。


    “黑子怎么可能让你感觉到,”林与闻抬起眼睛,“是旬县的人,黑子在跟踪跟踪我们的人。”


    “大人,你一开始就是这么安排的吗?”


    “着火的时候就有感觉,”林与闻和陈嵩说,“所以就让黑子备着了,没想到他们胆子也是真大。”


    “那他们不就知道这样反而会让您更加怀疑吗?”


    林与闻摇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人蠢起来能蠢成什么样子,我现在这么一查,他们早慌了,算是件好事。”


    “这怎么算好事呢?”陈嵩不想说自己其实也没那么聪明。


    林与闻有时候狡猾得像个圆眼睛的狐狸,“他们会自己把新线索送到我眼前的。”


    陈嵩五官都扭曲,大人老说自己乐观,但真正乐观的其实是大人吧。


    可陈嵩没想到,他们家大人不仅乐观,算命还挺准,他早上刚来到驿站的大门口就看到线索们往屋里涌,好些个线索。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连环套(五)


    65


    “谁是京城来的官!”


    “奸佞!”


    陈嵩拦着门口,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都是苗家的人!”领头的大汉用肩膀顶着陈嵩,“让那狗官出来见我们!”


    陈嵩瞪大了眼, “你敢说我们大人是狗官!?”


    他撸起袖子,“你再说一次试试!”


    “他要给那个畜生翻案,他不是狗官谁是狗官!”


    “谁告诉你们这些的!”


    “你别管!不然我们连你一起打!”


    “有本事就来闯啊!”


    陈嵩一边叫嚣着,一边往后面看,确认林与闻已经从后门逃远远的了突然变了个脸,“算了!我也觉得这个事情做得不对!”


    领头人的拳头还没落下来,生生转个弯,“你什么意思?”


    “小女孩遭受了这么大的苦难, 就理应把真凶剁成八块再说!”


    “……”来人傻了, “你真这么觉得, 那你们大人——”


    他们大人已经咧着嘴跑出老远去了, 林与闻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坚守本心就不会有被人追着骂狗官的一天, 但没想到啊,还是失策。


    他的肺不知道是气炸的还是跑炸的, 吞咽下口水都觉得难受。


    这时候有人给他杯水就好了。


    “喝点水,但不要一次喝进去,润润嗓子。”


    “好,好。”林与闻顺手就接过, 喝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 “季卿!”


    袁宇看着他,露出笑容, “狗官。”


    “你怎么会在这?”


    “我才想问你呢。”


    林与闻看到袁宇,又想到刚刚的狼狈, 想哭的心都有,“吓死我了。”


    他俩在大街边, 来来往往不少人,林与闻还这样靠着他,看来是委屈坏了,袁宇拍拍他的背,“我带你吃点东西?”


    火锅鸡和川人的麻辣火锅用料差不多,先把煮熟的鸡肉和酱料炒在一起,再用铜锅盛了鸡肉像火锅一样煮。


    林与闻本来来旬县最想吃的就是这样,但是现下吃到嘴里只觉得是苦的。


    林与闻也当了很久的官了,什么场面也都见过,但从来大家只说他公正清廉,哪有上来骂他狗官的啊?


    袁宇看他皱着的那张脸,也无从安慰起,“不然我告诉你我来查什么案子啊?”


    “欸,可以吗?”林与闻眼睛一下睁大了。


    袁宇点头,“都查得差不多了,差一些证据就可以把人直接带京城去了。”


    “你带了人来?”


    “嗯,”袁宇扬扬下巴,意思是他带的人都埋伏在四周。


    林与闻更难过了,“大理寺也没给我派点人。”


    “谁知道你复核个案子,还有人来闹事。”


    “我猜到会有人来,但是没想到这么多啊。”林与闻叹一阵气,但立刻回到八卦上,“你来查谁?”


    “你猜。”


    “在朝中的,旬县户籍的,大概只有兵部主事梁落了吧?”


    袁宇看着林与闻,嘶了一声,“这你倒是清楚啊。”


    “嗨,别提了,”林与闻翻了个白眼,“我为了来旬县出这个公差,调查了很多东西,他们这士绅很多,我怕他们干扰我办案,特意捋了捋这些人的关系。”


    “兵部,”林与闻在嘴里念了一下,“他该不会跟那个致仕的刘琮有联系吧。”


    “没错,”锦衣卫办事效率奇高,他们一边查一边就把消息传回京里了,所以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保密的了,大概他们一回京,圣上的判决都要下来了,“这个梁落对好几位重臣行贿,意图贪墨军费,圣上要严查。”


    圣上虽然平时其他的事情处理得糊里糊涂的,但是在军费上可是相当严苛,“那为什么还要回原籍来查?”


    “因为他的贿赂可不简单,”袁宇咬牙,“是雏妓。”


    “……”


    这不巧了。


    林与闻惊讶,“你的意思是,刘琮这边提供雏妓给梁落,让他去贿赂京中高官?”


    “是这样。”


    “京城那边有梁指挥使先把梁落控制起来了,但是用了重刑他也不肯承认,因此我这边来调查刘琮,他已经远离官场这么久,撬开他的嘴可能会简单些。”


    “那你不也没撬开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撬开?”


    “你要撬开了我现在用受这样的屈辱吗!”林与闻简直要跳起来了,火锅鸡里煮着的鸡胗都不能使他平静了。


    袁宇眨了眨眼,才明白,“这事情跟你的案子也有关系?”


    “雏妓、”林与闻掰着手指头,“乡绅、奸杀、冤狱,”他脑袋里蹦出来哪个词,就说哪个词,“这就是我的案子啊!”


    袁宇张大嘴,“啊……早知道的话。”


    林与闻眼睛忽然闪起光芒,“那要是相关的话,你的人,我能不能用?”


    这脑子动得也太快了。


    袁宇点头,“你当然可以用,就算无关,我也不能让你个三品大员被一群刁民吓得乱跑啊。”


    林与闻生无可恋,只好吃东西解忧。


    “这样吧,反正梁指挥使只说要我查清事实,没有定回去的时间,我跟你一起查完再说。”


    “季卿……”


    袁宇以为林与闻是要感谢自己,心下有点喜悦,却没想到林与闻扑在他身上,“我也想去锦衣卫!”


    “……”


    袁澄到底把人都祸祸成什么样子了。


    大理寺的官员竟然觉得当锦衣卫更好,世风日下。


    林与闻吃饱喝足,人也算冷静下来,大摇大摆地回到了驿馆,却发现陈嵩坐主桌,正和这群刁民唠得开心。


    “大人!”陈嵩朝林与闻一招手。


    苗家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拍桌子就站起来。


    “欸!咱们刚刚不是说好的——”陈嵩正要阻止,林与闻背后蹿出来二十多个锦衣卫,手中的刀一拔出来,场面立刻安静且有序了。


    袁宇低着头走进来,阴沉道,“林大人是大理寺少卿,朝廷命官,你们堵他的门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狐假虎威不过如此,林与闻走路都感觉虎虎生风,“你们说,你们是苗家的人,也就是死者苗二妞的家人是不是?”


    “狗官!你不配说我女儿的名字!”


    林与闻看向说话的人,“你是苗二妞的父亲苗灵光?”


    “你怎么知道!”


    叫灵光但是看着一点也不灵光,轻易就被煽动来扰乱自己查案,林与闻本来对他无话可说,但是现在为了查案,不得不放低点姿态,“你想不想让杀你女儿的凶手尽快伏法?”


    “嗯?”


    “尽快被砍头。”


    “对!”


    “那你就好好和本官说说这个案子,而不是带着一群人来这闹。”


    “可是你不是要翻案?”


    陈嵩生气,“合着我刚才跟你们说了半天都没有用吗?”


    “他跟你们说什么了?”林与闻问。


    “他说你是个好官,你会查到杀二妞的凶手。”苗灵光注视着林与闻,眼睛里已经微微冒着湿气,“他们找到的那个罗志豪,审了两个月,你是不是也要这样拖着?”


    “我答应你,中秋前,我一定会把真正的凶手带到京城里。”


    林与闻严肃极了,他从不在这种事上掉链子。


    “好。”


    苗灵光一声好之后,袁宇微微偏了下头,锦衣卫们通通放下刀,“我们是大理寺派过来的林大人的亲兵,你们要是再闹事,我们可不会放过你们。”


    还好百姓们也不太清楚林大人这个地位是不会有亲兵的,只是吓得低头。


    林与闻指着楼上,“你跟我,上去聊,好吗?”


    苗灵光点了下头。


    林与闻跟袁宇示意,陈嵩那边也跟着林与闻走了、


    苗灵光看陈嵩在那铺纸,“还要记下来?”


    “当然,这是重要的证言。”


    “之前没有。”


    林与闻吸了口气,他真不知道这案子到底怎么办的,要啥啥没有,“我知道,但是这次要有,要给皇上看。”


    “给皇上看?”


    “对,这是秋审的案子,皇上特别重视。”


    苗灵光的表情马上不一样了,“所以才派了京里的官员?”


    “对,所以我们不是要翻案,我们是要复核。”


    苗灵光有点明白了,他皱起眉,“那要是不是罗志豪——”


    “那说明凶手不仅手段残忍,还试图掩盖真相,罪上加罪,重罚。”


    “那,那好,”苗灵光心里总算有了个底,“大人您想问什么,我什么都说。”


    这会终于有点良民的样子了,林与闻自己也松了一口气,“你先讲讲你的女儿苗二妞。”


    “二妞,就,就是特别单纯的一个小女孩,”苗灵光的嘴瘪下来,“我们住在旬县边上的苗家村里。”


    那楼下这些都是村里人了。


    心确实很齐,怪不得之前就说死者家属很坚定。


    “二妞她,很喜欢唱歌,她唱得也好。”


    “她经常跟着镇上的沽酒女学唱歌,”苗灵光摇摇头,“我们当时没想太多,觉得就是孩子喜欢,谁知道她就这样被带坏了。”


    林与闻眯起眼,“带坏了?”


    “她失踪的那一天,早上的时候,她特别开心,说是这县城里来了一个乐师班子,招学徒。”


    “她娘不让她去,说不知根底。”


    “她就说,先去听听看看热闹也好,我心里一软,就带她进城了。”


    林与闻看着他声泪俱下的样子,心中不忍。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连环套(六)


    66


    “你是干什么营生的, 为什么事情进的县城?”林与闻问。


    苗灵光答,“我做脚商的, 从县城进了货之后,卖到我们村里去。”


    那说明家里条件应当还不错。


    “然后呢,你怎么发现她失踪了?”


    “我当时在帮人结算,她说她看见了个熟人,要跟人家去打个招呼。”苗灵光深吸一口气,“再回头,人就没了。”


    “你既然让她去打这个招呼,说明你也知道她说的熟人吧, 是谁?”


    “叫花姐。”


    苗灵光抿着嘴, “但其实我没看到她。”


    林与闻眯起眼, “花姐这个名字?”


    “是这样, 我有时候进城, 晚了的话就在城里过夜,要是二妞跟我一起, 我就带她去酒楼里听曲。”


    “她就这样认识的花姐?”


    “那个女孩也比她大不了多少,好像是个苦出身,我也就……”苗灵光捂着脸,“我真的就没想那么多。”


    林与闻点点头, “你不用怪自己, 很明显这就是一个套,对方应该就是专门拐卖女童的。”


    “什么?”


    林与闻摇摇手, “这其中的事情我还得详查,你知道这个花姐在哪吗?”


    “风月阁, 她说过,她是风月阁的乐妓。”


    “你怎么想的?”


    “嗯?”


    林与闻呼口气, “你女儿死在风月阁,这个花姐一定是帮凶啊,你竟然没打算追究她吗?”


    “可是我没看到什么花姐啊……”


    天。


    林与闻当江都知县的时候,每个月都会找人专门在闹市找几条律令念给百姓听,就为了他们能够知法懂法,不至于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怎么伸冤。


    陈嵩以前还觉得他们江都治安一直不错,一般是遇不到律法里那些离奇的犯罪的,但现在看来,林与闻的做法还是很有必要的。


    “而且大人,这个事当时曹典史给我们说的时候,只说要罗志豪杀人偿命,没提别人啊。”


    “那你们也不觉得有问题?”林与闻皱眉,“那验尸文书你们也是看过的吧?”


    “我不认字。”


    “……”


    看着他懵懵的样子,林与闻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那我问你,今天为什么你们来堵我的门,谁告诉你们我有可能翻案?”


    “县衙的人,”苗灵光看到林与闻的表情,现下说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他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通知我今天去领个什么文书,然后我就问他们这个案子有没有什么进展。”


    “他们就说来了个京官,要翻案是不是?”


    “嗯。”


    林与闻长长叹了一口气,只是愚弄他一个人也就算了,愚弄为女伸冤的百姓实在是……


    他心里就像有团火一样烧。


    “大人,所以凶手抓错了吗?”


    苗灵光一个大个子的壮汉,此时团成小小一个,本就粗粝的脸皱得很紧,“我们冤枉好人了吗?”


    “那倒不至于。”


    林与闻努起嘴,“只是这其中还有更坏的人。”


    林与闻要苗灵光对证词画押之后,又安慰了他几句,并且保证在中秋之前找到凶手之后,让他先带着村民回去了。


    “之前不是还要这些刁民付出代价吗,现在熄火了?”袁宇看林与闻。


    林与闻头一回到了晚上没有食欲,只跟袁宇在驿站的院子里坐着聊天,“我是不是太傲慢了些?”


    “嗯?”


    “我老是认为,明明有更好的方法,为什么这些人要选择这么野蛮的方式,”林与闻鼓起嘴,“但是我现在又觉得,可能对于他们来说,不懂律法,不识字,能保护自己的方式也就只有这么闹了。”


    袁宇垂下头,“实际上,有机会读书识字的才是少数人。”


    “所以他们说我是狗官也没错。”


    这就不必要了。


    林与闻两只手杵着脑袋,“我还教别人怎么查案子呢,结果连最起码的,和死者的家属沟通都没做好。”


    袁宇伸手,摸了摸林与闻的后颈,“别这样想,能做到面面俱到的人都是神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嗯。”


    林与闻一哄就好,他深吸一口气,“有时间再反省吧,我要先找到这个花姐。”


    “这才是我们小林大人嘛。”


    林与闻松松肩膀,表情忽然严肃起来,“这心理负担一旦放下,就,”


    “又饿了?”


    林与闻这肚子里是不是有什么蛔虫啊,怎么这么容易饿啊。


    ……


    再见到艳红时,对方的样子跟之前可不像了。


    她充满警惕,不用猜也知道有人已经交代给她要怎么应对林与闻的盘问了,陈嵩还是坐在林与闻边上记笔录。


    “之前你说记不清的事情,可有想起来什么?”林与闻先问这个。


    艳红斟酌了一下,“记不清就是记不清了。”


    林与闻点头,“好吧,那我也就不问了,之前的口供足够了。”


    艳红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花姐吗?”


    “……”


    林与闻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她好像也是你们风月阁的乐妓。”


    艳红慌得实在太明显了,她的手在腿边都握紧了,“我……”


    “你不用想怎么应对我,因为就算你不告诉给我,这楼里总有人能告诉我。”


    “只不过本官觉得跟你很有眼缘,”林与闻笑眯眯的,“所以想从你的嘴里知道她的事情。”


    艳红咬了下嘴唇,“我认识她。”


    “你们的关系怎么样?”


    艳红没办法说谎,他们这个楼里只有二十几个姑娘,这个林大人随便问谁都能知道答案,如果自己这时候再撒谎,那么自己以前的口供也就都没用了。


    “我们以前是好朋友。”


    “以前?”


    “后来,她和罗志豪搞到一起去了。”


    “啊,你们之间原来有这样的事情啊。”他眯起眼,“所以是不是罗志豪那天进的就是花姐的房间?”


    艳红抿起嘴不回答,但是林与闻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林与闻尾音拖得长长的,“那现在这个花姐在哪?”


    “她,她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失踪了,消失了,”艳红的语气陡然变得癫狂起来,“我为什么要知道她在哪啊!”


    陈嵩这边站起来,“冷静一点,大人也只是问话。”


    林与闻笑了下,站起来,“你不需要知道她在哪,反正我会找到她的。”


    林与闻朝陈嵩招了一下手,“让她把口供画押吧。”


    “先走了。”


    一出了门,林与闻的笑容就消失了,“程姑娘在哪,我需要她帮我画张相。”


    ……


    程悦怎么看画像怎么觉得不满意,“要是湘雯在就好了。”


    林与闻看了看,“大差不差,这个花姐脸上有颗痣,应该很好辨认。”


    “大人,我们真要靠张贴画像找人?”陈嵩摇头,“这还不得找到猴年马月去啊。”


    “我们也不一定非找到这个花姐。”


    林与闻故作高深,“我们只要让人知道我们在找这个花姐就行了。”


    “大人你再解释解释。”陈嵩说。


    “你想啊,要是这个花姐做的真是拐卖儿童的事情,官府正在找她,她周边的利益人一定蠢蠢欲动。”


    “那不就是要跑了?”


    “你怎么跟第一天办案子似的,”林与闻不悦,“你想想,你要是跟花姐同案,你背后有乡绅支持,利益极大,你先想到的是跑,还是打听打听官府找她究竟是要干什么,值不值得你放下这么大笔生意。”


    “还真是。”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我们现在就是不要把这些犯人想成是什么神通广大的神仙,他们就是普通人,会犯错。”


    程悦很认同林与闻的话,“大人说得对,先把这画像贴出去才重要,尤其黑子在盯着县衙里那群人,咱们闹得越大,他们漏出的破绽就会越多。”


    “看看程姑娘。”


    陈嵩翻了个白眼,从程悦那把画像拿走,“我脑子不好使,腿好使,我这就让他们旬县衙门找人去。”


    “这脾气大的,说他几句就不乐意。”


    程悦早习惯他俩这样斗气,只笑,笑过之后严肃道,“大人,你说找不找得到花姐本人不重要,其实是你觉得可能找不到她了对吗?”她补充道,“活着的她。”


    林与闻闭上眼点了下头,“所以这个事可能还得拜托你。”


    程悦点头,“我知道了,这几天我拜访了旬县所有的药铺和医馆,我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那太好了。”林与闻真是觉得有程悦就有种事半功倍的感觉。


    程悦不好意思道,“我本来想的是也许能找到给苗二妞做过尸检的人,但……”她呼口气,“最后能用得上就好。”


    林与闻愣了下,忽然想问,“程姑娘,你是觉得做大夫更好,还是觉得做刑狱更好?”


    “现在这样就好。”程悦眨眨眼,就这样答了林与闻。


    林与闻听她这么一说也笑了,确实,程悦现在已经足够平衡这两件事了。


    陈嵩把画像送到县衙去,不过半天功夫,画像已经贴满了整个旬县。


    当然这绝不是因为旬县县衙的吏员效率高,纯粹是林与闻现在有一群脚程快,又神出鬼没的“亲兵”了。


    很快的,真的有人来驿馆来找林与闻了。


    但这人和林与闻本来想得不太一样,竟然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连环套(七)


    67


    “林大人。”这个小姑娘叫紫酒, 她虽然说自己只有十五岁,但是浓妆艳抹, 看着比站在一边的程悦年纪还要大。


    陈嵩把她引进门之后就站在外面守着了。


    林与闻让她坐在自己对面,“这位是程姑娘,如果你有任何觉得本官说得过分的话,都可以找她示意。”


    程悦坐在紫酒身后,对她一点头。


    紫酒懵懵地朝程悦点头,又再转回头来看林与闻,她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更没见过这样的官员。


    林与闻问, “你说你是花姐的朋友?”


    “是, 我们一年的。”


    林与闻愣了下, “意思是, 花姐跟你一样大?”


    “是。”


    林与闻忽然意识到, 甚至那个艳红也就只有十七岁,她们其实都只是小姑娘而已。


    “你们怎么认识的?”


    “……”紫酒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用一双空荡荡的眼睛看着林与闻,咬了下嘴唇说,“做活认识的。”


    做活。


    林与闻吸了口气,“那你是知道她, 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我不知道, ”紫酒犹豫了下,“但我想, 她可能死了,反正怎么也不会是失踪。”


    林与闻自己也有过这个想法, 因此不太惊讶,他只是好奇, “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是知道些什么吗?”


    紫酒看着林与闻,不知道应该从哪说起。


    于是林与闻慢慢引导,“先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她跟你说了什么。”


    “上一次见面是在兴发酒楼,我们两个一起表演,我弹琴她唱曲,陪着刘员外的客人。”


    “她那时候告诉我,她已经攒够了钱,快要赎身了。”


    十五岁就能攒够钱赎身,她来钱的渠道可不一般。


    “她还说她以后要跟那个罗志豪成婚。”


    “所以这就是你觉得她不会失踪的原因?”


    紫酒点头。


    “那你知道罗志豪杀了人进监狱的事情吗?”


    紫酒又点头。


    “也许她是因为罗志豪进监狱了,觉得人生无望,然后跑到别的地方去呢?”


    “不可能。”紫酒说得很肯定,“她其实也没有多喜欢那个人,他们本来就是生意上的搭子而已。”


    “生意?”


    林与闻只能紫酒说到哪就问哪了,这些个人的身上实在有太多秘密了。


    “我以为您已经查到这些了?”


    “你怎么这么说?”


    “因为前几日,我在我们楼里见过那些穿锦衣的人,”紫酒指守在林与闻驿站门口的锦衣卫,那是袁宇出门之前特意留给林与闻的,“他们盘问了我们妈妈很多事情。”


    “雏妓的事情?”


    紫酒点头,“花姐她就是帮那些大人物拉皮条,搜集那些年轻的皮肉给他们,每次都可以收到很多的佣金。”


    皮肉。


    林与闻皱了下眉,紫酒自己才十五岁,她所谓的年轻到底指,“她们,我的意思是,你说的那些年轻的皮肉,大概是多大年龄?”


    “七八岁这样吧。”


    林与闻吸了口气。


    “他们都是些被父母卖来,或者是外地人,”紫酒的语气很平常,她觉得这不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情,因为,“和我一样的。”


    “你也是……”


    “我们这样的人,只有第一次能卖得出价钱,”这种诡异的描述让林与闻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所以花姐会把我们介绍给那些大人物,确保我们能赚够足够多的钱。”


    这中间的抽成,大概就是花姐赎身的钱了。


    “所以就算那个男人进去了,也不碍着花姐继续挣钱,她怎么可能就不做了呢。”


    紫酒看待事物的视角可能和常人不一样,但是她的逻辑倒是很通顺,如果她能在正常的家庭长大,一定会是个很聪明的小姑娘。


    林与闻呼了口气,“所以你觉得她是死了?”


    “嗯。”紫酒认真看着林与闻,“一定是被那些大人物弄死了。”


    “为什么这么觉得?”


    “一定是那个罗志豪告诉给了官府这些事情,所以那些大人物得把他和花姐都除掉。”


    这也是个合理的推测。


    “那你既然知道这件事可能是那些大人物做的,为什么你还敢来找本官?”林与闻说得直接,“你不怕本官和那些大人物也有牵连吗?”


    “因为她是我的朋友。”


    紫酒甚至微笑了起来,“我们两个关系特别好,她唱歌特别好听,我跟她在一起也特别有默契。”


    “所以,如果大人你是个好官就能帮她伸冤,如果你不是,”紫酒松下肩膀,笑容使林与闻心尖刀割似的疼,“反正我的运气一直不好。”


    林与闻无话可说,他低下头缓了缓,还是得问,“你知道,花姐和罗志豪之间,有个癖好吗,”他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下,“他们好像经常会,掐脖子,这种……”


    “嗯,我知道,”紫酒点头,“花姐喜欢这样。”


    “喜欢?”


    “她跟我讲过,她小的时候她爹爹喝醉了就这样掐她,然后等酒醒之后就会给她糖吃,”紫酒真的把花姐的每件事都记得很清楚,“因此她喜欢别人这样对她。”


    “我明白了。”林与闻掏出自己的钱袋,“这里钱不多,但是应该够你买些糖水喝。”


    紫酒没想到林与闻会给她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接受了。


    她太需要钱了。


    “大人,请您一定要找到杀害花姐的凶手。”


    紫酒想给林与闻再行礼,但是犹豫了下,最后很庄重地跪在了地上,给林与闻磕了一个头。


    ……


    林与闻和程悦两个人都有点崩溃地捂住脸,虽然知道做刑狱就是要不断接受这样的人间苦难,就是要陪受害者一起被情绪凌迟,但是不论多少次,他们都做不到真的麻木地看待这些。


    陈嵩给他们两个各倒了一杯茶,摆在旁边,拿起程悦记得口供看起来,“大人,她的意思也是花姐已经死了,那我们现在要去找尸体吗?”


    “要的。”林与闻仰起头,“这个事,程姑娘就拜托你了,我可能要再去一趟县衙。”


    “嗯?”陈嵩不解。


    “我要再去审一遍罗志豪。”


    林与闻说,“我觉得如果他知道花姐已经死了的事情,可能会告诉我们一些别的事情。”


    “好,”陈嵩把口供小心折好,和其他的放在一起。


    林与闻平时马虎,但是对待这些证据都格外小心,专门用个盒子装着,有时候各种证据放在一起能摞老高。


    他前面一般都会加个目录,告诉给复核之人每样证据都代表着什么,都想证明什么,既能给复核之人减轻负担,也能把整个案子更好地串在一起。


    这还是学赵典史的。


    林与闻能走到现在,其实也并不只是有那点小聪明。


    程悦本来想立刻就出门的,但是林与闻没让,这还是程悦自己说的,再忙也不能忘了吃饭,他们的身体才是办案的本钱。


    但是这顿饭吃得实在不怎么愉快,即使紫酒自己没什么情绪,她说到自己被欺负、被买卖、甚至生命都无法自主的时候都像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但旁听的人还是无法自抑地与她共情。


    林与闻几乎是强迫着自己吃东西的。


    吃完再到衙门,已经快日落了,王知全守在衙门门口,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林大人。”


    他给林与闻作揖,“一收到您的通知我就等在这了。”


    态度还行。


    “后来你和你那位余典史都没再审过他吧?”


    “嗯。”


    王知全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他就一个念头,那就是现在都得听林与闻的,“大人,您真是要给这个罗志豪翻案?”


    这人真的是傻子吧?


    “谁跟你说的?”


    “啊……”


    “然后你们就这么对苗家人说了?”


    “啊……”


    林与闻不想训人,但是,“王大人,你才是一县之长,你怎么事事让别人领着走啊,你不去安抚亲属的情绪,反而让他们去围我的驿馆?”


    “他们怎么敢?”王知全眼睛都要瞪出来。


    林与闻揉揉太阳穴,真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带我去见罗志豪吧。”


    “好,好。”


    罗志豪和上次一样,蜷在这个小牢房里,百无聊赖地揪着草席上的枯草。


    他和紫酒有一点很相像的地方,就是他们都没有什么生的渴望。


    王知全还是做了点工作,他去查了罗志豪的生平。


    罗志豪这个人其实是个妓女的孩子,他的母亲二十岁的时候就得了脏病去世,留下他一个人在街头摸爬滚打着长大了。


    他一开始在赌坊里给放贷的人当打手,后来又有点路子,去私娼专门给人拉皮条,吃喝嫖赌什么都沾一点。


    他是很清楚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也知道他们这种人就该死得乱七八糟一点,甚至在牢里被关着的时间算是他这短暂人生里比较平静的时光了。


    “大人,我不是都招了吗?”罗志豪有点不耐烦,自从这个大理寺的林大人审过他之后,那个王知县就频繁往自己这里跑,他什么话也不跟自己说,就是一天天地瞪着自己,不知道想看出个什么来。


    “花姐死了。”林与闻就这样直接说了出来,随后他终于在罗志豪的眼中看到了点不一样的神色。


    第68章 连环套(八)


    68


    罗志豪愣了半响, 然后看着林与闻,“我什么都没说啊。”


    王知县不解, 也看林与闻,“他什么都没说啊。”


    “就算你什么都不说,她还是死了,”林与闻故意没有说清他并不知道花姐死亡的确切时间,“所以我觉得你还是全部都招了吧。”


    王知县还是那副不在状况内的样子,“招什么啊?”


    林与闻不能让他在这这边跟自己傻乎乎地提问,这不给犯人看笑话呢么,他先招呼王知县, “你过来, 我先同你说清楚。”


    他把旬县士绅有可能拐卖女童作贿赂京中官员的事情告诉给了王知全, 这些都是袁宇说可以透露的内容, 至于具体的人类似刘琮参与在其中的事情他都没讲, 只说罗志豪和花姐肯定是这个事情的执行者。


    王知全的嘴张得老大,他刚当上官, 之前一直是家里养的少爷,根本没想到过世道上竟然有这样泯灭人性的事情,“都是七八岁的孩子?”


    “对。”林与闻无力道。


    王知全,“那怎么可能, 我们县里这些士绅, 可都是风评极好,刘大人更是做到兵部左侍郎啊!”


    林与闻没搭他的茬, 他知道王知全现在处于震惊中,说什么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果然, 王知全呼吸两次之后,脑子忽然清晰起来, “所以,所以他们才这么上心这个案子,我刚上任时就一直催促我把案子交到大理寺?”


    林与闻不言。


    “所以这次,他们也特别关注您的行踪,还让我找官差跟着您,”他把一件一件事情串起来,“林大人,我糊涂啊。”


    可算看出来了。


    “林大人,那现在怎么办?”


    “那些贪污贿赂的事情有别的衙门管,我只想把罗志豪杀人的事情查清,所以你最好不要给我再乱说话了,明白吗?”


    “好好。”王知全心里还是慌乱,“您派点事情给我吧,不然我,我不知道做什么。”


    林与闻想我又不是顺天府,我能派你做什么,但是他自己也经历过王知全这个时候,便说,“你现在就是彻查你接手的时候可还有什么案子没查明白就囫囵个往上送了,他们可能不止瞒着你这么一件事,到时候朝廷下旨的时候你还能立个功。”


    “林大人——”


    “好了,”林与闻看他那副感激的样子浑身不舒服,“快去吧,我还要审人呢。”


    “是。”


    总算把这王大人给支走了,林与闻重新回到罗志豪这,让陈嵩在旁边记录,“好,我们继续聊你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要我说什么。”罗志豪被花姐的死搅乱了思考,他问,“你让我说什么?”


    “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就好。”


    林与闻坐下来,端起茶杯,“证人艳红你认识吧?”


    “认识,我们好过。”


    林与闻又问,“然后你就又和花姐好了?”


    “嗯,”罗志豪跪不住了,就这样盘着腿坐下来,“花姐一开始说她有法子帮我弄钱,然后一来二去的。”


    林与闻知道这些底层人看轻自己的性命,自然也就看轻感情这回事,因此乱来的情况很普遍。


    “花姐说她帮你弄钱的法子就是跟她给那些士绅介绍雏妓?”


    “嗯。”


    “你们怎么分工?”


    “她跟那些教坊的老鸨们联系,然后我找人负责护送那些女孩,她最后收钱,五成给老鸨们,她自己四成,我一成。”


    “护送?”怎么好意思用这个词的。


    “那些女孩虽然是知道自己是卖的,但是还是不听话,我就,打她们。”


    罗志豪低下头。


    林与闻沉默下来,他捻捻手指,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你说那些女孩知道自己是要做这种事情的?”


    “是啊,她们都是爹妈卖过来的。”


    林与闻问,“那你们是不会硬绑那些良家女做这种事情的?”


    “怎么可能,”罗志豪拍了下大腿,“那多危险啊,报官还好,要是家里人直接找过来,还不得把我们打死。”


    报官还好。


    林与闻实在不想说这话有多可笑,但是旬县已经是这么个地狱地方了,他只能希望王知县吃了这个亏以后能真的有点作为吧。


    “那死者你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真的不认识她,”罗志豪重新回忆起那一天,“那天我喝多了,我进了风月阁,直接就朝着花姐的房去了,”他抿起嘴,“我记得也是花姐进门来找我,”他又补充,“反正也是跟花姐的身材差不多。”


    “她也灌我酒,她好像也碰到了什么事情,不太开心,反正推我打我。”


    林与闻想到现在跟口供中也差不多,可能是罗志豪想侵犯对方,而对方在拒绝。


    “但我喝得太醉了,后面是真的记不清了。”


    林与闻想了想,“你和花姐之间,是不是会用掐脖子这种事使对方窒息,然后助兴?”


    “是。”罗志豪难得有点羞耻,“那样特别有感觉。”


    “那你那天有那样做吗?”


    “有。”罗志豪又犹豫了,“有吧,我喝得太多了,我记不清。”


    “那你们平时做这种事,会有失手用力过度的事情吗?”


    “不可能,”罗志豪说,“花姐劲很大,你看她小小一个,比我胳膊还要结实。”


    “她家以前打铁的,本来她都能靠这个谋生,后来她爹把她揍了个半死,拽着她的头发把她卖了的。”


    林与闻想花姐一定跟罗志豪说过很多遍这件事情,不然罗志豪这种什么都记不清的人却能把这件事说得这么清楚,


    “也就是说,如果是跟花姐在一起的话,你一定不至于杀了她?”


    “是,我感觉。”罗志豪低下头。


    “但这么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出现在你的床上,你为什么不觉得惊讶呢?”


    林与闻问完,没用罗志豪答,忽然明白了,“因为你做过类似的事情,对吗?”


    林与闻一笑,“你不只是会去打那些女孩,你也侵犯她们。”


    罗志豪咬着牙低头。


    “所以你也不怀疑自己会失手杀了她们,你也就不会翻供。”林与闻点着头,他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罗志豪抬头看林与闻,他不知道林与闻在说什么,“大人?”


    林与闻露出不屑的表情,“虽然你是个人渣,也绝对足够死刑,但我不能让你因为这个事情死。”


    “我一定要每个人都罪当其罚,”林与闻咬着牙,想了想,反正自己来都来了,顺便帮袁宇个忙吧。


    ……


    “大人,”程悦站在大牢外面,“我找到花姐的尸体了。”


    “什么?”


    这是个好事啊,但是程悦的表情明显有点不对劲,林与闻问,“是,有什么难处吗?”


    “大人,这个,”程悦有点不好意思,“这个花姐的尸体是在乱葬岗找到的。”


    “啊,所以是像你一样,把那些尸体拿回去剖来剖去的大夫找到的?”


    “……”


    别说程悦惊讶了,一旁的陈嵩都惊讶了,“程姑娘你?”


    程悦握紧拳,又撒开,“大人,我,”她也说不出来自己不是故意的这种话,说谎对她来说是难得的无法擅长的事情。


    “本官明白,之前看你挖尸体时候熟练的样子大概就猜出来你不是第一次做那种事情了。”林与闻说,“而且你要是根本不知道身体里是个什么样子你也不好治病,带我去见那个大夫吧,这件事我不会追究的。”


    花姐更没有家人去追究。


    程悦得了林与闻的首肯,便带林与闻去找那个找到花姐尸体的大夫。


    这位姓沈的大夫很尴尬,一直低着头。


    “这个尸体,主要是特别完整,”他给林与闻引路,“所以我一直把她保存在冰窖里,到现在都很新鲜。”


    “……”林与闻有点难以接受新鲜这个形容词,但是点点头,“那太好了。”


    他觉得自己的用词也有点不对劲。


    这个沈大夫家里是真有些家底,林与闻上次看到这么多尸体还是因为那个连环杀人案。


    沈大夫忙跟林与闻解释,“大人,这些都是无主的尸体,所以……”


    “不要跟我说,我就当不知道,”林与闻对他摇了摇手,“程姑娘,你快去看。”


    刚进来的时候还不觉得,现下林与闻牙齿都有点哆嗦了。


    陈嵩那边把外袍解下来给林与闻披上,自己搁那蹲下又起来地取暖。


    这尸体和林与闻想得不一样,已经不是新鲜的问题了。


    花姐的尸体穿着一件非常体面的衣服,脸上好像还化着妆,嘴唇朱红,这总不可能是因为中毒,是有人在她死去的时候为她穿上的。


    程悦稍稍揽开花姐的脖子,“大人,她的脖子上有一些指痕,有可能是被掐死的。”


    林与闻皱了下眉,他有想到这个,但还是问了句,“有没有可能被勒死的呢?”


    “也有可能,”


    程悦掰开花姐的嘴,“她的舌骨骨折了。”


    林与闻端详着花姐的脸,他现在手底下等于有了两桩命案,还搭着一件锦衣卫的行贿案子,三个案子互相牵扯,互相联系,十分复杂。


    他现在虽然还不能确定凶手是谁,但是大概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连环套(九)


    69


    林与闻他们不能把尸体就放在沈大夫这, 把尸体转运到一处偏远之地后就叫王知县派人来收了。


    王知全那个表情相当好笑,“林大人, 这,这真的死了有半年吗?”


    半年这个时间是沈大夫给的,他是个盗尸惯犯了,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去乱葬岗巡视一番,找到最新鲜最完整的尸体,先冻起来再慢慢研究。


    而且他和程悦都认为从他尸体死去到他捡到尸体的时间不超过两天。


    所以这样计算,花姐的死亡时间和苗二妞的死亡时间实际上一致的。


    那个晚上,死了两个女孩。


    林与闻叫王知全把尸体送去县衙, 然后就回驿馆了, 和之前雷厉风行的行动一比, 现在他有点悠闲得过度了。


    “大人,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吗?”


    林与闻终于有心情好好尝尝这驿丞给他们准备的佳肴了, “能做什么?”


    “您不是说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咱们不去抓他吗?”陈嵩问。


    林与闻的嘴不闲着, 一边吃一边答,“不着急。”


    “这怎么能不着急,”陈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离中秋也就四天, 现在都不到四天了。”


    林与闻转了转脖子, 长叹了一声气。


    程悦先笑,“陈捕头, 大人心里有数,我们就不要催了。”


    “我们就算想抓人, 那人也不是咱们抓得了的,”林与闻无奈地看着陈嵩, “这个人咱们抓不了呢,那么就没办法取证,”他把鱼香肉丝里的胡萝卜和青椒一根一根挑出来,在食碟上摆开,“很多事情是一环套着一环的,我们必须得先把一环解开,再慢慢把整个事情解决。”


    陈嵩看起来只是林与闻不想吃蔬菜而已。


    “大人!”消失了好几天的黑子突然出现了。


    陈嵩这个惊讶,这小子现在功夫这么厉害么,到底从哪冒出来的,“你去哪了这些天。”


    面具里一双笑眼,“大人让我去盯着那个余典史。”


    陈嵩眨眼,“啊,大人是觉得这个余典史肯定是故意定错案子的,对,”他自己在那琢磨,“他从头到尾审的案子,肯定是欺上瞒下地来了这么一通,证据什么虽然不是假的,但也都不完全,”他嘶了一声,“不愧是老刑名,要不是有咱们大人,一定就把这案子给略过去了。”


    “那你接着盯着啊,跑回来干嘛啊!”陈嵩又问黑子。


    黑子还是笑得憨憨的,“余典史跑了。”


    “……”


    这孩子是不是傻了。


    陈嵩抬手给了黑子后脑一下,“跑了你不跟着!”


    黑子委屈,“县衙里的人抓到他了。”


    “……”这小子说话就得这么一句一句来是吧。


    林与闻笑了下,招手让黑子坐下,“你知道黑子说话慢,让他慢慢讲。”


    “大人给我说,如果发现余典史跑了,就先告诉给那个王知县,如果他没有动作,我再自己去抓。”


    林与闻点头,“看来王知全还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


    “那现在抓了这个余典史,审了他是不是就知道凶手是谁了?”陈嵩有点不高兴,“这咱们查了半天,让人家摘果子?”


    林与闻现在很警惕这个,忽然叫了一声,“那不可能!”


    “哦哦。”陈嵩被吓了一跳。


    “这个余典史只能知道个大概,你也说了,他交上来的证据其实是没问题的,只不过是被他操作过,所有的罪责都指向罗志豪而已。”林与闻眯起眼睛,“真正的凶手肯定不会让他这么小典史猜到的,虽然我想他应该隐隐约约也知道。”


    陈嵩心想这不是跟自己说的差不多吗?


    “那要不我们去审?”这功劳不就又回来了吗?


    “不行,我们还是不够份量,”林与闻看看他们一桌四个人,甚至连杨子壬都没带,“就算我们审出来了,估计也没办法抓人。”


    确实,能使唤一县典史作假,背后的人肯定不简单,凶手一定就在那天请客的士绅之中。


    “欸!那些人是谁啊!”


    林与闻他们坐的靠窗的座位,探出头就能看到百姓们自发站到了街边。


    一队打着仪仗的人来了,领头骑着骏马的人正是袁宇。


    袁宇平时都是穿便服,很少穿着正式的飞鱼服,这样一看,实在精神。


    他后面跟着一顶小轿,轿子里坐着的八成是严玉。


    这种要出风头的事情严玉一定会抢着来,他虽然是个太监,但特别希望旁人觉得他是个好太监。


    严玉手里大概有旨意,彻查以雏妓行贿的事情,林与闻猜。


    他们奔着的方向是旬县县衙,所以要审余典史的人也是他们,林与闻不怕严玉审不出来,严玉拿口供的手段可比自己多多了,别说真口供,假口供他想的话也能当晚拿到。


    现在自己只要等一等就好了。


    林与闻给黑子夹菜,“这几天你不会只吃馒头就咸菜吧,怎么感觉人都瘦了?”


    黑子一点也不觉得辛苦,“给大人办事,没关系的。”


    “诶呦,”林与闻这铁石一样的心也感觉有点疼,“你这说的我更良心不安了。”


    “大人,我帮你办事的时候,你也不——”


    “别争宠了,吃饭吧。”程悦给陈嵩夹了一筷子青椒,忍不住道。


    等着余典史口供的时候,林与闻也没闲着,他去找了苗家人。


    苗家村是个小村庄,靠种田维生,但他们有一小块专门种药材的田地,利润共享,因此日子不是那么的紧巴巴。


    林与闻来到苗灵光的家里,看到苗二妞还有个自己单独的房间,里面有她珍藏在盒子里的乐谱,和她自己抄下来的那些小曲的歌词,她其实应该也不识字,这些歌词写得七扭八歪。


    “你们也没给她起个雅一点的名字?”林与闻问。


    苗灵光低头,不好意思道,“我也不认字,村长说等到了及笄的时候他亲自给取一个。”


    “这间房就这样留着?”


    苗灵光点头,“嗯,她娘落下心病,每天都要来这屋子里坐一会才能缓和。”


    林与闻见过很多受害者的亲属,他们也被人狠狠在心上割过一刀,因此需要很长的时间来修复,有的时候这个时间是一生。


    “我跟锦衣卫的人聊过,”林与闻告诉给苗灵光,“虽然不足以赔偿损失,但是抄家时候,会专门分一笔钱给你们。”


    “大人,这……”他从前可没听说这种事情,


    “数量应该不会很多,我算过了,你们的女儿要是能安稳活到七十岁,种田维生,应该每年能有三十两的收入,这样六十倍,”林与闻告诉给他,“一千八百两。”


    这些钱对于一个不用交税的士绅来说九牛一毛,但对于这样一个家庭却是一笔巨款,足够他们能静静地缅怀自己的女儿,不必被生存折腾得没有悲伤的时间。


    “大人你这样说,”苗灵光终于灵光了一次,“您已经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了?”


    林与闻点点头,“你等着吧,你也很快就知道了。”


    经过一晚的审讯,余典史交代了,前兵部左侍郎刘琮就是让他诬陷罗志豪杀害苗二妞的人。


    这里面其实还拐着好几个弯。


    余典史只说有一个中间人给了他一大笔钱,而后又查到这中间人在罗志豪被抓之后出现在刘府好几次,最后把中间人抓了才终于审出刘琮本人。


    不过东厂的流程并不是这样顺着推下来的。


    他们一边审余典史,一边抓了所有士绅,两边一起打,打出来中间人的名字,然后再把中间人抓回来,做个证人。


    省了很多的事情。


    林与闻一向是很鄙夷他们这种手段的,但是为了抢在中秋前他只能用这样的方法了。


    也亏得旬县和京城离着不远,袁宇快马赶回京城直接面圣说明情况,意思是刘琮手里有条人命,比起复杂的行贿案流程,这个能很快定下他的罪并且把他先带到京城来候审。


    皇上听了这话,问人命案子是谁查出来的,一听到林与闻的名字就立刻翻了个白眼,“赶紧派人去,他说要怎么查就让他怎么查,省得他再参朕枉顾人命。”


    “但圣上,林与闻的意思是,您的旨意里最好不要提人命案的事情,因为证据还不算完全。”


    他还教上朕了?


    但皇上也是有点懵了,又不能提人命案,又不能提行贿案,那怎么办?


    旁边的严玉站出来,“圣上,这事情就交给奴婢吧。”


    确实,这种想抓人又不知道该怎么抓人的事情,东厂最拿手了。


    这严玉马上就带着一个模糊的口谕跟袁宇一起来了旬县,他们这娇弱的玉公公被马车颠了一路,到了旬县才换轿子,宁可自己屁股开花也不舍得他的小林大人多等一个时辰。


    袁宇转述给林与闻的时候,林与闻那嘴都要咧到耳根去了,“你说,我这算不算也是宠臣了。”


    “……”


    袁宇本想嘲笑他这个话,但是仔细又想了想,圣上对林与闻确实足够宽容了。


    “对了,玉公公怎么不住驿馆啊?”


    袁宇打量了一下这两层楼的小驿馆,年久失修到墙皮都扑朔朔往下掉,让司礼监的大太监住在这,他们都得怀疑人生,“你的玉公公是在乎你,但是也没有那么在乎你。”


    看林与闻马上要瞪起眼,袁宇立刻转了话题,“人抓进来了,你打算后面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连环套(十)


    70


    林与闻没有着急, 他不是东厂,他要证据来定罪。


    他实在有点多此一举的样子, 但是多此一举也得多这一举,官场如战场,错一步就有可能被人上折子,都察院的人跟饿狼一样,巴不得他们天天出错。


    同样的,虽然这刘琮现在在牢里关着,但是他那些故交门生一定很快就把折子铺满内阁的桌子了。


    这时候,林与闻更不能出一点差错。


    他先去了风月阁, 这里的姑娘们见过很多次林与闻了, 甚至都有点亲切感了。


    像刘琮这样的人, 他一定是打点过风月阁的老鸨的, 所以想让这里的姑娘直接指认苗二妞身死那天晚上刘琮在风月阁出现过肯定行不通。


    因此只有等刘琮进了大牢, 且这件事有严玉闹的人尽皆知,这些人才会觉得刘琮已经失了权威, 他们如果再跟刘琮沾上关系只会被连累。


    果然,林与闻再问起来刘琮是不是在命案那天你出现过,大家的态度就有些犹豫了,但胆子小一些的还是沉默。


    “我见过他。”一个年龄稍大一些的妓女点头, “那天他就在风月阁, 赏了我们很多钱。”


    林与闻向她再次确认,“确实是他, 你没有认错?”


    “没有。”


    “你愿意作证?”


    “愿意。”


    林与闻对她的骨气有些敬佩,“你为什么——”


    “这个老头子糟蹋了很多人, ”她坚定道,“他要是被砍头了, 我们都能松口气。”


    林与闻点头,“我保证。”


    他笑,“让他的头砍下来。”


    几个小女孩堆在一起捂着嘴笑了。


    林与闻离开风月阁,陈嵩跟在他后面,“大人,这样我们就算抓到凶手了吧。”


    “嗯。”


    “那您怎么还叫县衙的人盯着这里?”


    “你忘了,我们有两桩命案呢。”


    “那……”


    “别急,一环套一环。”林与闻慢悠悠地说道。


    他们直奔县衙,和上次来完全不一样,大牢里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严玉啊,长了一张那么清透秀气的脸,怎么手段就这么毒辣呢。


    林与闻先路过余典史的牢房,他身上好歹背着个举人身份,不像受过刑,但又好像受了很重的刑。


    他的脸色苍白,腿也止不住发抖。


    林与闻听说过东厂有很多根本让你看不出来伤痕的刑罚,但是他的想象力还是有限,完全猜不到严玉对他上了什么刑。


    后面是给余典史行贿的中间人。


    他惨得就比较明显了,他的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让林与闻根本不敢看过去。


    林与闻有些后悔,东厂的手段实在是……


    再往后走,就是关押刘琮的牢房了。


    严玉和袁宇都在这。


    严玉为林与闻准备了茶和点心,一见林与闻走过来,就盈盈笑意地站起来,“林大人。”


    林与闻看着他这张脸百感交集,“玉公公。”


    袁宇抱着胳膊,好笑地看着林与闻那个挤在一起的五官。


    “林大人,圣上的意思是由你们大理寺和东厂一起来办这个案子,”严玉的声音也好听,“袁大人也是同意的。”


    严玉说的袁大人是袁澄,袁澄是朝廷中罕见地公然承认自己是阉党的官员,所以这回应该不会说林与闻白给别人干活了。


    “玉公公说笑了,您办的是国计民生的大案子,我这就是个人命案而已。”


    “林大人,”严玉经过司礼监的案子,对林与闻的态度又回到了之前那种黏黏糊糊的感觉,恨不得贴在林与闻耳边说话,“你不是总说,人命才是最重要的嘛。”


    林与闻点着头往后退,差点踩着袁宇的脚,“哈,只要这次公公能让我把犯人正法,比什么都重要。”


    严玉的眉毛一挑,“这一次大人便放心吧。”


    他转个身子,“我可什么手段都没往他身上用呢。”


    林与闻看向狱中的刘琮,他们几天前还见过,当时刘琮举着酒杯对林与闻笑得极为慈祥,想必当时他一定觉得自己把该打点的事情都打点好了,就算林与闻去查也查不到什么东西吧。


    “刘大人。”林与闻还照之前称呼他。


    刘琮听到这一声,身体都颤了。


    林与闻这边对严玉打了个手势,两个人一起坐下来。


    袁宇看严玉连这种时候都不忘给林与闻眉目传情的样子就想笑,特意把自己的椅子往边上挪挪,离他们俩远点。


    林与闻被严玉弄得也有点尴尬,但是他转过头看向刘琮的时候,眼里就没有什么私事了。


    “刘大人,半年前,啊,也就是一月二十那天晚上,你在哪?”


    “不记得了。”


    刘琮在牢里也是有把椅子的,只是他是完全被绑在椅子上的,这也是东厂的手段。


    你曾是朝廷官员没错,但你也是杀人凶手,咱们礼和刑都得到不是。


    这其中也有个技巧,这个椅子明显高于平常的椅子,这样把刘琮的四肢束缚在椅子上又不让他的脚完全着地。


    “那我来帮你回想一下。”


    林与闻招来陈嵩,陈嵩把刚刚风月阁收来的几份证词递给林与闻。


    林与闻念上面的文字,“我见过这个人,他是县里名望最大的刘员外,他那天一晚都在我们这,喝了很多酒,赏赐了给我们很多钱。”


    “我在酉时见过他,我刚陪完一个客人,看到刘员外在大厅喝酒,他好像在等什么人。”


    他每念完一份证词,就把证词转给刘琮看,尤其指着上面的红手印,“你看,这个上面是有画押的,这些人是愿意和你上公堂对质的。”


    他接着念,“他戌时还没走,跟着艳红姐上楼了。”


    “我一晚上没睡,守在门口,刘员外大概是在丑时离开的,他平时都是天亮才离开,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着急。”


    “我不太记得早上他什么时候走的,大家都去看死人了。”


    林与闻把证词一份一份叠在一起,“这是风月阁的姑娘们和守门的打手的证词,他们可以证明你当天晚上就在风月阁。”


    刘琮咬着牙,他人很瘦,咽口水的时候脖子上的筋都跟着动。


    林与闻,“那么刘大人,你去风月阁干什么呢?”


    “我,我只是看表演,听曲了。”


    林与闻叹气,“你是不是就不到南墙就不回头啊?”


    “这里是艳红的证词。”


    这一份更厚一点,林与闻没有照着上面念,而是转述了一下,用自己的话来说,“你跟她说花姐给你找的人传给了你脏病,因此需要一些更加干净的小女孩,所以她当晚把苗二妞带到了房间。”


    “她用绸缎绑着苗二妞的手脚,这样就不会留下痕迹,你侵犯过她之后更是恶向胆边生,直接把她掐死了。”


    “但是你发现之后,整个人都慌了,所以你赶快把艳红叫到房间里,让她帮你处理尸体,你自己就趁着夜色逃离了。”


    “艳红为了帮你掩饰杀人行径,便把苗二妞的尸体放到了旁边屋子里已经喝醉了不省人事的罗志豪的床上。”


    “就这样,第二天众人发现了死者,理所应当怀疑起罗志豪。


    “你发现这个计划可行,就用尽人脉,在新旧两任知县交接的时候苟同曹典史把这件案子钉死在了罗志豪身上。”


    “却没想到秋审复核的时候,朝廷不仅没给你勾上,还派我来查,所以你们开始昏招频出,烧毁证据,找苗家人闹事,对不对?”


    刘琮没想到林与闻能调查得这么清楚,一时间连回应都不知道怎么回应了,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林与闻他们三个人。


    林与闻把证词交回到陈嵩手里,歪着头问,“刘大人,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这一份证词当然不足以定刘琮的罪,现在还差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刘琮自己的口供。


    但严玉就坐在这,前面还摆着这位活阎王的作品,林与闻不怕拿不到。


    刘琮也知道他这把老骨头根本扛不住,只能吸口气说,“是我,但我是不小心的,我没想到那个女孩的骨头这么脆,那么一捏,”


    他捂住脸,枯槁的手像魔鬼一样,“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只有十岁,她当然有那么脆弱。”林与闻冷笑了一声,“本官只是好奇,为什么要这些小女孩?”


    “林大人,你不知道,我老了。”


    这有什么联系。


    “我在那些女人身上找不到什么乐子了,只有这样的小女孩,我才——”


    “而且,你们不懂,那些小女孩才是最可怕的,她们会利用自己的身体压榨你的金钱,就那个花姐,你就不知道她从我这拿走了多少钱。”


    连严玉听到这样的话都觉得汗毛竖起,“圣贤书就是这么叫你做人的?”


    “严公公,她们真的,比那些妓女还要恐怖!”


    刘琮挣扎起来,“她们就是要钱,我只是给了她们钱,她们就愿意的,我绝对没有逼迫。”


    “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逼迫不逼迫!”


    林与闻一拍桌子站起来,他头一次喘气都这么艰难,“你身为一方乡绅,不懂得教化百姓,反而自己都不做人要当畜生,现在还要埋汰那些受害的小女孩们吗!”


    袁宇站起来,来到林与闻身后,拉了拉林与闻的胳膊,让他不要这样失态,“你不是还有一个人要审吗,这里交给严公公就好。”


    “是啊,林大人,”严玉脸上有阴森森的笑意,“本想尊重他曾是有功之臣不动刑罚的,但奈何,他就是不肯说出真相,咱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刘琮惊,“我不是招了吗!”


    严玉闭上眼,唔了一声,“什么都听不到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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