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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宇拉着林与闻走出监狱, “还好吗?”
林与闻站在外面,总算闻到点清新的空气, “我以为我见多了这些就能适应,但我实在,实在受不了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袁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与闻,他自己也清楚,不止是林与闻,整个朝廷都做得不够好。
这种对小女孩的迷恋能成为官场贿赂的手段,只说明这不是个案, 无数无法自主的小女孩像祭品一样被送上这些老畜生的供桌。
名利和权力使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完全抛却了该有的人性。
林与闻对这种事情的处理向来是砍了, 多砍几个头, 这些人就知道这件事做不得了, 再有什么想法也得默默忍着。
所以不管那件行贿案查得怎么样了,林与闻都得抓紧把这个老头在秋后给砍了, 不然他可能又要到圣上那里去闹了。
“你说你还要审的人是谁?”袁宇问。
他总归是锦衣卫,得先顾着严玉这边,因此也没问清楚林与闻这边是怎么回事。
“刚刚刘琮不是承认了艳红帮他藏尸吗,我等他们把艳红带过来。”
“什么?”刚才不是念了这个艳红的证词吗?
“啊, 那份证词是我编的, ”林与闻眨眨眼睛,“不过他没反驳, 说明那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所以证明艳红确实有帮他藏尸。”
“可里面说什么艳红替他找干净的人的事情——”
“啊, 那个也是我猜的,因为罗志豪说当天花姐很不高兴的样子, 我猜一定是被抢了生意,”这等严玉来的一天林与闻也没闲着,“我又去跟苗灵光核实,他那天虽然没有看到花姐,但却认出了艳红的画像。”
“我就猜是不是艳红以花姐的名义在拐骗小女孩,”林与闻得意洋洋,“本来想让那老头指出哪里有错的,结果,”他耸了下肩膀。
“……”
“干嘛这么看我,”林与闻不解,“我只说那是艳红的证词,又没说是真的假的,他自己相信,也不来看有没有画押,难道是我的问题吗?”
诱供也是种本事啊。
袁宇打心眼里佩服林与闻。
艳红果然一脸迷茫地被带了来县衙,还是王知全亲自带过来的呢,他现在能给林与闻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林大人,案犯已经带到了。”
艳红咬着嘴唇,“林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啊。”
“但是刘琮已经都招了,他说是你帮他藏尸的。”
谁说林与闻不会说谎的,多么熟练的两头骗啊。
“我,他,”艳红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牢里人已经抓满了,我们找个安静的房间谈一谈吧。”
“这边这边。”王知全总算能派上一次用场,连忙给林与闻引路。
袁宇不想看严玉那边血丝糊拉的样子,跟着林与闻一起走了。
艳红坐在凳子上,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搁,紧张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又拿出那叠纸,把里面的人称换了一换,又成为了刘琮的证词。
“这里的证词可属实?”林与闻问。
艳红比刘琮可认命早,“是,是我帮刘员外藏尸在罗志豪的房间里。”
“但为什么,你只要做这一件事就好了,却还要杀害花姐呢?”
“……”
艳红猛地抬头看林与闻,林与闻的表情十分平静。
艳红微微张开嘴,“你,你怎么知道是我呢?”
“其实本来不知道的,我想的是可能是罗志豪掐死了她,你只负责调换尸体,虽然那样很显眼,不可能比只搬运一个小女孩的尸体简单,可你在风月阁很久了,也许知道怎么避人视线,”林与闻努了努嘴,“但是后来我想到你曾用胭脂当作朱泥画押。”
艳红不解。
“那个胭脂和花姐脸上的一样,风月阁的那些姑娘说只有你爱那种香味的。”林与闻抿起嘴,“这样也能解释花姐脖子上只有手指的印子,却舌骨骨折,你是用绸缎之类勒死她的。”
刚才林与闻这么说艳红是用绸缎这样绑着苗二妞的时候,刘琮也没提出异议,说明这就是艳红常用的手法。
“可她的尸体……”
“很巧,”林与闻回答,“她的尸体被一个很会防腐的大夫从乱葬岗偷走,保存到现在。”
“……”
艳红捂住脸,忍不住哭泣,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我不想的,我不知道那时我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看过刘琮那样毫无人性的表现之后,艳红这般真心为自己罪刑感到痛苦懊悔的样子让林与闻竟然觉得好受一些。
“妒忌?”
林与闻推测,女子之间的殴杀大部分都是因为男人,花姐和艳红都跟一个男人有过纠葛,所以花姐从罗志豪房间里走出来,可能说了些刺激到艳红,才引发对方激情杀人吧?
艳红使劲摇着头,声音哽咽,“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到明明我们是差不多一起做的这行,现在她就要自由了,可我还……”
“……”
这样的妒忌啊。
林与闻心想确实,艳红说过,做她们这行的忌讳对客人动感情。
“她做拉皮条的事,赚了很多的钱,”艳红说,“我想跟她一起干,但是她不愿意。”
“我就想我自己也能做起来,我就跟刘员外说,我能给他找到更干净的女孩儿。”
“然后你就把目标放在和花姐有过交往的苗二妞身上?”
“嗯,花姐她跟我提过她,说她唱歌很好听,我清楚这样的女孩,她们就是想出风头,”艳红摇摇头,“她们一定是愿意做这些的。”
“你自己也是这样吗?”
“……”
林与闻知道她心里那种纠结,她所谓的清楚,不也就是因为她也这样走过来的嘛,他无法评价她,只能叹气,“所以你们是因为做刘员外的生意出了分歧,然后你就?”
“不是。”
艳红吸了下鼻子,“她看见那个小姑娘的尸体了。”
“……”这林与闻着实没想到。
“我问她,我应该怎么办?”
“她不仅不帮我,还嘲笑我,她说我要是给刘员外背下这个黑锅,刘员外一定会给我一大笔钱,然后帮我赎身的,”艳红咬着牙,恨意在眼中浮现,“前提是我有命活到那时候。”
“明明我们做的是一样的事情,凭什么我就这么倒霉。”
“钱,钱挣不到,命还要搭进来。”
林与闻沉默着。
“我这边已经慌乱得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她竟然还在我的梳妆台前画起妆来。”
“她那样奚落着我,又那样悠闲地谈起她打算赎身之后买个园子……”
艳红又一次崩溃,只感觉那些事情都发生在眼前。
她放声哭泣。
林与闻看向身后的袁宇,袁宇摇了摇头。
也许在杀人时候艳红是因为冲动,但后续换尸、弃尸都是预谋了。
并没有什么可以原宥的理由。
林与闻心里清楚,他站起来,这个案子里每个人都有恶,有大有小,但那个只是因为喜欢唱歌而丢了性命的苗二妞是真的什么都没做错。
他得尽快和严玉通个气,怎么也要把那笔赔偿给苗家的钱先从刘琮那拨出来。
林与闻刚跟袁宇要走,艳红突然问了一句,“大人,我真的就比她倒霉吗?”
好像紫酒也说过自己运气不好这样的话。
“嗯,”林与闻想了想,“也不一定,她的命都没了呢。”
艳红眨了眨眼,自己也觉得惊讶。
林与闻这出来,严玉那边估计也打美了,口供上那指印明显是蘸了血摁上去的。
他把口供递给林与闻,“林大人,您看这些都有了,秋审赶得上吗?”
陈嵩这边也把艳红的口供送来,事情到了这个时候反而顺利很多,林与闻教着王知全,“看到没有,这样交上去,无论是刑部还是大理寺,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是,是,林大人。”王知全使劲点着头。
“不过你们这边呢,还得是有个仵作才好,之前我们见过一个沈大夫,他肯定很乐意做这些事情。”
“沈大夫?”
林与闻抿起嘴,生怕自己说得太多。
“我也做过县令,知道你的难处,”林与闻语重心长,“这些乡绅,你该糊弄还是要糊弄,但是县里的事情,无论大小都是不能糊弄的……”
严玉看林与闻的那个眼神能冒出泡泡来,“林大人和从前也不大一样了。”
袁宇翻了个白眼,不想接他话。
“袁指挥使,你说呢?”
这太监怎么这么烦人啊。
但厂卫这关系在这,人家都指名道姓了,不答话也不行,“是啊,他都到可以教别人的程度了。”
“林大人龙凤之姿,以后一定是能入阁拜相,一人之下的。”
“……”这小身板从哪看出来的龙凤之姿啊?
“袁指挥使,你说呢。”
他是不是故意的啊。
袁宇长吸一口气,“是啊。”
严玉大概也是逗到袁宇了,觉得好笑,低头花枝乱颤了下,道,“那案卷就由我带回京城吧,你和林大人都是天津卫人,趁着这个时候回家过个节吧。”
要知道,朝臣们能过的节真的很少,开国时候才十几天,现下圣上改了又改,也就只有春节能有个回家的机会。
这还是因为京城与天津离得近,以前林与闻在扬州的时候,春节都是跟赵典史家挤一挤的,几年都见不到父母。
“但你不要耍什么花招,”袁宇眯起眼,甚至有点威胁的意思,“林与闻要判那个老头斩立决,我就要在午市看到他人头落地。”
严玉不屑地笑了一下,“咱家是比不上指挥使你人品贵重,但不至于连这种人都要包庇。”
本来他还打算能让袁宇有点不好意思的,但是袁宇只噘了下嘴,满意地点头,“那就好。”
“……”
不气,不气,还得赶回京陪圣上过节呢。
严玉远远地朝林与闻点了下头,就离开了。
林与闻追过来,“玉公公怎么了,着急回京吗?”
“嗯,把你的案卷一并让他带回京吧。”
“啊……我自己回去一趟也是赶得上的。”
“你也怕他换掉案卷是吧?”袁宇难得有共鸣。
“不是,我就是惦记苑景送我的那几盒月饼。”
“……”这点出息!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连环套(十二)
72
林与闻美滋滋地展开手, 让他家老娘抱个满怀,“怎么中秋就回来啦!”
季萍笑得不行, 这可是意外之喜。
旁边袁宇把月饼送上,“姨,我娘的意思是,让您跟我一家过,我大哥回来了。”
“伯卿!”
怎么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啊。
季萍往林与闻身后看,程悦和黑子一同给她行礼,“程姑娘!”
天,这林与闻还是头一回往家里带姑娘, 她之前就瞧着这程姑娘好, 看着稳重, 一定能管好自己家这只皮猴子。
“程姑娘啊——”
林与闻一听他娘突然提高的这个调门就知道老太婆一定又往歪处想了, 他伸手给他娘拦在半路, 省得直接扑到程悦身上,“他们跟我办案, 正好我带回家来吃饭。”
“哦。”季萍一下子就泄气了。
林行善走出来,接了几个人的礼物,又跟袁宇说,“伯卿回来了啊, 带着孩子了吗?”
“带了, 三个孩子都带着呢,最小的才那么一点大。”
袁宇拿手比划了下。
“那我得给大将军备点礼物, ”林行善朝季萍一呲牙,“别在那跳大神了, 快找找家里有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
季萍翻了个白眼,“知道了。”
黑子跟着林与闻, “大人,这就是你家啊?”
“嗯,”林与闻给他指,“那间屋是新建的,以前没有,你今天就睡新屋。”
黑子可兴奋了。
袁宇看没什么事了,说,“我先回家,晚上等你们。”
“好。”
林与闻带着程悦和黑子又去自己的屋,他的屋子被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张床和好几个大柜子的书。
黑子没见过这么多的书。
“大人,这都是你的吗?”
“废话。”林与闻嗤笑一声,“我娘啊,什么都节俭,就买书这事上对我很大方,不过还有一些是二哥读剩下的送我的,你真应该看看他的藏书。”
程悦笑,“可到了袁大人那,谁还看得见书啊?”
那倒是,袁澄的珍宝阁才值得欣赏。
林与闻自己也挺惊奇,没想到父母还把他的房间保存得这么好,“这要是在京城好了,就说我这屋子出过进士,那些学生还不得花好几百钱来这住一晚。”
“大人,你这头脑做生意应该也很好。”
“那当然,”林与闻欣然接受程悦的夸奖,“我一直就想把我们家的煎饼摊做大做强,但是没什么机会了。”
这话倒是说早了,后来林与闻真的开起煎饼摊的时候发现他的经商天赋只能停留在口头。
……
袁家多了小孩子,热闹极了。
袁熹一见林与闻就把他抱着转了个圈,“小若!”
林与闻感觉骨头都要被他抱折了,“大哥,放下放下。”
“我刚还说季卿壮了不少,但你看小若,”袁熹脑子里过了好几句夸人的话,但是到嘴边都说不出来,他又上下打量了下林与闻,“脸蛋透亮了不少。”
袁宇噗嗤一声笑出来,“是啊,可能在扬州那几年养的,江南风水嘛,养人。”
林与闻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先去给大将军和将军夫人请安,回来之后发现大家又在门口等着接袁澄。
今天过节,圣上也没为难大家,自己就先不上朝了,官员们住得近的就赶紧驱车往家里跑。
袁澄这边下车,就看见林与闻咧着大嘴朝自己乐,心情没由来地就好了不少,这个家里能这么朝他笑的也就林与闻了。
“二哥!”林与闻这时候也不叫他袁大人了。
袁澄握着林与闻的手下车,“这次旬县的案子办得很好,圣上满意,司礼监满意,我也满意。”
林与闻笑嘻嘻的,“好,都满意就行。”
袁澄手上使劲,拉着林与闻贴到自己嘴边,“想要什么,二哥给你买。”
“都好,都好。”
袁宇这边帮着自己大哥大嫂带孩子,脖子上骑着一个,腰上扒着一个,手里头还牵着一个,再看他俩在那亲热就觉得碍眼,“有空干点活吧。”
袁澄看看他身上的这仨,挑了最小的小侄女抱在怀里,“这个好看,我要这个。”
小侄女乖巧,趴在袁澄肩膀上也不哭,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袁澄。
袁澄在三兄弟里确实是那个最好看的。
“等明年仲卿成了婚,家里怕是要更热闹了。”大嫂程氏看着这阖家欢乐的样子,分外高兴。
虽然都很爱笑,但袁澄对这个过分爽朗的大嫂可没有对林与闻那么热情,他一点头,露出自己擅长的那种阴森森的笑容,“那怕是要嫂子失望了。”
“嗯?”
现在袁家的这些人还不知道,袁澄一回京就演了场大戏。
他去了公主府,还找了林与闻和齐雪静一起。
林与闻倒没什么,他什么热闹都爱凑一凑,但是齐雪静脸色就没有那么好看了。
办公时间带着自己到公主府来,怎么,秋审过后大理寺就没有案子了吗?
这样宝贵的一上午不知道能处理多少要复核的案子!
而且来就来,为什么还带着这么多公差,他袁澄真是爱公器私用,回头得再参他一本。
“袁大人,那个,”公主府的女官迟疑不已,“公主现在有事情,不能见您。”
“没关系,我们可以等。”袁澄不紧不慢地饮茶,让林与闻和齐雪静也坐下。
林与闻早就觊觎那配茶的精致小点心了,刚嚼上一口,袁澄就突然开口,“之前说京城里有专门偷妇人珠宝首饰的大盗,公主府可有警备啊?”
“啊,”女官都不知道话题怎么到这的。
齐雪静听到这个眼睛亮了,他确实正在查这个事情,连忙问,“公主府也被盗了?”
“这个……”女官眨眨眼,“我们还没有清点过,所以……”
齐雪静站起来,“这是大事啊,上一次失窃的是礼部尚书的夫人,半个月之后才发现,耽误了追回首饰的好时机。”
“那个盗贼现在更加猖狂,公主这样的目标就是他最愿意下手的,你们应该把贵重的东西每天清点,做上记号才行,”齐雪静给女官解释,“因为那个盗贼的手段就是将廉价的伪劣品与真品调换,好让人短时间无法发现。”
袁澄低头又喝了一口茶水,慢悠悠道,“公主府好像有专门存放珍品的仓库吧?”
“啊,那个……”
“那正好,带我去看看!”齐雪静这就要出发。
女官连忙拦着,“我们自己会做好记号的,不劳烦齐少卿——”
“公主那样忙,怎么可能事事到位,我带着齐少卿去吧,你们不必管了。”袁澄也起身。
“啊……”
他们要去,自己也不能在这吃东西啊,林与闻也站起来,想着速战速决,“不必担心,我们也只是看看,齐少卿也这样帮郡主娘娘和几家贵妇都看过,她们那就没有失窃的事情发生。”
“可是……”
袁澄笑得温柔,语气却很阴冷,“我好歹也是这公主府未来的另一个主人,守护这里的珍宝也算是我的责任了。”
“齐雪静,跟我走。”
他说完之后,官差们也好像得到了什么信号,把女官隔绝在了袁澄身后。
一提到工作,齐雪静就精神满满,走路都生风,林与闻跟在后面,他刚刚拿了不少点心,一口气全塞嘴里了,仓鼠一样,鼓着嘴努力地嚼。
这两个人的步速他完全跟不上,只能小跑,还好这几个官差挡着他,不然给公主府这些女官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不知道得怎么笑话自己呢。
真就这么着急吗?
他们跟着袁澄左转右转,来到一间小屋,袁澄二话不说就推门进去了。
“天!”
林与闻一听到这一声尖叫,嘴里的点心渣都喷出来了。
他连忙背过身去,该叫天的不应该是他吗!
荣嘉公主衣衫不整,抓着自己的手臂,身边的男人卷着被子,藏在床单底下。
“诶呀,珍宝库不是这个方向啊?”袁澄的样子一点也不惊讶,嘴角甚至还带着笑容。
女官被官差们挡在门外,喊得嘶心裂肺,“袁大人你怎么可以擅闯公主寝房!”
袁澄呵了一声,“都说了本官不太熟悉公主府的路了。”
荣嘉公主也猜出来自己是被袁澄算计,索性装也不装了,一条腿搭在在床边盯着袁澄,“袁澄,你满意了?”
“公主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齐雪静忽然冲到袁澄前面喝了一声,但是又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里放,连忙用手捂着,但指责的话还是理直气壮,“你私会外男,还要指责袁大人,难道因为你是天家之女就能如此放肆吗?!”
林与闻张着嘴,恍然大悟,袁澄一定是早得到消息公主与这个人私会,才来捉奸。
至于为什么带着他那不知道,但是带着齐雪静一定就是因为这个人直得很,看不得一点不公,不到下午,参公主的奏章一定就送到皇上那里了。而且想也知道能跟齐雪静要好的官员都是什么人,等他们也知道了这件事,那折子还不得给皇上淹了啊。
到底是跟在身边就九年的下属了,一见到这种事还是护着自家人啊。
不过袁澄也是睚眦必报,公主给他戴绿帽子,他就让公主身败名裂。
荣嘉公主可是皇上的亲妹妹,这可好,他们大理寺是真要跟天家作对到底了。
怪不得之前抱着袁家大嫂的小闺女一直不放,已经在想终身不婚过继人家孩子的事情?
林与闻舔舔嘴唇,还好刚才吃得多,不然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吃上公主府的喜饼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大赦惹的祸(一)
73
重阳节可是个大日子, 林与闻天还没亮就换上了菊花补服,净面熏香, 难得打扮起来,倒不是他突然间打算重新做人,实在是他今天是有重要任务在身的。
他要替袁澄和齐雪静代表大理寺跟天子一家登万岁山。
至于怎么大理寺两位高官都缺席这个举国同庆的场合呢,还不是因为齐雪静带着一群“恶吏”把荣嘉公主给参了。
重阳节有礼,就是这嫁出去的女儿都要在这一天回娘家,因此公主们是重阳节这一天的主角之一,袁澄现在跟荣嘉公主王不见王绝不出席一个场合,齐雪静更是被袁澄严令称病。
需要他的时候他可以在公主府咆哮公主不守妇道, 但是不需要他的时候还是不要到太后和圣上面前添堵了。
排在前两号的人都不能出席, 这个代表大理寺与天家同乐的事情就落到了林与闻身上。
林与闻平常是上朝都少的, 因此这也算是他鲜少在朝臣面前露脸的机会, 袁澄给他置办了一套极其打眼的行头。
黑子给林与闻戴冠的时候都直吸气, 生怕一个手抖这白玉雕成的莲花瓣形状的发冠就给碎了。
再说这一身华服,用的是织金缎, 那上面的暗纹从阳光底下看都发光。
林与闻一穿这种衣服就觉得肩膀上被细绳吊着,行走坐卧都僵硬不少,这一会还怎么爬山啊。
今年也是奇怪,不爬万岁山, 改爬兔儿山, 听说兔儿山上都是怪石,林与闻想想脑袋就疼。
“袁季卿呢, 还没起呢?”林与闻在黑子面前转了一圈,问。
黑子答, “袁指挥使早走了,子时就进宫了。”
“……”
林与闻觉得这锦衣卫虽然有个梁指挥使那样的好领导, 但是各种倒班实在熬人,自家领导虽然刻薄点,但是起码物质上给得很足。
他呼吸了一下,抓住黑子的手臂,“本官这就起行了。”
……
幸好京官里老头比较多,大家整体行进的速度也都不快,林与闻混在翰林院那些白了头发的编纂中,一点也不显眼。
也确实是过节,大家明显没有平时那样关系紧张,兵部尚书甚至还拉了户部尚书一把呢,但也可能是想直接给对方推下去?
“小若,”苑景跟林与闻一路,他身体不好,走两步歇三步,“今年圣上有恩,让国子监的学生一起登高,有他们在前面,场面还好看些。”
刚刚过了秋闱,国子监今年中了二十多个,苑景着实出了不少风头。
今年其实是太后五十的寿辰,所以此次秋闱是加的恩科,大家都是抱着考得上当然好,考不上也是应该的这种心情应试的,因此压力没有那么大,反而出了几篇不错的文章。
而且,秋闱只是个开胃菜,明年的春闱竞争才真激烈。
“天啊,”沈宏博站在他俩边上喘气,“状元爷呢?”
苑景歪着头往前看,“最前面吧,跟着蓟州卫的总指挥使。”
“诶呦,他都能跟上武将啊。”沈宏博算是被搞坏了心态了,一开始钱令说要跟他比比,他卯足了劲往上冲,结果比没比上,倒先把自己累了个够呛,接下来就是后继无力,每一步都艰难。
“你也不看状元爷那体格子。”林与闻左手拉着苑景右手靠着沈宏博,三个人安心跟在老头子们的后面,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这倒是有空聊聊八卦了,沈宏博那个眼神都不对劲,“是真的吗,你们家大理卿把公主捉奸在床?”
“啊……”林与闻可不敢再想那天的场景,荣嘉公主长得和圣上很像,都有一双能把你的灵魂给瞪出窍的凌厉眼睛,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裸露有什么见不得人,反而威胁袁澄,“袁澄,咱们走着瞧。”
苑景也知道一些,他有个当国舅爷的学生,“不然圣上也不会那样干脆地把二人的婚约给解除了吧,还给袁熹做了蓟州卫总指挥使。”
沈宏博探头,“你们还不知道呢吧,不仅提了袁熹,还要给袁家国公的爵位呢。”
“也是,小若连着倒了两位国公爷,怎么也得补上一个。”
“诶呀,”林与闻心都跟着颤,“你们就别提这个事情了,没看今天大理寺就来我一个嘛。”
沈宏博幸灾乐祸,“你们大理寺厉害啊,给王爷软禁在家,让公主闭门思过,我原本还怕你显得太刺头,结果你们那是个刺头窝。”
“会不会说话啊!”
林与闻其实心里紧张得很,他可不觉得圣上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可是这件事之后圣上甚至都没有给大理寺穿小鞋,这太不正常了。
到了兔儿山上的清虚观之后,大家都各自休息下来,饮起尚食局备好的菊花酒。
林与闻刚伸手要拿花糕,身边却响起了唐雪楼的声音,“林大人,圣上有请。”
“嗯?”
“圣上有请。”
林与闻不是没听见这句话,他只是没有懂这话的意思。
这大好的日子圣上找他干什么啊。
完了,怪不得袁澄和齐雪静都不来,他们是不是猜到圣上要找事啊。
林与闻垂头丧气地跟着唐雪楼,路上收获了不少同情的眼神。
也是,捉奸的是袁澄,上折子的是齐雪静,但是背锅的却成了林与闻。
圣上正在一个亭子里,严玉站在他旁边给他斟茶。
亭子中的石桌上摆了另外一套茶具。
“坐吧,”圣上等林与闻行了礼之后一抬下巴。
林与闻尴尬地点了下头,屁股只敢挨凳子的一小点边边,以免一会下跪动作不够迅速。
“你最近在忙什么?”
“嗯……”什么都没干。
这秋审刚完,林与闻就算要找活干也得喘口气再说啊。
“怎么,你一个从三品还要吃空饷吗?”
“啊……”
圣上看一眼林与闻,搁自己跟前演傻子呢,他抬手摸了下林与闻的下巴把他的嘴合上,林与闻上下牙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既然大理寺已经把秋审的事情弄完了,你就替朕看着点大赦的事情吧。”
“啊?”
严玉都看不下去了,这林大人来到御前,怎么就一点平时的样子都没有呢。
“朕哪个字你听不懂吗?”
“啊……”林与闻低下头,瘪着个大嘴,“臣知道了,臣一定不负圣上所托。”
看他心情不好,圣上心情一下子好了,“林卿,喝茶。”
倒不是林与闻不愿为君分忧,实在是大赦这个事太得罪人了。
为了庆祝太后大寿,除了开恩科,就是大赦了。
大赦这个事其实是所有刑狱官们的噩梦,这上面一张嘴,下面就得跑断腿,这又不是平常家老太太过寿辰,放它二百条鲤鱼,大赦放出去的可是近千号罪犯啊。
他们被赦后是要重新融入进百姓中,他们怎么自处,百姓们又怎么接受他们,全都是事。
齐雪静为这个事情还坐在太和殿的广场前抗议来着。
他认为这些人既然被判了刑就应该把他们刑罚服满再出来,不然设置这些惩罚图的是什么呢?
大事小事的这么一赦,可能一个罪大恶极的人赦着赦着就回家了,回家老老实实的还好,可要是又犯罪了,这个锅谁来背,太后吗?
但是圣上的话早说出来了,他们当臣子的只能照办,最后内阁想出了个折中的办法,由地方州府提交名单,再由刑部和大理寺勾出要赦的人,多是轻罪和初犯者,时间也定在秋审之后,这样圣上满意了,臣子们也有个缓冲的时间。
对策是有了,但是执行又麻烦起来,这个事情既然说是刑部联合大理寺来做,那么依着这两家衙门的关系,就是谁都不会管的意思。
要不说内阁还是厉害呢,春风化雨一般就把这个事拖黄掉,只要拖到过了年,太后都五十一了,再以五十大寿这个名义大赦就有点不对劲了吧。
可圣上也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他大概也看出来内阁的意思,所以今天才特意单独给林与闻找了过来,要他来负责这个事。
而林与闻也是可怜,他本来这个位置就坐得虚,所以全然被皇上拿捏。
“先把顺天府的推下去吧,”圣上看着林与闻。
这茶太烫嘴了,林与闻把杯子放到桌上,心想坐在这小凳上还不如跪在地上让他安心呢,只能委屈巴巴地应,“是,臣回去就办。”
……
十三省的大赦名单重重压在林与闻的案上,他无论如何也下不了笔,只把顺天府的三十个犯人放出去他就开始做噩梦了,拜托了,哥几个争点气,千万不要给我惹出什么事来,不然这后面的工作该怎么继续推啊。
但是林与闻的愿望总是得不到老天爷的回应,顺天府的薛大人和陈嵩一起进的屋,“林大人。”
林与闻对他们做了个嘘声的姿势,“不要说话。”
“大人——”
“你不要说话!”林与闻吼一声陈嵩。
他两手向上举,又慢慢放下来,一个吐息之后,“不要告诉我是大赦出去的人又犯罪了。”
薛大人抿嘴。
“不要告诉我犯的是大罪。”
薛大人低头。
“不是人命案就行。”
薛大人沉默。
林与闻捂脸。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大赦惹的祸(二)
74
人当然可以倒霉, 但不能一直这么倒霉。
林与闻听到案情,只想找个墙撞死。
这甚至是大赦名单里他觉得最没问题的类型了, 凶手裴元望是个瘾君子,出身很好,甚至还是个很有名望的棋手,后来他因棋局胜负与一位刘员外争执起来,刘员外向官府报案说他吸食阿芙蓉膏,这才被关了起来,判了五年,现在已经服刑三年了。
据说他平常看起来冷静自持, 但是吸食毒品之后整个人会变得浑浑噩噩, 四处游荡, 且会缺失一部分的记忆, 一问三不知, 表现好听了说像稚童,不好听了说就是弱智。
这样一个人, 早上被发现睡在巷子里,旁边躺着曾经的仇人——刘员外的尸体,傻子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林与闻现在就恨不得说自己是个大傻子。
他总以为像这种吸毒的人只是祸害自己的身体,没想到他们真能祸害到别的人头上。
他和薛大人俩人站在顺天府的大牢里, 看着样子痴痴傻傻, 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的裴元望直摇头。
“林大人,这可怎么办啊。”
薛大人满眼都是疲倦, 他们顺天府实在可怜,事事都得冲在前面, 但是嘉奖没见多少,倒霉却是第一个。
“哎。”林与闻闭上眼睛, 长叹一口气,“先把大赦的事情停了吧。”
“可是您不是答应了圣上——”
“那,薛大人,”林与闻小心翼翼地问,“你愿意说这是你治下不利的原因,而不是大赦的错吗?”
薛大人眼睛都瞪圆了,连忙摇头,“林大人你做得对,大赦之事还是得从长计议。”
就知道。
林与闻看裴元望那个样子,感觉就算自己现在开始审问他,他也不一定能答的出来什么有用的话,只能先让薛大人把死者尸体抬到自己衙门让程姑娘仔细检查一下。
“那大人,要不把他也?”
看得出来,薛大人实在想把这个烫手山芋往林与闻那扔,但是林与闻却皱了皱眉,拒绝了,“你先给他找个大夫吧,你知道吧,他的母亲是——”
是汝阳侯独女。
这位裴氏女被母家极其器重,招赘了女婿,生下了两个儿子,兄友弟恭,长子继承爵位,次子整点招猫逗狗的兴趣玩乐一生,原本这是世家最完美的配置了,且裴元望在棋艺上还相当有天赋,是可以问鼎国手的存在,却没想到他却沾上了阿芙蓉膏。
但这也是富贵病,普通人家哪用得起阿芙蓉膏,连京城最大的药房里,平常也只存指甲盖那么一点,但裴家就是有钱给这位小公子无穷尽地吸食,直到上瘾到这个程度。
裴元望虽然是罪犯,但也是贵族,放他小衙门关着肯定会被裴家闹上门来。
薛大人和林与闻现在属于一条绳上的蚂蚱,互相体谅对方不易,既然林与闻答应了查案,那自己来顶裴家这个锅倒也没什么。
薛大人点头,“好,林大人你专心查案。”
林与闻握了一下他的手,俩人都露出难过的表情,这官当的,一天天提心吊胆。
林与闻从顺天府带着尸体回了自己衙门,看刘师傅正给大家盛粥。
做的是辽东的大碴子粥,就是用玉米棒子做的粥,这种粥饱腹感极强,喝一大碗能顶一天,一煮这粥就是刘师傅暗暗提示林与闻的伙食费要见底了。
林与闻更觉得绝望,这日子给他过的。
“林大人,”正咽着这粥呢,大理寺寺丞来了,还带了好些米面粮食,“这是齐少卿吩咐我送来的。”
“欸?”
“齐少卿说小衙门全凭您一个人的份例运转实在不公平,让我们分来的。”
“呜……”林与闻眼含热泪。
“之后少卿说要参户部不拨预算,还要参袁大人苛待您——”
这话肯定是袁澄让说的,寺丞和自己受得也是一样的夹板气,“我明白的,我会阻止他的。”
寺丞连忙笑,“那太好了,这里还有我的一点心意,现在青菜不好买,这些都是我家自己种的,大人可别嫌弃。”
林与闻更感动了,“好好,多谢多谢。”
“感天动地同僚情啊,”等寺丞走了,袁宇坐在小凳子上啧啧出声,“要说我二哥真的就是表面功夫,送那些衣服首饰的有什么用,你这都揭不开锅了。”
“人家二哥还知道送点东西呢,你呢,锦衣卫没饭吃吗,跑我衙门来蹭饭吗!”
袁宇最近蹭饭的次数确实变多了,但这也归因于袁澄退婚的事情,他家现在的地位很尴尬,和锦衣卫的同僚坐在一起总让他有种束手束脚的感觉。
“你这样说,那我就不吃了。”
“诶呀,对不住,”林与闻赶紧拉住袁宇,有点抱歉道,“你知道我现在就是心情不好。”
袁宇当然知道,他也十分无奈,大家都知道圣上是在强人所难,可是这种时候,明哲保身为首,谁都不可能替林与闻接了这个锅。
“有什么线索吗?”袁宇问。
林与闻摇头,“那个凶手吸了阿芙蓉膏,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说的都是杀你大龙之类的昏话,根本问不出来东西。”
“阿芙蓉膏不是洋人卖的东西吗?”黑子问。
程悦点头,“用药的时候,比较大方的大夫可能会用一些阿芙蓉膏镇痛,但是这很贵的,我根本买不起。”
林与闻叹气,“汝阳侯家世代贵族,从宋时就开始了,养个瘾君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陈嵩这边咽了一大口粥,虽然用料便宜,但是这粥是真稠啊,粘的都不好张嘴,“我早上的时候先了解了下,那个死者刘员外也不是什么普通家庭,家里有很多地的,尤其整个家族只出了他这一个举人,所以很重视,好像还聘了讼师呢。”
“讼师?”林与闻最害怕的职业之一。
牵扯到这种大家族的利益,这案子光是他自己查自己判就已经够复杂了,这再加上那些善于胡搅蛮缠的讼师。
林与闻只觉得眼前一黑。
“程姑娘,”林与闻赶紧安排,“你吃完尽快做个尸检,陈嵩你跟顺天府那边通个气,杨子壬呢?”
“杨大人刚听说您要把大赦的事情缓缓就去刑部沟通了,还没吃上饭呢。”程悦答。
也是辛苦。
果然,刚开始收拾碗筷,大理寺的小衙门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林大人!”
是个女人。
林与闻不记得自己认识这号人物,但是她亲切的语气就好像和自己认识了半辈子一样,“王晨您记得吗?”
这个记得,林与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扬州的大状师,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你是?”
“我是他的堂妹,王语迟。”王语迟可真是人不如其名啊,一开口就好像停不下来了,“堂兄跟我说林大人是扬州有名的清官,始终以公平正义为准绳要求自己,为我辈之楷模。”
“我辈?”
这哪来的我辈。
“我等研究刑名之辈啊。”
“你也研究刑名?”
王语迟眼睛闪光,“是啊,虽然我只是个小女子,但是我心里也有一颗为百姓谋正义的信念啊。”
“等等,”林与闻忽然明白了点什么,他看一边袁宇,袁宇朝他点了下头,意思是他的想法大概没错,“你是个讼师?”
王语迟捂着脸笑了下,“大人不仅公平正义,还很聪明呀。”
女讼师不多见,但这里毕竟是顺天,和离官司不少,那些贵妇都很愿意找一个女讼师最大程度上的理解自己,也有男方另辟蹊径找个女讼师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
“你是为了裴元望的案子?”
“没错。”王语迟个子不高但很漂亮,举止也大方,笑着给林与闻福了一礼,“我正是裴家请来的讼师。”
“裴元望现在关在顺天府,不在我这。”林与闻往后退了一步,跟王语迟拉开距离,“王讼师如果想找他,得去那条街上。”
“但是案子在大人这不是吗?”
她怎么知道?
“这事情报到顺天府裴家就来找我了,”王语迟笑着解开林与闻的疑问,“我到顺天府的时候正好看到林大人您与薛大人在说话,后来又看您叫人把尸体抬了过来,”她跟她堂哥都不是什么能小看的人物,“我猜想您和薛大人一定是各有分工,您来查案,他来替您挡了应酬,是不是?”
“……”
袁宇看林与闻彻底被镇住了,往前站了一步,“你既然知道这是林大人的案子,就知道他一定会秉公办理,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包庇了罪犯。”
“我当然知道,但是刘家与裴家有旧仇,就算知道林大人的人品,我也怕刘家人用什么不好的手段使大人偏听。”
王语迟笑盈盈地说,“林大人既然人品正直,就应该不怕我们这些讼师跟在大人身边吧。”
“怕!”林与闻想也没想就抬手,“你尽可以保证裴元望的权利,但是不要影响了我。”
他指着门口,“去顺天府。”
王语迟再怎么说也是民,当然不敢跟林与闻正对着干,正要走的时候,门里又进来一位,手里还提着礼,“林大人在吗?”
这个林与闻就认识了,北直隶专司刑狱的大讼师,冯路遥。
薛大人,你是一个都拦不住啊。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大赦惹的祸(三)
75
冯路遥和王语迟大概也是老对手, 看着对方的那个眼睛里感觉刀枪棍棒已经走了好几回合了。
“冯状师?”
冯路遥听林与闻喊自己,赶紧堆上笑容, “林大人,久闻大名啊。”
“我也是。”
林与闻憨厚地笑了一下,但是脑子里已经在想到底怎么把这两个人卷成一团踹出衙门。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冯路遥送上一个锦盒。
林与闻瞥一眼今天收到的那些米面粮食,再看看这内容物不明的小盒,很不屑,又不能当吃又不能当喝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冯大状师, 林大人是出了名的清官, 我哥哥与他那么要好, 他也只肯收些瓜果点心, 怎么可能要你这些?”
王语迟确实厉害, 三两句说的林与闻跟她关系有多密切似的。
冯路遥一笑,“王状师这话说的, 我家里藏了林大人的一副墨宝,每日挂在家里,实在仰慕,想着跟林大人好好学习一下才带了这文房四宝来。”
林与闻叹口气, 这公堂还没开呢他俩已经辩上了, “不管你们是叙旧情还是要学写字,今天都不是时候, 你是代表刘家对吗?”他问冯路遥。
“是啊大人,刘员外他一生正直, 实在不该受这一遭——”
“停。”林与闻给他比划一个手势,“这样, 现在仵作正在验尸,我先看看情况,你们俩既然各自代表两家,那就能替他们全权处理这些事情吧?”
“是大人,我还带了裴家的文书来。”
王语迟把一张纸交给林与闻,“您看,这是汝阳侯的印,这是嫌疑者之母裴氏的印,这个则是嫌疑者之兄裴元成的印。”
她这准备的还挺齐,看来没少帮裴家办事,看来之前办得也很不错裴家才会连这样的大案都交给她。
这是个不成文的条例。
女子作讼师虽有先例,但是处理处理财产纠纷还好,真到了刑名的大案上是很有劣势的。
为了自己所代表的利益,讼师们大都会不择手段地攻击对方,而性别几乎是男讼师们不用思考就会拿出来的把柄,照他们的意思,女人感性又犹豫,是无法准确判断证据是否有效的。
而很多女子为了不用直面这种不合理的诘问,都选择了逃避,但是王语迟估计也是家学渊源,一点也不怕。
冲这点,林与闻对她就多了几分好感。
“好。”他把王语迟的文书收起来,又看向冯路遥,冯路遥这边倒也准备了,“我是受刘员外的女儿所托来官府询问此事的,但是能不能全权决定,我还是得——”
“不急,你可以先去跟他的女儿商量,我这边也需要点时间,到时验尸文书出来,你们能都确认就好。”
“我就在这等着。”王语迟自觉胜冯路遥半子,很得意。
但林与闻面露难色,“我这毕竟是衙门——”
“没关系,我等在外面!”
“天冷,你站在外面——”
“没关系,我带了椅子!”
她周全到林与闻都不得不露出赞赏的目光,林与闻点了下头,“那好。”
林与闻走进程悦的验尸房,呼了口气,“你可不知道裴家请了个什么样的讼师。”
程悦这边正在检查刘员外胸上的刀伤,抬头回答林与闻,“王语迟是不是,她是咱们扬州那位大状师的堂妹。”
“这你也知道?”
“京城很多贵女都与她有交往,说是个很热心的人。”
“确实热心。”林与闻摇摇头,“怎么样,这是致命伤吗?”
“是。”程悦点头。
林与闻好奇起来,“既然这一刀毙命,你怎么还看了这么久?”
“大人说凶手是——”
“错,嫌疑者。”林与闻用王语迟的话来纠正她,程悦一笑,连忙点头,“嫌疑者既然是个瘾君子,又是吸过阿芙蓉膏之后杀人,他的手真就能这么稳,一刀刺进心脏,直接致命吗?”
林与闻想了想,也同意程悦说的。
“死者有反抗过吗?”
“有,但看起来没什么效果,”程悦展开死者的手,给林与闻看他的胳膊,“就只有一点淤青。”
“对方虽然吸了毒,但毕竟年轻,”林与闻想,“这样一个五十的老员外可能没办法反抗。”
这也有道理。
“大人,那你确定那个嫌疑者就是凶手吗?”
“八成吧,”林与闻想了想,“陈嵩去查死者的交际圈子了,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人有嫌疑。”
程悦又问,“如果真是他杀的,那大人现在办的大赦的事情是不是也得停了?”
“不知道啊。”正因为手里还有个这件事,林与闻也有些犹豫,“真停了的话圣上肯定不愿意,但是不停的话,真要是这些大赦后的人又像这样犯罪,那我的罪过可太大了。”
程悦无奈地摇摇头,“怎么到咱们手里的案子都这么麻烦。”
林与闻搬了个椅子,坐在她旁边,用手杵着脸,“我也说呢。”
……
冯路遥带着刘家的文书回来的时候,正好林与闻这边也拿到了程悦的验尸文书。
“你们两方看一下,没有问题就签字画押。”
林与闻难得坐在公堂上,下面设了两把椅子,让冯路遥和王语迟相对而坐。
确实,比起以前两边亲眷各站一边,此起彼伏喊冤的公审,这样看起来平静又理智。
程悦的文书上可没有他们两个人刚才的推测,是非常中立的一份文书。
两边的讼师都看了看,冯路遥先问,“一刀毙命,是不是说明凶手早有预谋呢?”
“大人,您不知道,死者是一个非常正义的人,是他向官府举报凶手偷吸阿芙蓉膏的事情,凶手定是想着报复,一出狱就有故意杀人的意思,跟踪死者已久,才能做下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停,”王语迟反驳,“你怎么能如此颠倒黑白,明明是刘员外他棋艺不精,输给了裴元望,所以才一直跟踪裴元望,找到了他吸食阿芙蓉膏的把柄把他告进了官府。”
王语迟振振有词,“说实话,裴元望只是自己吸食,又不是贩售,他伤害什么人了,我看啊——”
林与闻抬手让她止住话头,“吸食阿芙蓉膏确实只伤害了自己,但正如魏晋时候吸食五石散,这种事情是毁人精神的,如果士子中形成这样的风气,那迟早整个国家都会这样败落的。”
王语迟低下头。
“我知道你们会想着办法为两家利益争斗,但最好给我事实,我不希望这其中有任何隐瞒。”
林与闻又重申自己的立场,“你们也都懂刑名,不要试图在国法上动脑筋。”
冯路遥点点头,“大人说得有理,我明白的。”
王语迟翻了个白眼,也回到谦卑的态度,“是,大人。”
“但是大人,不论之前刘员外对裴元望做了什么,都不至于用生命来做代价,”冯路遥说,“而且现在所有证据都摆在这,裴元望他就是躺在死者身边的,而且这个我听说吸食阿芙蓉膏之后,脑子很不清楚,可能给了他勇气去实施这谋划已久的杀戮也不一定。”
林与闻点头,“但现在呢,缺凶手,”王语迟那个眼睛一瞪,林与闻赶紧换措辞,“缺嫌疑者的口供。”
“因为咱们现在没有目击者的直接证据,这也是本官无法定案的原因,这个你能理解吧?”
冯路遥使劲点头,“小民也听说了,裴元望他现在还没缓过来,净说些疯话,但是等他清醒过来,我想他应该也会承认的。”
“你呢,王讼师,”林与闻看王语迟拿着验尸文书认真思考的样子,“你怎么想?”
“大人,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王语迟吸了口气,“裴元望是凶手,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会用刀杀人,又能一刀毙命呢。”
“再书生,他也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可能杀不了鸡,但怎么不能杀人呢?”冯路遥立刻反驳。
“你不懂我意思,”王语迟转向林与闻,“大人你明白吗,他之前只是个瘾君子,出狱之后却变成了杀人犯,这说明了什么?”
这丫头,林与闻咬着牙,说,“你是说裴元望是在牢里学会的杀人?”
王语迟抿着嘴,好似乖巧,“这也是有可能的啊,顺天府的大牢里鱼龙混杂,就算是好人进去了也难免学会些偷盗之术,所以裴元望可能是在牢中被人教坏了呢。”
“没有得到好的教化,就这样被大赦了出来,裴元望这一事,也不单单是他自己的责任吧。”
冯路遥眉毛都竖起来了,照王语迟的周全程度,她肯定调查过现在在负责大赦的官员正是林与闻,她这就是要把林与闻拉下水,如果林与闻判裴元望有罪,那她就要说裴元望会杀人,林与闻也有个不查的责任了。
这本就是林与闻难言之隐,没想到这丫头就这样戳破了开,胆子也真是大。
“好,”林与闻却不恼,“你这样说也对,本官不能只着眼裴元望这一个人身上,趁着他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本官就走一趟顺天府的大牢,如果查到没有人教过裴元望杀人,你可就管好自己的嘴别乱说哦。”
王语迟点头一笑。
林与闻面上对她笑,转身却龇牙咧嘴。
讨厌讼师。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大赦惹的祸(四)
76
顺天府有好几家监狱, 刑部监、都察院监、五城兵马司狱、五军都督府监和厂卫的监狱,然后就是顺天府的监狱了。
这些年顺天府的事务太多, 监狱这块就分到刑部监一并管了,因此只要顺天府判完之后,就全送进刑部监蹲着了。
但刑部监可不止是顺天府那些小偷小摸的犯人,更有全国运来的重犯要犯,所以王语迟说裴元望在这会学坏倒也是有些道理。
大理寺和刑部的关系很僵,但是林与闻却不一样,他本就出身刑部,正经来说, 刑部算是他的娘家。
以前带他的师父现在已经是刑部侍郎了, 知道林与闻要去司狱司查案, 大笔一挥就放行了。
其实他们做刑狱的都不喜欢大赦这种事, 徒徒增加工作量不说, 还会出现林与闻现在面对的这些事情,因此大家能行方便的时候也就尽力。
接待林与闻的是孙司狱, 林与闻记得自己当年刑部的时候他就是司狱,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没什么变化。
“小林大人!”孙司狱很高兴,“难得一见啊!”
林与闻在他面前像个乖巧的孩子, 还傻傻对他行礼, “孙司狱。”
孙司狱笑,“可别这样, 你现在是大理寺少卿,怎么能给我行礼呢?”
林与闻挠头, 嘿嘿笑了下,“您是长辈, 行礼是应该的。”
陈嵩跟在林与闻身后,也给孙司狱低头。
孙司狱摇摇手,“我听说那个案子了,赶紧就把裴元望的档案都找出来,还想着给你送去呢。”
林与闻笑,“果然是老刑狱,我这边什么都不说,您就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从前就是这样,别管证据多确凿,稍稍缺点东西你就不依不饶。”孙司狱一边带着林与闻进刑部监,一边调笑。
陈嵩有时可喜欢这些老吏逗林与闻的样子,偷偷摸摸地低头笑。
“这里,”孙司狱带林与闻来到一个单独的小屋里,里面摆着一张方桌,还有些吃食和茶水,“这些档案只能在这查,不能夹带,所以啊,你今天怕是要用些功夫的。”
林与闻点头,坐下来,“规矩都知道的,多谢孙司狱了。”
孙司狱嗯了一声,想了想,自己坐到林与闻对面,“你想知道什么,要不直接问我,也许能进度快一些。”
“啊,”林与闻的眼睛转了个圈,“确实,我直接问您就行了。”
孙司狱又止不住笑,“快问,我一会还要监督他们服役。”
“哦,这个点了也要做工啊?”
“是啊,京城东面有块城墙失修,之前有秋闱,顺天府那边不让把他们放出去,现在学生走了,他们就得上了,怎么也得在年前把这事情解决了。”
囚犯们可不是白白养在监牢里的,尤其刑部监这里都是重犯,作为他们赎罪的一部分,这些人是要服苦役的,有的地方监狱甚至组织这些犯人的官府的矿山处挖矿,既能赎罪,又能给官府些额外收入,双赢。
林与闻忽然想到,“像裴元望这样的人,也要去做工吗?”
孙司狱明白林与闻的意思,笑了下,“他家里确实使了不少银子,而且他身体不行,那个瘾一上来就躺在地上吐白沫,谁敢用他啊。”
孙司狱也是心有余悸,“他这样的家世,要是伤了哪出去,他家里人一定要闹的。”
“我本来以为这次大赦把他送出去了就没事了的,没想到啊,他竟然又犯事,还是杀人大罪,”孙司狱叹气,“这要是再回来,折磨的可是我们。”
林与闻点头同意,“确实,那他在狱中,会,”林与闻指吸阿芙蓉膏。
“我们上哪给他整这东西啊。”孙司狱摇头,“而且偷着卖这些东西是犯法的,我还能不懂这些吗?”
“那他就这么忍着,这东西戒不掉吗?”
“你说戒吧,他肯定是能戒,”孙司狱嘶了一声,“他在牢里接触不到,慢慢也就清醒了,但是你说他出去了,他那种朋友圈子,稍稍诱惑一下肯定又要再吸起来。”
林与闻以前真没注意过这种人,“孙司狱,你应该见识过很多这样的事情吧。”
“当然,你也不看看我这里都是些什么人,十恶不赦的都有。”
林与闻又问,“那裴元望他不出工,是不是跟其他的犯人就没什么交往啊?”
“差不多,但是你说他不出工也说不过去,还是会带着他的,只是他坐在一边,或者干些挑土这样清闲的事情。”
林与闻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那个,孙司狱,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他会跟着其他的罪犯学,就是那些十恶不赦的,”他自己也觉得荒谬,“因为我听说他之前的性子不像是会杀人的类型的。”
孙司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林与闻的话之后大笑出声,“小林大人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啊。”
林与闻直挠眉毛,“就是他的讼师可能想在这方面帮他减轻一些罪责,你也知道的,那些讼师。”
“胡搅蛮缠!”孙司狱忽然严肃起来。
“小林大人,你可千万别被这些讼棍牵着鼻子走啊。”
林与闻点头,“是,我知道,但是……”
“我明白,”孙司狱叹了一口气,“监狱里又没有多少好人,偷盗进来的,学了诈骗出去了,诈骗进来的,学了抢劫的出去了,”他皱起五官,“但你说这裴元望是在监狱里学了杀人出去的,实在就偏颇了。”
孙司狱从桌上的资料找出几张纸,“这个是裴元望自己写的,你看。”
这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一个红字,“杀”。
红字之外,又有许多名字,除了刘员外以外,还有自己的亲生父母,外祖父母,亲哥哥,嫂子,侄子,所有人都写了一遍。
“他在牢里就写这些东西,”孙司狱啧啧了两下,“这可是都是他自己想的,这牢里可没几个人连亲生父母都杀的,有这样的人也都不必等秋审,直接斩立决了。”
这倒也是,这也太恶劣了。
林与闻只看这笔字,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杀气。
“你要说他学坏肯定有,但是他这学的太坏了,我可负不了责任。”
林与闻无奈,但也没想到孙司狱他们连犯人的笔墨都留着,“这几张纸我能带走吗,我可以留个文书什么的。”
孙司狱皱皱鼻子,想了想,“还是不行。”
“好吧。”也在情理之中,林与闻跟孙司狱道了别就和陈嵩从刑部监出来了。
刚刚在刑部监里不见天日,这甫一晒到阳光俩人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大人,这个裴元望也是够恶劣了。”陈嵩想到那张纸还是觉得有些可怖。
林与闻点头,“这种成瘾的人,为了得到他们想要的那点东西什么都能抛弃,自尊自爱什么的,哎,反正已经不能算人了。”
“那我们现在能定他的罪吗?”
“当然不能,”林与闻莫名觉得这个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们现在只能去告诉给那个讼师,她说的我们和刑部监要为这命案负责的事情不能成立。”
陈嵩赞同,“但是我觉得你那个小矮个子讼师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林大人!”
林与闻和陈嵩都吓了一跳,一转头,果然是王语迟。
“司狱那边怎么说?”
她难道一直等在这,等林与闻他们出来吗?
林与闻把刚才孙司狱说的事情告诉给王语迟,“你看,这裴元望一定是本心就不正,跟周围影响关系不大。”
王语迟扬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说,“大人,我觉得不止是这件事情影响了裴元望。”
“还有什么事情?”林与闻说出来就有点后悔,他这不等于承认监狱确实有点影响了吗,跟这些讼师说话果然要多注意,处处给你挖坑。
“大人你想啊,裴元望他是吸了阿芙蓉膏的,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这样杀了人也不是出自他的本意啊。”
林与闻有点生气了,“你不要跟你堂哥学什么睡梦中杀人的事情,人家梦游是被动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裴元望吸阿芙蓉膏,是主动把自己陷进了一种会随时对他人造成危险的状况。”
“照本官来看,他要判得更重一些,才会使世人警醒,远离这些东西。”
王语迟连连摇头,“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裴元望出狱之后,家里人是严格限制他接触以前的朋友的,他怎么会又吸食上那种东西呢,是不是有人故意诱惑的呢?”
“诱惑他的人是不是别有用心呢?”
“……”
这林与闻倒是没想过,而且他脑子一下子用得太多,现下脑子里只剩一个字了。
陈嵩一看林与闻两眼发直,就抢先道,“你说的事情我们大人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们大人自会有决断的。”
“陈嵩,我,”林与闻抿嘴巴。
“我知道,我知道,大人这边有家面摊,我刚才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陈嵩赶紧从林与闻的糖袋子里拿了一块塞进林与闻嘴巴里,“咱们两个现在就去。”
程姑娘之前说过,林与闻这饿晕的症状是贫血之兆,放任下去会变得更加严重,危及生命的。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大赦惹的祸(五)
77
王语迟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 看到林与闻要去吃饭立刻就提出要自己做东,但遭到拒绝之后也不意外, 反而给林与闻笑着福礼,“还请大人考虑一下我说的事情。”
她收敛表情,“大人,我知道,你心里并不很瞧得起裴元望这个人,但是我想你在这个案子上不要对他有任何偏见。”
“你相信他没杀人?”林与闻问。
王语迟沉默下来。
“如果他真的是杀人犯,你现在就是在为一个杀人犯辩护,为他的行为找借口, 你真的会觉得心安吗?”
“大人我和你一样, ”王语迟轻轻吸了口气, “我也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如果裴元望真的是凶手, 那该他的罪责他也逃不了, 但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不是,大人不去调查那就是冤枉无辜, ”王语迟抬起眼睛,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林与闻无法言语的侵略性,很少有女子会这样吓到他,“而我为他辩护过, 我会比大人心安。”
林与闻抿了下嘴唇, “本官知道了。”
王语迟离开之后,林与闻和陈嵩互相对了一个眼神, “吃面。”
京城的炸酱面是各家都带点特色,林与闻他们吃的这家做的不是鸡蛋酱, 是肉酱,肉香浓郁, 让人欲罢不能。
有点东西在肚子里,林与闻总算有脑子思考了。
“我们去趟棋院吧。”
陈嵩想了下,棋院是最后有人见过裴元望的地方,“大人,你真要去查那个裴元望了啊?”
“人家讼师都那么说了,为了心安我也得去看看啊。”
陈嵩点点头,“是啊,这个女讼师可真厉害,嘴皮子也快,想东西也乱七八糟的,很像大人你啊。”
“哈?”
“啊,大人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林与闻想了想,一会还要去棋院,就不要蒜吃了,“他们家是有什么健讼的传统吗,一个个都攻击力这么强。”
陈嵩笑,“好像扬州的王讼师说过,他们家祖籍徽州。”
“那确实。”林与闻笑着应了几声。
“不过我稍微了解了下,这个小讼师其实在京城也很有名气的,说实话,这个案子证据虽然不算直接,但其实很难推翻的,她却这么积极,不怕毁了自己口碑吗?”
“正是要塑造自己的口碑吧。”林与闻想,“你想想,如果她真能证明这个裴元望无罪,那对她的事业是多么大的助力,不必一直绕着那些和离官司,而是涉足到真正的刑狱官司里。”
陈嵩难得看到林与闻这样称赞谁,上一个还是程姑娘。
“可是大人不一直很讨厌这样的讼师吗?”
“但是就像她说的,如果我不能应对她的质疑,会无法心安的人将是我自己。”
陈嵩看着林与闻,有点好奇大人最后会找到什么样的归宿呢。
……
祥云棋院是京城最大的棋院,有两层楼,曾经培养出两代棋圣,一听林与闻来,院长亲自出来迎。
“林大人。”
“聂院长。”
林与闻和院长互相行礼,院长立刻把林与闻请到了一楼后面的僻静处,“大人,您是?”
“我来了解一下裴元望这个人,还有那天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聂院长一听裴元望的名字就先叹气,“他真的是个好苗子。”
“怎么讲?”
“元望三岁就在我这里学棋了。”
还是个天才。
三岁林与闻还坐在他爹的驴车后面吃大煎饼呢。
“他下棋时候整个人全身心地投入,仿佛已经入了化境一般,什么都不想,他就是棋,棋就是他。”
林与闻看你这位聂院长都闭上眼了,看起来是真的很看重裴元望这个人了。
“他十五岁就已经打败我了,彻彻底底的,那时徐普也在,说除非他来挑战,不然他再不会与人对弈。”
徐普是大棋圣,圣上的棋艺就受他启蒙。
这样说,这个裴元望是真有两下子了。
“而且他的家世显赫,有足够的实力让他专心打磨棋艺不受任何打扰,他将是——”
“停。”林与闻实在得阻止一下这滔滔不绝的聂院长了,“我明白了,那聂院长,他既然一直钻研下棋,又是怎么接触到阿芙蓉膏的呢?”
“这个啊……”
聂院长的情绪急转直下,“他有次摔伤了手臂,可当时他受到一个朝鲜的棋手挑战,当时的大夫就提议他用阿芙蓉膏止痛。”
“大夫没告诉给他这东西容易成瘾吗?”
“说是说了,但是他急于练习,一次比一次用的量大,就这样——”
林与闻明白了,“那赢了吗?”
“当然赢了,”院长垂下头,“可是赢了这一次,后来就,”他嘴角瘪下去,“这就是个死循环,他用了阿芙蓉膏,所以棋赛表现不佳,一输了又去用那个东西,这来来回回,就更戒不下来了。”
林与闻嘶了一声问,“那他跟刘员外?”
“刘程陆就是个臭棋篓子,也不知道谁给他的勇气,以为元望现在不行了就去跟他挑战,结果被元望连赢三盘。”
“元望也是太久没有赢了,对这刘程陆大肆羞辱,说那种就算我不行了赢你也是简单那种话,刘程陆就记下仇了。”
“所以他就报官,说了裴元望吸毒的事情?”
“是。”
“这就是他们俩之间的纠纷。”
林与闻点点头,这跟他了解到的大差不差,他又问聂院长,“那你觉得裴元望是杀害刘员外的凶手吗?”
聂院长面露难色。
也是,他既然是裴元望的恩师,应该不会指责自己的爱徒的,“大人,清醒时候的元望绝对不会杀人的,”他咬了下嘴唇,眼睛里竟有泪光,“但是如果他吸食阿芙蓉膏之后的他,我也说不清……”
这个阿芙蓉膏这么厉害吗?
林与闻又问,“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聂院长不解地看林与闻,“哪天?”
“就是发生杀人案的那天,因为我听裴元望的讼师说,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接触那个东西了。”
聂院长点头,“是,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聂院长,“他一出狱就来找我了,说他完全戒了,还说要重新开始学习棋艺,争取有一天回到曾经的水平上。”
林与闻眯眼,“然后?”
“我当然是高兴啊,就让他有空的话就来棋院看一看,”聂院长说,“他那天就来了,一开始就是看看,后来可能是想自己试试。”
“因为我们棋院又有一个小神童,还是个女孩,他就想指点人家几招。”
“女孩子?”
“是,她是城东绫罗布庄的小姐,喜好这个,她的父亲就陪着她一起来棋院。”
“结果这棋局互相纠缠得厉害,元望频频出奇招,就引了许多人来看,谁知道这时候有个人认出了元望,”聂院长一边叹气一边摇头,“那个人大喊大叫说元望是个大烟鬼,全靠着阿芙蓉膏支持到现在,凭着药劲才能这么下棋。”
“元望与他争执,没想到这个人还知道元望是刚刚出狱,不断说他是个罪犯,说我的棋院是不法之地。”
“这小姑娘在家里也是宝贝疙瘩,她爹一听元望有这个事情,立刻把棋局打翻了,意思是就算不下棋了,也不能跟这样的人接触。”
林与闻嗯了一声,这是人之常情,“裴元望怎么反应?”
“元望受挫,就,就那样逃走了。”
“所以他就找到了刘员外,把他杀了?”
聂院长大感痛心,“大人,元望真不是这样的孩子,他一定也是被逼到绝处了。”
林与闻也理解聂院长,自己的弟子受到这样的对待可能看来确实心疼,“发生这种事,你以后也没办法容留他在棋院里了吧?”
“是啊,棋院还需要经营下去。”
林与闻咧嘴,“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想了想,还是安慰了聂院长几句,“您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他所做一切都是自找的,他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不然我想他也得不到真正的救赎。”
聂院长无奈,“大人说得没错啊,如果他一开始不沾这些东西,前途必定无量,这都是他的选择啊。”
“那我先走了。”
林与闻带着陈嵩离开,回到衙门。
衙门里正好都等他们两个吃饭呢,与大家说了这一天的事情之后,每个人都唏嘘不已。
“程姑娘,我就想问问,这阿芙蓉膏就这么厉害吗,真能让人神魂颠倒?”陈嵩问。
程悦抿起嘴,“这东西只有有钱人才用得起,他们不愁吃喝,作风奢华,有那么多追求快乐的方法,却仍无法戒除这个药,可见他的厉害。”
“我听别的大夫说过,这种药会使人产生幻想,和一些,”她抬了下眉毛,“欲望,甚至要比男女之乐要舒爽百倍。”
林与闻自己惊讶之余,还记得捂住黑子的耳朵,“好孩子可别听这个。”
程悦忍俊不禁,“黑子都多大了。”
黑子拉下林与闻的手,“大人,我比你见得还多呢。”
“啧,死小子,不学好,”林与闻问,“那真的能戒得了吗?”
“能。”袁宇站在林与闻的身后答。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大赦惹的祸(六)
78
什么都没饭点准啊。
林与闻看袁宇一点不见外地坐下来, 黑子立刻给他递上碗筷,陈嵩那边也聚精会神看着袁宇, 忽然觉得他们这衙门对袁宇的态度都快赶上自己了,不对,比对自己都好!
反了!反了!
袁宇叹气,“你们也知道辽东环境艰苦,将士们更是经历生死,我哥的副官就因此接触了阿芙蓉膏。”
辽东军费充足,将士们用命换钱,因此有钱用这些东西也不是什么罕事。
“他因为吸食阿芙蓉膏, 延误了战机, 被我哥发现之后, 军法处置, ”这时刘师傅也从厨房里走出来了, 他似乎也知道这个事,脸上都是惋惜的表情, “那之后,我哥就逼他把这个东西戒掉,不然就要赶他回原籍。”
“戒掉了吗?”林与闻问,袁熹治军严苛的名气可是响当当的。
“戒掉了, 但是人也废了, ”袁宇呼口气,“他妻子为了帮他戒掉那个瘾, 不吃不睡,就那样陪伴着, 结果他毒瘾发作起来竟然攻击了他一直相敬如宾了十年的妻子。”
“他清醒之后看到自己所为,就自断一臂, 再也不碰那东西了。”
程悦叹息,“如果说边境这样作战的汉子还需要靠自残戒断这种东西,那京城里的少爷可就更难了。”
林与闻皱起鼻子,“可是那个王语迟不是说他已经不吸了吗,而且照孙司狱的意思,也是他在监狱里接触不到那东西。”
“你相信讼师的话?”袁宇饶有趣味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一副恍然惊醒的样子,“是啊,我怎么能相信讼师的话呢!他们为了案子什么都会说的!”
“大人,她是女子,可也是讼师啊。”程悦补上一刀。
“但,但孙司狱的话——”
“大人!”顺天府的小吏跑进来,他跟陈嵩认识,先和陈嵩点了个头,“林大人,那个裴元望终于正常点了。”
小吏也很激动,受薛大人的令,他这几天什么事都没干,就盯着这个裴元望,看着这个人时而发呆,时而虫子一样蠕动,时而惊叫发狂,他自己都觉得快要被弄疯了,好不容易这个人冷静下来有点人样了赶紧来找林大人。
“那大人?”陈嵩刚一转头,就发现林与闻一抄筷子,夹着比他头都要大的一块肘子肉直接进了嘴里,一边嚼一边嘟囔,“走,本官这就去审他。”
袁宇看林与闻这着急样子,按住陈嵩和黑子,“你们吃吧,我反正也没动筷子,我跟他去。”
“那指挥使——”黑子问。
“晚上下点面条,我估计他审完了还是会饿。”
黑子直点头。
……
裴元望跟林与闻之前见到的那个痴儿完全不一样,他看起来冷静自持,甚至有点清高的样子。
“裴元望,你知道本官是谁吧?”
裴元望站起来,给林与闻作揖,“大理寺少卿,林与闻林大人。”
“……”
林与闻真有点被吓到,这人一下子太正经了吧,他与袁宇对了个眼神,又问,“你知道刘员外死了的事情吧?”
“知道,”裴元望点头,他脑子现阶段非常清醒,“我之前已经问过官差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是你杀的吗?”
裴元望的眼上的睫毛颤了颤,“大人,我不知道。”
“你怎么自己都不知道呢?”
“我只记得,我在棋院中被人认出来,连累了院长,心里很是难过,然后我就去找了那个人。”
“那个人?”
“一直卖给我阿芙蓉膏的人。”裴元望似乎有意隐瞒这个人的身份。
林与闻没继续问,先坐下来,现在顺天府的人也都知道他的习惯了,“你的药贩子?”
阿芙蓉膏价高且受管制,普通人只有靠一些跟洋人有关系的药贩子才能拿到,“对,他便宜给了我一些。”
“你怎么就——”林与闻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但一边的袁宇却不觉得有什么,这种人看起来很正常,其实心中早已被这些毒品腐蚀掉了,任何一个崩溃的契机都能使他们重复之前的噩梦。
裴元望的嘴唇颤了颤,“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废人。”
“确实。”
林与闻点了点头。
袁宇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林与闻,林与闻对人刻薄的时候总是给他一种很奇怪的反差感。
“还是你准备让我说一些好听的话,比如那种只要你努力一定能戒掉的,或者是你本来不是这样的,你从前很优秀这样的话?”
“……”
“实际上你就是废人,”林与闻的眼神淡漠,“你跟那些不小心染上毒瘾的人根本不一样,你的大夫提醒过你,但你依旧让他用药,只是为了眼前的得失,而且你也无所谓真的染上毒瘾。”
“你有足够的钱和愿意一直庇护着你的家人,只不过一些阿芙蓉膏,既然能让你的生活更轻松点根本不算什么。”
“更何况,你是什么人啊,足可以接棋圣的班,你本就不该被世俗的疼痛折磨。”
林与闻看着裴元望,“你是不是就是这样想的?”
裴元望咬紧后牙,不发一言。
“所以你把一切都怪到刘员外的身上,如果不是他报官,你只是在自己可以承受的范围放纵了一些,根本不算犯错,”林与闻眯起眼睛,“而他使你失去了回到你原本那种众星捧月的生活的机会,你不得不像过街老鼠一般逃离人群,所以你恨他,恨不得杀了他?”
“是……”裴元望浑身发抖,“是。”
袁宇低下头,轻轻地呼了口气,林与闻刚才一连串的逼问让他的心都要吊到嗓子眼里了,更别提这裴元望。
所以裴元望这算承认了?
“我至今也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裴元望握紧拳,“我没有害过任何人,阿芙蓉膏再摧残人,也只是摧残了我自己,凭什么就这样就要把我关进监狱里,三年,三年的时间在那种阴冷的地方,臭虫一样过生活,凭什么!”
林与闻看着他,“你不认为自己错了,那么也就是说你并不觉得阿芙蓉膏有问题,”林与闻吸了口气,忽然明白,“你没有戒过!”
裴元望愣了愣,“你不应该问我杀人的事情吗?”
“嗯,但是我看你的手会在完全没有控制地情况下发抖,”林与闻微微低下下巴,眼神定在裴元望的手上,再抬起头来,非常认真地问,“你下棋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裴元望这时已经没有刚刚的愤怒了,他震惊。
“不是的,”裴元望喘息了两下,眼泪顺着脸留下来,但他还是咬着嘴唇想让自己保持最后一点自尊,“只要用了药就不会抖了,只要给我阿芙蓉膏——”
但林与闻没有放过他的崩溃,“你就这样骗自己?”
“你明知道这其实就是那个药的问题吧,不止是手会发抖,还有你的脑子也早没有以前灵光了,”林与闻眯起眼,“你那天崩溃到吸食阿芙蓉膏,并不是因为你被认出来,而是你因为自己真的可能会输给那个小女孩对不对?”
“所以你根本不是痛恨刘员外,而是痛恨你自己,你明知道阿芙蓉膏毁了你,还要从中其中找安慰,”林与闻翻了个白眼,“你已经把脑子吸坏了,所以可见你从没有真的戒掉过,”
他有些不耐烦了,“告诉我谁在狱中提供你这些毒品。”
“一个姓张的狱卒,他有路子。”
“狱卒?”这才是让林与闻惊讶的,他可以接受有些有权势的犯人会私下里做这种事,但狱卒?
他吸了口气,转身就走。
袁宇跟在他后面,“你去哪?”
林与闻急匆匆也不回头,“去找齐雪静。”
“裴元望呢?”
“人不是他杀的,程姑娘说刘员外身上那刀又准又狠,他连执棋都手抖,怎么可能杀人。”
林与闻一边走一边给袁宇解释,“而且按刚刚看,他对刘员外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动机了。”
但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样,林与闻觉得自己已经走路如风,但袁宇还是轻轻松松几个大步就和他并肩,“可也许他遇上了刘员外,对方又再刺激他了呢?”
“这个案子现在不是最重要的。”
怎么变了个性格啊?
林与闻不是一直觉得眼前的案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吗?
还好齐雪静有钱,齐宅就挨着顺天府衙门一条街,两人不用走多久。
林与闻看着齐宅的牌匾,“我问你,你觉得监狱这种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
“自然是惩罚这些罪犯的。”袁宇答。
“这只是一部分,”林与闻吸口气,“监狱同样是一个让他们出来之后能洗心革面的地方。”
“如果连狱卒这个环节都烂掉了,你觉得那些罪犯还有什么可能悔改。”
林与闻撩起一副下摆,毅然走进齐宅。
袁宇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低下头笑了下,他总觉得人不断走向高位的同时会放弃很多东西,比如那些单纯的理想,可林与闻却刚好相反,他拥有权力之后,反而更吸引那些同路之人,有更多的办法把他的理想彻底贯彻下去。
袁宇很羡慕林与闻。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大赦惹的祸(七)
79
袁宇读书一般, 但是人缘很好,即使跟袁澄那副水火不容的样子, 齐雪静看到袁宇还是很高兴。
“季卿,你找我有事?”齐雪静一从后堂出来就问。
袁宇愣了下,向后退了一步,露出身旁的林与闻。
林与闻最恨就是袁宇这个大高个,回回都能把自己挡在后面,“齐少卿。”
“林少卿。”
齐雪静这几天很少跟林与闻说话,他心里有气,林与闻明知道圣上推行大赦是一步昏棋却还是把事情揽在身上, 实在太没有风骨了。
“我来问你一件事。”
“你说。”
齐雪静给林与闻指了下位子, 虽然对大赦的事情不满, 但是林与闻的人品他十分信任, 天都快黑了还来找自己一定是有要事。
“你之前那篇奏章里有说许多服刑释放了的人有很大概率再犯新罪, 可是真的?”
“当然是!”齐雪静听到这个可不能镇定了,“我可是查了好几个州府的档案, 我绝不可能在这种事上造假。”
“那太好了,有顺天府档案吗?”林与闻问。
“有,当然有啊,刑部监的档案最全, 我甚至是以那个为标准的。”
林与闻瞪大眼睛, “你该不会,”他倒吸一口气, “看完了所有刑部监的档案吧?”
齐雪静仰头,他可不许别人对他的奏章有疑问, “自然是,整整三十年的记录, 进了什么样的人,出了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人二进宫,我一清二楚。”
你就说,人家怎么就能监生授官,这真是大本事。
“那刑部监负责管制的顺天府的犯人呢?”
“也有,而且他们再犯的数量最大,”齐雪静还是愤愤,“毕竟刑部监自己的那些重犯要犯,放出去的可能性也不大了,主要还是这些顺天府的犯人,他们的罪不重,但是再犯的人数可不少。”
“而这次大赦主要赦的就是这样一群人,他们都没改好,这要放出去岂不是小错变大错!”
林与闻点头,“你说的没错,我现在查的这个案子也是这样,是吸阿芙蓉膏关了三年的人,出来又杀人了。”
“什么!”
齐雪静差点跳起来,“怎么没有报大理寺?”
“嗯,”林与闻抿起嘴唇,“那个——”
“我没告诉你。”
袁宇一听这个声音就站起来了,是他讨厌的二哥。
袁澄走进来,穿着便服,他的便服也得用布满暗纹的绸子,“你现在疯狗似的反对大赦,只会让圣上排斥大理寺的事情。”
“大理寺是断狱的地方,圣上就是排斥,他也得按着律法来。”
袁宇默默吸了一口气,有齐雪静站在旁边,林与闻都显得又圆滑又会处事多了。
他二哥一个大贪官,怎么净喜欢这样的下属。
袁澄翻了个白眼,决定不搭理齐雪静了,直接和林与闻说话,“小若,这个案子只要坐实了,那么圣上肯定会收回成命,不再继续强求大赦的。”
林与闻没听懂,“坐实?”
“我稍稍看了顺天府的档案,证据充分,凶器也找到了,如果你忌惮裴元望身后的势力,只管说他是因为吸食阿芙蓉膏,精神不济,并非出于本意杀人就好了。”没人让,袁澄也直接坐到了主位上,他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应当只会判他流刑。”
林与闻和齐雪静都是一副震惊的样子,俩人张着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还是袁宇替他俩问出来了,“袁大人,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呢,怎么就连刑罚你都想好了?”
袁澄对他弟弟没大没小的样子已经习惯了,“现在主要的问题不是让圣上放弃大赦的事情吗,我这不是在为他们两个考虑吗?”
齐雪静和林与闻两个人跟复刻出来的石像一样,同时僵硬地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袁澄看他们俩的样子,问。
齐雪静和林与闻互相看了一眼,意识好像也同步了。
“袁大人不能这样,虽然证物齐全,但是没有目击者的证词,”林与闻先开口了。
齐雪静紧接着高声道,“袁仲卿,你自己不分是非黑白就算了,你也要我们为了政绩就可以轻易断下案子吗!”
林与闻说,“裴元望又因为吸食阿芙蓉膏记忆恍惚,轻易判定他就是凶手有失公允。”
齐雪静说,“大赦的事情是重要,但是不应该走这种权谋手段,”
林与闻说,“再说我刚刚查到新的线索,我得好好查一查才行。”
齐雪静说,“我们是大理寺,不是你的一言堂,你说怎么查就怎么查,进了诏狱的话你也替我受刑吗!”
两个人都话密,又都有理有据,跟大炮一样轰得袁澄一时有点蒙。
袁宇呼了口气,忽然有点同情自己的二哥了。
“停!”袁澄拍了下桌子,“那你们要怎么做?!”
“真相要查,大赦也要阻止!”齐雪静和林与闻不一样,他一点不怵袁澄,眼睛瞪得溜圆。
“可是现在两件事不都做不好吗?”
“怎么做不好!”齐雪静嗷嗷喊,他原本的声音镇定沙哑,这会尖叫着像被踩了脚的猫,“林少卿不用五天就能查出真相!”
嗯?
林与闻愣住,这说什么呢?
齐雪静转头看林与闻,“林少卿,是不是?”
不是,这可不是啊。
“好,如果小若五天能查出真相,我们再从长计议大赦一事。”谁知袁澄就这样定了下来,“我这次就是赌上官位,也帮你想周全这件事。”
“好!”
好什么好啊!
哪里好了啊!
啊!
林与闻直到被袁宇揽着肩膀走出齐宅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两个人是不是给自己下了个套啊?
“季卿,”林与闻满脸的疑惑,“为什么他们两个吵架,倒霉的总是我啊?”
袁宇一只手臂抱着齐雪静交给林与闻的刑部监的档案,看了看林与闻,他其实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么晚了,二哥来齐雪静这干什么?”
黑子帮着袁宇把档案都放到林与闻桌上,“这还是齐少卿总结过的?”
“嗯,”袁宇点头,“三十年的档案,你想一想。”
“五天破案,”林与闻坐在椅子上,人傻了一样,“五天我能不能看完这些都另说。”
袁宇笑了一下,“这也不用你自己看啊。”
林与闻看袁宇,“什么意思?”
“你忘了你自己还有个评事了?”
林与闻的眼睛亮了。
郡主府里已经合衣准备睡了的杨子壬听到门口有些声音,便打开了门,但门外没有人。
杨子壬只好关上门,转身一看,黑子站在屋里,他有些得意的样子,他早想学学那些锦衣卫吓人的功夫了。
“黑子!”杨子壬有点责备的语气。
“杨大人,大人找你。”
“找我干什么?”
……
“大人,五天。”杨子壬掰着手指头又向林与闻确认了一次。
“五天。”
林与闻转着眼睛想了想,“不知道算不算今天。”
“今天天都黑了,自然不能算数,”杨子壬认真地说道,但又想了想,“不对,这整个事情都不能这样算。”
林与闻歪着头,“那怎么办,他们两个都这样说了,我们这些底下人——”
确实,杨子壬明白林与闻的不易,实际上他们整个大理寺都是看着袁澄和齐雪静的脸色过日子,“黑子,泡茶去,不要用大人的茶,用我从郡主府里带来的那种。”
“是。”黑子老实退走。
“你回去吧,”林与闻推了一把还站在身边端着碗吃面条的袁宇,“你明天不是很早就要陪太子出门?”
袁宇看着杨子壬坐在已经把他的半个身子都埋住的档案中生无可恋的样子,有点不忍,“但是就你们俩——”
“不止他们俩,”程悦迈过门槛,“黑子也去找了我们。”
这小子的脚程可真不一般,跟在后面的还有陈嵩。
北方秋天来的早,陈嵩他娘先试验了一波腊肉,这就都让陈嵩给拎来了,准备一会给林与闻切碎了,就着一些剩饭和鸡蛋炒了当夜宵,“是啊,以前在衙门就常陪大人熬夜,袁指挥使你就放心吧。”
这样确实没什么不放心的了,袁宇释然一笑,“好。”
约是天亮的时候,杨子壬站起了身,他推推趴在桌子上睡得呼呼哈哈的林与闻,“大人。”
林与闻揉着眼睛,“嗯……”
“我把齐少卿这些档案横向地对比了一下,刑部监出累犯的人数远远高于其他州府监狱,而且有个问题,”
“嗯,”林与闻的脑子是清楚的,但是身体完全不能跟随他的大脑做出反应。
“刑部监,死于牢狱的罪犯特别多。”
“嗯?”
林与闻的脑袋缓缓转向杨子壬。
杨子壬看着他发怔的眼神,耐心解释道,“就是那种死在牢里的人。”
但他又想了想,他自己的脑子也因为一夜没睡不太清楚了,林与闻应该不是问的这个,于是他重新说,“按这些档案的记载,死因大多是病死、或者意外身亡。”
“意外?”
“不清楚,牢里一般也不会配大夫,但是这些犯罪的人,大部分都是对别人施暴的青壮年,身体不会这样虚弱,动不动就病死。”杨子壬皱眉,“你想啊,要是真病死应该也是裴元望那种啊。”
林与闻想了想,抓住了杨子壬的手,“本官平时待你如何?”
杨子壬眨眼,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大人,就算是五天,您也不能让我一天都不休息吧?”
“唔——”林与闻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杨子壬。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大赦惹的祸(八)
80
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现在查的刑部监和裴元望的案子到底有没有关系, 但只从狱卒贩毒这件事来说,查查这几年刑部监出的事情绝不算白查。
日头完全升起来之后, 杨子壬就拿着三年里刑部监里死因不详的犯人名单去了刑部,调他们的仵作记录。这是专门去刑部找茬的事情,袁澄大力支持,还派了几个能吵架的小吏跟着一起,不一会就把仵作的记录给要回来了。
程悦连忙比对着看,越看越觉得心惊。
“大人,您看这个,”程悦说, “杨大人的案卷里说他是意外死亡, 但仵作的记录里他身上有多处伤处, 明显是被殴打的, 甚至还有刀伤。”
“有没有可能这些伤不至死, 所以案卷上就不写呢?”
“有这样的可能,但不能人人都这样吧?”
程悦心细, 连着指出几个犯人的案卷有出入的地方,“您看,偶然一个也许是您说的情况,但是这么多就有问题了吧。”
林与闻呼了口气, 皱起眉, “但是这么明显的纰漏……”
“大人,我想是因为这些犯人, 没有人替他们追究。”杨子壬说完这个话就瘪了下嘴,重复了一遍, “他们都是犯人。”
是啊,他们本来就是作恶的人, 谁管他们在监狱里是怎么死的呢。
但他们怎么死的就不重要了吗?
林与闻使劲眨了一下疲惫的眼睛,把经过杨子壬和程悦两次筛选的案卷又捋了一遍,忽然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裴元望当时住在哪个监室来着?”
“丙子房。”杨子壬答。
林与闻把一个人的案卷扔到桌上,“他也是,”他呼一口气,“而且他就死在裴元望出狱的前两天。”
“……”真的有关联啊?
大家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们现在的要求很低,只要昨天一晚上的活没白干就行。
林与闻两手合在一起,十指扣在一起,努力向上抻了下筋骨,“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吧。”
听到这话,围在这一桌上的人都站起来,每个人脸上既疲倦又兴奋,杨子壬这边引着程悦,他们两个要去找这个死者的尸体;黑子那边提溜着林与闻的糖袋子预备去填满;陈嵩则活动四肢,不出他所料的话,他们大人要去个地方了。
“走吧,刑部监。”林与闻对陈嵩笑了一下。
陈嵩重重一点头。
……
孙司狱再见到林与闻并没有惊讶的样子,还是之前那副和气的样子,“林大人。”
林与闻笑,“又打扰您了。”
“听说大理寺把之前大赦的人又都控制起来了?”
“嗯,”林与闻点头,“但也不是抓回来,只是找人监视着,防着再出裴元望的这种事。”
“是啊,”孙司狱叹气,“他这案子还没有查完吗?”
“快了。”
孙司狱听林与闻这么说,眨眨眼睛,“我知道的已经都跟你说了啊。”
“嗯,但我今天来不是想问他的事情。”林与闻把万午的案卷摆在他与孙司狱中间的桌子上,这当然是杨子壬重新誊写过的,因为之前杨子壬去刑部的时候见过一个小吏为了抵赖直接把案卷塞嘴里,所以他从此就留下了阴影,原件一律不会交到旁人手里。
“这是?”孙司狱把案卷拿过来看了看,“哦是他啊。”
“这个人是犯抢劫进来的,判了十二年,”林与闻问,“前几天死在狱中了,司狱应该还有印象的吧。”
“当然,”孙司狱点头,又露出恍然的表情,“因为他和裴元望是狱友吗?”
林与闻点头,“是,所以我想他也许是个突破口。”
“这怎么讲?”
“之前不跟你说过嘛,裴元望的讼师说他有可能是被狱友教坏了,”林与闻挤眉弄眼一下,“裴家就想我再确认确认。”
他的语气很暧昧,说得好像裴家对他使了银子似的,但这反而让孙司狱放下了戒心,“可是这个人他……”
“我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林大人——嘶。”孙司狱有点为难。
林与闻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司狱,如果这件事情查清楚了,我一定不会让上面难为你们。”
“林大人真的可以做到?”
“当然。”林与闻微笑着看着孙司狱,据袁宇说,他这样看人的时候会显得很有城府,“至少能不单单难为你。”
这也就够了,如果大家一起挨罚,那就等于谁都没罚。
孙司狱安下心,告诉给林与闻,“他是与人斗殴而死。”
“谁?”
“另一个犯人。”
“他在哪?”
“我们把他单独关起来了,这是监狱里的规矩。”
“那与人斗殴也算是正常的死因,为什么他的案卷上写的是意外身亡呢?”
“嗯……”
林与闻看着孙司狱那犹豫样子,只好再重申,“孙司狱,大理卿就给我五天时间,如果你不能告诉给我实情,我这个案子就没法完。”
“到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怪到谁头上去。”
林与闻都没想到自己现在可以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了,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这假以时日,自己这权谋还不得做内阁的一把手。
孙司狱不得不信,毕竟他了解的是当年那个横冲直撞的小员外郎,而非如今已为少卿的林与闻。
“这入狱之后的人,再与人斗殴,出人命的话,是要刑上加刑的,那小子家里人给我们塞了点钱,所以……”
“所以你们就没有按照仵作的文书来写案卷?”
“没错。”
“因为万午的家人没有给你们塞银子,你们就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刑部监。”林与闻点着头问。
孙司狱连忙摇头,“林大人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互殴致死的,甚至另一个犯人,啊,于黄,他是反抗万午的时候不小心打死他对方的。”
“嗯?”
“林大人你听我说——”
“算了,不如让我直接见见这个于黄吧。”
“啊?”
“不是说把他单独关押了吗?”
孙司狱心道一声不好,但左右他都逃不了被都察院带走查问一番,只好交代人来把林与闻带到于黄那里。
小狱卒引着林与闻到监狱深处,“林大人,这个就是于黄。”
林与闻对他道谢,“你叫什么名字?”
“张三。”
林与闻眨了眨眼,姓张的狱卒,有意思。
于黄的确如孙司狱所说是个小个子,林与闻刚刚简单看了他的档案,他本来是个账房先生,因为诈骗进来的,这种人林与闻知道,大约都是替别人背了黑锅。
于黄小小的个头,缩在闭塞的监狱里,浑身打着颤。
“你认识万午吗?”
于黄瘦得只剩骨头,凸出的眼睛盯着林与闻,“认识。”
林与闻看到他的脚踝上有伤,应该是镣铐磨的,但他又不是重犯,应该不需要上这样的刑具。
“你杀了他?”
于黄愣了愣,然后点头,“是。”
“为什么?”
“他打我,然后我只能杀了他。”
林与闻问,“你们在哪里斗殴的?”
于黄还没答,张三便抢着说,“是在他们服役的工地上。”
于黄点头,“是这样。”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还好他早有准备,“陈嵩,咱们把人带走吧。”
张三惊讶,“林大人,这可不行啊。”
林与闻转过头来看他,“为什么不行?”
“这是刑部监的犯人,怎么能随便提走?”
林与闻啊了一声,“陈嵩。”
陈嵩从怀中掏出一张文书,上面有刑部、顺天府和大理寺三处衙门的大印,清清楚楚地写着要带走于黄这个人。
张三不解,“可是,你不是刚刚才知道是他——”
“我们大人啊,神通广大。”
陈嵩挤开张三,拎着于黄的胳膊让他站起来,问,“你能走吗?”
于黄战战兢兢的,不知道要如何反应,眼睛无助地看着张三。
“林大人,你们也不能就一个官差把个犯人带走啊,我们再找几个人跟你一起?”
“不用。”林与闻笑,“大理寺的官差都等在外面呢。”
“啊?”
林与闻扬了下下巴,在刑部监这些司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把人押进了自己的小衙门。
“大人,”杨子壬抱着胳膊站在老远观察着于黄,“我本来以为他也得是个彪形大汉呢,说那个万午身高九尺,他能一下子就把对方打死吗?”
“因为根本就不是他打死的啊。”林与闻说,这种犯人意外身亡的事情最好用的借口就是狱中斗殴了,反正黑吃黑,你顶多也就能治狱卒一个看管不严的罪名。
他们早就先调查好了这件事,其实也简单,刑部尚书是个严苛的人,他与袁澄斗法这些年凭借的就是刑部办公事事都要留痕,所以就算刑部监可以篡改档案,也绝不能不记档案。
因此万午可以意外身亡,但是于黄因为斗殴单独进监狱的事情一定要记上。
陈嵩那边掏出一大沓子的文书,跟程悦说,“还好我把那个于黄放在最上面了,要是把这些人掏出来又得挨大人一后脑勺。”
程悦笑,“大人也是周全,把几个这几日被单独关押的犯人的提调文书都要到了。”
“还好有大赦这个幌子,不然刑部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把提调文书批下来。”杨子壬伸展着手臂,从两人身后走过,他眼圈青黑,实在困得厉害,准备回家补一觉再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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