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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与闻不着急审于黄, 他着急吃饭。
可能也是因为齐雪静反映过了,一到饭点, 袁澄就叫京城里最好的浙菜馆子送来了食盒,八菜一汤,荤素搭配。
这种事怎么能错过。
林与闻让大家都休息下来,先把手上的事情对一对。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他们很少在饭桌上说正事的,现在这规矩也没有了,大家的脸上都挂上苦相。
“下午尸体一送过来,我就尽快检查,”程悦说的是万午的尸体, 万午这个人也是苦命人, 他娘有痨病, 没得治, 只能用药吊着一口气, 但药费高昂,他做了好几样体力活都填补不上你那个窟窿, 只能铤而走险。
他在监狱里的这十一年,他的娘亲和父亲相继去世,只有个妹妹,靠着卖菜起早贪黑地一直等他到现在。
知道万午的死讯之后, 他妹妹和妹夫就把尸体带走了, 简单修了个坟给他,使他不至于魂无所依。这倒是给程悦提供了方便, 一开始告诉她监狱出来的死人都会被扔到乱葬岗里的时候她真是两眼一黑。
这要是去乱葬岗里一个个认尸,那大人这案子没可能破了。
“好, ”林与闻盯着两色腰子,挑里面的笋吃, “陈嵩你下午去趟顺天府,给他们说一声进度,黑子陪我审人就好。”
陈嵩其实也没睡多少,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这个菜感觉都尝不出味道呢?”黑子说。
林与闻嗯了一声。
还是程悦,环视了一周,“这样吧大人,这个状态我看大家都没办法干活,我们吃过东西先都休息一下如何?”
林与闻转过头,嘴唇打颤,他其实就等着谁能说一句这样的话呢。
他早就想睡觉了,但大家都陪着他熬了一晚上,他先喊累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程悦摇摇头,大人这眼睛都红得跟兔子似的,还在逞什么强啊。
……
袁宇一进林与闻的小衙门,就只看见院子里摆着张矮桌,上面还有些剩菜,再去找人,发现林与闻趴在案上,陈嵩把几张椅子拼在一起躺在上面,黑子则蜷在墙角,平常那么个警惕的人,自己来了都没见醒,可想是累狠了。
这要不是知道他们熬了一夜,还以为被人在饭菜下了毒呢。
小衙门里也没有其他小吏,袁宇默默帮他们收拾好,又给林与闻身上披了件棉衣就离开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多,仨人都睁着铜铃一样大的眼睛从原处弹了起来。
干活!
林与闻这边带着黑子去审于黄,又到了能展示自己练字成果的时候,黑子现在布置自己的小桌比伺候林与闻还要用心。
先磨好墨,再铺开纸,用上林与闻特意给他买的好笔,这次的感觉特别对。
林与闻翘着二郎腿,端起自己的茶杯,打量着于黄,“你是因为什么进了刑部监啊?”
“小人,”于黄呼口气,他对这些审讯已经习惯了,“是因为伪造了假的账本,逃避税收,所以……”
“判了多久?”
“六年。”
“今年是第几年?”
“第二年了”
“你和万午平常有冲突吗?”
“嗯,”于黄的眉间蹙起,“有。”
“那你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进去的吗?”
“抢劫。”
“他判了多少年?”
“十二年。”
“那你知道他现在已经服刑多久了吗?”
“……”于黄不知道林与闻问这些要做什么,他并不清楚这些,这些也应该这个案子无关。
“我来告诉你,十二年。”
林与闻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来告诉我,一个马上就要出狱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非要欺负你,甚至发展成斗殴?”
于黄咬了下嘴唇,“因为,因为他一直是这样的。”
“他一直欺负你?”
于黄低下头,“对。”
“为什么?”
“大人?”
“总得有个理由吧,因为你看着体弱好欺负?”
“是,是这样。”
林与闻看着他,“他像往常一样欺负你,有别人帮忙吗?”
“没有。”
“也没有人帮你?”
“没有。”
“狱卒干什么去了?”
“啊……”
这于黄竟然犯的是诈骗罪,他看起来既不会诈也不会骗啊。
“你被他打了哪里?”
“这里,”于黄翻开衣领,上面有青紫的痕迹,“还有这里,”他又拉起裤腿,也有很多道伤。
“他还有鞭子?”
“嗯?”
“你腿上的痕迹,是鞭子抽出来的,万午还手拿鞭子?”
“啊,是……”于黄眼中可见的慌乱。
林与闻点点头,“他打了你,然后你就反抗他,并且随手拿起一块石头就打了他?”
“对。”
“打了他的头?”
“嗯。”
“没做别的?”
“没有。”
“也是,你这个身体,也没办法再做什么了。”
于黄总算松了口气,“是的。”
“一下子他就不动了?”
“嗯……”于黄努力想着,“应该是这样。”
“好,”林与闻换了个问题,“那个张三说你们是在工地斗殴,什么工地?”
“我们现在在一处石灰矿上服役。”
“石灰矿,”林与闻想了想,好像京城附近确实有这么一个矿,“每个人都会去吗?”
“嗯。”
“连着万午的狱友裴元望也会去吗?”
于黄抿下嘴唇,他似乎不太熟悉裴元望,但他点头,“都得去,这是司狱的命令。”
“那个石灰矿,似乎是私人的吧?”林与闻问。
于黄立刻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林与闻看着他,正想再说什么,程悦敲了敲门,“大人,我有事情跟你说。”
林与闻抬了下手,示意于黄审讯先到这里,“进来吧。”
程悦拿着几张纸,交到林与闻手里,“大人,我已经验过万午的尸身了。”
林与闻不看纸上的字,“致命伤是什么?”
“踹在他胸口那一脚。”
于黄瞪大眼,连忙说,“我踹的,我踹的。”
程悦转头看他,“你既用石头砸中他的头了,又在他身上补了一脚?”
“对,对的。”
林与闻一副惊讶的样子,“你确定?你刚才不是说你一石头下去他就不动了吗?”
“确定。”
“黑子给他记上,他在死者已无法反抗的条件下,仍给了死者致命一脚,属于故意杀人。”
于黄张大了嘴,“不是,不是大人,我不是这样——”
程悦背对着于黄,因此可以偷偷笑一下,大人这招总是屡试不爽。
“我没有故意杀人,我没有的。”于黄已经哭出来了,林与闻没有给他戴拷,他两只手对在一起乞求,“大人我没有。”
程悦看这个程度差不多了,拿了文书退了出去。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林与闻又问。
这位大人怎么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呢,于黄有点跟不上林与闻的问题,迷茫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笑,“我是勾大赦名单的那个人。”
于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次大赦,赦的都是犯罪不严重,且刑期少于三年的人,”林与闻看着于黄,“你的刑期还有三年零两个月,我这边抬抬手,也许你就可以过去。”
于黄张大嘴,“大人,林大人……我,我……”
“而且在你的大赦文书下来前,你都可以不用再回去刑部监,而是在大理寺服完余刑。”
“大人我什么都说!”
哈,这还差不多。
林与闻的眼神凌厉起来,“万午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于黄咬紧牙关。
“那他是怎么死的?”
于黄吸了口气,犹豫起来。
“想想你的妻子,”这当然都是杨子壬事先查好的,他真是做了不少的事情才回家休息,“他们还在等你,你的东家虽然按照他说的每月都给他们接济,但是你真的想要缺席他们的未来吗?”
“是那些狱卒。”
林与闻把身子舒适地靠到椅背上,“他们都参与了?”
“对,他们强迫我们在石灰矿上做工,”于黄颤抖着嘴唇,“每个人都得去。”
“稍稍有不尽力的情况,就会打我们,这些,”他扒着衣服领子,“都是他们做的。”
“万午也受到这样的虐待?”
“对,”于黄抿起嘴,“他经常挨打,因为他块头很大,脑子却不太灵光,总与狱卒起冲突。”
“为什么,他都要出狱了,没必要再这样做了啊。”
“我也不知道,但是他妹妹好像很好看,狱卒们老拿她来开玩笑,因为只要一提到他妹妹,他就会像牛一样发疯,”于黄垂眼,“狱卒们以这为乐,用小刀捅他。”
“……”
林与闻吸了口气。
“但那天不一样,具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就有那么个狱卒,上去就打他,他也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们围殴致死了。”
林与闻皱眉,“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替他们顶罪?”
“孙司狱说这样他就能把我划到第二批大赦的名单里,”于黄咬着嘴唇,“而且他说我本来就是替人顶锅的料。”
“不会有第二次大赦了你知道吗?”林与闻认真道,就算他想有,袁澄也绝不可能再让这个事情推下去。
“……”
“我,”于黄眨眼,“那大人你刚刚说的……”
林与闻虽然也用大赦当诱饵,但是他没打算骗对方,“顺天府那边已经查到你东家逃税的证据了,你替他顶罪顶多治你妨碍查案,但你现在又说出真相立功,足可以抵你的刑期了。”
于黄张着嘴看林与闻,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与闻却有些无奈,“你知不知道,就像刚才说的一样,你的口供足可以定你故意杀人,你要偿命的。”
“我,我……”
看着于黄抱头痛哭,林与闻也不忍再苛责什么,他只是不敢想一个普通百姓能安稳地活到老到底要经历多少这样的骗局和看不见的深渊。
不过外头的骗局预料不到,但官府里的腐败确是可以好好整治一下的。
林与闻握紧了拳。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大赦惹的祸(十)
82
“大人, ”陈嵩从顺天府回来,带着薛大人的疑问, “顺天府那边问咱们裴元望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啊?”
“薛大人的意思是恭喜您查出刑部监的腐败问题,但是他就想知道裴元望到底杀没杀人。”
林与闻坐在椅子上,眼珠子转了转,“好像是诶。”
“大人!”陈嵩惊了。
“咱们可就剩三天了啊。”
林与闻努努嘴,“你说的也对,收集证据定罪也需要时间。”
“大人你是什么意思啊。”自己不就出去了一下午,林与闻这就出现重大进展了?
看陈嵩着急的样子,林与闻莫名觉得有趣, 摇头晃脑地跟人家卖关子, “要不我们夜审一个裴元望?”
他那个语调实在欠打, 不过陈嵩也不敢打他, 只能干着急, “现在去顺天府?”
“如何?”林与闻摆开架势,真有点唱戏的腔调, 已经不知道偷偷去听了多少次戏了。
他还在得意的时候,脸上突然被一只手糊住,“既然知道凶手是谁了就别熬夜了。”
袁宇捧着个海碗,比林与闻两个脑袋都大, 他踹一脚林与闻的小腿, “回去休息吧。”
“碗里是什么?”林与闻严肃道。
袁宇同样严肃地回答他,“是卤煮。”
“嗯?”
“你不是说想吃东郊胡同那家吗, 我拿了咱家里的大碗去买的,五人份, ”袁宇啧了一声,林与闻的眼睛也不用睁到这么大, “还买了几个火烧。”
“但是有点凉了,”袁宇放低碗,给林与闻看了看,“回去热一热,再让刘师傅烫壶酒,炒几个菜。”
“黑子!”
林与闻喊了一嗓子,黑子赶紧从审讯室那屋跑出来,他本来在订正自己记下来的口供呢,“还不帮你袁指挥使拿东西,你看看给我们指挥使累的。”
袁宇翻了个白眼,又看看边上哈喇子都要滴下来的陈嵩,“陈捕头也一起吧。”
“好哦!”
还好刘师傅菜做得够多,杨子壬那边睡饱了也来找林与闻,“大人,刑部监的事情是真的吗!”
林与闻这边正掰火烧呢,听他这么喊吓了一跳,“真的,诶呀,”林与闻一眼就看到杨子壬手里的牛皮纸包,“你带的什么?”
“家里厨娘说做了点蒜肠,让我带来给您品鉴一下。”杨子壬也奇怪,怎么自家厨娘跟林与闻还有私交啊。
“好好。”
黑子不用林与闻吩咐,就去把杨子壬手里的牛皮纸包接过去了。
杨子壬自己去搬了个椅子坐在林与闻下手,“怎么样,今天下午审出来什么来了?”
桌上的人都瞪他。
“好好,不谈正事是吧,”杨子壬赶紧摇手,但心里还是不安,“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些京城人一点都不懂得要放松。
林与闻看在他给自己带来了蒜肠的份上,朝他摇了摇手指,“知道,但是还没有证据。”
“那我们还——”
桌上的人又都瞪他。
“好好,大人不急,”杨子壬有种刚睡醒一把子力气不知道往哪使的样子,左看看右看看,还是忍不住,“要不先跟都察院通个气?”
他这评事眼里实在太有活了,林与闻把手按在他腿上,“杨大人,咱们先吃饭好不好?”
“大人,我就是——”
“求求你了。”
“……好吧。”杨子壬可受不了林与闻这样看他。
袁宇低头笑了一下,“杨大人,他现在这样一定是十拿九稳了,不然他比你还要着急。”
“是啊,你就想想昨天大人从齐少卿那回来,两只眼睛瞪得跟外面那石狮子一样,怎么说都不睡。”
林与闻咂一下嘴,他确实如袁宇说的,心里轻松,嘴上就算埋怨的话也都挑着调,“要不是季卿,我可不会留你吃饭哦。”
程悦用手肘杵一下陈嵩,“怎么净说大人不爱听的。”
几人笑成一团。
……
已经离真相很近了,林与闻再审裴元望就很自在了。
不知道是薛大人猜到了,还是裴家使了银子,裴元望的监狱明显被清扫过了,他坐在里面,还是一副贵公子的样子。
可他的精神头明显没有上一次好,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程悦说过这是戒断阿芙蓉膏时候正常的反应。
“你知道万午吗?”林与闻问。
裴元望的眼皮耷拉着,但点头,“知道,他和我一个屋,是个憨厚的人。”
“他对你很照顾?”
“嗯,”裴元望说,“我有药瘾,那些人都嫌弃我,只有他和我同住的时间最久。”
裴元望看起来对万午很有好感,“他当时犯的案子实在不算重,既没有伤人,也没有真的取到财,”他摇头,“只是他家里太穷,没有银子疏通,才按照最重的刑罚来判。”
“不然他应该这次大赦也能一起放出来,”裴元望想了想,“不过他的刑期也差不多了,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
林与闻问,“你们一起在石灰矿上做工吗?”
“嗯。”裴元望冷笑一声,“不过我家有钱,那些狱卒不敢使唤我。”
“那个矿上的活是孙司狱自己揽来的,他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可我知道,那是京城的望族张姓的矿。”
“他利用这些犯人,给自己牟利,简直是刑部监的活阎王。”
林与闻眯起眼睛,“那你有没有告诉别人这件事?”
“只给万午说过,”裴元望说,“他常被那些狱卒欺负,我就把这个事情告诉给了他,反正他刑期也快到了,放出去之后正好可以把这件事传扬出去,自然有你这样的官员替他出头。”
林与闻,“那你知道,他其实在你被放出来之前就已经被你那些狱卒打死了吗?”
“什么?”
“可能你当时脑子也不清楚吧,”林与闻无奈道,“毕竟你吸那个东西。”
“……”裴元望急促地呼吸了一下,“什么?”
林与闻不能说是裴元望害了万午,但是如果裴元望当时能更清醒一些,万午不至于这个下场。
“怎么会……”
“我想万午应该是有跟别人讲过这件事情,被狱卒知道了,他们就……”
“我提醒过他这件事情一定要等出去之后,”裴元望捂住脸,“我提醒过他的。”
林与闻只能叹气,万午又不似裴元望这样的出身,他朴素的心理根本想不到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那是他们吗?”裴元望忽然睁大眼,“他们既然杀了万午,那么他们也一定会收拾我。”
“但,但为什么他们不杀我而是——”
“因为你已经被放出来了,这时您要是有个意外,裴家怎么会放过凶手,”林与闻看着裴元望,“但如果把你再抓回刑部监就不一样了。”
裴元望一下子就明白了。
“随便一个理由,比如和狱友斗殴,我就可以死掉了对吗?”
林与闻没有说话,沉默就已经足够。
……
林与闻刚从顺天府的监牢里走出来,就看见王语迟亮晶晶的眼睛。
“你来做什么?”林与闻还没告诉给她裴元望已经没有嫌疑的事情,为了保密,他暂时也只跟齐雪静和薛大人通过气。
王语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大人,这是个阴谋。”
“嗯?”
王语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歘一下打开,上面是张男人画像。
“大人可知道,这个人是谁?”王语迟故弄玄虚。
这人林与闻见过,是刑部监的狱卒之一,但他没有说话,只盯着王语迟。
“他就是那天在棋院起哄,说裴公子是瘾君子,大家都要远离他的人,”王语迟眯起眼睛,“也就是说,他就是导致裴公子重新吸食阿芙蓉膏的人。”
“大人还知道他另一个身份吗?”
林与闻抿起嘴,看着王语迟表演。
“他,就是刑部监的狱卒刘二强!”王语迟的眼睛又一瞬瞪大,很有唱戏的架势。
“刑部监为了吃裴家的贿赂,所以诱导裴公子重新吸食阿芙蓉膏,他们再引刘员外来见裴公子,重新把裴公子送进刑部监,继续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计算。”要知道裴家每个月都往刑部监送五十两银子呢。
她竟然说对了大半。
“你这画像哪来的?”林与闻问。
王语迟笑眯眯,“我有个密友,她画丹青厉害得很,所以我找了当时在棋院的人,根据他们每个人的描述,还原出了这份画像,果然就是刑部监的人。”
“你说的密友八成本官也认识。”林与闻有点感叹,李小姐,啊不,现在应该是夫人了,“她现在不是在山东吗?”
“嗯,快马送来的。”
果然有钱。
“那你有这些狱卒把刘员外引到裴元望出没的地方的证据吗?”
“有!”王语迟还怕林与闻不问呢,“这是几份口供,都是那天见过刘员外的人留的,说是有个刑部的官员找他吃饭,但那个人没出现。”
王语迟心细,每份口供上都留了手印,以证明效力。
本以为得自己花功夫去找这些证据,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些讼师也不是全然无用啊。
“那你都找了这么些证据了,就没想过你的裴公子根本就没杀人吗?”林与闻笑着问王语迟。
“欸?”
王语迟愣在原地,好一会才小跑追上林与闻。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大赦惹的祸(十一)
83
比起林与闻的寒酸样, 袁澄今天是全副武装,刑部监的差错就是刑部的差错, 他不亲自来怎么镇得住场。
他花孔雀一样往那一站,袁宇和钱令都避让三分。
林与闻更是躲在俩人身后,脑袋都不敢抬。
他可是刑部出身,袁澄整这样的排场来抓人,他以后可怎么面对这些老同僚啊。
“林与闻,”钱令一声大喝,“抓着我手干什么?”
林与闻真不知道这些山东人怎么回事,长得高大, 怎么声音也这么洪亮, “状元爷, 您小声点吧, 咱们抓了人就走。”
袁宇抱着手臂搁旁边笑, “状元爷挡不住你啊,你要是那么怕今天还跟来干什么?”
“难道是我愿意的吗, ”林与闻想起这个事就绝望,“我自己的案子我总得盯着一点。”
刑部尚书不在,只有个侍郎,他大概和袁澄打了不少交道, 见到对方趾高气扬的嘴脸只是一撇嘴角, “人都给你绑好了,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袁澄举止都有股得意的劲头, 有时比起立功,他更喜欢打败刑部这个老对手。
“我们刑部要监审。”
“哈, 还以为什么事情,”袁澄摆了下手, “可以。”
“还有,公审要林少卿来主持。”
“……”
林与闻吸了口气,被钱令从身后拽了出来,“好啊,林少卿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审我们都察院也同意。”
林与闻低着头,他这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可不像什么铁面。
“好。”袁澄也答应,他再次觉得自己把林与闻从扬州弄到京城来是个英明的决定。
刑部侍郎看着林与闻,“林大人?”
“好,”林与闻抬起头,牙齿虽然微微发颤,但是却也没有怯意,他是最了解这个案子的人,他确实适合,“本官尽力而为。”
袁宇愣了下,他没想到林与闻会答应这么的利索,他转头看向林与闻,忽然觉得对方竟有些耀眼。
……
为了公审不出差错,林与闻必须得先把事情先弄清楚才行。
他去找了孙司狱。
真奇怪,他之前还是看管监狱的人,现在却自己坐在小小的狱室之中。
“孙司狱。”林与闻对身后给他摆椅子的黑子点了下头,坐下来,“大理寺的监狱如何?”
孙司狱被这话逗笑了,“不错,看来你们不怎么用刑,这里很干净。”
林与闻点头,“嗯,我和齐少卿审案子都用不上那些。”
“那他们怎么会招?”
“嗯……”林与闻想了想,“因为人如果做了错事,心里怎么样也会有些不舒服吧。”
“那一点不舒服,就是对秩序和正义的愧疚,只要人还有那点愧疚,他就一定会招认。”
孙司狱努着嘴点点头,“也许是吧。”
林与闻吸口气,“那孙司狱你怎么想呢?”
“想什么?”
“万午的死。”
“林大人,他是犯了抢劫罪进来的,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那也不代表——”
“大人,我们都是做刑狱的,难道一个人因为没有钱吃饭,就应该去抢吗,你会以这个理由为他减刑吗?”
林与闻舔了下嘴唇,“不会。”
“这就是了,不论他有多少苦衷,他犯了罪,大人我这里说的是犯罪,”孙司狱看着林与闻,“他犯了罪,他已经没有什么德行可言了,他就不是个好人。”
“这样的人,把他关进监狱里,让他受苦受罪有什么错吗?”
孙司狱反问林与闻,“难道我们还要把这样的人好吃好喝地供起来吗?”
确实是做刑狱的,他的诡辩差一点就把林与闻绕进去了,还好公审前来了这么一遭,不然在堂上自己这么愣着一会还不得把大理寺的脸都丢尽,“孙司狱,万午是罪犯,但顺天府为他定好了应有的惩罚,罚当其罪,不代表他要承受他不应该有刑罚。”
“况且他犯抢劫,他伤害的是那家店铺的主人,又不是你,你凭什么为了自己的私利压榨他的劳力?”
孙司狱哑口无言,直愣愣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则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你也只是刑部监的司狱而已,不是因为你脑袋上戴了官差的帽子就代表你是那里的皇帝了,更何况,就算是当今圣上,也绝不会把人命视作儿戏,随着心意处置!”
黑子在一边赞同地看着林与闻,大人的书真是没白读。
孙司狱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口气,“我没什么可说的,大人既然已经查明真相,到时候公审就判了吧,什么结果我都能承受。”
“……”林与闻还想与他分辨一阵,可后来又觉得这没什么用,他平息情绪,问,“所以你杀了万午,是因为他知道你私自揽下石灰矿的生意吗?”
“嗯。”孙司狱说,“他四处传扬,好几个犯人被他带的心都活分了,那其中也有些有门路的,我不想冒险,我必须给他们知道这件事情的后果。”
“那刘员外的死?”
“也是为了构陷裴元望,他家的势力太盛,如果他想告我,一告一个准,”孙司狱的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还好,他有弱点,只需让他重新吸上阿芙蓉膏,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
“那为什么你还要手下杀人?”
“当然是为了保险,”孙司狱冷笑,“如果能把他就地正法了当然最好,不然也会关到刑部监来。”
林与闻,“你精通刑狱,所以你很清楚那些证据足够给他定罪,也清楚会定什么样的罪。”
“对。”孙司狱点头。
“小林大人,你的心地就是太善良,他们一个抢劫犯,一个瘾君子,都是为人唾弃之人,你为什么非要为了他们两个做到这个份上。”
孙司狱长叹一口气,“你知不知道就算把他们放出去也会是一样的,他们那还是会因为再犯罪然后进来,你没看过齐少卿那份奏章吗?”
“我看过。”林与闻咬了下嘴唇,“但是如果我们不抱着他们可能会悔改的念头,我们为什么还要建监狱呢,直接都死刑不就好了?”
孙司狱无话可说,“我只是从刑狱的角度——”
“那从刑狱的角度,你为了一己私利,赔上一个无辜者的性命,又该怎么定义呢,”林与闻盯着孙司狱的眼睛,“刘员外跟这件事情毫无关系。”
“他三十六岁考中举人,是整个家族的骄傲,平时好赌棋,也有点小心眼,大女儿刚刚生下外孙,”林与闻抿起嘴唇,“按你的想法,坏人因为犯错可以随便惩罚,那刘员外呢?”
孙司狱侧过头。
“照这样看,你比万午和裴元望都更罪孽深重,你要给自己什么样的惩罚呢?”
林与闻站起来,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不知道齐雪静一直在后面看着他,发现对方的时候还吓了一跳,“齐少卿?”
齐雪静对他一点头,“我发现我们好像没有一起吃过饭呢?”
“啊,”林与闻认真想了下,还真是。
齐雪静拉着他的手,“正好,我刚审完那几个狱卒,有时间一起。”
“是吗,他们都招了?”
齐雪静笑了一下,“分别给他们关起来,忽悠几句旁人都招了类似的话,他们就都说出来了,那个张三贩毒,当天刘二强在棋院闹事,裴元望便去找了张三。”
“这两人很清楚裴元望吸食之后的反应,便在他人事不明的时候把他放在巷子处,又借刑部的名义去引了刘员外出门,杀害刘员外之后布置了凶案现场。”
都对上了。
林与闻还是有些感叹,“好歹也都是当了几年狱卒了,竟然这么简单就都招了?”
齐雪静眉毛竖起来,“你这是质疑我的能力?”
“不不,齐少卿我不是这个意思。”
齐雪静笑起来,拽一下林与闻,“我和你开玩笑的。”
林与闻大松一口气,对着齐雪静呲出八颗白牙,“我们吃什么啊?”
“你来定,我只管付钱。”
真是有钱的大好人。
林与闻和齐雪静并肩走在一起,也是难得,大理寺的两位少卿全出自一间书院,不知道老院长泉下有知会不会开心地从坟里蹦出来分享自己的教育经验。
实际上书院也没怎么教过他们为官之道,老院长活着的时候只是常说他们做事要将心比心,如果把你放在对方的立场上,你是不是能做得比对方更好呢?
如果做不到,就不要对对方有更多苛责。
但如果做得到,那就不要放过对方,直到让对方付出应有的代价。
林与闻路上问齐雪静,“你会不会觉得做刑狱官吏久了,就会变得冷漠起来?”
齐雪静认真答,“会。”
林与闻没想到齐雪静是这样想的,张着嘴有点堂皇。
“但总有人有热血,等我们冷漠下来,就用他们的热血温温我们的心,”齐雪静比林与闻大两岁,却比林与闻更有锐气,“总不能比后辈进士差吧。”
这可能就是从小都当第一的人胜负心。
林与闻可没有这么激进,他只盼着自己的热血凉得不要那么快,这世上太多不公了。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大赦惹的祸(十二)
84
公审持续了五天, 除了睡觉吃饭就没停过,连街角的摊贩都有空去凑一凑热闹。
孙司狱当庭翻供, 狡辩许多次,钱令坐在旁边听得都想笑了,但是林与闻依然很平静和耐心地听完,然后一件事一件事驳斥。
这场公审在京城百姓眼里是不一样的。
原来青天大老爷是不会用重刑逼你招供的,原来无论你有何情由都是可以在公堂上得到重视的,原来不靠闹也是能得到公平正义的。
邸报每天都详细记下堂审过程传阅全国士人,林与闻一时间成了名人。
虽然对他的做法褒贬不一,但是这场公审确实对刑狱部门算是一点启发。
最后一天的时候, 三司的长官都来齐了, 他们坐在一起, 眼里已经没有争权夺利的野心, 只剩了对案件真相的坚守。
表现亮眼的还有两位讼师, 他们两个人有理有据,要彻查凶手从前一切罪刑, 从而为无辜者证明,为受害者伸冤。
不管他们的初心是什么,这场公审绝对让他们两个人不少赚钱。
林与闻醒木一敲,终于终结了这场涉及三司, 自刑狱内部的清流行动。
案犯被带走, 苦主跪倒在地,观者心下大快的同时又无限惋惜。
林与闻裹着袁澄刚刚给他披上的狐裘跟司礼监掌印唐雪楼寒暄, “圣上——”他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意思啊?”
唐雪楼笑得很礼貌, 他跟严玉不一样,他的态度一直比较中立, “圣上认为林大人做的是份内之事,他很尊重。”
那就是不开心了。
这也没办法,刑部监这全国最重要的监狱出了这种事,必然要清查治下所有监狱,这样圣上心心念念的大赦之事只能暂停。
圣上有好生之德,这德没施下去自然不舒坦。
“唐公公,你可千万跟圣上说清楚,这个事情啊,我主要就是查案子而已——”林与闻可怜巴巴地抿着嘴,他在其中真是小角色,今天坐在堂下那几位才是不让大赦推行的主谋,“我也是不得已。”
“大人不必过谦,圣上心里有分寸的。”唐雪楼还是笑。
诶呀,圣上心里那点分寸实在是……
林与闻还巴望自己能过个好年,看样子也难。
唐雪楼估计也看出来了林与闻的为难,伸出手握了下林与闻的手腕,“大人,咱家从前读书,听先生讲忠君爱民,哪怕只是做到其中一个,也足以流芳青史。”
他说完这话就行礼离开了,留下林与闻在风中凌乱。
这什么意思,是暗示自己没做到哪个呀?
啊!
“林大人?”
刑部尚书许传美曾经是带过林与闻的上官,算林与闻的半个师父了,他当年把林与闻领进门的时候还觉得这青年火候实在不够,没想到现在竟然支撑下了这样的一个大案。
“许大人,”林与闻一见他就缩脖子,把两手高高擎起,“刚刚没跟您好好行礼,所以——”
许传美微笑着把林与闻的手摁下去,“真是一场不错的公审。”
“多谢,堂上我冲动说的那些话绝不是有意针对刑部的。”林与闻心里还是有些心虚的,许传美是刑部尚书,他审的是刑部监,人家不埋怨自己还这样说实在……
许传美很是感叹,“我当然知道,积弊已久,我竟一点没察觉,本就是我的错。”
“不不不,要不是刑部事事有记录,可能我都查不出来这些。”林与闻的脑袋都摇成拨浪鼓了,“还是许大人英明。”
许传美一时失笑,本以为这小林已经成熟了,没想到还是这样直率的性情。
“林少卿说得对,”袁澄就不一样了,从来都是这样阴阳怪气,“还是许尚书英明,这可是大义灭亲啊。”
许传美立刻仰起头,“没想到大理寺两位少卿,都如此年少有为,袁大人别的不行,眼光是真的好啊。”
“至少我还有一样好呢。”袁澄笑眯眯答。
“小若!”三司之中只有钱令是个咋呼个性,出门就猛地把林与闻揽住了,“走,全聚德,我请你!”
他一点没把另外两个高官放在眼里,高壮的身材直接给他俩挤两边了。
林与闻虽然觉得堂皇,但又觉得这不失为一个跑路的好时机,连连答应,“好好,咱们这就走。”
“怎么,大理寺的少卿审案,”许传美不放过任何能埋汰袁澄的场合,“还用得着都察院掏钱啊?”
“是啊,都察院有几个钱啊。”袁澄哼一声。
钱令莫名其妙地被骂,眼睛马上就瞪起来了,懒得理你们两个小心眼的,怎么还联盟了?
真当他这状元白考的。
“既然这样,就大家一起去吧。”还好袁宇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不明情况的齐雪静。
“我二哥掏钱!”
袁宇指一下袁澄,不提职位这就只是个私人饭局,林与闻与袁家交情深,那袁家做东也是应该的。
袁澄优雅点头,“都点小若爱吃的。”
齐雪静偷偷地啧了一声,但与林与闻一对眼神,俩人一起笑了,咱们大理寺卿就好个面子。
这一行朱紫,一起出了大理寺衙门的大门,却正好遇上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点点细雪,悠悠飘下,在行人的脸上停留一会儿就化成了一点冰凉。
林与闻忍不住伸手去接,却什么也接不到。
“不必急,”袁宇按住他的手,“之后还有大雪呢。”
雪中的空气味道都不一样了,林与闻松了一口气,“是啊。”
……
王语迟陪着裴元望到林与闻的家中答谢。
裴元望的脸色苍白,看来他真的有心想要戒掉阿芙蓉膏,“林大人,我此行是来与你告别的。”
林与闻有点惊讶地看着他,“去哪儿?”
“去徐普的隐居地同他学棋,”王语迟以为林与闻是担心程序上的事情,因为公审的时候三司就表明过态度,这一批大赦赦出去的人都要通报行踪,让途径的州府有些准备,省得他们再犯事,“已经同顺天府报备过了。”
“好,”林与闻笑了一下,这王语迟太警惕了,“跟顺天府报备过就好。”
“林大人,我会试着变好的。”裴元望的嘴唇颤抖,“到了那边,也不会有人再供给我阿芙蓉膏,我是有可能变好的。”
林与闻不轻言他人命运之事,但是如果裴元望对围棋的执着能抵过对阿芙蓉膏的依赖那自然是最好的。
他只点头,“你自己最清楚自己的状况,有决心只是开始的第一步,要坚持下去。”
“嗯。”裴元望拿出一个盒子,“这是我珍藏已久的棋盘,我想把他送给林大人作为您为我平反的感谢,请勿推辞。”
林与闻看王语迟,不是知道自己不收礼的嘛。
王语迟一副天真的样子,还一个劲鼓励,“林大人,千万不要推辞。”
“好吧。”林与闻想这案子已经审结,现在收裴元望的礼应该也不算什么,到时候交工让杨子壬替自己写个文书罢,“那我就先收下,算作整个大理寺的。”
裴元望微微笑了一下。
他要说的事情说完了,王语迟就把他挤开自己开始说了,“大人,这十三个省都要彻查监狱里的事情是真的吗?”
“……”来自己这套情报?
“那就是真的了,”王语迟眼睛都亮了,她打赢了裴元望的官司,现在在京城炙手可热,尤其现下关在刑部监的几个重犯都有意找她翻案,“大人,如果北直隶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您可千万别吝啬介绍我啊。”
“这个事情——”
“您放心,我有分寸的,绝不让您的上官知道。”她冗自在那挤眉弄眼,也难得,林与闻头回见到一个漂亮女孩眼中只有市侩这一种情绪的。
旁边的裴元望看她这样暗示林与闻都有点不适,他这样的大家公子确实应该见这样的女孩更少,但王讼师这两个月来替他跑前跑后做了不少事情,恩人再奇怪,她也是恩人。
林与闻送走他们,直叹气,叫来杨子壬,“你看看是什么,写份文书交到大衙门去,别算我受贿啊。”
杨子壬点头,也有些好奇,这裴家可是富了好几代,能让裴元望珍藏的棋盘就算不是金的玉的,也得是个象牙的吧。
结果一打开,木的,甚至还有一块朽了。
“大人这……”
杨子壬为难道,“这该不会是他上哪捡来的吧。”
林与闻弯着脖子,看棋盘下刻的字,“景佑十年造。”
“三十年前的棋盘啊?”林与闻直翻白眼,怪不得王语迟在那一直说有分寸,就拿这种东西糊弄我啊。
杨子壬皱着眉头,“那这还写文书吗?”
林与闻直接把棋盘扔给杨子壬,“放我桌上吧,万一我想起来研究研究呢。”
杨子壬耸了下肩膀接过来。
他们都不是好棋之人,所以也没细琢磨,景佑十年是棋圣徐普解开神龙棋局的那年,这棋盘正是他当时所用。
后来还是等林与闻把这棋盘搬到内阁的时候才有人认出来。
吾之珍宝,彼之蔽草了。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正当防卫(一)
85
北方的冬天总是一夜来临。
下过雪后, 天寒地冻,连出门都变成了一件挑战勇气的事情。
而对于大理寺的小衙门还有件更有挑战性的事情, 那就是风寒。
除了林与闻和杨子壬,小衙门这几个人全是南方人,知道北方冷,但是没想到能冷成这样。
前几天陈嵩还得意洋洋给林与闻展示他的新棉衣,这会就已经窝在衙门里,眯缝着眼睛连话都说不出来。
连程姑娘这种好像永远都不会疲倦的人都虚弱地咳嗽起来,她难得没有出诊,一边用手帕捂着嘴一边蹲在院子里熬药。
林与闻这时穿着他那一身貂, 高高在上地看着这病恹恹的一院子, “都说让你们多穿, 多穿, 小瞧这个天了吧。”
陈嵩本想反驳几句, 但是他现在浑身疼,只有翻白眼的力气, 于是他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
“还好这马上要过年了,都在备着案卷封存的事,没有什么案子。”杨子壬戴着个毛茸茸的帽子,他端着一个托盘, 里面是处理好的药材, 他低身交给程姑娘,“程姑娘, 要不你先回家休息吧。”
“嗯,”程悦一呼吸面前就一团白雾, “我把药给大家熬好就回去。”
这个大家还包括黑子。
他一直流鼻涕,根本没办法戴面具, 但他又怕自己脸上的疤吓到旁人所以就躲在林与闻的堂屋里不出来。
林与闻虽然体谅这样的心情,但是自己屋里藏了个人这种事让他一度很尴尬。
“没想到啊,”林与闻拍拍自己周身的毛茸茸,和杨子壬并肩站在一起,“还是我们这些读书人更抗冻一些啊。”
杨子壬瞧了一眼林与闻,皱起脸来,幸好这京城里没有猎人,不然一定把林与闻当熊给打了。
“大人,你这……”
林与闻抬抬他的帽子,露出一对蝌蚪一样的眼睛看杨子壬,“嗯?”
“没事。”杨子壬撇了撇嘴,不再说话,怕笑出来。
林与闻裹着衣服,还是在院中的躺椅坐下来,但是他突然发现这椅子好像小了不少,“要是年前的每一天都这样过该多好啊。”
他在一片咳嗽和吸鼻涕的声音中这样感叹道。
不过也不是全然和谐,袁澄下了请帖,今晚邀请林与闻到他府上吃涮羊肉。
这主要是为了犒劳大理寺官员,连小吏们都有自己的一桌火锅。
刘师傅今天也被借来了,因此林与闻的碗里的调料明显比别人的多出了一大勺牛肉酱。
“这怕是年前我们聚在一起的最后一顿饭了。”袁澄是标准的笑面虎,他说什么亲切的话,大家都心里打颤。
什么意思,年后要整治我们了吗?
“我也不说什么说教的话,大家今年怎么表现的,年底的红包就能看出来。”
林与闻眼睛一下就亮了,大理寺还有这个规矩呢!
袁澄是远近闻名的阉党大贪官,对手下手很松,但正因为他的大方,大理寺还真没出现过什么贪官污吏的,比很多衙门的差役都清廉很多。
虽然大家都怕袁澄,但是听到红包谁能不欢呼出声呢。
袁澄实在太喜欢这种众星捧月的场景,摆了摆手, “上菜吧。”
他坐下来,又对一旁的林与闻笑,“今年府里进的衣料都很不错,你自己不备这些,我就自作主张地给你做了几套衣服。”
“二哥破费。”林与闻缩着脖子给袁澄敬酒,今年袁府进的衣料啊,那不都得是给公主做衣服用的,噫,吓人。
齐雪静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他怎么偏偏比袁澄低这一级呢。
“齐少卿那边我也备了,”袁澄没等齐雪静反驳就先抬手,“但都是给你家老夫人的,你可千万别穿到我眼前来。”
“……”齐雪静默默地呼吸,袁澄怎么偏偏比他高一级呢。
林与闻卡在他俩这,吃什么都觉得没味,但又舍不得,这羊肉可是大哥从辽东带回来的,又肥又壮还不膻,尤其那腿肉,切成薄薄的片,蘸麻酱,诶呦。
唯一不好就是这北方蔬菜太少,只有大白菜,林与闻自己的院里也被刘师傅囤了许多,一棵一棵摞起来比院墙都要高。
羊肉暖身,黄酒也上火,林与闻吃到兴奋时候把身上的貂皮就脱下来了,他脱下来的那刻就愣了下。
因为外面穿得厚,他里面就穿了一件单衣。
完了。
……
顺天府就不一样了,越到冬天事情越多。
大家既不种地,也不务工,急急备货,都等着过年,但这一闲下来就代表闲事就会变多,家长里短的快要给薛大人忙得头都大了。
而且今年的冬天有些过分的冷了,每下一次雪就得冻死好几个人,每天早上官差巡逻专门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给这些露宿街头的流浪汉和喝多了就势睡在道边的酒鬼们收尸。
这是一部分死人,还有一部分就是那些熬不过去冬天的老人和病人。
这一阵薛大人和手底下六部的管事感觉光参加葬礼了。
父母官可不好做。
天子眼皮底下的父母官更不好做。
圣上这大赦没办明白,就又给顺天府下了道旨,让他们要走进百姓家里,多慰问那些古稀老人,要帮着他们挺过这个冬天。
本是个好旨意,但是从内阁到六部走了一圈,这事突然变成这个冬天,决不能有冻死人的事情发生。
这怎么可能?!
薛大人一个头两个大,他既不是老天爷又不是阎王爷,他怎么控制个人生死啊,正当焦头烂额的时候,顺天府门前的鼓又响了。
怎么着,最近自己又判冤案了?
不应该啊,最近的人命官司也就只有一件,还是众目睽睽下打死的人,不应该有什么冤情吧。
薛大人戴好自己的乌纱帽,这鼓响了自然要先把人迎进来了。
一见来人,他就两眼一黑,一边和对方笑了笑,一边抓自己家捕头的袖子,“快,快去把林大人请过来。”
“大理寺的林大人?”
“还有哪个啊!”要是眼睛能杀人,薛大人已经把自家捕头给凌迟了。
“陈捕头之前说林大人生病了。”
“生病了也得请啊,”薛大人对着捕头呲牙咧嘴,这人可是讼师!
“是是。”
王语迟笑眯眯地看着薛大人,“薛大人,我也是受人所托,不然决不能在这时节还打扰您。”
“不会。”薛大人也是个好脾气,敲鼓这个事照律例来可不是件小事,但是最近圣上公开两次说过林与闻的作法很好,多多听从民意是开明的表现,大家也就尽量宽容一些,不然这些胡搅蛮缠的讼师都该先拉出去打二十板子,“是什么事啊?”
“这个事情呢——”
……
林与闻说话嗡嗡的,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巴地倒在椅子上,“水……”
“大人,”黑子的病也没好,眼睛红红的,实在不愿意动,就把自己手里的杯子放到林与闻手里。
难主难仆互相看了一眼,无语泪先流。
“嘶——”袁宇一走进来就看他俩这样,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笑又觉得可能有点残忍了,抬了下手,“我去给你们俩一人倒一杯。”
袁宇一出门看见陈嵩也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会意地点头,“你跟他们坐一起吧。”
“程姑娘在灶台上还留了药。”
程悦深知生病必须全力休养的道理,直接告假,每日只把药送过来就走。
虽然年底这会清闲,但是杂事还是得跑跑,杨子壬只好拜托袁宇有空多来看顾下林与闻,没想到一来就看见这人间惨剧。
林与闻喝药很痛快,他的嘴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哪怕是苦。
“林大人在吗?”
袁宇看到门口站着个官差,好奇地走上前,“林少卿病着,你是哪个衙门的,有急事吗?”
官差一看袁宇这一身飞鱼服连忙站直,“小人是顺天府衙门的,我们知府薛大人想请林大人去一趟。”
“急事?”
“人命案。”
这确实不能等。
“这样,他吃过药,要是好些我就送他过去,实在不行,我也会找人到顺天府给传个信。”
“多谢,多谢,”官差也是一脸愧疚,“实在是我们大人有点应付不了,不然绝不会这样麻烦林大人。”
顺天府上下态度都很周到,袁宇总算知道林与闻为什么每次都不会拒绝他们的请求了,“最近没听说有什么悬案啊?”
“确实不是悬案,但是来了个讼师,非说那个打死人的没有犯罪。”
“啊,讼师啊,”袁宇点头,“那我明白了,你回去等吧。”
“好,”官差退出去。
袁宇把这个事情告诉给林与闻后,林与闻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起身,“还是去吧,要不那个官差也走不了。”
“我让他走了啊。”袁宇不解,可他陪着林与闻一出门发现对方真的没有走,就蹲在顺天府给林与闻准备的轿子边上,一见这俩人出来,冻得通红的脸就在那笑,可亲切地喊了一声,“林大人,就知道您不会见死不救的。”
林与闻只能叹气,“这薛大人也是知道怎么制住我了,天天给我软刀子。”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正当防卫(二)
86
薛大人看见林与闻比看见亲娘都亲, 苦着脸同林与闻讲,“林大人, 这事只有你能帮我了。”
“不是还没判吗?”林与闻路上听官差讲了讲这件事。
案情是真的不复杂,就是一个世家子弟莫名其妙在酒馆里发疯,抓着一个货郎就打,这个货郎抓起手边的瓷碗还了一击,结果正中对方的头,把人给打死了。
王语迟的意思就是这货郎虽然杀人有过,但纯属是先被攻击后不得不出手防卫,实在不应该当作普通的杀人案。
薛大人赶紧把案卷递过来, “是, 而且怎么说这也是杀人案, 得让三司来啊, 我可不敢判。”
林与闻点头, “把她的说法放进案卷里,到时候等三司来定不就好了?”
“啊, ”薛大人欲言又止,“但话又说回来,这要是不算他有罪,也就不用报三司了。”
林与闻抬抬自己的帽檐, 看薛大人, “省了许多事情?”
薛大人重重地点了下头。
这确实。
就算是顺天的案子,再走到三司, 再到审结至少得三个月,而且呢, 这中间又有春节,肯定还得再拖。
可薛大人从来都不嫌这些手续繁琐啊, 他为了不背锅什么苦都吃得,林与闻有点好奇,“薛大人,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跟我说的啊?”
“大人与我一起看看这杀人凶手就该明白了。”
薛大人引着林与闻到顺天府牢里,指着牢里的庞路,“大人,你看。”
这个庞路不像是犯人,倒完全是个受害人。
脸上青青紫紫,牙掉了两颗,头顶上还有个被钝器砸出来的大包,一直没有消肿,身体只是露出来的地方就有许多处淤伤,看他下跪的姿态估计肋骨也该伤得不轻。
“顺天府没有大夫,只是仵作给简单地包扎了下。”薛大人一边说一边叹气,他也是实在没办法。
林与闻明白他的意思了,“如果再熬三司那个流程,还不知道人成什么样吧?”
“是这个意思。”
都被打成这样了,还个手真不算什么。
“苦主家里很有势力?”林与闻问。
知我者林大人也,薛大人心里暗暗感叹之后,“祖上出过一任礼部侍郎。”
“自己没有功名?”
“嗯。”
也对,要是有功名这薛大人一定连人带事都送他那去了。
“不过是很祖上了,而且他家是旁系,”薛大人朝林与闻挤眉弄眼,意思是这个势力也不是那么的势力,“而且父母已经都亡故,亲属只剩一位夫人了。”
林与闻长长地哦了一声,“所以只看他宗族有没有意见了。”
薛大人殷勤点头,“所以如果我们能把这件事合理地解决了,我想薛家不会有意见的。”
“薛家?”林与闻都不顾身体难受瞪起眼睛了。
薛大人连忙摇头,“大人,这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只是同姓,只是同姓。”
林与闻看他这个紧张劲,就知道王语迟一定也问过一样的话,讼师啊,啧啧。
“林大人,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既然这样的话,不如公堂开审,两边对质,证人再过个堂,到时候你就是真的判这庞路有罪,百姓也不会答应的。”
“真的行?”
林与闻虚弱,插着自己的腰努力对监牢里人事都不太明白的庞路点了个头,再转头跟薛大人说,“当然行,公理自然是要百姓认同的,如果你偷偷摸摸地定了或是送三司,那些讼师还不得把你活吃了啊。”
薛大人吸了口气。
“而且那个王语迟,我之前那个案子可领教过,难缠极了,他们的人脉又多又杂,到时候什么江湖小报,说书先生,话本作家,给你这么一通添油加醋,”林与闻想到俩人都姓薛就觉得好笑,“别再给你讲成人家亲爹,为了报复良民,搞成冤案。”
“……”
真没准
薛大人想到王语迟那个精明的嘴脸,心里一颤,“那林大人,公审的话——”
“我知道,我到时候就坐你边上。”
林与闻真的快要晕过去了,他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对着薛大人摆手,“你定了日子告诉我。”
“好嘞!”薛大人朝着他的背影喊,“林大人,我叫人给你多送几服药,再让益人饭庄给你送点药膳,可千万把病先治好啊!”
林与闻穿得像熊,但弱风扶柳,一回到自家衙门就往榻上一瘫,“我不行了。”
黑子站起来都费劲,爬到榻前,“大人,先别管案子了吧。”
林与闻哼哼唧唧,“要不是人命案我也不想管啊,你没看见那个人,等到三司审过,估计又得多一条人命了。”
“让顺天府给他请大夫不行吗?”袁宇端着热水进来问,顺便又无语了下林与闻和黑子这状态。
“那不行,”陈嵩哑着嗓子,还瘫在原地,“给他请了大夫,那牢里其余的人要不要治?”
“这要是为了治病,又搞出来什么别的事情,比如用大夫的工具在牢里自杀了怎么办,那又该怎么办。”
袁宇倒没想到这些,刑狱的事情讲究公平,公平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但好在公平,大家一视同仁。
他给三个人的杯里都斟上水,“不行你们也学程姑娘,告几天假,在家里修养不就好了?”
“我们可是高贵的朝廷官吏啊,”林与闻躺在那床上,白眼都要翻出来了,有气无力,“告假除了通过大理寺,还要走吏部,走了吏部还要上内阁,内阁审过还得圣上批复,”他捂上脸,“圣上一看这都省了他亲自下旨,只是病魔就把我折磨死了,还不得偷笑啊,怎么可能批呢。”
“圣上没有你想得这么的小心眼。”
“诶呦!大人!”陈嵩回过神来赶紧提醒林与闻,袁宇可是锦衣卫副指挥使,直达圣听的,可得小心说话。
“我无所谓了,弄死我吧。”林与闻张着大嘴,等着袁宇用小勺舀了热水送进嘴里。
袁宇无奈,“我也不能时常照顾你,你最好还是赶紧好起来。”
“我也努力呢,”林与闻觉得嗓子眼都肿起来了,吞咽一口水都十分艰难,“我今天听薛大人在那讲案子里的事情,听得迷迷茫茫的,就看见他张嘴,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没什么关系吧,反正也要公审,到时候再仔细琢磨琢磨,”袁宇耐心地一点点喂着林与闻,眼看着平常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变成现在这样,他也有点同情,但林与闻朝他摆了摆手,“不喝了。”
“怎么?”
“喝多了还得花时间尿尿。”
“……”
懒死算了。
日落之后,林与闻又带着陈嵩和黑子回了自己的小院,程姑娘说这风寒怕是会过人,所以陈嵩为了不过到他娘身上这几天都是搁林与闻这打地铺。
林与闻以前是很嫌弃陈嵩打呼噜的,可这几天病着,天天都是晕睡过去的,也就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他八字轻,一生病总是招到些脏东西,所以季萍之前就提醒黑子,要是林与闻不舒服一定要记得在他枕头下面垫一双鞋,叫“镇邪”。
黑子今晚也照做,他下午睡了一觉之后感觉人好多了,他在几个人里年纪最轻,身体也最好,恢复得看来最快。
趁着大家都睡了,他想着给院子里收拾收拾,这几天都麻烦袁宇,实在过意不去。
一收拾起来,就近了子时。
黑子摸了摸耳垂,自己再睡一觉应该就好了吧,先进屋看看大人,前天大人就是晚上烧起来。
他迈过姿势不详的陈嵩,来到林与闻的床前,小心把手贴在林与闻的额头上。
不烫,也没出汗,看来大人的病也要差不多好了。
他放心下来,正要回自己那屋呢,林与闻的两只眼睛忽然睁了开。
黑子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但是下一刻林与闻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不对!”
他大声说了一句。
陈嵩那边迷迷糊糊也被吓起来,“刺客,有刺客!”
黑子抓住林与闻的手,“大人你说什么胡话呢,你是不是招着什么了?”
林与闻眨眨眼睛,僵硬地看着黑子,“我今日忘了问薛大人,那两个人究竟为了什么事情打起来,怎么就打成这样了呢?”
“啊?”
陈嵩和黑子的表情一样迷茫,张着大嘴,“刺客是谁,谁!”
林与闻叹口气,抓着自己的被子,“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能忘了呢!”
“哪有刺客?”袁宇穿着单衣,擎着他的刀,一下子就冲了进来。
他和坐在床上的林与闻大眼瞪小眼一阵,忽然低头看看自己,完了。
第二天,以袁宇为中心整个锦衣卫都有了不同程度的风寒症状,再接下来半个月,禁宫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开始出现掩面咳嗽的宫人,要不是司礼监重重保护使圣上逃过一劫,太医院都要判定这场遍及整个皇城的风寒之症是时疫了。
不过,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消息,都说这场大病一定是顺天府有人蒙冤,冤情直达天庭,玉皇大帝才降了这场灾难下来。
有什么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林与闻用脚趾头都猜得到哪里来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正当防卫(三)
87
王语迟倒不是只会搞那些造谣玩弄民心的事情, 她在堂上的辩论也确实有理有据。
死者薛学远出身世家,曾是国子监的学生, 后来考了两次举人都没考上,就继承祖产,靠放贷维生。
他原本有个正妻,三年前生了重病,弥留之际他纳了个美妾意图给夫人冲喜,结果直接给原配冲进地府里了,他二话没说,立刻把妾室扶正, 连原配的排位都直接送出祠堂了。
这位新夫人长得实在俏丽, 仅仅嫁进薛府三年就招惹了好几桩桃花债, 薛学远也不顾自己五十多岁的年纪, 像个混街头的打手一样, 凡是跟他这位新夫人有点关系他就要把人家打一顿。
王语迟连连请上五位受害者,各个痛哭流涕, 先是陈述自己的无辜,又讲薛学远下手有多狠辣。
确实,其中一个是一年前被薛学远打的,但是至今还需要依靠拐杖才能出行。
接着薛大人让人把庞路抬上来, 是的, 他伤重到就只能这样被抬上来。
他身上的伤恢复得很慢,估计也和监牢里湿冷的环境有关, 他的脸还肿着,话也说得含糊, 只说自己再不还手可能就要被打死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
此时, 公堂外面围观的百姓就已经发出不满的声音了。
苦主也上堂了,这位薛夫人用帷帽遮着脸,但只看她身段也明白她是绝色。
薛夫人小声地哭哭啼啼,回答着薛大人的提问。
是,她认识庞路,但只是从庞路那买过两盒胭脂,甚至没亲自跟庞路说过话。
她身旁的侍女也佐证她的话,意思是因为知道老爷是善妒之人,薛夫人都是靠自己跟庞路交流的。
外面百姓喊冤的声音更甚,薛大人不得不拍了好几次醒木。
王语迟仰着头,胸有成竹道,“知府大人,这分明是一桩恶霸伤人,良民不得不自我保护的案子,怎么现在就变成了故意杀人一样呢?”
“这究竟是官府的误判,还是良心的丧失!”
这丫头怎么一说话就整这大道理,林与闻看薛大人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直叹息,他之前公审孙司狱的时候估计也是这个样子。
王语迟说着又举出这薛学远几大桩罪过,这薛学远当街打人还没完,平常就因为放贷的生意欺男霸女,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庞路给他这一碗,已经不止是自我防卫了,简直是替天行道了。
她虽是女子,但是很懂得煽动民心,公堂外的百姓甚至还有被感动到落泪的,实在夸张。
“大人,”薛夫人跪了下来,“我夫君死得冤枉。”
她掩面哭泣,“但这位货郎,也属实是意外。”
这当然了,人家什么也没做,凭空挨一顿揍,好不容易反击,还直接给带进大牢里。
薛大人咂了一下嘴,抬手止住王语迟那叭叭不停的嘴,“你也是明事理的人,”他沉声道,“官府断狱,为的是能伸张正义之行,并非惩罚正义之行,如果本官今日判了庞路有罪,那么未来有人被殴打也会因为恐惧官府判刑而无从反抗,民众若遇不平之事也无法出手相助,到时候天罡倒反,世道必乱。”
他看林与闻也在旁边点头,又道,“庞路防卫薛学远的恶行实为正当之举,不存在违背律法的问题,无罪,当堂释放。”
“青天大老爷啊!”王语迟笑着下跪。
她身后的百姓也跟着一起跪下高呼。
林与闻低下头笑了一下,抬眼就看到薛大人无奈的眼神。
薛大人把林与闻请到后堂,连忙好吃好喝招待,“林大人,多亏了你。”
“薛大人这话说的,我什么都没做啊。”林与闻见好不少,除了说话有点鼻音之外整个人已经很有精神了。
“诶呦,你坐我旁边我心就安定很多。”薛大人拍拍胸口,“你可不知道,要是刚刚那个薛夫人喊冤的话,这事肯定没办法善了的。”
林与闻也点头,“是啊,难得见到这样通情达理的苦主。”
“我问过,这位夫人其实也是薛学远强娶来的,所以也不一定真有什么感情,”薛大人翻了个白眼,“我就觉得薛家宗族这么好说话一定有原因。”
“不必想了,咱们总算能安心过个年了。”林与闻拍拍薛大人的手,起身要走,薛大人赶紧拦,“林大人,留下吃个饭啊。”
照着平常,薛大人一开这个口林与闻肯定会留下来,但是这几天薛大人一日三餐地往林与闻那送,林与闻有些吃腻了他们衙门的菜色,他摇摇手,“我和吏部沈大人约了,得先去找他。”
“好好,”吏部啊,那也是不能得罪的衙门,薛大人笑着送林与闻,“那就不强留了,回头林大人咱们再聚。”
薛大人这人变脸也是快,这案子结了,人都看着年轻不少。
林与闻戴上自己的帽子,直奔全聚德,沈宏博搁包厢里已经等着了。
沈宏博那意思他过年要回老家,和林与闻就得有一个月见不着了,又听林与闻生了一场大病,于是准备让林与闻蹭一顿带油水的。
“沈兄。”
林与闻夹着嗓子喊,但是病没好全,听着像只鸭子。
“怎么样,案子结了?”沈宏博朝林与闻招手,让他坐下,又跟小二吩咐,鸭子烤一整只,鸭架做汤,凉菜上四样,热菜上四样,再把自己存在店里的两坛状元红也摆上来。
林与闻听着他点菜就已经沉醉地闭上了眼睛,来世自己也要做有钱人。
“苦主没追究,她要是能接受这样判,就闹不出来大事。”林与闻还是这个意思,死者为大,许多这样的案子最后都要给行凶者判个罪名就是为了安抚苦主情绪,但对于衙门来说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关进监牢里的决定还是要克制一些的。
薛大人这一判,也算是给其他州府一个示例了。
“那位夫人长得那样美艳,竟还有颗共情他人的善良心思,真不容易啊。”
林与闻眨了眨眼,没明白过来,“你怎么知道她长得好看的?”
“当然是见过啊。”
“你见过她?”
林与闻自己也只是从帷帽里看见了个模糊的影,怎么沈宏博竟然还见过那位薛夫人了。
“啊,”沈宏博不知道从哪给林与闻讲起,想了想,“这一个月死的人特别多你知道吧?”
“……”
“每到大计时候,总要死那么几个人,意外啊,自杀啊——今年还尤其多。”
这林与闻就明白多了,这确实是冬天死人多的另一个原因。
“前几天死了两位官员,一个礼部郎中,一个光禄寺的主簿,”沈宏博看你林与闻有点着急,直奔主题,“那位主簿的葬礼上,这位夫人出现了。”
“欸?”
“艳惊四座啊。”
沈宏博不是好女色的人,他这样说那么这位夫人一定是真的漂亮到一定程度了。
“甚至到可以当皇妃的程度呢。”沈宏博低下头捂着嘴跟林与闻说。
“这么好看?”
“你今天没看到?”
“我监审呢!”林与闻瞪沈宏博,“人家薛大人跟讼师一来一回的,我在那盯着苦主长啥样,像话嘛。”
沈宏博瘪瘪嘴,“倒也是。”
“就算夫人貌美如画,这个死者也不该为了她当街打人吧。”
沈宏博想了想,“你要是见过那位夫人你就知道了,这事情倒也没你想得那么离谱。”
林与闻听出来沈宏博这话里有话,但此时的他还没有多想,毕竟烤鸭已经端上来了。
沈宏博是这里的常客,他们甚至会把鸭子放在两个人跟前,由大厨当着面给他俩表演片鸭子,小二就在那把烤鸭葱丝卷进鸭饼里,再摆到两人的盘中,等着这俩食客一口一个。
服务确实很到位,但是太到位了就让林与闻这种很少被人伺候的人有些难受了。
沈宏博看出来,对小二点头,“我们自己来就好了。”
等他们走了,沈宏博就笑林与闻,“你当他们不存在不就好了。”
“我怎么当他们不存在,”林与闻不解,“活生生站那不是?”
“那圣上边上成天跟着一群人,睡觉的时候都在旁边,也没有什么不妥啊,你都当官这么久了,也该明白主子和下人之间的分寸了。”
“所以我才当不了圣上。”林与闻叹了一口长气。
“你!”
林与闻吐了下舌头,学着小二的样子给自己卷了个鸭饼,结果他也不知道怎么,咬下一口,鸭肉和葱丝全都滑都盘里了。
他一阵绝望,巴巴看着沈宏博,“沈兄——”
得,道理都是白讲,不让别人服侍,用起同僚来倒挺顺手,“你看,下面要先封口,平常你怎么吃啊?”
“吃不起。”
“……”
又卖惨,沈宏博抬手,“小二,再来半只。”
林与闻身体都得意地晃起来,“不过大计三年一次,为什么今年死人特别多啊?”
“别提了,今年都察院协办,你也知道,”沈宏博想到这个背后都冒冷汗,“都察院简直就是一群疯狗,逮谁咬谁,一点点数字上的出入都要把人家拉去盘问一上午,我也跟着受罪。”
“好像没人找过我啊。”
沈宏博呵了一声,连只烤鸭都买不起,还指望着都察院给你眼神啊。
“那那两个官员就是被都察院活活吓死的啊?”
“可不,一个沉湖,一个自缢,”沈宏博呼了口气,“但即使人都死了,咱们状元爷也要查下去,半点情面不给。”
林与闻耸了下肩膀。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正当防卫(四)
88
没想到薛家办白事的时候竟然把林与闻和薛大人都请上了。
林与闻本来不想去的, 他们的立场对于薛家人来说实在有点尴尬,万一气氛到位了, 这苦主突然埋怨起他们可怎么办啊。
薛大人估计也有这考虑,所以他一定要拉着林与闻,要死一起死。
谁知道,到了薛府才发现,这薛学远也算是很有人脉了,不止林与闻他们俩,许多仕人都在吊丧的队伍之中。
林与闻这也是第一次见到薛夫人的容貌。
是漂亮。
是那种对视一眼就忍不住吸一口气的类型。
“林大人。”薛夫人对林与闻一福礼,才让林与闻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连忙回过神, “夫人节哀。”
薛夫人的哀愁看起来也没那么深重, 林与闻发现她的眼神一直追逐着一位光禄寺的官员, 而且要是没错, 他好像看到那位官员绕到薛夫人身后摸了一下她的手。
嘶,这就是薛学远多疑的原因吧。
但不论如何, 庞路都是冤枉的。
林与闻和几个人说了话,就觉得有些乏了,正要走呢,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节哀啊, 张博士。”
苑景也在?
他这么个人和这恶霸难道也有交情?
林与闻走近,发现苑景正搀扶着一位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涕泗横流, 十分痛苦哀伤的样子,他用眼神询问苑景, 苑景对着他摇摇头,意思是过一会儿再给他解释。
林与闻就站在那等了会,苑景叫了两个人把老者送走,才过来找林与闻。
“你怎么在?”两个人异口同声。
苑景先笑了,“不急着说,这个时间你得饿了吧?”
他这病怎么每个人都知道啊,林与闻不好意思地笑,他拍拍自己的糖袋子,“没事,我吃糖就行。”
“我知道这边有家肉饼店,也不去尝尝吗?”
林与闻瞪圆了眼看苑景,然后转身就拉人家手,“走。”
这里的肉饼和旬县的不一样,是圆圆一小个,林与闻直接要了六个,他一边用手接着流下来的汤汁,一边含糊道,“真香啊。”
苑景又要了两碗小米粥,“他们的粥里有红枣,补气血,之前听你病了,现在恢复得还不错?”
“嗯,就是夜里还咳嗽,但是程姑娘说已经没有大碍了。”
苑景看看林与闻这一身皮草,心想也不应该再有大碍了。
“那个张博士是逝者什么人?”林与闻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要问什么。
苑景叹气,“这个薛学远是张博士以前的学生,感情好像很深。”
真是叫花子也有三个穷朋友啊,这薛学远人品这么差竟然也有这样的老师为他实打实的伤心。
“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张博士一个月里死掉了三个学生,”苑景很是感慨,“麻绳专挑细处断,都快八十的人了,连丧三个爱徒也太惨了。”
“三个学生?”
“嗯,一个是光禄寺的李主簿,一个是礼部的曲郎中。”
等等,林与闻怎么觉得这话特别的熟悉,好像谁刚刚跟自己提过似的。
林与闻吸了一口气,“一个沉湖,一个自缢?”
“你这不是知道吗?”
“……”
林与闻眨眨眼睛,“他们三个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张博士入仕就在国子监,但教了一届就到顺天府了,后来供职礼部,上了岁数又回到国子监了。”苑景抿起嘴,“所以他与那一届的学生感情很深,我听说前一任的薛夫人还是张博士做的媒呢。”
林与闻努起嘴,“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这么短的时间,死了三个有亲密关系的人——”
苑景吸口气,能让林与闻有这种感觉的话,那确实不太对劲。
“要不你去查查?”苑景试探地问。
林与闻与他对了个眼神,“你也觉得有问题吗?”
苑景露出为难的表情,“主要是我怕出现像之前那样的事情。”
林与闻明白他说的他们国子监出的那个案子,是啊,如果一旦死者互相关联,那么可能就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可是……”贸贸然就查起个莫须有的案子,更有问题吧。
苑景往林与闻的粥里放了一大勺糖,“反正年前也清闲,你就当兴趣查一查,没事最好,有事咱们也能提前防范。”
林与闻的眉毛皱起来又松开,“好像有点道理。”
苑景笑,“还想吃点什么,我再点。”
这么殷勤,林与闻觉得苑景一定有别的图谋,他眯着眼打量对方半天,但实在是看不出来。
不过算了,事情也不总会往苑景预料的地方去的,反正就现在来看,这件事确实可以多查查。
……
“大人,真的很漂亮吗?”一听要再去拜访一下薛夫人,陈嵩也不养病了,哑着嗓子也要跟林与闻一起。
林与闻平常不以貌取人,但是漂亮到薛夫人那个程度的,他也只能承认,“确实。”
“走走,快点,”陈嵩拉着林与闻,“万一后面是大案子呢!”
林与闻翻白眼。
薛府管家把林与闻和陈嵩迎进来,“夫人。”
薛夫人穿着一身孝,深深给林与闻行礼,“林大人。”
“啊,薛夫人,”林与闻犹豫了下,说,“关于薛学远,我还有些想问你的。”
薛夫人点头,坐下来看着林与闻,“大人请问。”
林与闻,“那天那个张博士,”他比划了下,“国子监的,你认识吗?”
“张博士是夫君的恩师,我见过几次的。”
“我之前还听说你去过李主簿,光禄寺主簿李岳,他的葬礼。”
薛夫人眨眨眼,“李主簿和夫君是青年时就一直相处到现在的好友,我当然也认得。”
“李岳是自缢你知道吗?”
薛夫人有点不明白林与闻问她这些做什么,但是点头,“知道,所以他家里也不愿意大办,只是叫了几个知心好友。”
“那礼部郎中,曲还听,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是听过夫君提过几次,他们应该以前也是好朋友,但是可能之后就不走动了。”
“你知道这三个人以前是在一起读书的吗?”
“啊,原来是这样啊。”薛夫人感叹一声。
这夫人看起来并不太清楚这三个人的关系,林与闻一时有点问不下去,想回头看看陈嵩怎么想,谁知道陈嵩直着个眼,一心只有薛夫人的美貌。
“大人,我想起来了,”薛夫人忽然叫了一声,“就前几天,我的意思是李主簿自缢的前几天,他约过我夫君一起吃饭,就在全聚德。”
林与闻大惊,“你可还记得那具体是哪一天。”
“这……”
薛夫人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不记得了。”
林与闻换了个角度问,“那李主簿与你夫君是就偶然这样约着吃饭,还是感情很好,经常约着吃饭呢?”
“经常,”薛夫人答,“他们两个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
“……”
朝廷官员和一个放印子钱的有生意上的往来,这个薛夫人知道自己这一句话省了都察院多少事情吗?
“薛夫人,你有什么安排吗,我最近可能会总来叨扰你。”
“大人?”薛夫人不解。
林与闻扬了下下巴,“我看府里比之前的下人少了不少,”他盯着薛夫人的反应,“院子里还有两口衣箱,我猜夫人是准备搬走吧?”
薛夫人没有任何尴尬,“是,这大房子我一个人住,晚上会做噩梦的,所以我就打算把这宅院卖了,搬回老家去。”
“唔,”林与闻知道自己不该问,但是他这个嘴啊,有时候真的管不住,“那光禄寺的陈大人呢?”
这时薛夫人倒尴尬了,耳朵都红了,“林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啊?”
“啊,我就是觉得,”林与闻拍拍自己的脑门,决定实话实说,“那天我看到你们二人——”
薛夫人眯起眼睛笑了一下,眼中一瞬就没有之前的天真了,“林大人,事关我清誉,你可不要胡说啊。”
“啊,对不住,”林与闻慌张地站起来,“实在对不住,是我糊涂。”
“其实这个案子在审的时候就已经流言蜚语漫天飞了,但是我不在意,”薛夫人靠在椅背上,“但我想大人在公堂上一句都没有提过这些事情,是明白我的吧。”
薛夫人两只手并在膝前,“我是我爹为了抵债送到薛府做妾的。”
林与闻低下头。
“世上这样的事多得很,苦命的女儿也就只能这样报答父母的生养,”薛夫人说着这种话的时候嘴边依旧有若有若无的微笑,“但不代表每个苦命的女儿都是一样的认命。”
“至少有时候还是得让自己活得轻松些才好。”
话说到这足可以了,林与闻微微叹了一口气,他本来就不该多评价旁人的事情。
“薛夫人,那我先告辞了。”
薛夫人站起来,又对林与闻福了一礼,“恭送大人。”
“这薛夫人什么意思,到底她和陈大人有没有?”陈嵩挠挠后脑,完全不知道薛夫人在卖什么关子。
林与闻瞪他一眼,“人家薛夫人是提醒咱们和案子无关的事情不要问。”
“为什么无关,但要是她设计的让自己夫君被打死呢?”
“……”你别说。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正当防卫(五)
89
杨子壬耷拉着个脸往林与闻的堂屋里抱案卷, “大人,好不容易袁大人没有给你派什么活, 要你好好养病,你怎么还自己找事情做?”
“养病也不是纯躺着啊。”
林与闻看杨子壬抱了两趟还没送完,又瞪起眼,“这些都是吏部给的?”
“是,沈大人说了,让您顺便查查这两位官员还有没有什么他漏下的事情。”
“不是,”林与闻一拍桌子站起来,“他沈宏博算什么啊, 还敢给我派活?!”
他家大人好像也就只敢和沈大人这样发脾气啊, 杨子壬早就有准备, “大人, 这个事情我先答应的。”
“什么?!”怎么还背叛我!
“是这样, 刘师傅过两天说就要回天津卫袁国公府了,”杨子壬告诉林与闻, “沈大人愿意在您春节回家之前包了咱衙门的三餐,而且顿顿都四荤四素。”
“……”
林与闻抿着嘴唇坐回到椅子里,一点脾气都没有了,甚至有点谄媚, “沈大人还吩咐别的了吗?”
杨子壬低头笑了一下, 看看小熊那闪着光的眼睛,“还说了, 茶点也会给您送来的。”
“好。”
这给沈宏博办事比给皇上办事都好。
呸呸呸。
林与闻看了下沈宏博给的案卷,联系薛夫人说的, 又让杨子壬去顺天府去取档案,三方凑齐了才开始一样一样看。
先不说光禄寺这个李主簿, 这个曲郎中,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啊。
林与闻让杨子壬帮着他一起,杨子壬也这么想,“这个曲郎中,虽然算不上政绩突出,但是过个大计应该不是问题。”
“没错,你看沈宏博的批注上也是这么写的,如果不是他自己沉湖,都察院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人可能有问题。”
“他沉湖那天早上,是顺天府的衙差发现的。”杨子壬端着案卷指给林与闻。
“顺天府?”
“是,”杨子壬说,“这圣上说不想看到冬天死人,顺天府就想着早上去巡逻,看见死人就赶紧收了,这样圣上不就看不到了吗?”
“……”汉字可真是博大精深啊。
林与闻实在同情薛大人,他这些怪招都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那他是溺死的?”
“溺死的,顺天府的仵作这么说的,应该可信,”杨子壬又翻验尸的文书,“而且就算不溺死,这天掉进湖里,一身的冰,也要冻死的啊。”
“你这么说,”林与闻歪了下头,“这位曲郎中,会水吗?”
杨子壬眨眼,“这好像真没有人记录。”
林与闻立刻叉起腰,气呼呼地看着杨子壬。
杨子壬连忙出屋,招呼,“陈捕头,您得跑一趟了。”
……
“三郎啊,”林与闻端着碗药,悠悠地走进袁宇的房间,看到对方的白眼一点不收敛,“喝药了。”
自从袁宇也染上风寒之后,林与闻一直就这个样,得意洋洋得不知道到底在得意什么。
“你说你,”林与闻坐在袁宇的床边,“白长这么大个子,竟然连个小小风寒都熬不过去。”
袁宇嗓子疼得像喉咙里扎着个刀片,即使如此,他也必须还一句嘴,“我因为谁才得的风寒。”
“啧啧,还怪我咯?”
黑子这边拿来食盒,把饭菜摆到袁宇床上的小桌上,“程姑娘说袁指挥使不用只喝粥,多吃点肉也没关系。”
袁宇看了眼这些菜,转头问林与闻。
他不用说话,林与闻知道他要问什么,“沈宏博请客。”
怪不得这么丰盛,不然就凭林与闻那点积蓄,能喝粥就已经不错了。
“黑子,你不用看顾我,”袁宇每一句话都很艰难,“你可以做自己的事情。”
“诶呦这时候你就别装大方了,回头你出了什么事——”林与闻打了两下自己的嘴巴,“有黑子在家里看着你,我办案子也放心啊。”
袁宇接过药碗,自己喝干净了,又看林与闻。
林与闻答,“沈宏博那边有两个官员自杀了,大计嘛,”他顺手就给袁宇塞了一个糖块到嘴里,“原本看起来是畏罪自杀的,但是其中一个好像根本没犯过什么大错,重点呢是,这两个人和那天那个顺天府的案子里死的人也有关系。”
看袁宇一脸迷茫,林与闻只能叹口气,“你是不是前两天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袁宇看他。
“好好,我不说你,但是你细想一下,这是不是太巧合了呢,”林与闻又说,“苑景也是这么说,因为这三个人都是他们国子监一个老博士的学生,更巧了对不对?”
袁宇担心的不是这个。
“你放心,虽然是苑景想我查的,但是我自己也觉得有问题,他那个人心眼是多,但是如果是正确的事,我再被他利用一下也没什么关系。”
林与闻就是在人情方面太过豁达,大家才都不假思索地让他承担那么多危险的事情。
“诶呀,都是文人,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杀人的又不一定是文人。
“我明白啊,我先偷偷摸摸自己查,等你病好了我再带着黑子,”林与闻一脸准备就义的样子,“我们深入虎穴!”
袁宇看林与闻这激进的劲,哭笑不得,只能咳嗽两声。
黑子看他俩这样一个完全不说话,一个说不停,笑了笑,“是啊指挥使,只有你好起来我们大人才能安心去查案。”
“吃这个,这个鸭腿做汤之后那个皮特别好吃,我特意给你留的。”林与闻指着桌上,一点也不顾及袁宇是个病人,推着他的胳膊肘,“快吃。”
袁宇对黑子一点头,虚弱道,“好,我今天把这些都吃光。”
……
陈嵩和杨子壬问过曲家人,第二天坐到林与闻对面回话,“大人,这曲郎中,还真的识水性。”
“那就算他失足落入水中,扑腾几下也不至于溺死在水里吧。”
“太冷,身体僵了呢?”杨子壬反问。
林与闻又想了想,“可是那个湖咱们不是经常路过吗,没有那么深的吧。”
“不是,大人,我问这个了,他们家人说他失足那天去了酒馆,喝酒了。”陈嵩答。
林与闻点头,“那有点道理,自己喝的?”
陈嵩推了下杨子壬,“杨评事我说什么来着。”
陈嵩笑嘻嘻,“去酒馆问了,说是有同行人。”
“谁?”
杨子壬点了下头,“就是大人想的那个人,李主簿。”
林与闻睁大眼睛,“那也就是说——”
“确实是有谋杀嫌疑的。”陈嵩答。
“大人可以立案了。”杨子壬接着他的话。
林与闻举起两个小拳头在半空晃了晃,“我就说,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程悦一进门就看见小熊瞎子在那手舞足蹈,笑了下,“大人怎么这么开心?”
“有案子呗,大人一有案子就开心,”陈嵩起身,背对着林与闻做了个鬼脸,之前还嫌自己总报丧,真闲下来还不是比谁都想要案子。
程悦看了一眼验尸文书,“啊,这个案子。”
“程姑娘你知道?”
“嗯,因为顺天府的仵作问过我,因为这人会水,所以我们都觉得不太可能是溺亡,除非是谋杀。”
“欸?”
“但因为是官员,所以到他家里问了一下,他们家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是,我们这次也是,”杨子壬看林与闻。
林与闻又问程悦,“也就是薛大人是知道这个事情的?”
“嗯,薛大人本来好像也在查,”程悦问林与闻,“又推到咱们这来了?”
推到他这还好了。
这明显就是薛大人不想查了。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这个薛大人,净耽误事。
他二话不说就带着陈嵩去顺天府衙门。
顺天府那边正审个邻里之间的案子,谁家门面做得大了,占了对方风水这种琐碎事情。
薛大人对这种事得心应手,两边一劝立刻和解,匆匆下了堂来找林与闻,“林大人,有什么事?”
“礼部曲郎中失足落湖的事情你知道吗?”
“知道啊。”薛大人不解,“我们收的尸呢。”
“他有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你知道吗?”
“诶呀,”薛大人拉着林与闻你去僻静地方,“林大人,这个事不要乱说啊,唯一的嫌疑人是光禄寺的李主簿,他和李主簿那天在一起喝酒来着。”
他低声道,“但是我们查李主簿的时候,就听到他在家中自缢的消息了。”
“所以?”
“所以当然就不查了,”薛大人瞪着俩眼睛,试图说服林与闻,“死者为大啊。”
“……”林与闻脑袋里嗡嗡的。
“林大人,我知道你平时爱较真,但这李主簿已经死了,就算他真杀人了也是一命换过一命了,我们追查下去反而是两边家属都难过不是吗?”
林与闻明白薛大人怎么想的,只能叹气,问,“那李主簿是真的自杀吗?”
“这个我是确认过的,”薛大人忙道,“他自杀的时候留了遗嘱,虽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嘶了一声,又贴到林与闻耳边,“大概就是都察院以后查到他的话,也都是他自己负责。”
“而且当时他从书房里面落了锁,也没有什么证据证明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林与闻知道薛大人平时很细致,这种事上绝不会糊涂,而且确实如薛大人所说,如果真的是李主簿杀人,那么他的死也代表了消了因果,他们没办法再追查下去,但是,“薛大人,你知不知道,这个曲郎中、李主簿和薛学远他们三人是同一届国子监的学生呢?”
“……啊?”
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正当防卫(六)
90
薛大人说的没错, 林与闻去找齐雪静得到的处置办法也是就算他觉得几件事情之间有联系,现下也不能真的立案。
李家和曲家现在都在都察院的名单里, 他们的家人为了不受连累,什么都不愿说,也就没有新的线索,那么这两桩被顺天府定下来的事情暂时就不能翻。
即使薛大人和林与闻的关系再好也不行,这是办事的规矩,如果只靠着林与闻这点设想就能重新调查立案,那顺天府的权威怎么办。
林与闻也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但是他看案卷看得脑子有点僵了, 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要从哪里下手。
“小若, ”苑景手上提着几个牛皮纸袋, 进了林与闻的小院。
林与闻迎出来, “你怎么来了?”
“袁指挥使不是病了吗, 听说尝不出味道来,所以我带了些酸味的蜜饯, 来看看他。”
林与闻眯着眼,“你跟袁宇关系这么好?”
苑景笑,“当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林与闻走过去,把苑景的几个装点心的袋子都抱到怀里, “进屋说, 屋里暖和。”
“炭火很足,也没什么异味, ”苑景低头看了下屋里的炭盆,“这不是宫里才有的金丝炭吗?”
“啊?”林与闻眨眼, “是玉公公给的。”
林与闻一直靠着四方施舍过日子,他的出身也分辨不出来这些东西的好坏, 反正实用就用了。
所以在他这看到一些奢侈到离谱的东西也正常。
苑景也聪明得没再问下去,他来到炭盆前的小凳子前坐下,“你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什么意思?”
苑景把手放在炭盆前,手指轻轻摆动,只笑但不回答。
林与闻把几个牛皮纸包都打开,一样挑一块,品鉴起来。
他重新整合了几样蜜饯,把纸托在手心里,踢着另一个小板凳坐到苑景边上,“我什么都没查出来,你要是有线索最好现在告诉我,如果不说,我对这案子的兴趣一没,你想做的事情也办不成。”
“我有什么想办的事情?”
“别来这套啊,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嘴上这么说,林与闻还是把蜜饯分给苑景。
“其实,我是觉得张博士有问题。”
苑景叹气,“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有问题,他这个人本身应该还好,但是太过无能,而且很喜欢走关系把学生送到朝廷里。”
林与闻心想苑景也是太严格,国子监里这种人应该很多吧,说实在的,真这样说明人家张博士是个不错的老师呢,于朝廷不利,但对学生实打实的好。
“这对平庸的学子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是这样的士子进入六部,没有什么政绩,只会败坏京师国子监的名声。”
“啊……”
这确实,最近监生授官各部都有意避开京师国子监,选拔上来的都是南京国子监的人。
果然各个衙门都有自己的烦心事啊。
“那你是怎么想的?”林与闻问。
苑景知道自己不能再骗林与闻,“我想的是呢,如果能查出一些张博士有这种因纵容学生而发生一些影响不太好的事情,那么我也就有足够的理由劝退他了。”
“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卑鄙了?”
“你知道,国子监是个闲差,大计都不会特意关注我们这一边,所以,”苑景也是没有办法,“没有人会想自己离开国子监。”
这话似乎有点现实过头了,苑景握住林与闻的手,他的手心暖烘烘的,“小若,我们想要朝堂清明,就要一点一点来改变它。”
林与闻等苑景走了后才出了口长气,他捂上脸,炭火烤得他手背发烫。
他答应了苑景。
但他脑子里忽然涌起一阵懊悔,他会不会变成自己很讨厌的那种人啊。
“我当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的话好像很对,但我细琢磨了一下,这对张博士似乎又有点不太公平。”
袁宇端着杯热茶靠在枕头上静静看着林与闻。
黑子也坐在旁边,但他很不解,“苑祭酒说得也没错吧,如果不能让张博士自己离开国子监,确实就得逼他走啊。”
“可我就是觉得那一刻,我和苑景,”林与闻求助地看向袁宇,“就是在滥用权力。”
袁宇低头笑了一下,他的嗓子还没好,声音哑哑的,听起来好像有砂砾在声带上跳,“但一个无能的人坐在根本不配的位置上,不更是在滥用权力吗?”
“可是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啊,”林与闻瘪着个嘴,“带着这样的目的来查案就感觉会——”
“停。”袁宇明白过来,林与闻在意的其实是这个案子,“你是说你会因为苑景拜托你这件事就故意冤枉张博士吗?”
“当然不会,他肯定不是凶手!”
“那不就完了?”
“嗯?”
“你仅仅是受了苑景的委托去查查这个案子有没有别的隐情,那和你接了鸣冤鼓的官司有什么区别,至于苑景要拿你所查到的事情去怎么与别人权力争斗你真的在乎吗?”
林与闻老实地摇了摇头。
“所以你要继续查这个案子对吗?”
“……”
林与闻嘟起嘴,琢磨琢磨,还是说,“查。”
“那不就完了,你之前还说不管苑景什么目的都会好好查案,”袁宇轻轻抿了一口茶,“现在人家跟你说清楚了,你反而被影响,矛不矛盾?”
林与闻捂上脸,“可我就是怕自己有朝一日变成一个玩弄权术的大贪官了怎么办?”
他物欲不多但食欲旺盛,他这么一算,因为这张嘴他不知道给别人行了多少方便,连沈宏博都能拿捏他。
一阵沉默之后,袁宇平静地问,“但起码你把这个案子查明白了不是吗?”
林与闻的眼睛眨了眨。
黑子起身,“我再去煮壶茶。”
“嗯?”
黑子回头看着林与闻,面具没有遮住他眼里的笑意,“大人今晚不打算把苑祭酒提到的那些个案卷看完吗?”
你看,黑子可能都比林与闻了解他自己。
能因为一句无心的恶意坐在自己这忏悔半天的人,就算真想做大贪官,怕也得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吧。
袁宇看着又活过来的林与闻,钻进被窝里准备睡觉了。
但一听到林与闻喊黑子再煮点夜宵的时候袁宇还是笑了笑,还变成大贪官,以后不变成大馋猪就不错了。
……
苑景确实给了林与闻一些值得探查的线索,比如当年与张博士要好的一共有四个学生。
这第四个学生叫白洛,这个人不似李主簿和曲郎中得了功名,也不像薛学远靠放贷富得流油,他流落街头。
这在国子监中也算是罕事了。
监生们本就是人中龙凤,之后的前途也是各种不可限量,就算家道中落至少帮人写字也能算个营生,但白洛好手好脚却真的走到这个境地。
顺天府对于这些长期流浪的人有记录,所以林与闻想找到他也没有那么困难。
这大概是他变成流浪汉的原因了。
林与闻看着白洛躺在胡同的一条巷子里,身上盖着一张不知道谁丢下的棉衣,衣服处处都是补丁,棉花从针脚里钻出来,看起来特别的落魄,但即使这样,他身边还是有好几个酒瓶。
白家陈嵩也去过了,他们说白洛是主动跟家里断绝关系的,从国子监出来之后他既不念书,也不琢磨生计,只是一味酗酒,经常被人从各种酒馆拖回家里,他的发妻实在受不了他的行径与他和离,那之后他变本加厉。
林与闻看到他面色发红,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因为喝酒喝的,“你就是白洛?”
白洛的眼皮动了动,他没睁开,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喂。”陈嵩蹲下来,用手推了下白洛的肩膀,“我们大人问你话呢。”
白洛有些不耐烦,转过身子,瞪了一眼陈嵩,朝陈嵩哈了一口气。
陈嵩被他口中的异味熏得直往后退,“你这人怎么这样!”
林与闻蹲下来,平视白洛,“李岳死了。”
白洛没有反应。
“曲还听也死了。”
白洛也没有反应。
“薛学远也死了。”
白洛的眼睛总算睁开了,他看林与闻,“他们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就不怕下一个人是你吗?”
白洛闭上眼,甚至露出笑容,“那太好了,我早该死了。”
“……”
林与闻和陈嵩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想再试试,“为什么你觉得自己早该死了,你是做了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吗?”
不知道是哪个词激怒了白洛,他伸手一挥,推了林与闻一个跟斗。
冬天摔在地上可不是件小事,但林与闻穿得厚,只诶呦了一声。
陈嵩反应过来之后马上掏出了刀,“你敢推搡朝廷命官,你是真不想活了!”
“陈嵩!”疯了啊。
林与闻拽住陈嵩的手,怎么这天冷了脾气还大了呢。
白洛冷笑一声,盘腿坐起来,扬着脑袋,把脖子朝向陈嵩,“要不就给我一刀痛快,要不就赶紧滚,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说。”
既然什么都不会说,就说明知道点什么啊,真是喝酒喝得脑子都坏掉了。
林与闻攀着陈嵩的手站起来,没再强求,“好吧。”
反正只要有了线索,想查从前的事情简单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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