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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吏部的文书刚看完, 陈嵩又抱来一堆顺天府的案卷。
看到杨子壬瞪大了的眼,“大人对这个案子特别上心, ”陈嵩不好意思地笑笑,“杨大人您就辛苦辛苦吧。”
“大人以前也会这样吗?”
陈嵩想了想,“会,”他叹气,“一旦他觉得哪个案子有问题,又找不到线索的时候就跟那种关在小笼子里的老鼠一样,来回出溜,”他跟刘师傅待得久了方言都学会了, “不给他一个方向他不罢休的。”
“顺天府的案卷到了吗?”林与闻背着手窜进来。
陈嵩连忙立正, “都在这了。”
“好好, 那我去催催刑部的。”林与闻又匆匆离开。
陈嵩把双手蜷在胸前, 来回动手指, 学小老鼠的样子,逗得杨子壬捂着嘴笑。
林与闻和杨子壬看了一下午案卷, 总算找到了那件让白洛觉得自己该死的事情了。
不知道他该不该死,但是这个薛学远确实该死。
薛学远第一次没考上举人之后就开始做放贷的生意了,他当时的规模还不大,只能放贷给些农户一些小钱买种子。
他的利息比市面上稍微低些, 但是收债的手段可比其他的债主要凶狠得多。丰年看不出来, 但是到了荒年,薛学远不仅不会降息, 反而会逼着那些农户卖儿卖女还债,人家不从就想着法的侮辱对方。
农妇徐氏就因为家中还不起薛学远的债, 被薛学远伙同他这几位好同窗玷污,两天之后徐氏自缢, 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她的夫君屠青把薛学远他们几个告到了顺天府,而当时顺天府的推官正好是这位张博士。
只看顺天府的案卷记载,薛学远他们咬死了徐氏是自愿的,并且那之后他们也把她家的债务一笔勾销,徐氏后来的选择也与薛学远他们无关。
顺天府不仅判薛学远无罪,还打了越级上告的屠青二十大板。
真是一位好老师,无条件地偏向了自己的好学生。
林与闻现在无法不同意苑景的做法。
他叫杨子壬先去告诉苑景这件事,然后自己带着陈嵩准备到徐氏的家走一趟。
屠家在京郊,陈嵩驾着马车还走了小一个时辰。
陈嵩敲了敲门,“有人吗?”
没人回应。
陈嵩又使劲拍了几下,“有人吗!”
“这位官爷,有什么事啊?”屠家边上的门倒是来了,走出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农妇,农妇摆摆手,“这家人都不在了。”
“不在了?”陈嵩问,“这家是姓屠吧。”
“是啊,以前有一家三口,后来嘛,”农妇扒在门边,叹了一口气。
林与闻垂眼想了想,“那个大娘,您现在有时间吗,我们能同您了解一下屠家的事情吗?”
见农妇犹豫,陈嵩赶紧报上身份,“这是大理寺少卿林大人。”
“你们是给屠家翻案的?”
“……”林与闻想了想,点头,“是。”
“那请进来说吧。”
农妇把林与闻和陈嵩迎进家里,她原本想给他们生火,但是林与闻再三拒绝,“没事,我们不冷。”
“大人,我就是个人舍不得,我们家有很多炭的。”农妇笑着指指外面,“我儿子很听话,每年都给我备很多。”
林与闻笑着点头,“那等家里办喜事的时候再用吧。”
“大人怎么知道?”农妇很惊讶。
林与闻指了指炕上剪了一半的喜字,“是要娶儿媳妇?”
“对。”
农妇摆摆手,表示不再提家里的事,“大人要问屠家什么事?”
“嗯,屠青他——”
“啊,走了得有,三四年吧。”农妇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件事情之后,他就一直身体不好,硬是拖到女儿成人才走,也很不容易了。”
“他们有个女儿?”陈嵩瞪大眼。
林与闻知道他想的什么,他虽然觉得不会这么巧的,但还是问了一句,“长得好看吗?”
农妇笑了笑,“农家女儿能漂亮到哪去啊,他女儿还随他,一个大脸盘子,倒是有福气,好看就实在说不上了。”
陈嵩非常失望。
“当年那件事……”林与闻小心翼翼地问,“您能给我们讲讲吗?”
农妇缓缓低下头,她很难开口。
过了一会,她才叹气,“真不是人啊。”
“薛学远?”
“嗯。”
“一开始那位薛家少爷说他是读书人,家大业大,不缺我们这点钱,愿意把种子便宜贷给我们,”农妇抚了下额头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前两年还是好好的,但是第三年这个天就不行了。”
“咱们北方又不像南方,暖和,一年能种好几茬,这一下子就一点收成都没有了,”农妇抿起嘴,两手插在袖子里,“屠家嫂子是个热心的人,她那意思就是她替我们去跟薛家少爷好好商量商量,等来年丰年把这些钱一起还上。”
“那几天男人们都去地主家干短工了,我们第二天在村口发现的屠家嫂子。”
“……”林与闻说不出话。
“屠家嫂子一身的血,”农妇的身体抽搐起来,“他们还说是读书人,干的都不是人事啊。”她的眼前仿佛出现那天的惨状,冰雪封盖的天地里,无助的妇人裹着仅有的一件棉衣,缓慢而坚定地向自己的家门口爬过去。
“可是我看顺天府的案卷,徐氏是自杀的啊。”
农妇咬着嘴唇,震惊地看着林与闻,“那怎么能算自杀呢大人。”
林与闻知道自己冒犯,低下头不知所措。
“屠家嫂子受了那么多伤,当天大夫就说没得治了,可是她人坚韧,硬是等得屠大哥回来,见了最后一面。”
“当天晚上,屠大哥去找村长商量怎么办的时候,她,她就——”
林与闻深深地叹了口气,“是,因为受辱?”
“怎么可能,我们当时都穷成那样了,尊严不算什么的,”农妇的眼睛里都是血丝,“是因为,治病要钱啊大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过于震惊,林与闻缓了好一会都没说出话。
陈嵩把手搭在林与闻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大人。”
“那之后呢,屠青告到了官府?”
“是,”农妇用袖口擦擦鼻子,“当时我们全村人都去了,但是,但是那个薛家少爷拿出了个字据,说都是屠家嫂子自愿的。”
“我们字都不认识,怎么可能随便自愿啊大人,”农妇歪着头,眼泪不断从眼角落出来,落到棉袄上,有一小滴一小滴的水渍,“但是那个推官就说我们是刁民,说我们不懂事,人家都免了债了,我们还得寸进尺。”
林与闻咽了两下口水,“那之后呢,还有再上告吗?”
“屠大哥想告,但是再往上告,可就不止二十大板了。”
“您想,他们还有个女儿,死的人已经不能挽回了,但是活的人还得好好活着啊。”
林与闻点点头,“那他女儿,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帮她爹办完丧事之后,她就说她要去城里找份工,每年会给我寄点东西,但具体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农妇露出欣慰的表情,“但是这丫头会读书,又聪明,跟屠家嫂子一样一样的,不会过歪了的。”
农妇想了想,“大人,您是打算给屠家翻案才要找她吗?”
“……”好像是,但好像也不是。
林与闻坐在马车上,打开马车的帘子,快要日落的时候下起了雪,街边的百姓搓着冻红的手还在奔波,今年的冬天超乎想象的冷。
他看着街景发呆,手指互相捻着。
模模糊糊的,他终于有了方向,就是十年前那桩徐氏受辱自杀的案子。
自杀啊。
林与闻最近听到这个词的概率有点大,加重了他觉得这些事情都有联系的想法。
“大人,我们到家了。”陈嵩停下马车,回头扶着林与闻。
即使拽着他的手,林与闻还是在下马车的时候踉跄了下。
“大人!”
陈嵩看着林与闻,“大人你是哭过了吗?”
林与闻搓搓自己的脸,“没有吧。”
陈嵩咬着牙,他的眼圈也红红的,“大人,我们从头查,十年前的案子我们查,二十年前的案子我们也去查,所有的冤案我们都要查清楚。”
“我们可能阻止不了那些人犯罪,但是我们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我们要让那些受害了的人死可瞑目,让他们至少不会蒙受这样的委屈。”
“……”
林与闻吸了下鼻子,一把抱住陈嵩,“嗯!”
袁宇披着一件披风,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们大理寺的小衙门向来感性,突然哭得抱成一团也很正常。
“锅上热着粥,陈捕头喝了再回家吧。”
林与闻低头在陈嵩的衣襟上擦擦鼻涕,转头瘪着嘴问,“肉粥还是菜粥?”
他哭得脸都团在一起了,鼻头眼睛一样的红。
“当然是肉粥了。”
“那我要一大碗。”林与闻和陈嵩互相搀扶着走进小院里,“我今天还有好多事情要查呢,不能饿着。”
袁宇摇着头笑,跟在他们俩的后面。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正当防卫(八)
92
林与闻第二天一到国子监, 发现苑景已经安排好一切了。
“那两个是都察院的人?”林与闻和都察院一起查过案子,都算是熟脸。
苑景点头, “对。”
“你不是说只劝退张博士吗,这阵仗?”
“你都查到他徇私枉法,这当然要国法处置了。”
“你怎么知道他徇私枉法?”林与闻都惊了,他明明就只是昨天早上让杨子壬给苑景说了说案卷上的事情吧。
“既是薛学远的案子,张博士作为推官理应避嫌,但是他却光明正大地在案宗上签名说明这案子做得一定没有漏洞。”
对啊。
“当时那个案子正值荒年,这种时候为了防止受灾的农户闹事,怎么说判决也是要偏向他们一些的, 这个案子却算薛学远无罪, 连钱都没有赔, 说明上面肯定还有人。”
啊……
林与闻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
“官场中, 来回人情必不可少, 当时张博士就能说通上面的人偏帮自己的学生,那他之后肯定会做其他的事情再来报还这次人情, 比他高位的人能让他报恩的事情,必定有鬼。”
这一层就更别说了。
“状元爷既然能答应我,就说明他也是有这方面考虑的。”苑景两只手一起握住林与闻的手掌,“你只管放心去审, 后面有我们。”
林与闻使劲点点头, 要是这俩人都觉得有问题那一定有问题。
张博士看起来比之前还要苍老,林与闻觉得他都得有一百岁了。
依着尊老, 林与闻还是对张博士点了下头。
张博士坐在林与闻对面,垂着眼睛, 大概已有预感。
杨子壬跟着林与闻进来,坐到一边的小桌上记录, 他下手又坐着那两位都察院的官员。
“张博士,”林与闻吸口气,“我想,你知道我找你是什么事情吧?”
张博士抬头看林与闻,脸上的纹路颤了颤,闭上眼摇头,“我不知道。”
林与闻听到这话,忽然觉得好笑。
他笑了出来,“是你判了太多冤案记不清楚,还是你根本无所谓那个案子?”
杨子壬抬头看林与闻,大人很少这么刻薄,看来真是气到了。
张博士皱起眉,犹豫了很久,“大人说的是十年前,学远的案子吧。”
林与闻看着他。
“学远他,因为收债心急,才做下了错事,”张博士一副很遗憾的样子,“他那时候太年轻,还只是孩子,所以——”
“你管一个二十四的男人叫孩子?”
张博士愣了下,不解地看林与闻。
林与闻指一边的杨子壬,“那杨评事这样的算什么,婴儿吗?”
杨子壬一脸莫名。
张博士,“林大人,老身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当年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顺天府的案卷中应当都记得很详细,真的是那个农妇自愿以身子抵债款,学远虽然做得过分,但是既然是二人合意,就不该判他的罪啊。”
林与闻好像认真地想了想,“张博士,我只想问,什么样的债款值得一个妇人以命相抵呢?”
“大人,那农妇无知,你不能偏听一方之言啊。”
“偏听的人是我?”林与闻已经莫名其妙到极点了,为了不被这个老头气死,他决定只问他想知道的事情,“我只问你,那天晚上只有薛学远一个人和徐氏在一起吗?”
张博士睁大眼睛。
“这几天,你三个学生相继死亡,李岳、曲还听和薛学远,”林与闻问,“你没觉得太巧合了吗?”
张博士呆滞着低下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林与闻让杨子壬递上抄写下来的案卷,“屠青本来的口供和最后顺天府的判决书中有好几处出入,明显就是你把屠青所认为的几个人改成了薛学远一个人。”
张博士抿起嘴。
“我们都是做刑狱的,这种改动也许顺天府的知府看不出来,但是我们清楚,更何况他们有徐氏的手印,也不会有人再细问这件事,因此一件聚众虐杀良民的事情就变成了徐氏自愿,自愿被人伤害,自愿被人奸污,自愿赴死!”林与闻咬着牙看张博士。
“我问你,李岳、曲还听和白洛到底有没有参与到那件事中!”
张博士捂着脸,“都是一样的,当时是一个人还是四个人,有什么区别啊。”
“四个人都在?”林与闻又确认了一次。
算是承认,张博士沉重地点了一下头,“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把之前的事情翻出来呢?”
“因为活着的人需要一个交代,”林与闻握了下拳,“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预兆的,你的几个好学生一个接一个的死下去,接下来会是谁呢?”
张博士倒吸一口气,“你是说,还听他们的死是因为——”
林与闻现在越来越觉得苑景是对的,无能的人坐在不该坐的位置上真的会出事的。
“不是的不是的,”张博士连连摇头,“是因为大计,李岳说还听要向都察院检举他放印子钱,让我给他俩约个地方好好讲一讲,所以,那是他们两个自己的事情。”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林与闻问。
张博士叹气,“都察院把还听请去聊了一整天,所以李岳才会觉得——”
“……”林与闻愣了下,随后看向都察院的两位官员,他们一起摇了摇头,“曲郎中没有对我们有任何表示。”
他们又给林与闻解释,“确实,我们有找曲郎中谈过事情,但是没有问到过任何和李主簿有关系的事情,我们是在查——”他们抿起嘴,林与闻也知道不该听下去。
“所以你知道是李岳杀了曲还听?”
“我……”张博士又愣了。
“然后你继续瞒着所有人?”
张博士抽泣,“手心手背都是肉,已经没有一个了,我不可能再牺牲另一个。”
“接着李岳也死了。”
“他一直都不是个很能担事的孩子,那个案子也是,他一直和我哭,他当时刚刚被授官,前途无量,所以,”张博士抹着脸,“学远就站出来,他说事情因他而起,其他几个人都要考举子,档案上留不得丑,只他一个人上堂就足够了。”
合着薛学远还挺讲义气?
林与闻觉得实在可笑,这老头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薛学远两次都考不上,明显早就绝了入仕的心思,因此才会替这几个同窗背下罪,有了这个人情,之后官商勾结岂不是方便了他的无良生意。
更何况有这么一位好老师,他甚至都不会被判有罪。
“李岳怎么知道曲还听要检举他?”
张博士还是发愣,“他只说……是有人告诉他的。”
“谁呢?”
“……”
“那他放印子钱这个事都有谁知道呢?”
“……”
林与闻捂上脸,天啊。
林与闻扶着桌子站起来,朝都察院的官员招招手,“交给你们吧。”
两人一起给林与闻行礼。
杨子壬跟着林与闻出去,苑景就站在门口用探询的眼睛看着他,“可查出什么来了?”
“十年前的案子,他应该是认了,”林与闻说,“但只凭那一个案子……”他努了努嘴,“没事,就他那个样子,日落之前都察院都能给他定出死罪来。”
苑景叹气,“我也没想到会牵连出这么多事情,那之后你怎么打算?”
“他说有人给李岳传信,这个人既知道以前的那桩案子,又足够了解这三个人,”林与闻看着苑景,“我想找到这个人。”
“但是按现在来看,杀掉曲还听的是李岳,李岳是自杀,薛学远又是因为不相干的事情死的,那个人也不算是个真正的凶手。”
“我知道。”
林与闻笑了一下,“这回就纯粹是我的兴趣了。”
苑景知道林与闻是故意用之前的话来挤兑自己,“留下来吃东西吗,快要过年了,学生们都要走了,今天有大宴。”
“……”这真是没办法拒绝。
杨子壬看林与闻这样,应该是不着急走,自己又回去找都察院的那两位,程序上的事还是得定一定,他们大人的功劳可不能全让都察院的抢走。
吃过大宴,林与闻还打包了两个食盒,他跟杨子壬两个人吭哧吭哧地搬着食盒走了一身汗。
“季卿,看我给你带回来什么了!”林与闻兴奋地朝院里喊,黑子连忙出来接,“大人,指挥使睡了,我来帮忙,”黑子一只手就把林与闻和杨子壬手上的两个食盒都接过去了,还一脸天真地问,“还有吗?”
杨子壬背过手,不想承认自己瘦弱,“大人,我们是读书人,所以——”
林与闻瘪着嘴,不太高兴地往前走,杨子壬赶紧跟着,“大人,你说要凭兴趣查那个背后的人,你觉得会是谁?”
“查嘛,我觉得有什么用啊。”
“可是现在要怎么查,感觉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啊。”
林与闻摇摇手指头,“我们还有一条线索没有用过,而且其实最开始就应该去找她的。”
“她?”
“你还记得这个案子是怎么到咱们手里的吗?”
“顺天府——”
“不对不对,”林与闻摇摇手指,“谁送到顺天府的呢?”
“啊!”
“啊!”
袁宇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哪来的怪鸟?”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正当防卫(九)
93
王语迟已经有二十六了, 至今没有婚配,但是族中也没有人敢催她一句, 且不说她牙尖嘴利,就凭她每年给王家祠堂捐的一百两银子,这家里就没人敢说她一个不字。
她这个人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数钱,早上数一次,晚上数一次,月初数一次,月底再数一次。
女人像她这么爱财的人不多,因此像她过得这么好的也不多。
她数过钱之后, 就开始排手底下的案子, 这些都是未来的银子。
“大状!”她家的管事嬷嬷小跑进来, “大理寺的林大人找您。”
“林大人?”有案子!
王语迟赶紧把手头上的案卷摆一摆, “我这就去, 叫人备轿。”
“不用不用,林大人来了。”
“欸?”
王语迟穿过走廊, 来到正堂,正好看到林与闻在那狼吞虎咽自家的茶点,笑了下,“林大人要是喜欢, 一会走的时候我叫人给您带上一盒。”
“那个, ”林与闻本想找点体面说自己不需要,但是想了想, 这个味道外面没卖的,还是点点头, “行。”
王语迟笑眯眯地,坐到林与闻下手, “林大人,是不是有什么案子要给我呀?”
“我不挑的,要是苦主有点实力就更好了。”
“……”
林与闻一阵无语,“我是来问你之前的案子的。”
“之前的案子?”
“就是庞路的案子,你记得这个人吧,”林与闻盯着王语迟,“你在公堂上让薛大人反省他良心的那件。”
“啊……”王语迟不好意思道,“我后来和薛大人道歉了的,大家都是为了公平正义嘛,有时候说话过分了点,也情有可原。”
这薛大人都不计较了林大人又来问什么。
“庞路家很有钱吗?”
王语迟眨眨眼,“还好吧,家里就一个院子和七亩地,”她这都调查清楚,“不过他当货郎,不用看天吃饭,一月有个几钱利润。”
“但是我记得你接一个案子,至少也要二十两吧?”
“啊……”
王语迟明白林与闻要问什么了。
林与闻的脸色也变了,严肃起来,“他怎么有钱请你来打这官司?”
“这个嘛……”王语迟的眼睛转了转,“他这个明显的是被冤枉的,我也是个心里有公道的人,当然不花钱也要帮他了。”
“可是他当时都没有判决,你哪知道他被冤枉?”
“嗯,就是,”王语迟难得语迟,“猜也猜得到啊,更何况他身上都是伤,如果我不帮他他可能都活不到判决的时候。”
“你怎么在没接案子之前就知道他身上都是伤呢?”
“……”王语迟叹一口气,“大人,我跟您说谎,是不是完全没有用?”
林与闻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上的糕点渣滓,“你觉得呢?”
“其实是那天,我从顺天府出来,有个人塞进了我手里一封信,信里还有一张银票。”
林与闻眯起眼睛,“哪天?”
“离庞路的案子,有个十几天的样子吧,我当时也是办个类似的案子,也是被打了还手,当时对面非要说是互殴,要同判。”
“你帮苦主脱罪了?”
王语迟眼中有掩饰不了的得意,“当然。”
“信里怎么说?”
“信里说之后会有个案子,也委托我来做讼师,就说苦主是庞路,会被人打得很惨,但他非常无辜,其他的都没讲。”
林与闻皱起鼻子,手在帕子上反复捏着,“也就是说案子没有发生的时候,就已经有人要你做庞路的讼师了。”
“没错,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恶作剧,因为顺天府说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但没想到十几天后真的有这个案子发生,所以我立刻就忙活起来了。”
“那你不怀疑?”
王语迟咬着嘴唇,“大人,你知道吧,有的时候人家给的太多了,我就不太想问为什么了。”
林与闻心想以后谁再说自己没出息都应该被拉来见见王语迟,“那你还记得塞给你信的人是谁吗?”
“嗯,是个男人。”
“男人?”
“具体我就没看清楚了,但男女我还是分得清的。”
林与闻想了想,还是好奇,“到底给了多少?”
王语迟捂上嘴,“大人还是别知道了。”
林与闻想想也是,要是知道这些讼师赚多少钱,他可能一天官都不想当了,“好了,我也没别的事情,但是要是有这种案子,最好来龙去脉知会官府一声。”
“是,大人。”
……
陈嵩跟着林与闻,提着从王语迟那里拿回来的点心,紧贴着林与闻背后,“大人,男人。”
“什么?”林与闻躲他,说话就说话,离我这么近干嘛。
“您想啊,男人,又知道之前的案子,又跟那几个有仇,还有这个脑子计划这一切,”陈嵩神神秘秘,“能是谁?”
“谁?”
“白洛啊!”
陈嵩瞪圆了眼睛,“四个人里就他现在什么都不是,我估计其他几个人也没有帮他的意思,这还不让他起了杀心。”
“你说的有些道理。”林与闻磨着自己的拇指,“但是他应该颓废很久了,为什么现在想起来报复其他几个人了?”
“那一定是他们之间起了什么变化,”陈嵩认真推理,“啊,大人,你猜会不会是因为那位貌美的薛夫人?”
“嗯……”
情杀倒是很有可能,但是是不是太简单了?
“因为这一切不都是因为薛学远怀疑他夫人和庞路私下交往吗,可能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庞路,而是这个白洛。
“他发现薛学远知道自己和薛夫人的事情了,怕薛学远这人下死手,就安排了这一切。”
“那怎么解释李岳和曲还听的事情呢?”
“李岳和薛学远的关系好啊,如果不把李岳解决了,那他要是帮着薛学远怎么办?”陈嵩嘶了一声,“再加上前仇旧恨的话……”
陈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更加佩服自己,“大人,我觉得就是我说的这样,你觉得呢?”
林与闻咬着嘴唇,上下左右各打量了一遍陈嵩。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推理啊。
林与闻啧了一声,“但证据呢?”
“什么证据?”
“不论是薛夫人还是白洛都没不会承认彼此认识吧,所以你这些推论全都没办法用啊。”
“我们可以让他们见面啊,”陈嵩现在已经很有坐堂高官的样子了,“人再精明,见到熟悉的人的面色也是不一样的,大人,你我都是老刑名了,我们看不错人的。”
“这,确实。”林与闻现在已经陷入陈嵩的这些话里了,他觉得处处破绽,但是又格外的合理,他按下心里的犹疑,先按着他们大捕头的意思试一试。
想让薛夫人这样的人和白洛这样的叫花子见一面,说难也不难。
林与闻先约薛夫人,陈嵩则以酒馆送酒的噱头引白洛到同一个地方。
薛夫人下车,身边的小丫头立刻来扶她。
这时陈嵩故意呼唤白洛的名字让白洛抬起头来,他的时机正好,让两边人撞了个正着。
薛夫人一脸懵懂,问林与闻,“大人,怎么了?”
林与闻张了张嘴,“没事,我们上去聊。”
“好。”薛夫人对林与闻点头
但白洛那边可不一样了,他呆滞地跪在地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样子,白洛认识薛夫人,薛夫人却不认识他?
陈嵩吸了口气,暗恋!
林与闻则翻了个白眼,彻底否认了陈嵩那一通歪理,领着薛夫人上了楼,“夫人定了什么时候离开京城了吗?”
“年前吧,”薛夫人摇了下头,头上步摇晃动,“还有些事情要办。”
她说这话看了眼自己身边的丫头,小丫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估计是遣散下人那些事情。
林与闻看那丫头应该也是婚嫁的年龄,估摸着是不打算跟薛夫人一同回老家了。
“薛夫人,你认识个人叫白洛吗?”林与闻把精力放到正事上。
薛夫人皱眉,“不知道,还是跟夫君的事情有关吗?”
“嗯,其实,他就是刚刚楼下那个醉汉。”
薛夫人眨眨眼,还是懵懵的,“不认识。”
林与闻是老刑名,他不至于看不出来薛夫人现在有没有说谎,“那徐氏你认识吗?”
“徐氏又是谁,做什么的?”
林与闻更觉得有些为难,“王语迟呢?”
“这个知道,”薛夫人总算松了口气,“是个大讼师。”
林与闻这会又有点好奇了,“你怎么认识她的呢?”
“大人你懂得,”薛夫人朝林与闻抛了个媚眼,“那个讼师专门帮贵妇人打官司的,之前我认识的一位夫人跟丈夫和离,就是她帮的忙,不仅把嫁妆都拿回来了,还拿到了夫家好几处庄子,太厉害了。”
“这样啊。”
“而且那个讼师好像也会管些伤人啊什么的案子。”
林与闻眯起眼睛,“这你也知道?”
“大人,你不要觉得我们这些妇人天天待在宅院里就是聋子瞎子啊,我们也有自己的渠道的。”薛夫人噘嘴,十分娇俏。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与闻连忙摇头,人都要迷糊了。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正当防卫(十)
94
袁宇病好就去宫里了, 出宫的时候尚膳监的小太监给了他一个食盒,让他带给林与闻。
林与闻这人脉, 保不了他别的,倒是能保他永远饿不着。
他一到家,就看见林与闻几个人一人一个小板凳围在院子里的小炉子边上坐着,全都苦着一张脸。
炉子上热着茶,两层篦子,一层烤橘子和点心,一层烤着红薯,程姑娘手里用个夹子, 一会就给这些吃食翻一翻面。
袁宇自觉地拿起院子边的一个小凳子跟他们坐在一起, “还没猜到是谁?”
“嗯。”程悦是个一定要证据才做推断的人, 但是整个案子下来, 她一具尸体都没碰到, 所以她没有任何意见,“都坐在这半个时辰了。”
她刚把烤好的红薯夹出来, 林与闻的手就伸出来了。
“大人,烫。”
林与闻摇摇头,“不怕。”
程悦没办法,只好把红薯放在林与闻手里, 林与闻立刻被烫得跳起来, “诶呀!这么烫啊!”
大家都默默翻了个白眼。
“我还是觉得是白洛。”陈嵩以林与闻的尖叫声为背景,认真地说道。
杨子壬摇头, “可是他哪来的钱请王语迟,他有钱肯定会买酒啊。”
“但这不是, ”陈嵩独自嘴硬,“人一旦下定决心, 存点钱还是容易的。”
黑子这边端着林与闻的手给他吹吹,顺便说,“他自己也是施暴的人,不应该先自杀吗,或者等所有人都死了再自杀,”他补充道,“就是现在。”
陈嵩瞪他,“杀别人的时候当然简单啦,轮到自己的时候肯定会犹豫的。”
“但是,如果他是出于对当年的事情的内疚,应该也不怕自杀吧。”
“你当捕快才几天!”陈嵩又说黑子。
黑子抿嘴,可怜巴巴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对他做鬼脸。
“不只不怕自杀,这个人用这么复杂的计划设计其余的几个人,明显就是把自己完全摘了出来,一点点都不想死啊。”杨子壬不仅打击陈嵩,还在那啧啧。
陈嵩嗷嗷喊起来,怎么还围攻自己呢,“不是他的话,那我们就找不到策划一切的人啦,那个屠家女儿更是完全没有消息。”
程姑娘看橘子的皮有些焦了,就夹下来,一边凉着一边说,“也不一定完全没有消息吧,你们不说那个邻居大娘偶尔会收到她的礼物吗,也许现在大仇得报,她也会传些消息回去呢。”
总算有点靠谱的主意了。
林与闻点头,“程姑娘说得对,我们其实应该再去一趟屠家。”
袁宇这边给大家斟茶,“那十年前的案子要怎么办,重新审理吗,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重新立案还是会有些慢,得先等顺天府重新整理案卷,再报回大理寺,”杨子壬答,“不过好处就是人都死得差不多了,那个白洛怎么也不会跑。”
林与闻想了想,“但是你还是同薛大人再去看看他,”他吩咐,“我心里无端地还是有些慌。”
“嗯,大人是怕?”
林与闻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如果白洛是背后策划一切的人,说明他有愧疚之心,那么他就不会跑。如果他不是,那幕后之人应该也不会因为他脏了自己的手,所以看管紧点应当也不会出什么事。
“之前从王讼师那里带的点心是栗子馅的,你们说要是烤热了能好吃吗?”林与闻突然问。
几个人对了下眼神,试试。
……
再来屠家发现办喜事的气氛已经很浓了,原先的农妇王氏已经把家里都装点起来了。
她再看到林与闻是笑着把他迎进门来的,“大人,你看看这喜字,好不好看。”
这剪纸的手艺也是神了,两个喜字中间还有抱着鱼的小娃娃,林与闻夸了几句,便随王氏坐进了屋里,这回屋里生着火。
“怎么,现在舍得生火了?”
王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儿子回来,他平常都住在城里,所以……”
林与闻还挺喜欢和人唠家常,又问,“你儿子是做什么的,平时生活还宽裕吗?”
“我们家就七亩地,我一个人忙得过来,他做货郎,偶尔干些脚夫的活,一年下来怎么也有二十钱盈余,足够过活了。”
林与闻眨眨眼睛,这些话对他来说熟悉得过分呢。
他猛地反应过来,吸口气问,“你儿子,姓什么?”
“姓庞,叫一个字,路,他爹取的。”
旁边的陈嵩都睁大眼睛,“你儿子是庞路?”
“怎么……”
王氏眨眨眼睛,“怎么了吗?”
“你知道你儿子之前惹到了官司吗?”
王氏摇头,“他做这个行当的,平常也不怎么回家,”王氏紧张起来,“大人他不会有事吧?”
“有事的倒不是他。”林与闻笑了一下,这事情真是,他又问,“你儿子要娶的媳妇是谁?”
“我还没见过,”王氏抿起嘴唇,“都是我儿子自己包办的,他说是好人家的女儿,还在城里大户家做工,就是双亲都不在了,所以一切从简。”
“我本来说找个媒婆去看看,但是他说城里人都不讲究这些,所以……”
林与闻点点头,他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揣着手,一边嗑王氏给的瓜子,一边陪着王氏等着。
王氏不知道这位大人到底想做什么,但是看旁边陈嵩配着刀,她一个老太太也不敢轻举妄动。
“娘,我回来了!”庞路一进门先放下自己的背篓,“我带了点城里的——林大人?”
林与闻对他笑,“你竟然记得我?”
庞路下意识地想跑,陈嵩却早拦在外面,“跟我们大人谈谈吧。”
庞路晃晃头,他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庞路看向满脸担忧的王氏,叹气,“好,大人,我们去偏屋好吧?”
“嗯。”
林与闻从炕上跳下来,跟着庞路进了偏屋。
这里看起来已经布置好了,甚至家具都是全新的,这对一户农家来说很奢侈,但很能体现对新妇的重视。
“大人,您是还要给我抓到官府去吗?”庞路先把自己的疑虑问出来。
林与闻摇摇头,“你的案子有目共睹,不论是谁交代你做的这件事,确实是薛学远先动手,也确实是他先下死手,本官断案论迹不论心。”
“那大人……”
“我只想知道,你的新娘到底是谁?”
庞路低头,“是屠小晨。”
果然。
林与闻总算松了口气,但他抬了下手,“你先别告诉我,只说她是不是就是在薛夫人手底下的那个丫头?”
“……是。”
林与闻满意了,还好他猜对了。
旁边陈嵩则一脸的莫名,大人什么时候猜到的,他们好像根本就没见过那个丫头几次吧。
而且这丫头每次都被薛夫人挡着,即使是现在,陈嵩都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
“那你是知道她全部的计划,还是她说什么你做什么?”
“……我,”庞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人,不管她有什么错,你都算在我头上好不好,她这辈子太苦了,她不能进监狱啊。”
林与闻笑了下,他大概明白屠小晨为什么会选择庞路作为伴侣了,这个人看起来确实值得托付。
“她聪明得很,她不会让她自己进监狱的。”
庞路不解。
“我没有任何证据她杀过人,只能说她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而已。”
“大人,她谁都没想玩弄——”庞路害怕林与闻用任何负面的词语来形容屠小晨。
“我知道,”林与闻无奈,“她现在还在薛府?”
“大人……”
“本官在这里保证,绝不会治她的罪,本官只想知道真相而已。”
“但是大人……”
所以说,千万不要判下任何的冤案,不然这百姓跟官府一定离心,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全然信任你。
林与闻就差签字画押来保证自己绝不会对屠小晨做任何事了,这样纠缠了半天,庞路才终于透露出屠小晨的落脚地。
屠小晨帮薛夫人卖了宅子,租了一间四合院,位置很好,一个院子这里也都贴好了喜字,看来她是打算从这间屋里出嫁的。
林与闻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侍弄几盆花草。
“冬天也能开花吗?”林与闻站在她身后。
屠小晨没有被吓到,反而很认真地回答,“这是梅花,现在收拾,春天才能开得更早。”
屠小晨起身,转头看向林与闻。
这也是林与闻第一次正视她,个子不高,脸盘圆圆的,没有她那个外貌过人的主人在身边,她就像王氏说的一样,虽然没有那么美貌,但是福气满满。
庞路畏畏缩缩地站在林与闻身后,“我不是故意,大人答应我了——”他都快要哭出来了。
屠小晨朝他皱了下鼻子,“我知道的,我自己来和大人说吧。”
她一点也不害怕林与闻,她也没什么必要害怕,林与闻相信她一定演示过无数次两个人对峙的场景,毕竟这是一个把高官巨富都玩弄于掌心的女子,可不能因为她五官稚气就小看了她。
屠小晨欠身给林与闻行礼,“林大人。”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正当防卫(十一)
95
这间小院干净整洁, 和庞路的家一样,都是全新的。
屋里点的炭也是好的, 一点也不呛。
“夫人给了我一笔小钱,”屠小晨看林与闻盯着炭火,便回答,“这些都是她帮我置办的。”
林与闻本来还不知道从哪里问起,既然提到薛夫人,那就从她开始吧,“你之前和薛夫人的关系就很好?”
“嗯,夫人嫁到薛家之后, 一直是我在伺候她。”
“所以你的第一步其实是应征薛府的丫头?”
“嗯, ”屠小晨笑了一下, “大人, 旁人都说我和我娘很像, 但是他看不出来。”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记得我娘长什么样。”
她想了想站起来,给林与闻倒了一杯茶, 她并不把自己和林与闻定义成罪犯和官员的关系,自然也就不用执着于对立的位置。
林与闻有点惊讶,但还是接过了她的茶。
“但我记得他们的样子,每一个。”屠小晨坐在林与闻的边上。
“来到薛府之后我花了很多的时间去研究他们, 就像读书人研究四书五经一样, 我研究他们这几个人,所以像读书人研究好那几本书就可以考科举一样, 我研究好他们就开始实行我的计划。”
“曲还听虚伪,他非常注重名声, 因为那件事他反而不愿意再和这几个人往来;李岳则贪婪,即使当官也放不下放印子钱的生意;而薛学远的最大弱点就是美色。”
“这三个人里, 最好控制的就是薛学远。”
林与闻也是这么想的。
“我一开始是应征的上一位薛夫人的贴身侍女进府的,她说我长得像她夭折的女儿,因此对我很好。”屠小晨低下头,似在回忆,“她竟然记得当年的事情。”
“她甚至会在我娘的忌日食素,烧纸,我问她为什么这样做的时候,她说薛家借出去了很多钱,却从没有还过债。”
“我到薛家半年之后,薛夫人病入膏肓,薛学远却依旧在外面寻花问柳,我还记得薛夫人临死之前握着我的手,她说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这个男人能死无葬身之地。”
屠小晨笑了一下,“好像所有对我好的人都有这么同一个愿望,包括后来进府的薛夫人。”
“这位夫人就不一样了,她健康,美貌,有着用不完的精力,虽然都是用在了男人身上。”
林与闻也笑了一下。
“我发现她经常会找不同的男人,但是她太不小心,总会被发现,每次被打之后,她完全不会气馁,而是变本加厉地找人私通。”
“但是我也发现,不管她怎样出格,怎样对薛学远嗤之以鼻,薛学远都会像狗一样再贴上去,她说这是因为男人都是贱骨头。”屠小晨笑了下,“所以我一直帮她。”
“就这样,迎来了三年一次的大计。这件事情薛学远特别地关注,他说这回都察院是认真的,许多有名望的大臣都被叫去问话,他也天天都很小心,”屠小晨脸上有得意之色,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三年来,我旁听到薛学远的很多生意,知道朝廷里的那些大官都会用他们夫人的名义跟着他放贷,那其中有一位礼部的郎中。”
“我便写了一封信,信里说明了事情,并且不断重申曲还听一定与这件事情有关系。”
“没想到我真的押对了,都察院把曲还听叫走了,但也和我想的一样,曲还听没有什么事情就被放回来了。”
林与闻吸口气,“这之后你就又写信告诉李岳,说曲还听是因为检举他才被都察院叫走。”
“对,”屠小晨点头,“做过错事的人就是这点好,他们太心虚了,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会联想到自己身上。”
“李岳那个人心眼极小,喝一点酒就会发大疯,所以我觉得他一定会在酒后和曲还听发生一点什么,我本来以为他们只会争执,却没想到李岳把曲还听推进了湖里。”
“曲还听死后,我给李岳写了一封信,信上我只是告诉他我看到了曲还听是怎么死的,结果李岳实在没有担当,竟然选择了自杀。”
林与闻眯起眼睛,“你为什么一定要寄这封信,就算你不这样做,顺天府也迟早会查到李岳头上的。”
“我想吓唬吓唬他,”屠小晨说,“在被官府找到前的那段时间,不是折磨精神的时候吗?”
林与闻倒吸一口气。
“最后就是薛学远,他已经坏得没有任何廉耻了,我只能铤而走险,我是夫人的贴身侍女,所以我和谁亲近也可以理解成为夫人和谁亲近,只是叫庞路来了薛府几次,薛学远就上钩了。”
“我只需要制造他们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就好了,但我想的是,庞路是个老实人,他如果被薛学远打了,一定不会还手,但只要把薛学远关进监狱里,我趁他不在家,把他那些和官员交往的证据交到都察院就好了。”
林与闻,“但你没想到庞路会还手,还直接一下子就打死了他?”
屠小晨点头。
“怪不得王语迟的信里说庞路会是苦主,没想到是这个意思。”
“嗯,我知道这个讼师很厉害,我还特意看过她的公堂上的表现,如果她来管庞路的案子,那么一定会让薛学远受到应有的惩罚。”
林与闻心想这也算是巧合了,王语迟估计还以为是自己那件互殴的案子做得好呢,她要是知道给她送信的人就是苦主本人没准更惊讶了。
但是,“这也太巧合了,”林与闻盯着屠小晨,“如果曲还听和李岳只是争执呢,如果薛学远并没有把庞路打得很严重呢?”
屠小晨笑了一下,“大概是我娘亲在天上保佑我吧。”
林与闻微微握了一下拳,“确实,就像你刚刚说的,所有对你好的人都希望他们死。”
屠小晨眼神短暂僵住了半刻,重新恢复,“是啊。”
“我来其实也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愿意重新审理当年的案件吗?”
屠小晨张着嘴。
“毕竟这案件事关你母亲的名誉,所以我还是想问问你的意思,”林与闻抿起嘴唇,“我看你刚才一直没有提到白洛,但他现在是唯一当年那件事情的施暴者中活着的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告诉顺天府把他抓起来,不用再走那些繁琐的手续。”
“不必了大人。”
“可是走这条路让他得到真正的审判,不是更好吗?”林与闻理解屠小晨的心境,虽然她所做的事情在现行的律法中确实无可指摘,但这依然不是正路。
“实际上,如果你之前愿意把这些事情都报到官府来而不是自己这样,事情也许会处理得更好。”
屠小晨笑了笑,“大人说的是,如果当年顺天府的推官能像林大人这般,我爹当时应该也不会被打那二十大板,更不会留下病根,跛脚一辈子不说还早早就死了。”
“……”
林与闻眨眼,慌张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屠小晨还是笑,她的眼睛里看不出仇恨的样子,她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大人,就这样吧,我之所以没有设计白洛这个人,就是因为我觉得他现在的下场已经足够了,而且他是唯一在那件事之后有心悔改的人。”
林与闻不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惧怕屠小晨这个人。
她在悲惨的童年中长大,长久地活在怨恨之中,有着极强的意志完成这些复仇计划,现在却把一切都说得云淡风轻,这太不寻常了。
这让他们两个现在的立场变得诡异起来。
也许是看出来林与闻的心中复杂,屠小晨反而安慰起他来,“大人,我知道,我做的事情实在不怎么光彩,但是大人你是刑狱官,只要是不违律法的事情你都不会评判我的对吗?”
林与闻沉默了一会,然后回答,“对。”
“这对于我来说就足够了。”
屠小晨面对着林与闻跪下来,她向林与闻磕了一个头,“多谢大人。”
林与闻对她抬手,“你起来,我什么都没有做。”
“大人做了很多了,”屠小晨说,“就像当年的那个推官,遇到这种民告官的事情他只会维护他的学生们,他不会站在我娘这边的。”
“大人却不一样,大人明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却没有把我抓起来。”
林与闻吸了一口气,他就知道屠小晨会这样想,他强调,“不是的,我没有把你抓起来,是因为这些人是被自己的心思害死的,虽然你有推波助澜,但你没有真正的实行行为,所以我不能判你的罪。”
“但我绝不认同你这种绕过官府私自复仇的行为。”
林与闻说完这些,又觉得自己的语气重了一点,“不过一切完结,你能放下仇恨好好地过眼前的日子也是件好事。”
屠小晨笑了一下,她当然没想得到林与闻的认同,她起身,对林与闻点了下头,算是应下。
林与闻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和他认识的所有聪明女人一样,他看不透她们。
他没有处于她们那样的情境,他永远无法对她们感同身受。
他知道自己傲慢,所以只能叹气,默默地离开了屠小晨的家。
……
林与闻因此消沉了好几天,他嘴上说着告官是更好的方法,但是比起屠小晨的选择,告官效率又低,不能控制的因素又多,就说十年前这案子,杨子壬都去顺天府催了好几次了,到现在也没见重新审理的文书递过来。
“大人!”杨子壬从顺天府的方向来,让林与闻以为有好消息了,他问,“怎么样,顺天府的案卷收齐了吗?”
“大人,”杨子壬咬了下嘴唇,“白洛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正当防卫(十二)
96
林与闻眨了眨眼, 说实话,他没有那么的惊讶。
白洛死了。
白洛是该死的, 他自己也这么说,但是在马上就能重新审理前死去,却太巧合。
巧合啊,这个案子实在有太多巧合了。
“怎么死的?”林与闻问。
“今天早上,顺天府的人巡逻,发现他冻死在街边了。”
看林与闻不说话,杨子壬又道,“这个天气, 冻死人实在太寻常了, 他又爱喝酒, 喝多了晕死在街上, 第二天就——”
是啊太寻常了。
林与闻吸了口气, “那重新审理的事情——”
“也就只有都察院在追张博士,可能会提到这个案子, ”杨子壬说,“我会尽力为徐氏的后人争取一点赔偿的。”
林与闻靠在门口,“昨天是屠小晨和庞路的婚礼对吧?”
杨子壬想了想,“确实是。”
“婚礼上会有很多酒, 也就会有人带走, 带走的话可能随手就会扔在路边,那么就会被那些叫花子捡走, 喝多了,晕倒了, 转天冻死在路边。”林与闻摇摇头,“是办婚礼的人的错吗, 是带酒出去的人的错吗,是把酒放在路边的人的错吗?”
“大人……”
林与闻长长叹了一口气,“还好她要报的仇已经报完了。”
杨子壬张着嘴,“大人你是觉得——”
“罢了,”林与闻抬起手,捂住半张脸,“罢了。”
杨子壬莫名理解林与闻此刻的难过,他知道林与闻并不是为了白洛的死,甚至不是为了单独的这个案子。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拍林与闻的肩膀。
“那天,”林与闻吸了口气,突然说,“我知道她没告诉我全部的实话。”
杨子壬眨眼。
“我提到了,这些事情太巧合了,虽然她说她都有备选的计划,但她没有回答我,如果那天李岳和曲还听只是普通的争执怎么办。”
“大人,那你为什么——”
“我不想问下去。”
林与闻垂下头,“我希望事情就是像她说的那样,是老天爷在惩恶扬善,是那些受害的冤魂在默默保佑着她,而不是她一个弱女子在冰天雪地里一下一下把曲还听浮起来的身体摁下去。”
“大人……”
“我说得很好听,但是如果我是当年的顺天府推官,我又会怎么判,你呢,你会怎么判?”
“就算他们几个是真的强迫徐氏,但徐氏最后是自杀死的,因此无法判杀人罪,”杨子壬咬着后牙看着林与闻,“伤人罪轻,其中又有两个人有举人身份,更轻。”
林与闻眼睛红红的,点头,“没错,一个人死了,我们却没法让伤害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没法让她的家属得到应有的赔偿。”
“而可怕的是,”林与闻抓住自己的衣服左襟,“我自己明明是是刑狱官,却觉得屠小晨的方法来得更迅速,更使人心里痛快。”
杨子壬沉默着。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林与闻吸了口气,背着手走回到衙门大堂。
杨子壬看着他的身影,只能叹气。
……
袁宇回来的时候听杨子壬大致说了一说,知道林与闻又开始纠结了。
不知道别的刑狱官会不会这样,但是林与闻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这种怀疑自己,怀疑全世界的情绪。
轻的时候喝酒写字,重的时候就这样坐在那发呆,思考自己活着的意义。
“今天路过国子监,苑景让我给你带了块年糕。”
年糕是两只鱼的形状,寓意年年有余。
提到食物也一动不动啊,看起来真有些严重。
袁宇让黑子把年糕蒸上,自己去准备了盘花生和茶,坐在林与闻边上,把花生仁一个个剥出来。
“这个其实也该烤在火上是不是?”
林与闻“嗯”了一声。
袁宇侧过头看他,“真不打算和我讲讲?”
“你不懂。”
“那你教教我。”
林与闻眼神复杂地看着袁宇,“你觉得三司,也就是我们这些人,把那些人判刑,关起来是在做什么?”
“嗯……报复他们?”
“嗯,我更想说是报应,”林与闻努努嘴,“但是报复也对啦。”
袁宇盯着林与闻,让林与闻继续说下去,“我们替苦主来做这件事,就是希望不会发生现在这样私自处刑的事情。”
“但要是没有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情,我们甚至不会去查十年前的案子。”
“但如果没有十年前的案子,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袁宇吸一口气,准备从这里打断林与闻,省得他最后说到鸡生蛋、蛋生鸡,“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个世界可能,坏掉了。”
林与闻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并在膝盖里,嘴紧紧抿着,两只眼睛虽然无神但睁得很大,像是个对世界充满疑问的少年。
“也许吧。”
听到袁宇没有否定自己,林与闻多少还是有点惊讶的。
“不过我相信这个世界也没有坏得那么彻底,”袁宇把剥好的花生放在手心里,递到林与闻跟前,见林与闻不接,他就攥着林与闻的手,硬是塞进林与闻的手里。
心情再差也绝不能浪费食物,这是老林家的家规。
林与闻决定不带感情地干嚼这些花生仁。
“你想啊,她复仇为什么会选择这次大计呢。”
林与闻看袁宇,“她说是因为她知道状元爷很厉害,都察院很厉害。”
“对啊,而且她也不是全然不信任官府啊,你看她用来威胁李岳的把柄就是把他们的事情告诉给都察院,她知道这些人怕都察院对吗?”
林与闻眨眼睛。
“不止是都察院,她还选了王语迟来做讼师,就是知道王语迟一定能让她的未婚夫,啊,现在是丈夫了,让她的丈夫脱罪。”
“还有顺天府,她也是相信薛大人能做一个公道的判决的对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坏了,”袁宇认真道,“她才能选择这样复仇,她才能复仇成功。”
“如果还是十年前那样的环境,就像她说的一样,如果不是你这样的人来主管案子,哪怕只有动机,也足够把她抓进监狱里判个十几年了。”
林与闻表情懵懵的,“我觉得你说的是歪理。”
“歪理也好,真理也好,”袁宇拍拍林与闻的小臂,“我们所有人都在改变这个世界,它确实有在变好,所以你不要这样悲观。”
“苑景确实说过,我们要一点点地改变朝堂。”林与闻送进嘴里一个花生米,“可是,我感觉我能做的太少了。”
“着什么急啊,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呢。”今夜风不大,没有那么的冷,袁宇微微闭上眼睛,“就像你和陈捕头抱头痛哭时候说的,查十年前的案子,查二十年前的案子,就算无法做到全然清明,但是至少你做了许多有用的事情。”
林与闻看着袁宇的侧脸,有些明白京城那些名媛怎么那么喜欢他,这张脸配着这低沉嗓音,不管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乍一听都挺有道理。
“大人,好像蒸熟了,”黑子端着那两只鱼,国子监的厨子也是真实诚,这年糕得用脸盆装才装得下,“您看看?”
林与闻拿过筷子往年糕中间扎了下,软的,“应该熟了。”
“那咱们切了?”
林与闻舔着筷子尖上的豆沙,“要不你跑一趟,就说我请他们吃年糕,让他们各人带一个菜来。”
“请他们,但是让他们自己带菜——?”黑子歪着头不解。
“你们大人想着法蹭饭呢,”袁宇笑一声,提醒黑子。
黑子恍然大悟,放下年糕赶紧攒局去了。
“天都黑了又吃东西,”袁宇皱着眉看林与闻,“你真不怕胖啊?”
“不会胖,”林与闻瞪眼睛,“你都不知道,我今天什么都没吃,净思考了。”
袁宇扶额,“多大点事。”
“你真是让人讨厌,”林与闻精神了,从躺椅上站起来,“帮我收拾桌子,一会他们都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都会来?”
“都是我的同党,能不来吗。”
袁宇愣了下,“林与闻,你知道我是锦衣卫吧?”
“啊?”
“你就这么把你自己结党的事情说给我听啊?”
林与闻的下巴脱臼一样,好半天没合到一起,“季卿,季卿,你不会告诉圣上的对吧?”
袁宇起身,一边收拾那些花生皮,一边笑,“可不一定。”
“我这就是口误,”林与闻追在袁宇屁股后面,就像他们小时候一样,“你冷静一下啊,我背后可是很多人的,状元爷和苑景他们都很厉害的。”
袁宇仰头笑一下,“软的不行威胁我是不是?”
“诶呀,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林与闻呲牙咧嘴的,“我不跟你闹了!”
“圣旨到。”
林与闻脸都白了,袁宇也一脸莫名,“这可不是我。”
唐雪楼来传旨,意思是林与闻协助都察院查张博士的事情有功,但功劳也不大,因此决定赐几道御膳给林与闻以示圣恩。
连圣上都知道奖赏林与闻要靠投喂了吗?
袁宇看着兴奋得蹦起来的林与闻实在有些无奈,但不得不说,陛下的认可在此时此刻对于林与闻来说极为受用。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林家大院(一)
97
天降圣恩, 年前半个月林与闻就被恩准回家过年了。
没说具体是因为什么,但八成是因为跟齐雪静联名上了一个参地方衙门的奏章, 齐雪静没事,好欺负的林与闻又被晾一边了。
但林与闻可不觉得这算什么惩戒,不用罚俸禄还能早早回家过年,求都求不来呢,而且马上年底,京城里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出了大事更好,自己是一点晦气都沾不到了。
他抓紧解散衙门里的人, 程姑娘回扬州, 陈嵩跟他娘回四川娘家, 大家一起给衙门上贴上福字就各自上路, 喜气洋洋一片。
林与闻以前在扬州, 一来一回都很久,他就不怎么回家, 现在家门口近在咫尺,心里感触万分。
黑子跟着他,也高兴,他没爹没娘, 林与闻就是他唯一的家人, 见林与闻的爹娘,就是亲友团聚。
但林与闻也不能在天津卫待着, 实际上他家老宅在蓟州边上,他从顺天出来就直奔蓟州。
走的时候袁宇起了个大早等着跟林与闻告别, 他自己离愁满满,林与闻却只有对假期的全心期盼, 这样不对等的心理状态下,袁宇真是只能默默咬紧后槽牙。
“季卿,守好最后一班岗啊!”林与闻拍了下袁宇的肩膀,一点都没留情面,嗖一下就钻进马车里,“啊对了,我大概十五就回天津,到时候我们再约。”
林与闻手指头扒着马车的窗口,整个脑袋探出来,圆眼睛咕噜咕噜转着,“我们到时候一起到桂顺斋吃元宵好不好?”
“好。”袁宇无奈笑一下,拍拍马车侧面,示意黑子可以出发了。
黑子笑了下,扯住缰绳,“那指挥使,我们年后再见。”
袁宇满意地看着林与闻的大脑袋怎么也缩不回去一边喊一边随着马车颠簸的样子。
……
林家从林与闻太爷爷立了军功之后就开始渐渐发达,但还是以军户和商户为主,到林与闻这辈家里才真正算是在出仕上有点成绩。
林与闻现在是个从三品大理寺少卿,而他的大侄子林晚阳考上了举人,明年的进士也遥遥招手中,因此林家在天津卫可能不算什么,但在蓟州可也是大户了。
林家大宅由林与闻大伯在打理,林与闻他爹年轻时候一怒为红颜离家出走,也就只有过年的时候会带着林与闻回老家了,不过大伯一直留着他们三口的院子,每次回来里面都是干干净净的。
虽然林与闻是高官,但是在祖宅这边他就还是小孩子,一整天就跟林晚阳一起躺在炕上,林晚阳看四书五经,他看志怪小说。
“我的老天爷啊,你懒死在这算了。”季萍跟着女眷们忙活过年的事情,一走进门就看见林与闻痴呆一样张着那个大嘴,等着黑子往他嘴里扔瓜子仁。
她放下一盘炸素丸子,哼了一声就走了。
林与闻像听不到似的,他都三十多了,他早就习惯这些抱怨了。
但是素丸子实在香,他一只手撑着坐垫爬起来,大喊一声,“娘!有啥酱嘛,干吃不好吃!”
林晚阳都不好意思了,他下炕穿鞋,“小叔叔,我去厨房给你看看。”
“不用,我去吧,小少爷你好好学习。”黑子坐在他俩对面,把掰好的瓜子仁放在小盘里,递到林与闻和林晚阳两人的小桌上,再把瓜子皮收好一起带出去。
“小叔叔,我们不去帮忙吗?”
林晚阳也不知道是林家的福报还是什么,处处都很乖巧懂事,衬得林与闻好吃懒做到无法挽回的程度,“不去,你也不许去,”林与闻瞪他一眼,“学习,一刻也别停。”
这可是林与闻仅剩地能训斥林晚阳的时间了,明年春闱之后,林晚阳的成绩一出来,林与闻一定就被家族转瞬抛弃。
傻乎乎的林晚阳可不知道他的小叔叔有那么多心眼,赶紧点点头,继续看书。
“大人我回来了。”黑子手里直接一个大托盘,肉皮冻,炸货,点心一样一小盘,不辱使命。
林与闻这回可彻底有精神了,“快快,你也上炕来。”
黑子脱鞋那阵,林与闻一手敲掉林晚阳手里的书,“别看了,吃东西!”
“小叔叔,可是现在还没到午膳的时间啊。”
“所以呢?”
林晚阳乖乖把书摆在一边,擦了擦手,拿起筷子夹素丸子。
黑子也吃,鼓囊囊的嘴里含糊说,“大人,我听外面夫人他们在议论给你和小少爷分哪个桌呢。”
啊,这确实是个复杂的事情。
如果按地位来说,林与闻主桌正中,林晚阳次之,几个叔公都得簇拥着他俩,叔公们老得都快成神仙了再给他俩敬酒,场面一定很可笑。
但不按地位的话——
林与闻坐在叽叽喳喳的小孩桌,左一个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的小侄女,右一个扎着冲天鬏话都说不清的小侄子。
季萍来看小孩的时候林与闻赶紧伸手抓他娘的袖子,“就算是这样,我也得跟我那几个哥姐坐在一起吧。”
“我也这么想来着,但是你最小,他们那桌十个人都满了。”季萍扯林与闻的手,多大人了,还天天抓着娘亲。
“但是,但是……”
“你又没成婚,不是小孩是什么,”季萍皱眉,“你要是不乐意,元旦时候让你坐那桌!”
她指的是叔公那一桌,几个叔公摇晃着手,一杯酒能洒出半杯来。
“我可以去你们那桌。”林与闻指的是他娘那些女眷一桌,她们的桌上有甜味的酒,是一个婶娘特意酿的,婶娘说了,大男人可喝不惯自己这甜酒,好东西都她们自己留着。林家男女分桌,女人们总得给自己找点好处,不然迟早把所有人的桌子都掀了。
“我看她们也有带孩子的。”林与闻眨巴着眼睛看他娘,指望着母爱能战胜一切。
“人家那孩子都还吃奶呢,你都多大个了。”
大理寺少卿跟个皮球一样被他娘拍来拍去。
林晚阳倒很喜欢跟小孩子在一起,他抱着自己的小妹妹,一口一口喂她吃冻过的柿子。
“小叔叔,我也要!”冲天鬏指着林晚阳。
林与闻瞪他,“跟我说干嘛?自己拿啊!”
“喂我!”
“上一个跟本官这么说话的已经在午门处斩了你知不知道?”
小冲天鬏睁大了眼。
林与闻吸一口气,他虽然想凶,但没想要真的吓到这些小孩。
“处斩是什么意思?”小冲天鬏一脸迷惑。
“……”
想多了。
林与闻捂着脸,胡乱吃一通就跑,不然等叔公们颤颤巍巍地来找自己敬酒他就要等到天荒地老才能回到炕上了。
吃了睡,睡了吃,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林与闻迷迷糊糊地被黑子推醒,发现天又黑了,“吃晚饭?”
黑子摇头,有点紧张的样子,“好像出事了。”
“出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看见有人骑马进府来,很着急的样子,几个叔公老爷都凑到正堂里了。”
林与闻赶紧抓紧自己的毯子,两眼一闭,“就说我病了,别来找我,我听指挥,他们老头说啥我就干啥。”
“好。”
好不容易回老家来,林与闻可不要再动脑子了。
“但你去再探探。”林与闻提醒黑子,事情可以不管,但八卦不能不听。
黑子闻言又跑出去。
过了没一会,门口又传来一阵凉气,这么快就回来了?
“小叔叔,你听说了吗?”林晚阳冲进来,脱了鞋就往林与闻炕上爬,趴在林与闻旁边,“小叔叔醒醒啊。”
这小子,真是沉不住气。
林与闻装作没精打采的样子睁开一只眼,“什么事啊?”
“就是河间那支,咱们太爷爷的,”林晚阳用手指数了数,“三弟弟,”他又吸口气,“家里的大爷爷,”天啊,这怎么算啊,“就是小叔叔你的堂大伯,没了。”
林与闻皱起脸,“正月前人没了?”
“对,说让咱们去奔丧呢?”
都快出五服了,还奔什么丧啊,林与闻只觉得麻烦,但生死大事,他还是得问问,他坐起来,翻着白眼想了半天这位堂大伯,他其实见过很多次,小时候,“我记得他身体一直不好吧?”
林晚阳点头,“是,生了很多年的病了,今年五十九,之前叔公就说过他可能过不了这个本命年。”
林与闻惊讶地看着林晚阳,“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听我爹提到过。”
林与闻眨眼睛,这就是未来家主的自觉吧,“那你感觉得怎么安排?”
“虽然是旁支,但是两边走得还算亲近,我们家肯定是要去的,起码过了头七才能回来。”
林与闻点头,大伯重情义,这种事绝对不能差了,大家都不用操心。
“那咱们家这边?”林与闻还是问。
“应当是交给二奶奶。”也就是林与闻的娘季萍。
有个太爱主持大局的娘也是问题,林与闻虫子一样蠕动进被窝,“那你快收拾收拾吧,早去早回。”
“林与闻,你的包袱给你都收拾好了。”季萍推门进来,“黑子给你备吃的去了,你赶紧起来!”
季萍直接掀被子,“跟你大伯一起去河间。”
“啥?”林与闻抱着包袱一脸迷惑,“为什么我也要去啊?”
季萍瞪着眼睛看他,“你小时候不是可喜欢你堂姐了吗,你大伯就她一根个女儿,你去,你帮帮她。”
林与闻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呼口气,抱起包袱起身,“好。”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林家大院(二)
98
太爷爷的三弟这一支在河间也是商户, 虽然离得近,但交往并不多, 他家一直做木材生意的,现在是堂大伯林远程主事,另外两位堂叔帮忙。
车上林晚阳给林与闻恶补了一下,堂大伯林远程只有一个女儿,比林与闻大两岁,是老姑娘,一直没有定亲。林与闻小时候见过她,确实两人很合得来, 但是他记得堂姐总作男装打扮, 比他还好玩能动。
然后就是二叔林远祥, 据说现在在主持林远程丧事的就是他, 这位二叔有三个儿子, 以前读过书,在当地做里长, 算是有些名望。
最后是三叔林远路,只有一个独子,虽然林晚阳说得委婉,但是林与闻知道他们这些当老幺的都是什么德行, 他要不是在读书上上进一点, 也得是别人家嘴里“性格比较差,很依赖家里”的那种人。
“咣”。
林与闻被吓了一跳, 一掀车帘,发现一个人扑在自己车前。
“林大人!你可要给我们大哥做主啊!”
林与闻有些不知所措, 忙看向自家大伯,林家大伯赶紧从另一辆车上下来, 过来扶起那个人,“哎呀老三你这是干什么啊!”
啊,这就是林远路。
林远路还想往林与闻身上趴,“林大人啊,我大哥是被害死的啊!”
林与闻这时回车里也不是,出来也不是,尴尬地和林晚阳大眼瞪小眼,这是怎么回事?
林晚阳摇头,他也不知道啊。
“老三!”一个中年人从林府大门急急冲出来,扳住林远路的肩膀,把他往回拖,“你冷静冷静!”
“大哥,”林远祥对林家大伯抱歉道,“对不住对不住,你先带着林大人和家里人先进府吧。”
林家大伯站在林与闻马车边上,招呼林与闻,“与闻,晚阳你们俩先下来。”
林与闻呼口气,扶着黑子的手下来马车,眼前全是白花花穿着孝的人,各个眼睛不眨地盯着自己,他在京城都没受到过这样的重视。
也许是大伯看出来林与闻在这些人眼里的地位,让林与闻走在前面,“先看看什么情况。”
以防万一,林家大伯还让林晚阳跟在林与闻后面,其余人都围着他俩,咱家就这俩士人,可得把排场摆足。
一进正堂,这事情就闹起来了。
林远路神出鬼没的,忽然又找人押了个妇人出来。
妇人的嘴被布条缠着,脸上全是泪痕,被重重推倒在堂中央。
林晚阳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去扶人。
“不要碰这个□□!”
林晚阳吓了第二跳。
“这究竟都是什么事情啊?”大伯抓着林晚阳的后背衣服让他站起来,先不要轻举妄动。
林远路大吼,“都是她,杀了我大哥!”
“你这说的什么意思,大哥不是病死的吗?”大伯问。
林远路哭喊着又要往林与闻身上扑,黑子这会有经验了,先一步挡在林与闻身前。
“我大哥是被害死的啊,二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林大人啊。”他抓着黑子的裤腿转头看林远祥。
林远祥好像也被这个弟弟搞得烦躁不堪,“那是咱们自己的家事,你非得闹到林大人这干什么啊!”
“我大哥死得冤啊!”
林与闻深呼吸,都到这个时候,他就算不想拿出做官的派头也没办法了。
他冷下脸扫视了堂中一圈,“不要再哭了。”
他这一声下来,刚刚嘈杂的人群全都静下来,大家互相看着,不知道这种自家的官老爷是不是也应该跪着听话。
连林家大伯都惊了一下,这还是他们家的林与闻吗?
林晚阳更是在林与闻这句话之后挺胸抬头,摆出举人的摸样。
林与闻用手拍开黑子,站出来,看向堂中的正位座椅,低声问林远祥,“二叔,我坐这里可以吗?”
“当,当然,”林远祥缩着脖子,做出请的姿势,“林大人你坐。”
林与闻落座,轻轻叹了口气,“逝者死因既有疑虑,这丧事就办不好,所以有什么事情,今日就摊开来说吧。”
“先把她嘴上的布条拿下来。”
还好带了黑子来,林与闻说什么他做什么。
黑子利落屈膝,扶起妇人,把她嘴上缠的布条松开,对对方一点头。
妇人呜呜哭泣,“大人,冤枉啊。”
“你是什么人?”
妇人看看一边林远祥,对方点了下头,她说,“我是林家老大,林远程的妾室,我姓邬。”
邬氏一边说话,一边跪坐起来,朝向林与闻,“他,他冤枉我杀了我们家老爷。”
林远路那边刚要辩解,林与闻对他伸了下手指,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本官没问你,先不要说话。”
林远路小心地吸了口气,站直了不敢说话。
“那你有没有杀人?”林与闻继续问邬氏。
邬氏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好,”林与闻这会才抬手,让林远路上前,“三叔,你为什么认为是她杀的大伯?”
“这还用说嘛,那天就只有她和大哥待在一起,不是她杀的是谁杀的!”
林远路斥一声,“贱人,我大哥对你那么好!”
林与闻轻轻嘶了一声,林远路马上停了下来,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林大人,我大哥对她特别好,什么好吃好喝都供着她,她丧良心的,竟然杀了我大哥。”
林与闻不理他,又问林远祥,“二叔,请过仵作吗,说了大伯是怎么没的了吗?”
“啊,这……”林远祥说,“家丑,这,这……”
林与闻无奈,“咱们家太大了,想不外扬也得扬了,”他盯着林远祥,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对他说,“二叔,请仵作吧,马上过年,衙门应该也没什么事做,请过来咱们有个公断。”
林远祥点点头,“好,好,我这就去。”
有林与闻坐在这,就好像竖了个主心骨在这里,“在场的都是林家人,不管我大伯是因何而死,这件丧事都要办下去,既然要办下去,大家就不要都凑在这里了吧。”
有扛得住事的女眷开始招呼起来,“散了散了,去祠堂跪着去。”
另有几个妇人掺着邬氏离开,正堂一下清净了。
林与闻这边松了口气,终于能跟自家人说上句话,“大伯,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啊。”林家大伯为难地坐到林与闻边上,“传信的人什么也没说啊,我一想到这远程大哥一直有病,就想当然是病死的。”
“还好二娘有先见之明,让咱们把小闻带来了,”林与闻的堂哥也呼口气,“我刚才还以为他们家要把咱们活吞了。”
林晚阳有点焦虑,“这怎么,咱们自己家还出命案了。”
林与闻扶额,“哎,一个年都过不安生。”
“与闻啊,”林家大伯语重心长,“你的人品大伯知道,他们家既然拿你当话事的,你就得公正处理这个事情,咱们家里当官的就你一个。”
林与闻应下,“大伯您放心,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我绝不马虎。”
“诶呀,你其实也就是个孩子嘛,真不该带你来。”
林与闻笑笑,“没事,解决了这个事情我继续回咱家当孩子去。”
“晚阳,多跟你小叔叔学学。”林与闻大哥绝不放过任何教育孩子的机会。
“大哥,”林与闻不满道,还嫌晚阳压力不够大啊,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大伯,刚才拉着三叔的那个女人是谁,三婶吗?”
“对,是你三婶,你三叔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你三婶还是个明事理的。”
林与闻垂下眼,手指忍不住互相摩挲,“不过三叔那肯定的样子也不像空穴来风。”
他们说话的功夫,林远祥把仵作已经请来了。
看他回来林家大伯马上埋怨起来,“你怎么还自己去请,家里刚刚一个主事的都没有。”
林远祥懊恼地摇头,“我真是,我也第一次遇上这事。”
“你还想遇上几次啊,远程大哥走了这家得有人撑起来,都靠着你呢。”
林远祥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大哥。”
仵作先给林与闻跪下,“小的是河间县的仵作,拜见林少卿。”
林与闻对他点头,“你且先验尸,但是,如果能一眼看出死因最好,毕竟已经入棺了,最好还是不要破坏逝者安静。”
仵作明白,一行人去了祠堂。
他们从后面绕进去,祠堂里正是哭声震天。
林与闻看到跪在祠堂前的正是他堂姐林又芸,堂姐身上穿着重孝,表情麻木,好像对周围的人事已经没有任何知觉,机械一样的跪下,磕头,再擦一下脸。
她旁边跪着另一个重孝的男子,那是三叔家的独子,林又鸣。
他一直在旁边烧纸钱,陪着堂姐还礼,偶尔还掐下堂姐的手,让她不至于失去意识。
林与闻他们也趁这个时候换了孝衣,来到堂姐边上跪下,他们都是小辈,要把膝盖跪破才行。
林又芸有点僵硬地看着林与闻跪在她旁边,努力搜寻着小时候的记忆,“小闻?”
林与闻对她点了下头,“姐。”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彼此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但林与闻却在看到林又芸的眼睛握住了她的手,“姐,我娘让我来看看你。”
林又芸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其实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怎么流泪,林与闻这个并没有那么熟悉的堂弟一句话却使她悲从中来,“小闻,我成孤儿了。”
林又芸倒在林与闻怀里,失声痛哭,周围的亲眷看着她这样也低声哭泣起来。
林与闻揽着她的肩膀,他明白他娘的用意了,林远程只有林又芸这一个独女,却有林家这样大的产业。
刚刚那个被捆起来的妾室只是打个样,这个女子如果不坚强一点转眼就会被环伺的虎狼吃得骨头也不剩。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林家大院(三)
99
黑子也穿着孝服, 他是林与闻的侍从,自然也是林家的一份子。
他从后面接近林与闻, “大人,验过了。”
林与闻低下眼,稍稍扶了一下林又芸,“堂姐,我去一下。”
林又芸有话想说,但是最后只是抓了一下林与闻的袖子。
林家这一支的长辈都在,都是林与闻的大伯召集来的,他们坐在这里, 林远路也不敢闹起来。
林与闻走到后面, 坐到正位, 仵作把刚才验尸的文书递过来, “大人, 尸体嘴唇发紫,似有中毒之象。”
“中毒?”
林家长辈交头接耳。
“本官知道, 如果是心悸发作,也会有嘴唇发紫的特征。”林与闻说。
仵作惊讶了下,他没想到林与闻竟然会知道这些,他以为这些京中的高官都只是看看文书呢。
“是, 虽然是这样, 但是……”
林与闻抿起嘴,“是有人左右你的判断了吗?”
仵作解释, “不是的,”他尴尬地把一根包在手帕里的银针拿出来, “小人未遵大人嘱咐,刚才以银针刺入逝者喉中。”
老头子们这会听懂了, 都瞪起眼睛来。
怎可破坏尸身?!
林与闻一看他们那个样就知道他们真的是一点轻重都不分,这林远程都能确定是被人害死了,还管他的尸体破没破坏呢。
黑子把银针递给林与闻,林与闻拿起来一看,底端发黑,“确实是中毒。”
“小人初步来看,是砒霜。”
林与闻点头,“好,麻烦您了,”他对黑子使眼色,黑子递了二钱银子给仵作,“这时节还让您做这些,去去晦气。”
仵作深深呼了口气,他刚才还怕林家人闹起来呢,但林大人一看就是内行,他就是瞒也瞒不住,“大人,那我现在回去就通知衙门?”
“你们知县现在何处?”
“知县老爷,嗯,”仵作有些尴尬道,“生了病所以……”
林与闻自己也是官员,知道这春节对他们的意义,没有强求,“衙门里现在有谁在?”
“县丞、典史都在的。”
“那这样,你跟他们说清楚我们这边的情况,让他们先备一下必要的文书,等我这边查清楚会通知他们的。”
“大人你要亲自……”
“这毕竟也是我们的家事。”林与闻扫视屋中一圈人,“我自己查会放心一些。”
仵作欠身称是,这可是大理寺的少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黑子没有送仵作出去,而是站在林与闻的身边,他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他知道有的时候他必须留下来。
果然,仵作一出门,堂中就乱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小声议论,但后面声音越来越大。
“我就说是谋杀!”林远路有了凭证,身板都挺得直了,“就是那个贱人!”
林远祥慌忙地按住他,“你简直活祖宗,别乱讲了。”
林与闻这会低着头,没有阻止,他心里在考虑其他事情。
他低下头,跟黑子交代了几句,然后就静静地看着这屋里每一个人的反应。
林远路又哭又闹,林远祥一脸疲惫,长辈们的眼神来来回回,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好像下了什么决定。
黑子回来了,还把林又芸带了过来。
刚刚还嘈杂的正堂,忽然安静下来,大家都一脸惊讶地看着林又芸。
“是真的吗?”林又芸问林与闻。
林与闻点头,“大伯是死于毒杀,但是凶手还没找到。”
林又芸张着嘴,吸了口气,“那现在……现在要怎么做?”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林又芸刚想说话,就有不知道排在族谱哪里的叔公使劲磕了下自己的拐杖,“林大人,小芸是一届女流,她能做什么主啊?”
林又芸听到这话,浑身颤抖了一下,立刻缩起脖子来。
“就是啊,”林远路上前,挡住林又芸,“小芸她现在难过还来不及,哪能想什么接下来的事情啊。”
林与闻早知道他们会这么说,叹口气,“但是堂姐是大伯独女,本案苦主,一切都得以她的意见为主。”
“现下,大伯的丧事也在办,案子也需要给官府一个交代,我都得听她的。”
“不必不必,”林远路赶紧摇手,“大哥以前就说过想把又鸣过到他膝下,我也同意,非要定什么事情的话,就让又鸣来,他现在算是双挑了。”
林又芸的头垂得更低了。
但林与闻还是看着林又芸,“堂姐,你怎么想,我们先找出凶手让大伯瞑目,还是先办丧事,把事情完结?”
“林大人,你不能让小芸做这样的决定——”
“可不可以,一边办丧事一边查案呢,”林又芸忽然抬起头,“这时候人最齐,想找到有动机杀我爹的人更快。”
林与闻赞同,“确实是这样。”
他们两个对话,把旁人都看作无物。
“林大人,你这样——”刚才那个叔公拄着拐杖站起来,“你得听听我们的想法啊。”
林与闻皮笑肉不笑,“二叔公,你想说什么,你是觉得你跟大伯,比堂姐跟大伯更亲近吗?”
“小芸虽然亲近,但是她——”
“她是女流之辈,就不能找自己的杀父凶手了?”
“我自然也不是这个意思!”叔公有些急了,他要不是看在林与闻的官阶上,这拐杖就要敲到对方的脑袋上了。
林与闻点头,“那就是了,这是堂姐一个人的父亲,只有她能做决定,她说怎么做,我就听她的。”
“那又鸣呢?”林远路问。
林与闻答,“三叔,你说大伯要又鸣过继,可有证据?”
“这,这好些人都听见过的,我大哥在饭桌上也说过。”
“证据。”林与闻重复了一次,“意思就是,文书,凭证,白纸黑字写下来的东西。”
“但是大家都听过——”
“证据。”
“没有,但是也不能就这样让我大哥从此无后吧?”
林与闻舔了下嘴唇,“且不说现在有堂姐,真的要又鸣双挑的话,是不是还需要宗族这些长辈们来商定呢?”他在朝中当官可不是什么都没学会,“我觉得三叔你一个人就这样定下来不太妥贴,也容易招些不好听的话。”
林家虽然没什么仕人,但是大多也读书,多读点书想事情也就周到一点。
只要细想一下,林远路这么做与其说是怕他大哥无后,不如说他惦记着林远程的那份家产。
而且确实就是这样,林家三兄弟又不只有他又儿子,林远祥膝下还有三个孩子呢,过继哪一个都比让林又鸣双挑听着更合适一些。
“啊,这……”
林远祥赶紧把林远路拉回来,“林大人说得对,你不要随随便便就决定大哥家的事情。”
林与闻站起来,对众人颔首,“我是个小辈,管不了宗族继承的大事,但只是找到杀害大伯的凶手我还是做得到的。”
“还请各位长辈相信我,配合我调查这件事情。”
三品大员都这么说了,其他人哪还敢有异议。
林与闻抬手,“二叔,请各位长辈乡贤先休息吧。”
林远祥赶紧拉着林远路来安排。
林家大伯眼神复杂地看着林与闻,“与闻,你这样——”
“大伯,你相信我。”
林家大伯抓了一下他的手,然后跟着林远祥他们走了。
堂里剩下林与闻和林又芸两个人。
林与闻问林又芸,“堂姐,刚才三叔说又鸣双挑的事情是真的?”
“嗯,”林又芸抿起嘴,“我爹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因为我一直没有定下婚事,年龄越大,越难,所以现在——”林又芸眼里又重新聚起泪光,“都怪我。”
“你先坐。”林与闻只是跪了一上午就觉得膝盖发胀,林又芸已经跪了两天一夜了。
林又芸坐下来,“我爹,确实很喜欢又鸣,也一直帮着三叔家里,所以要是又鸣来双挑,我其实也没意见。”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真该把他堂姐送到京城的女学里,“可是你才是大伯的女儿,你想别人来继承他的一切吗?”
“我……”
“算了,先不说这个,那个邬氏,”林与闻提到林远程的妾室,“你觉得她可能是杀害大伯的凶手吗?”
林又芸犹豫了一下,“小闻,我觉得她不是。”
林与闻歪着头看林又芸,很少有人和自己的继母处得和谐,尤其邬氏也不能算是继母,只能算小娘。
“为什么?”
“她不是一个有坏心眼的人,她是我娘亲死后三年进门的,她当时有二十三了,是个良家出身,对我,”林又芸考虑了很久,“她对我也很好。”
林与闻问,“怎么个好?”
“家里一直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不就说明她对我很好嘛?”
林与闻倒没从这个角度来想过,确实,林远程这样能给大的产业,现在落到要旁支双挑的地步,说明确实邬氏没有那个争夺财产的野心。
“那为什么三叔说是她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林又芸的眼底有些痛苦的神色,“但三叔,他偷偷跟我说过,小娘她可能外面有人了。”
即使这样,林又芸都觉得不是邬氏的错吗?
林又芸大概看出林与闻的意思,解释道,“我爹久病在床,我觉得我也不能苛求她太多。”
林与闻只能叹气,他这堂姐真是太善良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林家大院(四)
100
邬氏一直在哭, 估计她也没想到自己的日子竟然能悲上加悲,死了主君不说, 现在还被当成了杀人犯。
但是当天的事情,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林与闻必须问清楚。
他静静看着邬氏,邬氏已经快四十岁了,她是个寡妇,听说当年是因为大伯在走生意的时候路过她做工的茶铺,她不善言辞,也不会推销, 只是在大伯买下一份贵价茶叶的时候小声提醒, “如果不是为了送人的话, 实际上简单包装的茶饼更加实惠。”
大伯一下子就对她生了好感, 后来纳作妾室, 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十几年的日子。
就像堂姐说的那样,邬氏应当没有争夺财产的心思, 那么也就没有杀害大伯的理由,除非……
林与闻摇摇头,他得小心求证一下那种事,不然对于邬氏这样二嫁的女子来说, 诋毁她的名声与直接杀了她无异。
“那天, 确实,只有我跟老爷在府中, ”邬氏平静下来,看着林与闻, “但是我那一整天头都疼得不行,午膳过后, 我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一直到晚上。”
“所以是你发现的大伯尸体?”
“是。”
这倒能理解大家为什么都把邬氏当作凶手了。
凶案现场已经看不到了,林与闻只能寄希望于邬氏能描述得稍微详细一点,“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邬氏皱眉。
林与闻想起自己曾经和程悦讨论过的,与其让人直接去回忆一些事件,不如让人先回忆起当时周围的场景。
林与闻说,“你闭上眼。”
邬氏照做。
“先想一下,当时你走进大伯的房间,左边是他的书桌——”
“是他的书桌,上面还有些账本,有的翻过了,”邬氏闭着眼睛,“中间摆了菜,有一瓶酒,酒壶是倒着的,老爷就趴在桌子上。”
林与闻眯起眼睛,“酒?”
“你再想想,酒壶上有没有标签,酒壶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标签,欸,好像上面有红纸,”邬氏愣了下,“但再细一点我想不起来了,因为我一直就奔着老爷去的,我以为他喝醉了,但是我一摸他的脉搏,就发现他没气了……”
林与闻点头,“然后呢,没有请大夫?”
“我,我一着急就没想到这些。”
林与闻抿起嘴,没再说什么。
“我就直接叫来下人,让他们去找又芸,家里的事,现在都是又芸拿主意的,她进门来看了情况就联系她二叔三叔,再去找宗族里的长辈,”邬氏的语速快起来,“一开始我们都是在筹备丧礼的事情,还给你们传信什么的,但是第二天早上,不知道怎么回事,三叔就带了人来绑我。”
“他们就说我是杀了老爷的人。”邬氏又低声哭泣起来。
林与闻沉默下来,他轻轻地摩挲了下手指,“你刚刚说,家里现在拿主意的人是堂姐?”
邬氏抬头,“是啊。”
“给我们传信,一开始主持丧事的人也是堂姐?”
“嗯,”邬氏有些不解林与闻的问题,“又芸现在管着家里大部分的生意,很多事情我都得问她才行。”
可是……
林与闻想到这两天堂姐的反应,实在不像是拿得住事的人啊。
林与闻啊林与闻,你怎么总能被女人的柔弱外表忽悠过去呢。
林与闻摇摇头,不想这些,对邬氏道,“家里人现在还不太能接受您,所以还请您这几天先待在这,虽然会有下人看守,但绝不是把您当作凶手的意思。”
邬氏点点头,“我明白,我只是,我想我起码能给他烧张纸。”
林与闻刚要再说什么,林晚阳就在外面敲门,“小叔叔,快出来,又闹起来了。”
“啊?”林与闻对邬氏点了下头,又着急忙慌地跑出去,“又怎么了?”
林晚阳的脸冻得通红,“又芸姑姑和三叔又吵起来了,她说她要招赘。”
“……”林与闻是爱凑热闹,但可不喜欢凑自己家的热闹啊,他一拍脑门,拉着林晚阳的手,“走,看看去。”
林又芸和林远路各站在大堂一边,中间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你哪弄来的这么个野男人?”林远路指着跪在林又芸边上的人,“是不是那个贱人把你也教坏了。”
他边上坐着林远祥和三婶陈氏。
看来林又芸还没打算惊动那几位老者。
“我爹知道我们的事情,”林又芸和之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挡在男人身前,“也找人给我们俩写了婚书,还去官府公证过,他入赘林家,我们以后的孩子也会姓林,我们这一支不会绝后。”
“你这么大年龄了,你哪还生得出来——”
“你有完没完!”没等林又芸反驳,一直坐在旁边的三婶已经拍桌子站起来了,“一天天搬弄人家的事非干什么啊!”
林远路一惊,“你一个妇人,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人不要多管闲事,人家大哥家里的事情,大哥没了还有二哥,哪轮得到你管东管西!非得让人指着又鸣脊梁骨说他吃绝户你才高兴是不是!”
林远路被她这么一训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转向林远祥,“二哥,你说说,你来管。”
林远祥也是责备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又芸,你这件事真的告诉过大哥吗?”
“嗯。”林又芸低眼看了下跪在地上的男人,“我爹也很满意他,他在我家做工了很多年,对我家很忠诚。”
男人垂着脑袋,五官皱在一起。
林与闻稍稍观察了一下他,他的手上很多茧子,应该常干粗活,再加上他身上有一股味道,这种味道他偶尔从袁宇那也能闻到,马粪味。
这人应该是林家的马夫。
林远祥这边呼口气,他还是那副什么都犹豫的样子,“可是纳吉、下聘,咱们什么流程都没走啊,而且之后的三年,也不能给你办喜事,这不就耽误了?”
“没关系,他可以等我。”
林远路又要叫,但陈氏很是凶狠地抓住他。
林远祥左看看又看看,发现林与闻站在边上,马上求助,“这个林大人——”
林与闻摇摇手,“二叔,就叫我名字就行。”
“那个与闻啊,你觉得呢?”
“我觉得先放下来吧,咱们手上已经有不少的事情了,先让姐夫戴孝吧,毕竟官府的婚书在这,从衙门的角度来看,他们就是正式的夫妻了。”
“这……”林远祥皱眉,“不妥吧?”
“二叔,你是要我说衙门的婚书不算数吗?”林与闻反问。
“那倒不是,”林远祥晃晃脑袋,长叹一口气,“这都什么事啊。”
林与闻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林又芸,没说什么。
他饿得眼前发晕,直觉告诉他林又芸这些事情太难处理,他必须得找点吃的。
还好他也不算太亲的丧属,前三天还是能用些吃的,但只有馒头和白水煮的鸡肉,纯是为了生存。
到了晚上,他回到祠堂,看到林远路和林又芸都跪在那。
不管他们白天里吵成什么样,在林远程的棺椁前他们都很安静。
林又芸安排那位赘婿跟自己跪在一起,整个人都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林与闻来到她身边跪下,“堂姐,今晚我跟你一起守夜。”
林又芸点点头,林与闻又和林远路说,“三叔,你先回去吧,今天晚上有我们这些小辈就够了。”
林远路瞪眼,但是陈氏直接把他薅了起来拽走了。
林远路走了之后,林又芸就松了口气,她跪坐下来,身边的男人立刻扶住她,她捏了下对方的手,安慰似的对对方低了下头。
“堂姐,那张婚书是伪造的吧?”
林与闻看身后只有林晚阳,所以也就直接问了。
夜里的祠堂格外寂静,林又芸张了半天口,终于说,“嗯。”
“之前我并未在家里看到这位‘姐夫’,”林与闻说,“所以你是让他临时去做了这么一张假婚书回来?”
“嗯。”
“伪造官府文书,是大罪。”林与闻捏着自己的裤子,说,“你既然在管理家里的生意,就应该清楚这些。”
林又芸抿了下嘴,“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林又芸吸一口气,“你也看到他们了,我爹刚走,就开始要诬陷小娘,之后把又鸣拉过来,跪得比我还靠前,我如果不弄这一张婚书,这个家就不会是我的了。”
“我明白,”这也是林与闻没有当场拆穿林又芸的原因,“但是我有话要问你。”
林又芸不像之前一样柔弱,她这样凌厉的眼神才符合林与闻对她的记忆,“你问吧。”
他的堂姐从小就穿男装,比一般的男孩子还要争强好胜。
“大伯确实说过要又鸣过继的事情对吗?”
“没错。”林又芸挺起脖子,“但那都是我爹喝醉时候的醉话,他如果真有心要又鸣继承,又怎么会安排我料理家里的生意。”
她这一下子这么有攻击力倒是让林与闻很不适应,“姐,我不是要评价你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发现大伯的尸体之后你没有请大夫。”
林又芸的眼睛瞪大了一下,随后林与闻看到她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我不知道。”
邬氏确实是深宅妇女,她可能慌张到不知道怎么做,但是堂姐不会,至少现在这个坚定的,有着想守护的人和东西的人堂姐不会。
她抬起头看林与闻,眼睛里都是血丝,却不再有眼泪。
她身边的男人看到她这个样子十分无措,想伸出手给她擦眼泪但又有些忌惮现在的场合。
“我想,我是想他死的。”
好一会儿,林又芸说道。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入V了,从23话开始,会直接更新三话的~感谢大家一直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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