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林家大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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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 我是想他死的。”林又芸的右眼垂下了一滴眼泪。


    林与闻吸了口气,“为什么?”


    “不要明知故问了小闻, 你都猜到了不是吗?”


    林与闻看旁边的这位“姐夫”,他想这个人也一定占了不少原因,“因为大伯他不愿意你来继承这一切吗?”


    “别这么委婉了,”林又芸冷笑了一下,“因为我是个女人,我的父亲再爱我,也只是帮我打算一个好亲事,嫁到一个殷实且对他生意有好处的人家。”


    “但是对又鸣呢, 他给他钱去闯荡, 教他做生意, 即使知道他的天赋也就那样, 还是愿意无条件地支持他, 而不是选一家什么有钱的小姐让他入赘进去,让他也困在宅子里, 让他也去依附别人活着。”


    林与闻转头看一下林远程的棺椁,觉得还是有必要帮着大伯说两句。


    “但是,不是说大伯已经让你开始主持家里的生意了吗?”


    “对,”林又芸咬着后牙, “因为我告诉给他我不会嫁人, 也这样做到了,用我的自由才最后换得他的信任。”


    “但如果我生下来就是男孩, 我根本不需要做这些就可以得到现在手里的一切不是吗?”


    林与闻沉默着。


    “算了,你不懂这些, 你只是想问我,我爹的死是不是我造成的对吗?”


    林与闻点头。


    “我告诉你不是, ”林又芸叹气,“我恨他没错,但我也不至于想要杀了他,那天小娘把我叫过去,我也以为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疾发作,所以没有怀疑,尤其那时候他手都冰了。”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大伯已经死去很久了?”


    “嗯。”


    “他总不会一个人喝酒吧,当时你有看到什么吗,别人的碗筷之类?”


    林又芸眯起眼睛,低着头想了想,“没有,只有一个人的碗筷,但是桌上摆了许多菜,我爹这个人很节俭,如果他一个人吃饭的话是不会备下很多菜的。”


    “家里的下人可以信任吗?”林与闻这回是真的需要这些人的证词了。


    但林又芸却摇头,“不行,不要把他们掺和进来,”她真的很像一个家主,考虑得甚至比林与闻周全,“他们以后是要在这个家继续做工的,现在局势不明,他们谁都不敢得罪。”


    “就算他们说的是实话,我觉得你也不会相信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现在让林与闻找这么一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凶手实在有点困难。


    他只能把有动机的人都问一遍了,比如,“我能和我这位姐夫谈谈吗?”


    “小闻,他不可能的。”


    林与闻无奈地看着林又芸,“堂姐,我连你都没放弃怀疑,”他也不藏着掖着,“我不可能不问他。”


    林又芸抿起嘴,转头有点担忧地看着男人。


    男人对她点了下头,“大人,您问吧。”


    这个人果然如林与闻所想,是林家的马夫,叫罗兵山。


    他小时候父母双亡,被舅舅卖到林家做马夫,比林又芸小了五岁,“我是真心喜欢小姐的。”


    林与闻对这些没兴趣,他只关心,“大伯出事那天,你在哪里?”


    罗兵山想了想,“我那一天一直在马棚里,未时管家让我出门一趟采买,约是酉时我回来的,过了几刻就听到老爷出事了。”


    林与闻没想到他头脑还挺清楚,又看林又芸,“堂姐,你说你看到大伯尸体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了?”


    “对。”


    “所以人大约是未时左右死的,”林与闻盯着罗兵山。


    罗兵山很认真地看着林与闻,“那天正好有只母马产子,我根本没办法离开。”


    这倒是很好查证。


    林与闻又问,“那你那天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或者是有什么不对劲的人?”


    罗兵山握了下拳,“我酉时回来的时候,见到三房又鸣少爷在府外徘徊。”


    “……”


    林又芸也惊了一下,“你为什么没告诉过我?”


    罗兵山垂着头,“当时我只以为老爷是病死,所以也没多想。”


    “林又鸣?”


    林与闻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拇指搓了两下食指。


    “香快灭了,”林晚阳站起来,正好松动一下膝盖,“我来换。”


    他拿起三支香,用长明灯的烛焰点燃,在半空中挥了挥,三支一起插在香炉里的小米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里有风,香火燃得弯弯曲曲。


    林与闻揉揉眉心,“又鸣休息去了是吗?”


    “嗯。”林又芸回答,“他陪了我两日夜了,实在熬不住。”


    “他不比我还小两岁,还熬不住,”林与闻打了个哈欠,“那我明天再问他。”


    林又芸听了这话,问,“小闻,你一直查的都是我们,是不是杀死我爹的一定是亲近之人呢?”


    “你不这么觉得?”


    “不是,只是家里现在已经很乱了,我真的很怕这件事影响家里的氛围,更影响家里的生意,”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们这一支和你们不一样,我们三家是要靠这份生意活着的。”


    林与闻看着她,心情有些复杂,大伯也许是把堂姐教得太好了,在个人的情绪面前,她想的竟然是林家的大局。


    不过他也想不了太多。


    太困了。


    ……


    林与闻是被哭声喊醒的,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又是被谁挪到屋里的。


    黑子好像和林与闻有什么感应一样,林与闻这边一睁眼,他那边就已经打了一盆清水来。


    “大人,这是冷水,让您清醒清醒的。”黑子提醒道。


    林与闻手一塞进水里浑身就抽搐,再把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人都要死过去一半了,“怎么能这么冷啊。”


    黑子有些心疼,他们大人罪在乎两件事,一个是吃好,一个是睡好,这几天是两件事哪件也没做到。


    林家是商户,对礼仪要求虽然不严格,但是林与闻这种小辈还是不能休息的,就像林又鸣,他大约只睡了两个时辰就又回到祠堂里跪着了,正好和林与闻困晕的时间错了过去。


    林与闻往边上的镜子上看过去,自己都觉得自己憔悴不少,回家一定要好好跟他娘说道说道。


    他扶着黑子,“走,接着跪接着哭。”


    很多时候,丧仪上的哭声都不是真的掉泪珠子,真哭的话这样哭个几次也没有眼泪了,大家实际上就是趴在垫子上假装一下,会有专门的哭灵人替你哭得婉转哀伤。


    曾经林与闻也觉得这种事很荒谬,亲人死了怎么会有哭不出来的人,但实际上等他真正失去过一些亲人之后,他发现有时候就是哭不出来。


    没人可以一下子就适应亲人的离世,也许他前两天还跟你说过话,还握住过你的手,他的离去就好像短暂地出了个远门,你并不知道他自此不会再回来了。


    等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悲伤已经像刺青一样附着在你的骨骼之上,再也剥除不开了。


    林与闻扶着自己的膝盖又跪下来,许是他身份特殊,他一直可以跪在前面,正好可以挡住几个更小的孩子,有个小迷糊蛋一直靠着他的小腿睡觉。


    林远祥和林远路不用戴孝,但是他们两兄弟一直陪在祠堂里,很是尽心。


    看着他俩相似的面容,林与闻也能理解些林又芸的想法,林家的生意虽然由林远程主持,但是二叔三叔出力不少,他们会在林远程的丧事上越俎代庖其实是一种亲密的体现,所以林又芸才怕这些事情伤了家里的和气。


    正因如此,林与闻才更要找到凶手——伤害一家和气的罪魁祸首。


    到了晚上,一帮人总算把林又芸劝去睡觉了,祠堂里剩了林又鸣和林与闻,还有一个蜷在地上睡着了的小堂侄。


    林与闻发现这种安排是真挺适合的审问的,就是没办法推广。


    逝者就在背后,有几个人敢说谎的呢。


    “与闻哥,”林又鸣神秘兮兮地突然一扬手,变戏法一样把一块白皮点心塞到了林与闻的手里,“吃一点吧,咱们两个人得撑到丑时呢。”


    林与闻眨眨眼睛,震惊道,“你从哪弄来的?”


    “今天换下来的贡品,我娘给的。”


    有娘的孩子像个宝。


    林与闻一整天都在吃馒头,虽然这白皮点心硬得硌牙,但是吃到里面的红糖夹心他还是忍不住觉得幸福。


    “与闻哥,我听说你在扬州当过官,扬州怎么样,有什么紧俏的商品吗?”


    自己还没问他,他怎么还问起自己了。


    林与闻使劲嚼了两下嘴里的点心,“漕运比较发达嘛,什么样的商品都不少,不过最好还是西洋货,浙江运来得少,广东那边运来得多。”


    “真的呀,”林又鸣点点头,“那像普通人能搞到那些渠道吗?”


    “也不难吧,但是还是得走走门路,我认识几个商人,”等会,等会,林与闻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你问这些做什么啊?”


    林又鸣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打算年后跟着几个兄弟到南方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做生意的门路,你也知道咱们北方,官府管得太严。”


    “你要去南方?”


    第102章 林家大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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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又鸣眼里有一种对远方的向往, 他这个年纪的男人确实都有一种走四方的冲劲,“我有一个玩得很好的发小, 在扬州发了财了,找我去帮他的忙,所以我这么打算的。”


    “先在他那帮忙,落下脚之后再看看自己能做点什么。”他很有信心,“实在不行我打算再更往南走走。”


    林与闻摇摇手,先把他这些妄想摇散,“你什么时候打算的这些?”


    “好几个月前我就开始准备了,”林又鸣估计夸张了些, “我存了一点钱, 足够到那边先生活一阵了。”


    “而且现在大伯没了, 我更得有点自己的事情做了。”


    林与闻看他的表情还挺严肃, 便问, “为什么?”


    “我们一家全是靠着大伯接济一直到现在,这是因为大伯和我爹是亲兄弟, 可是这生意要是最后到了姐姐或者二伯手里,”林又鸣犹豫了下,“大姐姐跟我家总归是差了一层,二伯又一直看不上我爹, 就算这几年大家撕不破脸, 往后他们也是迟早要把我爹分出来的。”


    “我得提前给我爹娘做好打算,而且木材生意这种事, 实际上就是看官府的意思,换一位县太爷就跟换个天一样, 风险实在太大,家里总得有点别的生意支撑一下。”


    之前林与闻的大伯说过林远路是歹竹出好笋, 没想到竟是真的,林又鸣的想法十分清醒。


    “可是我看你爹的意思——”


    “他那就是妄想,”林又鸣翻个白眼,“我娘跟他为了这件事情都吵了很多次,大伯要是真有心想我管这一摊,就不会一直给我钱到外面闯荡让我找点自己擅长的事情做了。”


    “大姐姐聪明,学东西比我快得多,现在又要招那个马夫入赘了,根本用不上我。”


    “罗兵山,他不只是个马夫吗,还能替代你?”林与闻问。


    林又鸣的性子比林与闻想得活泼很多,可能也是因为他是家里老幺的原因,“与闻哥,你不要小看他,他跟着大姐姐走南闯北的,说是马夫其实算半个参谋了。”


    “可你爹不是说他是什么野男人吗?”


    “我爹这个人啊,”林又鸣摇头,“他这辈子都毁在他那张嘴上了,好话永远不会好好说,况且他也出过主意让大姐姐招赘的,只是他想让那个城西家里破产的二世祖入赘,也不知道他脑子搭错了哪根弦,非说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我看那人一点也不靠谱,吃喝嫖赌没一样不精通,还不如这罗兵山老实呢。”


    林与闻打断他的滔滔不绝,问,“所以你其实也无心继承林家这些生意?”


    “说无心,与闻哥你肯定也不相信,谁能不眼馋这些钱呢,”林又鸣苦笑一下,“但是我知道自己几两重,以前大伯也不是没帮过我,但是我能不赔钱都很不错了,与其把家业败光,不如等着大姐姐年底给分红。”


    “我觉得这才是长久之计。”


    林与闻眯眼,“所以姐姐说三家都靠着这生意,是因为每到年底都会有分红,他家占大头,你们两家一样多?”


    “嗯。”林又鸣点头,“但其实还是不太公平的。”


    他垂眼,“与闻哥,我们家确实要比二伯家占便宜,二伯他比我爹贡献多,大伯出了事之后,周边的几家铺子都是二伯在管,但二伯这个人厚道,不跟我爹抢,虽然家里有那三个哥哥,他也从不多拿钱。”


    林与闻问,“那你那天在府外徘徊是做什么?”


    林又鸣一惊,“与闻哥你是说大伯出事的那天?”


    “对,酉时左右。”


    林又鸣舔了下嘴唇,犹豫道,“我其实是想见见大伯。”


    “做什么?”


    “嗯,也没什么,”他的眼神微微闪烁,“我毕竟想出去吗,想找大伯再谈谈那些事情。”


    “借钱?”


    “……”林又鸣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嗯。”


    林与闻叹气,“你不是说你都攒好钱了吗?”


    “嗯,但就是觉得,不太够嘛,钱这种东西。”


    林与闻没再继续问,“你一直没进府里?”


    “没有没有,”林又鸣来回摇头,“这个真没有,一直没进去。”


    “有人给你作证吗?”


    “有,这个真的有!”


    这个真的有。


    林与闻弯了一下嘴角,“谁?”


    “二叔,当时二叔就在大伯府外那条街上的酒楼二楼里,我经过的时候看到他了,就找他一起喝了点酒。”


    林与闻很长的“哦”了一声。


    两人再没说什么话,过了一会儿林晚阳过来了,他看起来也没多清醒,但是他还是盘坐到林与闻身边,“小叔叔,我替你,你回去稍微睡一会吧。”


    诶呦,这小甜豆子。


    林与闻正觉得欣慰呢,林晚阳下一句就是,“你岁数大了,身体会撑不住的。”


    “……”


    林与闻二话没说就站起来,用跪乏了的还颤着的腿踹了林晚阳一脚,“好好看着香。”


    林晚阳可怜巴巴地看着林又鸣,乖乖跪好。


    林与闻回到客房,他这屋紧邻东院,可见林家对他是真是十分重视。


    但他们对黑子就没这么重视了,林与闻好几次都找不见他人,一问就是被拉着干活呢,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把他当外人还是完全不当外人。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但许多需要查证的事情得找人来做,他不好支使当地的衙门,现下就是一堆证言,却确定不了这些人说得都是不是真的。


    尤其是刚刚林又鸣的那些话。


    林与闻直觉他在说谎,但是又分不清到底哪句是谎言。


    林与闻叹着气推开房间的门,但眼前景象让他直接愣住了。


    完了,睡得太少都出现幻觉了。


    他床上竟然坐着个人。


    他床上竟然坐着个人啊!啊!


    “嘘。”坐在床上的袁宇赶紧做了个手势,气声道,“我,林与闻,是我。”


    “季卿?”


    林与闻一脑子雾水,“你怎么会在,你怎么不点灯,你要做什么啊?”黑灯瞎火,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出现在当朝官员的房间,“你不会打算暗杀我吧?”


    袁宇不屑地啧了一声,“你有什么值得我暗杀你的?”


    “也对,”林与闻头昏脑涨地来到袁宇身边,也坐下,“我最近太累了,脑子完全不够使的。”


    “我本来回家了的,去找你,姨说你来河间了,我又没事,就想着来看看你有什么要帮忙的。”


    袁宇的声音在黑夜里让人感觉分外平静,“没进府时看到黑子跟着一个下人出来采买,问了他才知道你竟然又遇上命案了。”


    “你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体质吧。”


    “然后我就没从正门进来,现在暴露身份可能会给你带来些不便,而且黑子不在你身边,我也有些担心。”


    袁宇停了嘴上的话,低下头来,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垫住林与闻的后脑,把他从自己的肩膀上移开,打横给他放到床上。


    看来是真累了。


    这好不容易不用担心朝中的事又来这离奇曲折的家事,即使睡着了,林与闻的眉毛都皱得死紧,看来得多买点好吃的给他补补了。


    袁宇给盖好被子后林与闻才翻身,姨小时候太惯着他了,活生生给他宠成了个习惯人伺候的少爷,受一点苦都得委屈半天。


    袁宇抱起自己的剑,就坐在林与闻边上的椅子上,倚着墙壁就这样闭上眼睛,听黑子的话说,这凶手可能就在宅子里,林与闻大大咧咧的察觉不到危险,他可不能放松警惕。


    ……


    林与闻睡得极舒服,所以今天来找林远祥的时候有了很大的精神头。


    “与闻,”林远祥问,“我家二郎都在那跪着陪着小芸呢,你不用太上心。”


    林远祥的头发比林与闻第一天见他的时候白了很多,看来是不少操心,林与闻坐到他旁边,“二叔,这几天家里的生意都是你在管吧?”


    “没事,冬天本来生意就不好,所以还好,忙得过来。”林远祥给林与闻斟了点水,“你查凶手,查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线索。”林与闻实话实说,“凶手也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家里下人我问的时候都没有什么印象,他们说家里有午睡的习惯,未时之前大家都在休息。”


    “大哥对下人宽松,确实有这样的习惯。”


    林与闻无奈地歪了下头,“所以啊,人证物证都比较模糊,就只有罗兵山说酉时看到又鸣在府外转悠——”


    “诶呀,又鸣可不会做那种事,”林远祥连忙说,“他那时候跟我在酒楼里吃酒呢。”


    林与闻问,“酉时?”


    “对,就那个时候,”林远祥说,“所以又芸才会那么快找到我们啊。”


    林与闻问,“二叔,你在酒楼里待了多久?”


    “我大概从午时吧,一直待到晚上。”


    “为什么?”


    林远祥眼神落寞,“到我这个年纪了,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我就总是这样,从家里出来找点清净。”


    林与闻问,“那二叔,你那个位置能看到大伯府外这条街对吗?”


    “对。”


    “那你,未时时候可见到过什么人经过,”林与闻眼中有深意,“亲近的人?”


    林远祥轻轻地吸了口气,“没,没有。”


    第103章 林家大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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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比林又鸣的谎话还明显。


    林与闻隐隐觉得林远祥和林又鸣都瞒着自己什么, 甚至他们两个可能是为了同一件事。


    但林与闻没有戳破林远祥,而是故作为难, “这样看来,想找凶手就更困难了。”


    “与闻,”林远祥握了下拳又松开,“你看看,这个案子能不能放下?”


    “放下?”


    “你都这么为难,可见想找到凶手不太容易,但是你也看到了,”林远祥皱紧五官, “宗族里给了很多压力, 几个铺子的掌柜也很摇摆, 这个家未来怎么走比这个案子更重要。”


    林与闻点头, “二叔你是怎么想的?”


    “我其实对又芸招赘这事没什么意见, 她这个岁数了,好不容易有个看上眼的, 我这做长辈的这时候反对也太不是东西了。”


    “但是我不反对,不代表远路不反对,他那个人脑子不太对劲一样,总是冲动, 但你也得理解, 他也是想让老婆孩子有个稳定的以后。”


    林与闻心想林远祥可真是这三兄弟里想得最多的人了。


    “这个生意是大哥主持的,我们两个帮忙的, 所以我想,要不然就按照我们年底的分成, 把几家铺子分一分,”林远祥道, “这样的话,自己管自家事,都有得忙,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分歧了。”


    林与闻眨了眨眼,“二叔,你的意思是,分家?”


    林远祥沉默了半响,“是。”


    这可是个大决定。


    “但这件事得跟大姐姐商量一下。”


    “那是当然,”林远祥点点头,“我现在就是想怎么去跟她说呢,但又有点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


    林与闻嘶了一声,“二叔,我之前在刑部,现在在大理寺,只对这刑狱感兴趣,分家这种事情我实在给不了意见。”


    林与闻故意隐去自己在扬州的经历,他可知道分家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的那些腥风血雨,他完全不想掺和到其中。


    林远祥摆摆手,“我也就是个设想,”他皱起鼻子,“罢了罢了,一想到要给小芸和远路讲这些,我也头疼,你就当不知道吧好吧?”


    林与闻应声。


    他跟林远祥又谈了两句无关的就回自己房间了,他在屋里等了一会门就开了。


    “你来干什么?”林与闻问。


    林晚阳听到这话特别受伤,他觉得他的小叔叔不喜欢他了,“小叔叔,我昨天又不是故意说你老的。”


    “别提这个。”


    更生气了。


    林晚阳拿出个纸包,“我让爷爷出门的时候给你带了点吃的,”纸包里包的是两个卤蛋,“怎么样?”


    这小子。


    林与闻伸手不打送吃的的人,接过林晚阳的卤蛋,刚要下嘴,门又打开了。


    “吃上了?”袁宇问。


    林晚阳瞪大了眼,“袁千——”现在是指挥使了,林晚阳慌张改口,“袁指挥使?”


    林与闻有些懊恼,“这小子送来的。”


    袁宇对林晚阳一笑,从胸前也掏出来个纸包,“正好,我多买了一个,”他带回来的是驴肉火烧。


    林与闻真是觉得袁宇来了之后自己的运气都变好了,比如这刚要吃卤蛋就来了火烧,对在一起这不就是美味!


    林晚阳小口吃着,坐在林与闻边上问,“袁指挥使,你就是故意隐姓埋名要帮我小叔叔查案吗?”


    “说得怎么跟江湖大盗似的,还隐姓埋名,”林与闻瞪一眼他这一天天就掉书袋的小侄子,问袁宇,“你查到什么了?”


    “邬氏,似乎确实和一个男子纠缠不清,这个男人住在城郊的客栈,客栈里有好几个人都看到了,而且说这个男子很年轻还长得不错。”


    林与闻嘶了一声,“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林家在这里很显眼,所以邬氏的事情自然有人注意,但我去问了这几个人,他们说林家有人让他们不要乱传这些话。”


    “谁?”


    “你猜?”


    林与闻立刻板起脸来。


    “好好,”袁宇看他着急,回答,“林远路的妻子,陈氏。”


    “陈氏?”


    “嗯。”


    只看和林远路喊话那天的表现,陈氏是个泼辣性格,她教出来的林又鸣也算懂事,她会不让人乱传闲话倒是很有可能。


    林与闻点头,“那我去找邬氏再问问。”


    “我跟你一起。”邬氏现在嫌疑太大,袁宇可不能让林与闻一个人过去。


    “小叔叔我也要去!”


    “你留下。”林与闻和袁宇异口同声,憋屈的林晚阳只能鼓着嘴搁原地生闷气。


    林与闻有点过意不去,拍一下林晚阳的头,“先吃东西。”


    林晚阳也是一直跟着林与闻啃馒头,如今尝到点咸淡味真是如至仙境,“真想二娘的素丸子啊,”怎么来之前没多吃点呢。


    袁宇看林与闻和林晚阳吃得过分陶醉的样子头一回觉得两个人这么像一家人。


    他掏出另一个放在桌上,这个是留给黑子的。


    ……


    邬氏现在的精神已经很稳定了,听到林与闻说她与其他男人有交往也没有激动。


    “大人,”邬氏叹声气,“那个人他并不是什么奸夫,他是我的儿子。”


    林与闻歪头,“你有儿子?”


    “嗯,我其实也和他很久没有联系了,也就是这两年,他说他要盖房娶妻,想我出钱。”


    “我不愿意,他就到府里来闹事,”邬氏呼了口气,“老爷有心疾,我怕他生气伤身,就用一些积蓄给那孩子在城郊的客栈定了个房间,还变卖了些自己的首饰补贴他。”


    邬氏看着林与闻,“大人,你尽可以去找他,”她摇摇头,“反正现在老爷也没了,我更拿不出钱给他了,所以无所谓了。”


    林与闻有些疑惑,“那是你跟你的——”


    “嗯,”邬氏确实不打算再隐瞒,“是我和以前丈夫的孩子,但当时他去世之后,我改嫁,婆家就把孩子扣下了。”


    “我没想到现在还能见到他,更没想到他会变成现在这样。”


    林与闻低头想了下,“那你之前说,你那天午时因为身体不舒服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看邬氏,“是真的吗?”


    真的料事如神。


    邬氏咬了下嘴唇,“不是,我去找了他。”


    果然,这些人是真的都在瞒着自己。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没等邬氏回答,“未时?”


    他忽然明白,“你选择未时前,是因为那时家里的下人都在休息对吗?”


    “嗯,”邬氏捂住脸,“但是我真的没进去找老爷,我只看到他和人吃饭,我也不想那时候提这件事。”


    “和人吃饭,”林与闻问,“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自然是怕人知道她儿子的事情。


    所以说人不要说谎,为了圆上一个谎,总要撒更多的谎,林与闻叹气,“你看清是和谁吃饭了吗?”


    “是三叔。”


    邬氏抓了一下袖子,“他一要找老爷借钱就会带着酒菜来找老爷吃饭。”


    林与闻吸一口气,“也就是说,你觉得是三叔杀了大伯?”


    “我,我不知道,”邬氏紧张起来,“但是当时确实他们在一起吃饭,你们又都说老爷是那个时候……”


    林与闻摇摇头,起身要走,却被邬氏拉住,“大人,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给又芸好不好?”


    “为什么?”


    “她现在眼前的事情已经很多了,我不想再让她处理我的私事了。”


    “你怎么知道这是你的私事?”


    “……什么意思?”


    “大姐姐已经打算让你入族谱,以后进祠堂,跟大伯摆在一起,这怎么是你的私事呢?”


    “又芸,她真的这么说?”邬氏眼里盈满了泪。


    林与闻只能叹气,亲生的儿子打算把母亲剥削干净,这没有血缘的女儿却为小娘打算未来,都是什么事啊。


    他出门,袁宇已经端起刀了,“是那个林远路?”


    林与闻呼一口气,“只有邬氏一个人的证言肯定不够,但是我觉得林远祥和林又鸣应当都能佐证这个事情。”


    “怎么说?”


    “林又鸣不肯告诉我他为什么找林远程,只含糊其辞,而林远祥坐在酒楼二楼一下午,能看到林又鸣在府外徘徊,那一定也能看到林远路,但他却说自己什么人都没看到。”


    “你是觉得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林远路?”


    “没错。”


    袁宇觉得如果这样,想他们招出林远路来就困难了,“一个是亲爹,一个是亲弟弟,而且他们那都已经跟你说过一遍了,绝不可能翻供。”


    “亲亲相隐,历来都不是罪过,就算我知道他们说谎,也没办法逼他们说出真相。”


    林与闻有点头疼,“除非,”


    袁宇看着林与闻,猜测他的小脑袋瓜里一定有什么别的主意了,“除非?”他接着林与闻的话问。


    “除非我换一个人问,换一种方式问。”林与闻的嘴角弯起来,他大约有个方向了。


    “你打算问谁?”


    林与闻胸有成竹,“我打算去问他的妻子,陈氏。”


    袁宇惊讶,那不是更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林与闻猜到袁宇会这么想,神秘地摇了摇手指,“你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林家大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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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氏这人眼里有活, 一直在忙,林与闻终于守到了她一个休息的时间。


    她看到林与闻也不惊讶, “我总感觉你得问到我这。”


    “三婶?”林与闻手里拿着陈氏给的馒头。


    “我听又鸣说了,你们俩一起守夜的时候你跟他说了很多话,那就是想审他吧。”


    果然,陈氏是林与闻有点喜欢又有点害怕的那种聪明人。


    “老三让又鸣双挑,肯定会让人觉得我家要吃绝户,所以你是不是就觉得又鸣有杀他大伯的动机?”陈氏抬着眼看林与闻。


    “啊,这,”林与闻有点尴尬, “又鸣他是个好孩子, 应该不是杀大伯的凶手。”


    陈氏点点头, 提到儿子眼中还是有点得意, “嗯, 你跟他聊过一定能看出来,他是个老实孩子, 虽然有点不切实际,老想着自己能发财,但这几年也知道这做生意的事情得脚踏实地地一步步来。”


    “那他准备去扬州的事情三婶你知道吗?”


    “知道,我让他去的, 他天天堵在大丫头跟前, ”她说的是林又芸,“让人家心里怪不好受的, 他自己出去闯闯倒好一些。”


    林与闻不得不说陈氏是个十分有智慧的女人,跟着林远路实在有点可惜, “三婶,还有个事。”


    “邬氏?”


    她又猜对了。


    陈氏只看林与闻的眼神就笑了,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当大官的都很会说谎呢,邬氏的事情其实也有我的责任,”她叹气,“我就不长记性,什么都愿意跟老三说,结果他更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一听说邬氏跟别的男人有牵扯就急了。”


    “我问了邬氏,那个男人是她的儿子。”林与闻说。


    “儿子?”


    “啊,我的意思是,是她之前那段的事情。”


    “怪不得,”陈氏恍然大悟似的,“我就听说那男人找她要钱,儿子真的都是上辈子没修好来讨债的。”


    林与闻点头,“不过我也听说,三婶你虽然知道这件事但跟旁的人都不提,还跟人吵起来过。”


    “自家人的事情凭什么他们多嘴啊,”陈氏亲疏分得很开,“老三担心他大哥说这种事没什么,但是干外人什么事啊。”


    林与闻觉得陈氏有的时候很像他娘,嘴是碎的,但心是好的。


    “三叔和三婶的感情真好啊。”林与闻怕把话题聊远了,又拉回来点。


    陈氏翻了个白眼,“这事情没人跟你讲吧,”她无奈道,“当年我们两家议亲的时候,两次见面,他都不在,一次是大哥替他,一次是二哥替他,大哥稳重,二哥温柔,他们三兄弟我当时都分不出来,稀里糊涂就嫁了。”


    林与闻皱眉,“还有这样的事情?”


    “那时候我也没什么眼界,就生生被骗,等反应过来儿子都生出来了。”陈氏哼了一声,“还好我们就一个儿子,跟二房一样生一窝,不一定一个个什么样。”


    林与闻的眉毛颤了颤,“三婶,是不是二叔家的几个孩子都不太成才啊?”


    “哦呦,我可不好说这个事,”陈氏虽然这样说着,但给自己和林与闻都拉了个凳子,她坐下来是真要好好聊聊,“三个儿子,读书不行,做生意不行,卖苦力又懒,你看二哥那头发白的。”


    果然亲疏有别,陈氏跟林与闻谈这些八卦眼睛都是亮的,“所以他也说不出让他儿子过继或是双挑的话,三个加起来都不一定有我们又鸣好。”


    林与闻低头笑了下,“二叔也说,他有时候愁得一整个下午都在酒馆里喝闷酒。”


    “那也没办法,孩子生出来又不能塞回去,”陈氏耸了下肩膀,“憋着呗。”


    林与闻刚要说话,陈氏又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他该不会大哥出事那天也在酒楼里吧,二楼?”


    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吗?


    陈氏眨眨眼睛,“那他,看到我家老三了没?”


    林与闻故作惊讶,“三叔?”


    陈氏看着林与闻,猛地捂上了嘴。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家老三肯定不会做那种事的,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行的。”


    林与闻的表情严肃起来,“既然这样,三婶和我说实话,那天三叔去找过大伯没有?”


    “……”


    陈氏的指甲抠着嘴唇。


    ……


    “所以林远路那天去找了林远程喝酒,然后灰头土脸地回了家,”袁宇一字一句重复着林与闻的话,“那不就是他?”


    林与闻现在也不跪祠堂了,就往小屋里一坐。


    “但是这个是间接的证据你懂吗?”


    林远路可能找林远程喝酒,但是并没有在酒里下毒,林远程是吃了别的有毒东西呢。


    毕竟那一桌子菜都被扔了,现在也没办法去验毒。


    袁宇明白,林与闻他们判案一定要非常直接的证据,完全能证明整个作案过程那种,“那我们直接去问林远路不就好了?”


    “你觉得我现在这样能问出他的口供吗?”


    林与闻苦着一张脸看袁宇。


    “那觉得他有嫌疑,先把他关起来呢?”


    “我也想过,但就还是证据不足,我一个小辈,贸然就决定把他关起来肯定会招人话的。”这要是别的案子就算了,偏偏是自己家的案子。


    朝廷上的案子他被限于官职,家里的案子他又被限于辈分,哪来这么多的规矩啊。


    袁宇看林与闻自己搁那咬牙,摇摇头,“不然我们想想别的办法呢?”


    “还有什么办法?”


    “不知道。”


    袁季卿!这可不是闹着玩呢!


    袁宇一看林与闻要龇牙咧嘴就抢先一步捏住他的嘴,“你先别抱怨,你在这家里都待了多久了?”


    “唔唔——”


    袁宇赶紧放开林与闻,林与闻翻着白眼算,“加上今天五天了。”


    “咱们出去遛遛吧,叫上黑子和晚阳。”


    林与闻眨眼。


    “你也算尽到孝心了,”袁宇道,“出去透口气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也是。


    “到处走走你心情一开阔,没准就能想到什么办法呢。”


    林与闻赞同地点了下头,立刻去找林晚阳。


    林晚阳也是大松一口气,他其实就是个十五的少年,虽然一直想在长辈面前做出一副成熟的样子,但玩心还是占了上风。


    他跟在林与闻身后,好奇地到处看,“小叔叔,其实我都没怎么在这逛过。”


    “你爹不经常带着你串亲戚。”


    林晚阳瘪下嘴,“但我爹,你知道的。”


    长房长子,听着就很吓人。


    林与闻有时候觉得他大堂哥那个面相比他爹都显老,他抖抖身子,“季卿,我们去那间酒楼。”


    袁宇随着林与闻的眼光看过去,“就是这家?”


    林与闻指着身后街道,“出了林府,就是这家。”


    他们一行四人,三个穿着孝,酒楼里的小二一眼就看出来,“林家人?”


    “嗯,林远祥是我二叔,我们坐他平常坐的地方就行。”


    “欸好,二楼东间!”小二招呼一声。


    “二叔还挺有钱,坐包间。”


    林与闻坐窗边,袁宇坐他对面,黑子和晚阳也坐下来。


    两个小崽子也是终于能吃到点荤腥,看到上来的酱肘子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小叔叔,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合规矩?”林晚阳吞着口水问。


    林与闻叹口气,认真看着林晚阳,“这些都是袁指挥使点的,是他要吃的,但他这个人又很浪费,为了不让这些菜被浪费掉,我们只好帮忙了,我们是在做好事,明白了吗?”


    袁宇震惊地看着林与闻,他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组织出这样的荒谬话来骗小孩。


    “你看我干什么,”林与闻已经开始下筷子,“我从来就觉得那些丧仪很离谱,难道大伯在地下就希望我们因为他饿着肚子吗?”


    莫名的有道理。


    林与闻一边吃一边低头看,“这个地方果然什么都看得到,”他指着楼下,“那个穿孝的也是咱们家人吧?”


    林晚阳伸脖子,“嗯,是,二爷爷家的二儿子的媳妇。”


    “……”林与闻觉得不可思议,“这你也认识?”


    “嗯,之前爷爷不是给咱们介绍过吗?”


    林与闻第一天被自家大伯领着见过这些亲戚,几乎是转眼间他就忘了哪个对哪个了。


    “我爹还和我说,二房家这个二叔叔赌博欠了很多钱,他媳妇好像一直在跟他闹和离。”


    欸?大堂哥那么严肃一个人也爱聊这个啊,看来八卦的天性就流淌在他们林家人的血脉之中啊。


    林与闻这边还在笑,黑子却突然举起手来,引着站在堂中有点迷糊的小二,“刚才是我要的茶。”


    小二笑眯眯地送过来,“好嘞。”


    林与闻刚想到什么,再低头一看,街上竟然闹起来了,许多路人簇拥着两个穿着孝服的人,前面的人被麻绳绑着,弓着身子走路。


    “怎么了?”袁宇问。


    林与闻皱眉,“不知道,但是那个人是三叔吧?”


    林晚阳赶紧凑过来,“后面的是那个二叔。”


    林远祥的二儿子押着林远路,正雄赳赳地往林府走去,这场景说不出来的诡异,就好像当初祠堂里林远路押着邬氏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林家大院(九)


    105


    林远路跪在祠堂里, 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 看来一路上也没少遭罪。


    林远祥站在他旁边,痛心疾首的样子,“你怎么能做下这样的事情?”


    林与闻走过来的时候打听了,林远路把从林远程那偷来的东西转卖到当铺里被林远祥的二儿子发现了,所以这就给押回来了。


    看林远路的样子这事情应该是真的了,他可真是……


    祠堂里又是一阵混乱,这一年看到的热闹都没这几天多,一会杀人一会偷东西的。


    当铺老板也跟着来了, 他有点不太情愿的样子, “这可是三爷给我的, 我可不知道这是赃物哦。”


    林远祥举着一块玉佩, “你还记不记得这个?”


    “我不记得!”林远路看都不想看, 甩着脑袋,“我偷的东西多了, 大哥都没说什么,你又在这做什么主啊!”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有趣,林与闻看到陈氏侧过头苦笑,林又鸣羞愧地低下头, 几个二房家的人也都尴尬地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


    最痛苦的应该属这一□□几个老头, 原本有林远程在,兄友弟恭生意亨通一副向上之象, 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林远祥抚着心口,“你怎么, 怎么——”


    “等一下!”林又芸忽然叫了一声,她原本跪在棺椁前, 现下直着眼睛就朝林远祥走过来了。


    “小芸?”


    林又芸惊讶地看着林远祥手里的玉佩,“这个,这个是我爹随身带着的。”


    林远祥把玉佩交给林又芸,“你,你什么意思?”


    “这个玉佩是我上次陪着梁掌柜走商的时候我们在西北买的,”林又芸在人群里寻找了下,“梁掌柜!”


    梁掌柜走出来,犹豫地认了认,最后点头,“确实是。”


    “我买给我爹,他就一直戴在身上,”林又芸瞪着林远路,“三叔,你怎么会有,我当时整理我爹遗体的时候都没发现!”


    林远路眨眨眼,连忙去看那个玉佩,“不对,我没有当过这个。”


    林晚阳抓着林与闻的袖子,小声道,“小叔叔你刚才还说没有证据,证据这不就来了。”


    林与闻耸了下肩膀,没有说话,静观其变。


    林又芸又看向当铺老板,老板一脸堂皇,“那更不可能是我偷的啊!”


    林又芸仰了下头,有些无语,“我的意思是这东西是三叔去当的对吗?”


    “啊,那是的,三爷在我这当过很多东西。”


    “但是没有这个!”林远路叫起来。


    当铺老板被吓得往后退,“你们这家,怎么,怎么都不好好说话呢。”


    他甩甩手,“这东西我不要了,你们回头把钱还我吧。”


    众人给他让出一条道,他像被狗咬了一样很快跑了。


    林又芸抓紧手里的玉佩,哽咽,“三叔,你说实话,你到底从哪得来的这个玉佩。”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林远路又气又憋屈,“你非要让我成为杀了大哥的凶手你才满意吗!”


    林又芸张着嘴,半天说不出来话,“你做了这种事,还要说我冤枉你?”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不就是想独吞林家的钱吗!”


    林远路彻底不管不顾了,他撒泼一样,“我告诉你休想,我跟着大哥做了这么久,这生意也有我的一份,我不可能让你得逞的!”


    “啪!”林远祥一巴掌甩在林远路脸上。


    “你怎么变成这样?”


    林远祥流着眼泪,“都是我太纵容你了。”


    “你也相信这丫头的话?”林远路大感不可思议,“我们可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你也觉得是我杀了大哥?!”


    “……”林远祥抿着嘴,“那天我看到你了。”


    林远路睁大眼睛。


    “那天我看到你了。”林远祥颤抖着身体重复道,“你午时快到未时的时候从府里走出来,我看到了。”


    林远路愣住了。


    林又鸣忽然大叹一声垂下头。


    那么想找到的证据这就出来了,林与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觉得幸运。


    林又芸这时捂着脸,“所以你才诬陷我小娘,因为你心虚!你才是杀害我爹的凶手!”


    “……”


    祠堂里一片寂静,大家都有一种这句话终于被说出来的松下一口气的感觉。


    最先站不住的人是陈氏,要不是扶着身边的林又鸣她真的直接就晕过去了,“不可能,”她伸远了手想抓林又芸,“不是的小芸,你三叔干不出那种事啊。”


    林又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低着头一直呼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还有半章!我粘贴的时候没检查


    第106章 林家大院(九)下


    林远祥吸了下鼻子, “又芸,你说现在怎么办吧, 二叔管不了了。”


    “送官府吧。”林又芸闭着眼落泪。


    林远路使劲挣扎,甚至倒在地上还在蛄蛹,“小芸,真的不是我,你们听我解释啊。”


    “你和衙门去解释吧。”


    林又芸的肩膀抽搐起来,罗冰山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是站在她身前护住了她,这样看他们还挺般配。


    林远路看没有什么机会了大吼道, “林又芸,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从柜上取钱到你的小金库吗?!”


    “你以为大哥不知道吗!”


    “你们都说我是靠大哥施舍活着, 难道你们都清清白白吗!”


    林远祥指着林远路, “你怎么还指责起别人了!”


    “还有你, 你儿子赌得都上瘾了,你不也动柜上的钱替他还债吗, ”林远路豁出去了,“只有我是老老实实找大哥借钱的,你们全是在偷他的钱!你还天天琢磨着分家,你也没安好心眼!”


    林远祥差点喘不过气来, “快来人啊, 把他带去衙门!”


    “等一下。”


    袁宇看向林与闻,林与闻举起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孝衣, 好像被光笼罩着一样。


    如果獬豸化成人形,估计也会像林与闻这般, 站在林远路的身边,“先不急送衙门吧。”


    大家都看向他。


    “人命案子, 就算交到县衙,最后也是送到大理寺,不如让我这个大理寺少卿先审一审呢。”


    林与闻的表情平和,早就摆脱他当年那种左右都不逢源的青涩质感。


    袁宇看着他,惊觉两个人其实都已经摸到三十的边了,平时跟京城里那些心机深沉的混子待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林与闻其实举手投足间都早有深处高位的那种从容坚定了。


    他这一次真的觉得林与闻迟早能进内阁,迟早能坐到那个一人之下的位置了。


    “可是与闻,”林远祥咽一下口水,“他是你长辈,你这样……”


    “二叔不必担心,我是刑狱官,我要是连自家的家事都断不公正,我又如何替百姓做主呢?”林与闻的眼神亮亮的,“而且我觉得真相似乎没有大家想得这么简单。”


    陈氏怔怔地看着林与闻,忽然反应过来,“让林大人来审吧,让林大人来审!”


    林与闻对她点一下头,而后像是为了说服其他人,解释道,“人命关天,大伯的命是命,三叔的命也是命,律例之中杀尊亲属是重罪,刑法严酷,不能不谨慎。”


    这时候叔公说话有用了,他颤颤巍巍走到林与闻跟前,竟然跪了下来。


    林与闻连忙要扶他,他却摇头,“林大人,家门不幸,拜托您了。”


    林与闻听得出他语气中的苦涩,他自己对宗族这种事情没有什么推崇的,他爹娘就是因为这些规矩不得不私奔出逃从头开始。


    虽然宗族这东西束缚人的时候比托举人的时候多得多,但他也能理解这些老者坚守着这些的心情,他们的全部人生都被所谓的“家和万事兴”缠绕着,他们真的牺牲了许多去为了这个“和”,他们不敢看到这个家分崩离析,至少活着的时候不行。


    也许是叔公的样子太脆弱,大家都不再有什么意见,等着林与闻下决定。


    “把三叔先带到柴房里吧,”也不能太优待了,“明天头七过了,我们再把凶手送到衙门。”


    林与闻的安排也算妥帖,众人又像这几天一次次发生的那样继续做起自己本来在做的事情。


    林与闻有时候觉得这也很奇怪,这些人都姓林,都是亲人,没有陌生到不在意这些红白事,但也没有亲密到真的要掺和到别人的人生里。


    他们随时聚在一起,也随时分开。


    袁宇轻轻碰了下小臂,让林与闻从这些念头里超脱出来,他还有正事,他稍稍把头往后一仰,靠在袁宇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袁宇惊讶,眉毛都皱到一起。


    林与闻则用那双圆眼睛朝他眨了一下。


    袁宇吸了口气,点头,等林与闻转身的功夫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里。


    “……”林与闻吓得不行,以前袁宇不是这样的吧,锦衣卫练得到底是武术还是仙术啊?


    怪不得那些朝廷官员天天怕得不行。


    林与闻抱着自己的肩膀一阵冷汗,看着还有些稚气的林晚阳,语重心长地问,“晚阳,你真的想入仕吗?”


    林晚阳莫名其妙地看着林与闻,“小叔叔,这难道和案子有关吗?”


    死小子,拆台怎么这么厉害,就你这样,到了圣上跟前也得是天天被晾着的命。


    林与闻腹诽这些的时候丝毫不觉得被圣上天天嫌弃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没粘贴上……我真的……还好发现了


    第107章 林家大院(十)


    106


    林与闻坐在对面, 看着林远路一身的麻绳,先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说话, 就这么继续盯着林远路,直看得林远路头皮发麻。


    “与闻,你知道不是我杀的人对吗?”


    欸?


    林与闻摇摇头,他可不确定。


    林远路蹬了两下腿,坐了起来,膝行想靠向林与闻,黑子立刻一伸长腿挡在两个人中间。


    “三叔,冷静点。”


    林与闻歪过头, 从一边看着林远路, 微微撇了下嘴角, “先不说这个案子, 偷东西的事情是真的吧?”


    林远路面露难色, 跪坐回原位,“是, ”他自己也很不好意思,“你知道,三叔好个面子,平时做生意少不了与人应酬往来, 但是大哥和我媳妇一直管着我, 所以……”


    林与闻不知道怎么评价,旁人花钱好歹买点东西能摆在家里, 林远路花钱买了些摸不到的面子。


    “你买回来什么面子了?”林与闻问。


    林远路愣了下,长叹一口气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林与闻可算明白长辈嘴里的那种好好日子没办法好好过的人了, 明明家里还算宽裕,硬生生就要把自己过成现在这样不体面的样子。


    林与闻问, “你到底有没有偷过大伯府上的东西?”


    林远路抿抿嘴,“诶呀,我真的——”


    林与闻翻个白眼,抬抬手示意黑子让开,低下身子,“三叔,再不说实话的话我真的救不了你了。”


    “杀尊亲属罪,最起码也是死刑起步,像你这样还有要吃对方绝户的情节更是要从重,恶逆之罪,在洪武朝判凌迟也不是少事。”


    “三叔你走南闯北,知道有道菜叫松鼠鳜鱼吧,”林与闻阴森森道,“凌迟就是把人像那条松鼠鱼一样片成肉片,然后……”


    “我说,我说!”


    这种恐吓对于那些真的大奸大恶之人屁用没有,但是对三叔这种无赖却刚刚合适。


    “我说了,与闻你得相信我,”林远路再混账也知道林与闻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了,“我确实是经常顺一些东西,但都不太明显,就比如大哥放在柜子里的那套银餐具,或是他们家收在库里的一些小摆件。”


    “我就是再胆大也不敢直接拿大哥身上的东西啊,还是玉佩什么的,我只是想换点钱花,又不是不想活了。”


    林与闻点头,“这件事都有谁知道?”


    “……”林远路当着晚辈说这些是真的脸皮都豁出去了,“我感觉大家都该知道些,跟二哥说的一样,大哥,我媳妇,我觉得其实小芸应该也知道,”他翻一个白眼,“但她这个小没良心的,今天为了冤枉我就在那做戏。”


    “你说堂姐挪用柜上的钱,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大哥告诉给我的!”


    林与闻眨眼,“大伯也知道?”


    “我大哥虽然天天歪在那,说话都颤悠,但是他什么都知道,他翻翻账本就可以看出来旁人那些小把戏,”林远程说到这舔了下嘴唇,“但是大哥说做人不能太计较,只要不是什么翻天的大事,他都可以当没看到。”


    林与闻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但是林远路补这么一句一定也是有所图,“再说细一些,大伯是怎么告诉给你堂姐的事情的。”


    “那天干什么来着,”林远路扬着头想,“我反正是又来找大哥借钱,大哥叫外面的酒楼送了两个菜来,然后我们就一起喝酒来着。”


    林远程对这个弟弟也真是耐心。


    “他跟我提了之前打算招女婿入赘的事情,他说不用我来帮着找人了,他说要让小芸自己挑。”


    “你就说说她挑了那是个什么啊,贱奴!”


    林与闻吸了口气,“三叔,不要管这个。”


    林远路赶紧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反正他说了这话我就好奇,这种事父母之命才最重要啊,什么叫让她自己挑啊,然后大哥就说小芸现在主意很多,还偷偷在外面开了个铺子,用我们那些木材的边角料打些女儿家的小盒子再卖出去。”


    这应该算是个好事吧。


    “你说这丫头,天天都琢磨什么呢,她那点小生意能赚几个钱啊?”林远路气得不行,“大哥竟然觉得这样是有主见,还说以后要将咱们林记都交给小芸,我看他也是要疯了。”


    林与闻实在听不得林远路这些谬论,接着问,“那你既然都知道大伯的意思了,为什么还要让又鸣双挑?”


    “与闻,你真别觉得我想吃大哥绝户,实在是女人当不了事啊,小芸还有那么个小娘,一天天捯饬的鬼一样,不知道天天勾搭谁呢,你婶子跟我说——”


    林与闻捂着脸使劲搓了搓,他觉得他这三叔也应该被送进女学待几天。


    “算了,咱们不去讨论这些,”林与闻正色道,“给我讲讲那天的事情吧。”


    “大伯出事那天。”


    林远路手被绑着,只能用肩膀蹭了蹭脸,“我确实是那个点去找大哥了。”


    林与闻看着他,安静地听。


    “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我真的,真的,连面都没见到大哥,更别提杀他了。”


    “……”林与闻问,“为什么?”


    “他当时坐在屋里,我正要进门,他就吼了我一声,说我是不成器的东西,让我滚。”


    “那你就走了?”


    “那我冲这晦气干什么啊,我去借钱的,他这样也不可能借给我啊。”林远路看着林与闻那迷惑神情解释道,“你不知道,大哥最疼我,平常只要数目不大都愿意借钱给我,所以我也不差这回。”


    “但我回家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林远路说到这的时候瞪起眼睛,“你说我又没做什么,怎么就惹着他了呢,我以前也没成器啊。”


    林与闻默默地掐了自己一下,他真的不太忍受得了林远路。


    “我就想去找个说法,但是又鸣就给我按住了,他那意思是他去找我大哥说说,”林远路咂咂嘴,“我就嘱咐他,他要是能顺便给我借出点钱来就更好了,虽然他是我儿子,但我也愿意跟他三七分。”


    这就是林又鸣晚上出现在林府附近的原因——给自己亲爹借钱。


    但林又鸣的脸皮应该是比他亲爹薄不少,所以没有进府,只在外面徘徊了一阵。


    这也是他一直吞吞吐吐想要骗自己的原因,他知道他爹在林远程被害死的时候来过林府。


    林远路紧盯着林与闻的表情,“与闻,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会觉得是我们又鸣吧?”


    看林与闻又要掐自己,黑子把自己的手伸到林与闻跟前,“大人,要掐就掐我吧。”


    诶呦,林与闻拍开他的手,“三叔,比起你,又鸣的嫌疑实在不大。”


    林远路抿了下嘴,“我知道,我现在是百口莫辩,邬氏怕我把她那摊脏事说出来一定会撺掇小芸,她那个马夫知道我给又芸介绍过更好的也得冤枉我,至于二哥嘛,他一点主意都没有,必然小芸说什么是什么。”他叹气,“我家那口子和又鸣就算给我说话也不见得有人会听,没准呢还得给他们惹上事。”


    他还给自己说哭了,“没事,要是死我一个能让这一家子过好了也值了,我也算对得起大哥,到了下面我跟他做个伴,也让他别那么寂寞。”


    林与闻嘶了一声,“三叔,你说二叔没有什么主意?”他提醒道,“他可是想分家。”


    “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林远路一下来了精神,“他之前跟我提这个的时候我就骂了他一顿,就我家这生意,聚在一起才能做下去,他就是这一阵以为自己做得不错心就飘了,这不都是大哥给我们打得基础好嘛!”他大骂,“而且就他那个儿子,分两个月家就得给他霍霍干净了。”


    林远路全是情绪,林与闻只能拣他话里重要的问,“三叔,你是说,二叔其实跟你提过分家的想法?”


    “当然啊,我要是没有证据我怎么可能在祠堂就喊出来啊,我得在叔公他们面前寒碜寒碜他。”


    真是有原则啊。


    林与闻真是对人的复杂性有了点新的认识。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林与闻收敛起神色,认真地问道,“三叔,你真的愿意下去陪伴大伯吗?”


    “……”林远路沉默下来,他真的认真在想这个问题,甚至这是他荒唐半生中最认真的时刻,“说实话,如果真的,这之后,家里不吵了,大家都能好好过,我可以。”


    林与闻郑重地点了下头便起身,“我明白了。”


    林远路的身体颤抖起来,他对着林与闻的背影痛哭流涕,“但与闻,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你得找真凶啊,真的杀了我大哥的人。”


    说不怕死是真的,说怕死也是真的。


    林与闻看得出来。


    他推开门,发现除了林又芸,其他的家人都等在外面,陈氏应该是已经哭过一次,眼睛都是肿的。


    林与闻低下头,“所有证据都指向三叔,但他也没办法辩驳,明天过了头七还是送他去官府吧。”


    陈氏一个吸气,终于倒了下去。


    林远祥扶额,“糊涂啊远路,糊涂啊。”


    林与闻看过他们的反应,欠身离开,“我去跟堂姐交代一声。”


    ……


    就像林与闻之前说的,虽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林远路,但是没有一样真的能证明林远路带来了毒酒并劝诱着林远程喝了下去。


    林又芸问,“你都问不出来的话,县衙真的可以查明吗?”


    林与闻耸了下肩膀,“不知道,”他看着炉上卷曲的香灰,“但是头七不是亡者回魂的时候吗,也许大伯会告诉我们是谁杀了他。”


    “……”林又芸惊讶地看着林与闻。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林家大院(十一)


    107


    还魂日。


    林又芸按着胸口, 紧张地呼吸都不会了,“小闻, 你说的是真的吗?”


    林与闻蹲在她身旁,从一边的蒸屉中偷了个馒头,“等一等我们就看到了。”


    林府里的柴房对着厨房,这个地点林与闻老早就看好了。


    这次的馒头不是三婶蒸得,碱放多了,吃着有点发苦。


    这日子难过的,连馒头都让林与闻品出了些层次。


    他正感叹自己的命运,忽然听到了身边一阵吸气声。


    “怎么了大姐姐?”林与闻转头, 林又芸的表情不像见鬼, 倒像她就是鬼一样。


    林与闻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柴房里出现一个人影, 是个中年男子的隐约身影。


    “是我爹?”林又芸抓紧林与闻的衣服, 使劲摇晃,“我爹!”


    林与闻也实在是废物, 被一个女子差点摇死,他抓住林又芸的手腕,“姐,姐, 等等, 你再看清楚。”


    林又芸停下来,深呼吸了几次, 再细看,对方身材瘦了些, 侧脸也有点和他爹不太一样,但是……


    还是很像。


    “所以那是——”


    一阵打斗的声音过后, 黑夜又恢复了他本该有的寂静的模样。


    林与闻叹了一口气,掺着林又芸的手臂两个人一起站起来。


    林又芸已经开始哭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泣,值得她哭泣的理由实在太多了。


    林与闻轻轻地拍了下她的后背,低声问,“你还好吗,如果,”他抿了下嘴唇,“我可以替你。”


    “我可以。”林又芸咬着后牙,“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


    林与闻推开门,袁宇反手制着林远祥,用长剑把对方的胳膊折起来。


    林远路傻了一样,跪在一边,身上还绑着麻绳,张大了嘴,流着眼泪看向林又芸,发出几声喘息声音,紧接着痛苦的大叫起来,没有什么具体的话语,他只是痛苦。


    他的叫声引来其他人,但黑子挡着柴房的门,他们谁也进不来。


    一时间,这个柴房变成了衙门里的公堂。


    林与闻坐在正位,袁宇抱着剑守在旁边,林晚阳记录,黑子安抚着外面的人群。


    和公堂不一样的是,柴房的地上还倒着一个酒壶和酒杯。


    林与闻让仵作进屋来,仵作把酒壶,把随身带着的银针插进仅剩的酒水里,稍微晃了晃,再拿出来,银针底端已经呈黑色了。


    仵作把银针放在干净的棉布上,双手呈给林与闻。


    林与闻接过来,放在一边,抬眼看着瘫在地上的林远祥,“二叔,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远祥垂下头,摇了摇脑袋,有很多想说的,但无从说起。


    那就换林与闻来说。


    “我问过,这附近的酒家贴红纸标签的只有大伯府外那一家,”也多亏了袁宇在,林与闻总算把自己想查证的东西都查了个仔细。


    “按照堂姐和邬小娘的证词,大伯应该就是喝了这个酒才被毒杀,但那天三叔并未去过那个酒楼,而是从两条街外买的酒,所以真正带来这个酒的人并不是他。”


    林与闻又说,“接着就是二叔你当时坐的包间,你的那个位置,虽然看楼下那条街很清楚,但是在酒楼里却是个非常偏僻的地方,连被特意交代过的店小二有时候都会忽略那里,所以就算你中途离开也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黑子听到这话愣了下,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你点了食盒,午时趁着大伯府里的下人都午睡去到大伯房间,吃菜喝酒之后,大伯被毒杀,你将另一双碗筷拿走,赶在未时之前离开了林府。”


    林远路摇头,忙问,“可是我看到大哥了,他们当时在一起吗?”


    “那不是我爹!”林又芸明白过来今晚林与闻的把戏,“是二叔。”


    林与闻点头,“我之前就听三婶说,三叔提亲的时候自己没露面而是两位兄长各自代你见过一次三婶,所以可见三个人长得十分相像。”


    “但这不足以佐证我的想法,所以今天晚上我就模拟了一下当天的情景,让大姐姐来认,她是亲女儿都能在恍惚间认错,午后阳光足,眼前容易模糊,再加上是训斥之言,三叔一紧张会把二叔认成大伯也很正常。”


    林远路愣了一下,“也就是那时候,”他控制不住脸上狰狞的表情,“大哥已经没了!”


    他再一次扑倒在地上,上身拱了两下。


    林又芸一边紧紧抓住罗兵山的手,一边握住邬小娘的手,身体打着颤。


    “你就靠着这些,猜到是我的?”林远祥总算开口。


    林与闻摇头,“不,这上述一切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我有很多种猜测,”他道,“真的暴露你的是你自己。”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知道我要来,所以怕我调查这件事,因此你利用三叔的冲动把邬氏推了出来。”


    “邬氏和男人纠缠不清的传闻一直有,所以她看起来非常有嫌疑,但这种事情也只有三叔这样的脑子才会信,稍稍调查一下就知道那个人是她的儿子了。”


    “所以邬小娘的嫌疑反而更低,她需要大伯来帮她摆平这些事,她不可能动手。”


    林又芸听到这些在下面悄悄地抓紧邬小娘,给了对方一个坚定的眼神。


    “见诬陷邬小娘不成,你又换了目标,”林与闻叹气,“就是目睹你行凶经过且一眼看上去就不太聪明的三叔,他风评本来就不好,加上那天他真的出现在了林府,万一他意识到那个人不是大伯那大家就会立刻想到是你,你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而且当天还有又鸣在,他即使不知道他爹做了什么,也会下意识地为他遮掩。”


    “但就算你百般暗示我也没有真的开始审问三叔,所以你只能推一把,装作三叔的样子到当铺把玉佩典当了。”林与闻说到这有些倦了,“就像之前那样,当铺老板只见过三叔,我又让人再次询问了下当铺老板,他说那天人流很多,他已经记不清具体细节了。”


    “当然,你还是不能让自己暴露出来,所以你找你也经常光顾当铺的二儿子把这件事捅了出来。”


    “再之后,就是现在这样了,你让全家人都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二叔,这样就算县衙有意查清真相也必须要顾及苦主的心情,而且三叔也根本没有能为自己辩驳的能力,他在我面前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听到林远路在旁边低声呜咽,林远祥实在憋不住了,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远路,“你还哭,你怎么好意思哭?”


    林远路愣愣地看着自己二哥。


    “爹娘疼你,大哥宠你,你又有这么好的婆娘和孝顺的儿子,你还把自己过成这个样子,你怎么好意思哭?”


    “我从小努力上进,明明可以读书考举人,却不得不跟着大哥走南闯北做生意,”林远祥瞪大了眼睛,“我这么劳心劳力地为了他,最后呢,他说他想把家交给又芸。”


    “这没关系,又芸有能力,”林远祥吸一口气,他好像总能把自己的愤怒压抑下去,“我只想二郎也加入到生意里,跟着学点东西,结果他却还不愿意。”


    “他给了又鸣那么多钱让他去外面跑,我都没要他给二郎钱!”林远祥握紧着拳,“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偏向你,你到底哪里值得他们这样?”


    “你恨我你为什么要杀大哥啊!”林远路喊回去。


    林远祥无助地拍了两下额头,“我怎么才能跟你说明白呢?”


    林与闻替林远祥回答,“因为杀了大伯才有可能分家,才有可能得到钱,去还他家二郎的赌债。”


    林远祥震惊地看着林与闻。


    “没错,我查了,你家二郎欠了赌坊三万两,他们限了三个月要你还清,我想你就是因为这个事情要找大伯借钱吧。”


    “但是大伯的钱都压在生意里,大伯重诚信,从来没有抽过账上的钱,所以一定没有答应你的请求,你就设计了这些。”


    “大姐姐还未成婚,想要当家一定要争取你的支持,三叔又随时可以受你摆弄,等丧事过后你总有办法拿到这笔钱。”


    林与闻叹气,“可即使如此,你今天晚上还是想要杀了三叔,生怕生出任何一点的变故。”


    其实林与闻也是在赌,如果林远祥今晚不出现,那他也没办法证明这些推测,但人性总是这样,他所祈祷的那一点善意从来不会在故意杀人者的身上出现。


    已经杀过一个兄弟了,杀掉第二个也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见外面已经哭成一片了,林与闻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慌忙站起来,交代了几件林又芸明天送官府的事项便带着林晚阳回祠堂了。


    祠堂的香还在燃着,奇怪,这么久了,他还怕这香会灭掉呢。


    难道大伯——


    三更半夜,实在不适合做这样的联想。


    林与闻点燃新的香,在半空中晃了晃,插进香炉中。


    他回到一直跪的地方,袁宇站在他对面,袁宇鞠躬一次,他还礼一次。


    礼毕,袁宇来到他身边站着,一只腿跪下来,用手背掂了两下林与闻的下巴,“不然回去睡吧,这里有年轻人呢。”


    什么话!


    林与闻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也年轻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林家大院(十二)


    108


    甭管自家大伯把林与闻说成什么神人一样, 季萍看着蜷在炕上仿佛瘫痪一样只知道吃喝的儿子都觉得烦。


    以前那么想他回来过年,怎么真的回来了看他就哪哪都不顺眼呢。


    林与闻脑袋底下枕着个小枕头, 眼睛闭着,嘴却张得老大。


    黑子跪坐在他边上,手里拿着书,一字一句地认真念着,另一只手把卤好的猪耳朵放到林与闻的嘴里。


    “嗯嗯,”林与闻嘴里满满当当,还有空给人当先生,“那叫单于, 馋。”


    黑子点点头, 从头开始念。


    季萍气林与闻又馋又懒, 但更气黑子这么伺候他, 俩人愣是在炕上整出那副地主老爷压迫长工的样子, 还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版本。


    这在老家已经瘫了七天了,实在太丢人他们就回了天津卫, 但是没想到回了家林与闻更加变本加厉,她觉得他连翻身都不会了。


    没等她吼,外面先有人喊了一句,“林与闻出来!下雪了!”


    是袁宇。


    袁宇难得穿一身华服, 宽袍大袖, 身上的披风用了狐狸皮毛的领子,把他从以前的将军样子活生生变成了一个贵公子。


    季萍一看他心里就百感交集, 怎么袁宇不是自己的儿子呢。


    不过没关系,袁宇这么一吆喝, 她的儿子的瘫痪也好了,林与闻全副武装, 小熊出击,咚咚咚就从季萍旁边跑出去了。


    他俩就像小时候一样,满街地跑,一点没长大。


    林与闻喜欢雪天,他觉得下过雪后白茫茫一片很干净,尤其过年之后天气就暖了,这没准是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雪了,可要好好珍惜。


    他这么想着,偷偷摸摸在手心里攒了个雪球,“季卿。”


    林与闻笑眯眯站在身后喊袁宇。


    袁宇低头笑了下,好像期待已久,就在转身瞬间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把手心里的雪球往林与闻脸上一糊,之后拔腿就跑,一点机会都没有留给林与闻。


    林与闻僵硬地站在原地,嘴巴噘得能挂两瓶酱油。


    他怎么总是赢不了呢。


    林与闻觉得人生已经没有任何盼头的时候袁宇又跑回来了,抓起林与闻的手往自己脸上一抹,“行了,让你也弄一下好吧。”


    林与闻啧啧两声,眉开眼笑,“我这也是计知道吗。”


    愿者上钩。


    他们俩玩闹了一阵,找了一家羊汤店,这会能开张的也就这家了。


    店主给林与闻那碗加了不少的肝脏,在袁宇那碗里多加了些青菜,“欸,两碗羊汤,饼是赠的。”


    林与闻他俩也不谦让,笑嘻嘻地接受,接着聊自己的事情。


    “所以你大姐姐还是替二叔家还了那三万两啊?”袁宇问。


    林与闻点头,“以二叔家彻底脱离开为代价,”他轻轻吹羊汤上的香菜,这时节青菜可是稀罕物,老板真是讲义气,“我支持她,能拿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她自己的婚事怎么办?”


    “那当然是要等三年后了,”这是规矩,“大姐姐说反正那马夫都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两年了。”


    林与闻神秘兮兮地说,“而且,我总觉得,大姐姐好像已经有了。”


    “什么!?”


    林与闻赶紧做出嘘声姿势,“反正你走了的那几天我老看见那马夫在熬药,我怀疑就是安胎药。”


    “你别瞎说,这是人家名节的事情。”


    林与闻呲牙,“我跟你说,又不是跟旁的人讲。”


    “算了,反正我看你家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商贾之家,本就对老礼看得不那么重,谁有能力带着大家挣钱大家就听谁的。


    林与闻点头,“真的,我都当这么大官我们家就没个人听我的。”


    袁宇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林与闻心里是真的一点数都没有啊。


    “那你三叔呢?”


    “哦,我给我堂姐出主意,让她以盗窃罪把三叔送进衙门关半年先。”


    袁宇睁大眼看林与闻,这真是一个晚辈能出的主意吗,“这也行吗?”


    林与闻耸一下肩膀,“三叔那种人,你就是得让他付出点代价,让他知道做错事是会有惩罚的,不然他永远都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又眯起眼,“而且大姐姐要为继承家业做准备,三叔起不了什么好作用,不如先给他关起来,等大姐姐那边都安排好了再给他接出来。”


    “但是他出来之后不会记恨你大姐姐吗?”


    “我可有他承认偷盗的证词的,”林与闻手拿把掐,“所以得按着衙门的流程走,必要定罪的,”他得意地晃晃肩膀,“到时候大姐姐给他求求情,出来的时候让他风风光光的,他感激大姐姐还来不及呢。”


    袁宇啧啧两声,打趣道,“没想到我们林少卿在宅院争斗方面也是行家里手。”


    “轻轻松松。”林与闻的嘴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


    林与闻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一遍袁宇,“问这个干什么?”


    反正难得闲暇,袁宇也松懈不少,“你猜。”


    “嗯,”林与闻仰着头,“圣上宽度,既然许你过年,应该就不会急召你进京。”


    袁宇一边喝汤一边笑着听他分析。


    “你孝顺,愿意和家人多相处,不太会像放过大哥大嫂回来这样能够团聚的机会的。”


    羊汤里加了粉条,林与闻吸溜了一大口,“只有一种可能了。”


    “夫人带你相亲去了。”


    “噗——”


    袁宇惊讶地看着林与闻,“你怎么看出来的?”


    “过年嘛,家里就没别的事,”林与闻这意思是他也被安排了不少,但是媒婆一进门看他瘫在床上的样子都欲言又止的,后面也没什么下文了。


    袁宇点头,“确实麻烦。”


    “不过也还好吧,你这锦衣卫当得还算稳定,真的成家也没什么关系了,”林与闻朝袁宇抛个媚眼,“所以这个相亲对象是谁,让你怕得现在就想回京城。”


    这人脑子好的时候实在有些可怕。


    “不提也罢。”袁宇想想就觉得头疼。


    林与闻看他那样,也懒得问,他好奇的是,“二哥和荣嘉公主这事就算黄了?”


    “那可不,要不是现在他不满四十,圣上大概得让他出家才解气,”袁宇想到他哥的狼狈就觉得好笑,“而且荣嘉公主天天什么事都不干就等着抓你们大理寺的把柄,所以我看他俩婚事是黄了,仇事是久久不休。”


    林与闻身为局中人只觉得痛苦,“怎么皇家的人一个个都这么的霸道啊。”


    “别谈这些,谈了就得砍头。”袁宇抬手指对林与闻摇了摇。


    林与闻赞同,用炊饼把自己的嘴堵上。


    “所以你怎么想,什么时候回京城?”


    林与闻嚼嚼嚼,“过了十五就走吧,”他也知道他娘看他已经厌了,“在家里干什么事都不爽利,还不如回京找点趣味。”


    袁宇想了想,又看林与闻,“回京也好,我觉得你该稍许清减下了。”


    “……”


    林与闻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意思,自己胖了吗?


    袁季卿,即日起,绝交。


    ……


    急着回京的人也不只林与闻和袁宇,元宵节还没过袁澄的车队就在林家门口等着了。


    “怎么这么着急啊?”


    季萍看着黑子和林与闻他爹一趟趟搬林与闻的行李都觉得眼睛花了,“再多待几天啊。”


    林与闻心想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啧了一声,给他娘说,“京城里淳王家十六发丧,我们都得去。”


    “正月里办丧事啊,”季萍觉得这实在晦气,“那你可别忘了十五得吃元宵啊。”


    林与闻把他娘给的小食盒带上,“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他笑嘻嘻的,反而把他娘看得有些心酸了,她抚着林与闻的脸,“娘没什么求的,你身体健康,多吃东西,多睡觉,就这样就足够了。”


    林与闻努努嘴,“你跟我爹也是,别光想着赚钱了,我的俸禄够养你们的。”


    够什么够,人家一个小县令都能修大宅院,他们家还是就这几间房。


    但这时候不适合说这些,季萍笑着,“好好,知道你孝顺。”


    林与闻感慨万千,抱着小食盒进了袁澄的那辆四匹马拉的大马车,袁宇也等在里面。


    他们兄弟俩一早上都不说话,反而是林与闻进来之后两个人都笑了。


    袁澄伸出手,“小若,”他僵了一下,抿抿嘴,“看来你们老家的伙食相当不错啊。”


    袁宇垂下眼,用手捂着额头,笑得太阳穴都抽紧了。


    “嗯,嗯,”林与闻不能像追着袁宇打那样顶撞袁澄,只能咽着委屈点头,“其实也没吃多少。”


    袁澄大约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过分,“没事,我给你做的新衣裁量都很宽裕,你不用担心。”


    更难过了。


    “只是过两天朝官之间的应酬不少,你不要再多吃了,”他用戴着宝石戒指的食指戳了一下林与闻的侧脸,“这肉再多就要掉下来了。”


    林与闻慌张捂住脸颊,小心翼翼说了句好,转头就用脚去踹一边笑得眼睛都睁不开的袁宇。


    “就跟我能耐大。”袁宇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世子疑云(一)


    109


    大家都是差不多日子到的京城, 既然都和家人过不上元宵,几个好友约在一起也是好的。


    于是林与闻他们同届关系好的就都约在上元节这晚一起看花灯。


    京城的百姓中没他们那么多规矩, 不用给宗族皇室吊孝,各个脸上都是过节的兴奋,他们一行全是华衣书生,自然得到的目光也多些。


    “林与闻,”沈宏博眯着眼观察,“你这钱还没揽到,样貌却有三分贪官的雏形啊。”


    “……”


    林与闻咬着后牙,他体质太虚, 先胖起来的总是脸, 因此稍微吃多了就会被人看出来。


    “胖一点好, ”钱令壮实得像一头牛, 跟他们这些贵公子一样的人走在一起像一个打手, “小若总生病,我看就是身体太弱搞的。”


    苑景也点头, “我也觉得是,”他温柔拉住林与闻的小臂,“而且还过着节呢,总不能让小若现在清减吧。”


    唔, 林与闻小狗似的看着苑景。


    苑景笑, “不提这个,我听说你过年相了个很好的姑娘, ”他问沈宏博,“怎么样, 定下来了吗?”


    沈宏博满脸喜色,“是江南那边的大户, 我娘还给我谈着呢。”


    “啧,人家要知道你没事就逛戏园子还能要你吗?”林与闻瞥一眼,他得把仇报回来。


    眼见着俩人又要吵,苑景赶紧又换话题,“小若呢,家里没给说说?”


    “嗯……”林与闻噘嘴,“好像没看上我。”


    苑景愣了愣,“因为胖了吗?”


    “……”


    还不如不说。


    钱令这时候到处张望,“欸,李承毓呢,刚才不说要解灯谜?”


    沈宏博踮着脚,看远处有一些女孩聚在一起,“那呢那呢。”


    几个人交换个眼神,都是无语。


    这种场合,带着李承毓来就纯属打击人,他长得好,家里有钱,年前又被加了太子少傅的衔,只要上街总能夺去所有人的注意。


    “以前总觉得脸不能当饭吃,”沈宏博忍不住感叹,“但你看他,不仅当饭吃,还吃得挺多。”


    苑景这边笑,“个人有个人的命,我们也不必非要比个上下。”


    倒确实,他们几个在朝中都是说得上话的人,实在不用比高低。


    但是女人缘这个事,还是想比一比的。


    林与闻和沈宏博站定,看着李承毓那张富贵花一样的脸抱着歉意从女孩子们的簇拥中挤出来,对他们露出无奈的神情。


    他俩同时回头,手臂交在一起,一下子就成为了最坚定的战友,走,不等他!


    ……


    淳王府一片哀嚎。


    林与闻他们家的丧礼跟这排场可比不了,长街上老远就有人哭了,如果不是死者只是个七个月的婴孩,那这样子实在真切得像死了国之栋梁。


    “抹抹脸,”沈宏博在旁边小声提醒林与闻,“好歹装一装。”


    林与闻装不出来,他实在想不出更荒谬的事情了,早朝可能都没这里人来得全,圣上自己的孩子夭折都没这样,怎么一个王爷的孩子就能把京津两地的官员在春节期间都叫来吊丧呢。


    说句不好听的,没准就是因为这样才折了这孩子的寿元。


    比林与闻还掉脸子的是站在老远的齐雪静,袁澄也像沈宏博这样在他身边小声安抚,但是齐雪静脑袋上的怨气好像已经具象化到要把丧礼上的人都吃了。


    都没正事做吗,怎么会审时候”都叫不来人呢!


    比起朝臣们一个个带着气,内府来的太监们倒是一个个都带着哀戚之色,不过这本来就是他们的本职,给主子们提供情绪上的价值。


    淳王是今上的亲叔叔,有先皇宠爱,因此没有远赴封地一直住在京城里,极铺张浪费之能事。


    几乎每个月内阁就至少能收二十张参淳王的奏章,但是圣上看过都会淹掉,那怎么办,亲叔叔啊。


    倒是也有一些真心实意难过的人,苑景扶了一个又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国子监博士,他们哭的也不是老王爷的小公子,哭的是他们那些回不去的安逸时光。


    林与闻难得看到苑景烦得翻白眼的样子。


    “太子殿下到。”


    好么,都惊动东宫了,多大脸啊。


    李承毓难得冷着脸,看来他是争取过的,他的眼神冷淡扫过王府那些亲属,低下手轻轻扶了下太子的肩膀。


    太子虽然年龄小,但是气场已经很强了,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他来到灵堂前,稍稍一点头就算尽了礼数,“叔祖父节哀,本宫身体不适,就不多留了。”


    清脆的童声说这种话有种诡异的感觉,但是太子的态度也算给众人出了口气,淳王抹抹眼泪,给太子还了个礼。


    ……


    “王爷是就这么一个孩子吗,”林与闻到了后院才问,“他不都快六十了吗?”


    “嘘,”袁宇摇头,他是替梁指挥使来的,就算再重视,圣上也不能把身边人都弄来吊丧,“这是嫡子。”


    “啥玩意?”


    袁宇笑,“你看那边了吗,那几个,都是王爷的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但这几个孩子都是王爷的妾室所生,只有今天这个婴孩是王妃所生。”


    “王爷都要六十了,王妃,”林与闻不想说话太难听,“身体也太健康了吧?”


    袁宇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林与闻问的是什么,他指指刚才那边,“那位是王妃,看起来更年轻的那位。”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想笑。


    这女孩也就十七八的样子,季萍给林与闻相亲都不找这么小的。


    这样看,一群人里也就这女孩的看起来是真的痛苦悲伤过的,她的脸好像都哭肿了。


    “荣嘉公主到。”


    这一个比一个排场大。


    荣嘉公主身后整整跟了两排人,比刚才东宫的随从都多,颇有盛唐遗风。


    她和袁澄的婚约毁了,反而让她装都不装了,面首就光明正大地带出来,一个个油头粉面,钟鼓司那些天天化妆的太监都比不上他们。


    林与闻下意识去看袁澄,袁澄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荣嘉公主没往朝臣这边走,而是径直去找了那个小王妃,她比人家大了快十岁却能非常从容地喊一声“婶婶”。


    “啧,其实我还挺希望看到她成为我嫂子的样子,”袁宇感叹,他不敢想象要是荣嘉公主真的进门,袁澄府里得多热闹。


    林与闻有点不舒服,他总觉得荣嘉公主和那个小王妃在看自己,他背过身,和袁宇交代,“我想出恭,我去找找茅房。”


    王府的茅房里竟然是用丝绸的,林与闻嘶一声,瞬间觉得自己的屁股都高贵了一些。


    他走出来,一身轻松,圣上也没有强硬规定,估计他也不用再待太久了,找找沈宏博去,争取再蹭他一顿饭。


    但不巧,林与闻正好撞上不太和谐的一幕。


    那位小王妃正在和一个女人拉扯,小王妃抬手就是一巴掌,“谁允许你来了!”


    女人脸色苍白,嘴唇还泛着点紫,她跪在地上,“王妃,别赶我走,我给您做牛做马都行。”


    小王妃狠厉的样子跟刚刚弱柳扶风的娇娇女判若两人,她指挥身边的下人,“把她赶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她!”


    林与闻虽然知道权贵之家会苛待下人,但是亲眼看到还是觉得有些不忍,他刚要上前劝一句,却被一边的人拦住。


    这个人是刚刚袁宇说的老王爷的二儿子朱旭,他是二姨娘所生,“林少卿,我劝你不要管这些事情。”


    林与闻不解他话里的意思,呆呆地看着他,甚至忘了行礼。


    朱旭给他解释道,“那个女人是看护我那死去小弟的乳母,就是因为她疏忽,才导致我小弟枉死,所以王妃生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么回事啊。


    林与闻点头,确实,丧子之痛,迁怒任何人都是人之常情,“我不知道,多亏公子提醒。”


    他又想了想,忽然问,“不过公子说是因为乳母疏忽才导致小公子枉死,可有证据?”


    朱旭愣了愣,突然笑了,“不愧是大理寺神探,林少卿的想法果然非同寻常啊。”


    “我只是……”林与闻想说他只是觉得没有证据前不应该这样对待一个普通人,但是朱旭似乎根本没有要听他说话的意思。


    林与闻垂下脑袋,没来由地觉得泄气,这些人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


    反正已经回来了,齐雪静参加完丧事之后索性就开始办公了,只是苦了还处在放假情绪里的林与闻,他是真没有心情搞这些啊。


    过节衙门里本就人少,林与闻和杨子壬现在连吏员都不如,被齐雪静支使着复核案卷,但他俩也不敢抱怨,齐雪静来得早走得晚,以身作则,实在无可指摘。


    “小若,别做这些了,”袁澄来了,他轻轻抬手,“我这里有个案子要找你。”


    关键时候还是得二哥。


    林与闻屁颠屁颠地跟在袁澄身后,但袁澄坐在堂中不太着急的样子,他轻轻啜饮了一口茶水,然后说,“之前淳王府那位小公子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嗯?”


    知道他只有七个月?


    林与闻猜测着袁澄话里的意思,但是糊里糊涂。


    “是这样,淳王妃怀疑是有人故意加害小公子,所以希望由我们大理寺来查清此事。”


    林与闻太阳穴突突地跳,“这种事,”他不想管闲事的时候脸上就会有种如同便秘的表情,“婴孩本就脆弱,况且这小公子不是之前就病了很久吗,这也要查啊?”


    袁澄哼了一声,“查,不仅要查,还要查得细,”他也觉得此事荒唐,“荣嘉公主特意向王爷王妃举荐的你。”


    “……”


    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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