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世子疑云(二)


    110


    想也知道荣嘉公主就是故意给袁澄找事, 但是大理寺却完全不能拒绝这种无理要求。


    这可是淳王爷唯一的嫡子,当然要认真查一查。


    不过这是宗室的事情, 比普通的权贵还要高一级,林与闻浑身都不得劲。


    但令他高兴的是,他和杨子壬一进小衙门就发现烟囱里冒出白烟——有人在做饭。


    陈嵩挽着袖子,一边侍弄羹汤一边给程悦讲课,“程姑娘,汤底不是你那样熬的。”


    程悦不大高兴地看着他,但是她在庖厨方面除了刀工无人能出其右以外,其他的确实还不如陈嵩。


    “大人!”黑子正收拾碗筷, 带着面具林与闻都能看出他真的高兴, “程姑娘和陈捕头都回来了。”


    林与闻背着手, 把高官的派头显出来, 扬着脑袋说, “你们怎么回来了,该不会是想本官了吧?”


    陈嵩看着林与闻, 懊恼道,“程姑娘,我就说不能再做汤喝了,大人都胖成什么样了。”


    “多加青菜。”程悦淡淡道。


    都欺负人。


    林与闻来到桌前坐好, 黑子转过来, 很认真地看林与闻,“大人, 你不胖,是富态。”


    “到此结束。”林与闻本想还有点不好意思让他们一回京就干活, 现在这点愧疚完全没了,“正好吃完饭咱们谈谈新的案子。”


    “这怎么一回来就有案子了?”陈嵩完全不是埋怨, 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但听了案子之后大家的脸色又都不好看了。


    “怎么查起呢,”陈嵩问。


    杨子壬叹气,“我觉得按大理寺卿的意思,是让咱们做个调查的样子就行,最好每个程序都走一遍,细致入微,能让王妃信服才好。”


    “每个程序都走一遍,”程悦明知故问,“怎么,他们愿意让我验尸吗?”


    杨子壬苦笑一下,“那自然是不行的,小公子是宗室,咱们看都不能看的。”


    林与闻捂着脸,“无从查起啊。”


    杨子壬头一回觉得自己在这衙门里有可以炫耀的机会,“大人你不要把这个案子当作咱们平时的命案来查。”


    “你要想清楚这个案子的背景,他发生在王府里,死者是亲王的嫡子,所以比起证据,动机才是最重要的。”


    陈嵩听明白了,“夺嫡!”


    杨子壬点头,“正是这样,王爷和王妃想要大人查的就是这件事,是不是有人在觊觎世子位,是不是有人在针对正妻王妃。”


    “那让大理寺来查什么,”林与闻迷惑极了,“那不应该让宗人府来查?”


    “再不济这也是礼部的事情嘛。”


    程悦倒看出来这里门道,“就是因为这样荣嘉公主才会把事情推到大理寺吧,大理寺不比宗人府有亲王主事,也不像礼部左右逢源,真查起来大人免不了四处碰壁,各种得罪人,”她摇摇头,“还是得罪不起的这些人。”


    “……”杨子壬张大嘴,“确实是这样。”


    他比林与闻还重视林与闻的前途,“我去和母亲讲,她这些日子总去陪伴太后,也许能和太后说明其中轻重——”


    “圣上都定了,你让你母亲去求太后,”林与闻皱鼻子,“不太好,会连累郡主娘娘的。”


    杨子壬这才发现自己心急,“那大人你说怎么办?”


    “要是能找个王府里说得上话的人,先了解一下大概的事情就好了。”林与闻琢磨着。


    这时袁宇也进门了,他本来是想催林与闻回家的,听他在这说变又问,“什么样的人才算说得上话?”


    “嗯,最好是跟这种宗室继承的事情没有关系,但又在王府里有些地位,能给我们一些线索。”林与闻仰头看袁宇。


    “王爷的独女朱玉宜算吗?”


    “欸?”林与闻站起来,“怎么,你认识她?”


    袁宇多少有点感慨,“我娘给我相亲的对象就是她。”


    大家都惊了。


    ……


    林与闻和袁宇等在全聚德的包间里,林与闻看着很痛苦。


    眼前满满一桌珍馐他却不敢动筷子,这位王府千金说着是午时到,但现在已经整整迟到半个时辰了。


    “要不先吃吧。”袁宇也有点心烦。


    林与闻抖了下肩膀,“多没礼貌,”他已经拿起了筷子,决定在不影响美观的情况下稍微来上几口,“你拒绝人家的时候没闹得太难看吧?”


    袁宇翻白眼,“还真不是我拒绝的她,”他再傲气也不敢拒绝这位县主,“是她没看上我。”


    “哦呦,我们季卿也有这种时候啊。”


    “说是看到我的画像就放弃了。”袁宇懒得跟林与闻解释。


    “不会吧,”袁宇在京城名媛中很有些声望的,林与闻不信,“那这县主喜欢什么样的啊?”


    林与闻正好奇呢,外面即刻有人通报,朱玉宜到了。


    两个人都站起来,对着朱玉宜的方向行礼。


    “袁指挥使,久闻不如一见啊。”朱玉宜对他微微一点头


    “县主。”林与闻抬头,与朱玉宜对视。


    朱玉宜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吸一口气,“让林少卿久等了。”


    林与闻摇摇头,“不会,县主坐。”


    他做一个请的姿势,让朱玉宜坐到主位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怎么这朱玉宜好像从进了屋就一直背对着自己只看林与闻呢?


    袁宇心里暗暗想着。


    朱玉宜问林与闻,“林少卿想知道什么?”


    “啊,县主应该知道我来调查小公子的事情吧?”


    朱玉宜点头,“嗯,父王和我们讲了,要我们配合大理寺。”


    淳王看来是真想大理寺查出真相啊,“那县主——”


    “我就给你介绍下我自己吧,”朱玉宜眼睛亮亮地看着林与闻,“我家除了父王有一位王妃,三位姨娘,加上死的那个一共四个孩子。”


    “我排最小,也是唯一的女孩,所以圣上早早就封我作县主了,只是我一直没有相中的人,所以婚事一直拖着,但我现在年龄也不大,二十三,”朱玉宜低下眼,但想了一下还是主动问,“林少卿你呢,你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吧,为什么还不娶亲?”


    “啊?”怎么聊到我身上了?


    林与闻抬起手,摇了一下,“县主,我们接着说你的事情。”


    袁宇看朱玉宜听到这话脸都红了,知道她脑子里一定想的和林与闻不是一回事。


    “我的话,我小娘排在第三位,但她以前是大夫人的表妹,所以我母家也是有些势力的,”朱玉宜全方位地暗示林与闻,“尤其我哥哥朱熠,他是长子,现在小弟弟不在了,这世子之位嘛……”


    她笑,她们这些位高权重的女人总是比普通女孩子多一份从容,甚至可以说有些狂妄,“父王大悲之后身体不如从前,再想生一个可不太容易了。”


    这不就是杨子壬说的动机?


    还得是权贵最了解权贵。


    林与闻睁大了下眼睛,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他对朱玉宜笑,“县主,真是多谢你。”


    朱玉宜用手挡着嘴,“林少卿太客气了。”


    “真的真的,”林与闻亲切地邀请朱玉宜下筷子,他快饿疯了,“县主尝尝这道拌鸭胗,我可喜欢了。”


    朱玉宜笑,“林少卿喜欢,那我可要尝尝。”


    袁宇坐在他俩边上,气得只能发笑了,合着喜欢的是林与闻这样的长相吗?


    ……


    林与闻两个人站在酒楼门口,等着朱玉宜上轿,一起行礼,刚也要走,朱玉宜却把轿子窗口的小帘打开,“林少卿,下次有好吃的馆子可要叫着我啊。”


    他没事还吃下水呢,要不要也叫着你?


    袁宇心里腹诽之后又觉得自己出奇的恶毒,连忙把这些想法挥去,问林与闻,“怎么样,有方向了吗?”


    林与闻歪着脑袋,“方向是有了,就是有点太多了,”他转头向袁宇,“我感觉好像每个人都想杀这个小公子呢?”


    “老来得子,又是嫡子,当然会威胁到王府里所有人的地位。”袁宇吸口气,“尤其那可是王府,能在里面活到现在的哪有简单人。”


    林与闻耸一下肩膀,“比起查这些人,我还不如——”


    “我有方向了。”


    袁宇不解。


    林与闻推推袁宇,“咱们别急着回衙门,你先再陪我去一个地方。”


    袁宇斜眼看下林与闻,“以后怕是用不到我了。”


    “为什么,你又要升官了?”


    他是真的一点没看出来朱玉宜那个意思啊,怎么这时候迟钝成这样啊,但是袁宇这时候倒挺喜欢林与闻这份迟钝的,“我们要去哪?”


    永定门那住的大多数是平民,小食也更地道,但是林与闻今天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吃炸灌肠,他在找一户人家,“这个是邹氏的家里吗?”


    “邹氏?”被林与闻叫住的人定了定,“邹氏!”


    这么有名吗?


    “今天办丧事的那家,他家媳妇就姓邹。”


    丧事?


    林与闻和袁宇互相看了一眼,一起加快了脚步,他们来到路人说的办丧事的那一家。


    和王府里的丧事不一样,这家小门小户,都没几个戴孝的人。


    林与闻愣愣地看着屋里停着的棺椁,“这个是?”


    旁边的人不知道他们是谁,但看他们穿着打扮,知道定是贵人,“你们是王府的人吗?”


    袁宇还摸不着头脑,但是听这样的话,他点头,“差不多吧。”


    “那你们可得告诉王妃娘娘,我们家媳妇也跟着她的小王爷去了。”拉着袁宇手的老太太哭倒在地,“叫她不要再怪我们了。”


    邹氏就是那位小公子的乳母,袁宇总算知道林与闻所谓的方向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世子疑云(三)


    111


    小公子的尸体看都不能看, 但是邹氏的尸体却可以带回来。


    程悦跟林与闻这么说了之后冷笑一声就开始验尸,她最后得到的结果是邹氏是死于一种慢性毒药。


    “是类似曼陀罗那种毒药, ”程悦说,“主要看药量,如果比较少量的话威胁不到生命,可能会觉得有些头晕,但也有药用止痛的功能,只是这样的药对于七个月大的婴儿来说却是足以致命的。”


    “利用乳母哺乳谋害婴孩,”林与闻皱眉,“什么人才能想出这样的毒计来。”


    “权力争斗, 怎么会在意人命。”杨子壬叹气, 又问程悦, “那乳母是怎么死的?”


    “我倾向于这些毒药在她身体里累积过多, ”程悦说, “虽然一次可能不致命,但是如果药量累积多了还是会, ”她摇摇头,“可能凶手也不知道该怎么控制量,要不就是无知,要不就是只要能杀害那个孩子也不在乎再添一条人命。”


    这就是林与闻不想掺和进宗室的事情的原因。


    林与闻觉得那些人好像跟正常人不一样, 像是什么只需要吞食权力就能活下去的怪物, 一切可以往上爬的手段对他们来说都是养料。


    所以只用普通的人性来衡量他们是绝对不够的。


    这个案子得随时给袁澄汇报,林与闻带着验尸报告赶紧到袁澄的堂屋, “袁大人。”


    袁澄轻轻地哼了一声,“倒挺有创意。”


    林与闻站在他对面, 不知道该说什么。


    “既找到了杀人的手法,也有邹氏中毒的证据, 这案子确实可以转起来了,”袁澄在验尸报告上批改了两句,最后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袁大人?”林与闻一惊,他是这个案子的主办官员,一般案件只要有他的署名就足够了。


    袁澄微微笑了一下,“荣嘉是冲着我来的,上面有什么事情我来担,你只需要好好查案就够了。”


    是的,这种事功劳不大,但是真惹出祸来锅却不小,袁澄这种庇护的行为是林与闻这几天受过最大的好处,整得他都有些感动了。


    “二哥……”


    “不要皱鼻子,不好看。”袁澄挑了下眉毛。


    “哦。”林与闻连忙收敛,现在袁澄就是给他搓圆揉扁了他都愿意。


    ……


    “真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天真,”袁宇看林与闻那没出息的样子,“你以为我二哥是为了你啊?”


    林与闻眯着眼睛打量袁宇,“我发现在这个案子上,你戾气特别得重呢,就因为人家县主没看上你吗?”


    袁宇吸气,不生气,生气伤身体。


    “我要进宫一趟,中午不用留我的饭。”


    林与闻刚要皱鼻子,但是想起袁澄的话连忙用手擦了两下鼻尖,不能让二哥不高兴,“不是还没要到复任的时候?”


    “你别管我。”


    袁宇特意跟人换了班,他想进宫听听司礼监和圣上对这件事的态度,这话说来冷漠,但是除了林与闻,没有人真的在乎凶手是谁,他们在乎的就是这个态度而已。


    淳王是今上的亲叔叔,除了能影响到圣上的决策以外,他这一支背后还有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因此他的世子必定会是朝堂中各个势力都想拉拢一下的政治资源。


    袁澄也不例外。


    但他哥愿意怎么折腾都没关系,别让这事影响到林与闻就行,这个案子可不能像之前驸马的案子似的让林与闻四处不讨好。


    ……


    案子正式要开始查了,林与闻也就不用兜圈子,直接带着陈嵩去了王府。


    这王府的规矩也不比宫里少,两个人被层层通报之后,总算能进到王妃住的西院。


    这是个三进门的院,单偏屋就要比林与闻的小院大出两倍来,林与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因为这里的布局和宫中太像了。


    他不是礼部的人,不知道这算不算逾制,但天子脚下这样做,圣上对淳王的恩宠很不一般。


    林与闻先在小公子所住的偏屋转了一圈,可能是小王妃的要求,这里仍保持小公子生前的摆设。


    “和之前一样的,除了这个床头换了个方向,”引导的嬷嬷告诉林与闻,她叹气,“本来都该换换方位的,但是王妃她——”


    林与闻点头,世上最痛苦的事里一定有丧子之痛这一项,尤其孩子刚刚出世,如果你没看过他的笑脸那你也许还能够安慰自己,可他都在你的身体里待了十个月了,他都陪着你闯过生死大关了,却在这种时候因为些不自主的原因逝去,谁都接受不了。


    “大人要先见见我们王妃吗?”


    “王妃她……”


    “王妃也说想先见见您。”


    “那好。”林与闻应了一声,跟着嬷嬷一起进了王妃的房间。


    小王妃看起来比丧礼那天还要消瘦,两颊的肉深深陷进了骨头里,她明明那么年轻,现在憔悴得却像一个中年女人。


    “拜见王妃。”林与闻施全礼,陈嵩也跟着跪下。


    小王妃倚在身后的椅子上,无神地盯着林与闻,半响才反应过来,“平身。”


    林与闻站起来。


    “你就是林与闻,林少卿?”


    “是。”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林与闻抿嘴,他垂下眼,“下臣还在查。”


    小王妃看着林与闻,静了一阵,空荡荡的眼睛里忽然流下眼泪来,“我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林与闻沉默下来。


    “我也只能有他这么一个孩子。”小王妃捂住脸。


    林与闻听朱玉宜说了,小王妃原本是四姨娘房里的侍茶丫头,刚进府还不到两年,后来被王爷看上了一度春宵。


    本来王爷只想把她纳作妾室,但是她心高气傲,一定要做正室王妃,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但淳王力排众议,听说还和宗人府的官员打了一架还是给她扶了正。


    林与闻对她的野心不作评价,他只可怜她,自己都没好好当过孩子就已经要哀悼自己的孩子了。


    “王妃,”林与闻不能陪着她痛苦,他还要查案子,“我能问问之前小公子的病是——”


    “他从出生身体就弱,总是发烧,”小王妃轻轻地呼了一口气,“但是他太小了,也吃不进东西,只能让人熬了草药给乳母喝下去。”


    合着这还不是凶手的独特手法啊,林与闻吸一口气,“王妃,你可知道,小公子的乳母邹氏已经去世了?”


    “他们来报过,”小王妃叹气,她在这种时候又显得非常冷血,“她活该。”


    林与闻嘶了一声,“但是我们在她的尸体里查出了一些毒药,很有可能凶手是通过给她下毒从而害死小公子的。”


    “……”


    小王妃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吓到了,“怎么会有人这样歹毒?”


    林与闻不再说下去,他问,“之前给小公子开的药方我能带回去吗,想给仵作看看。”


    ……


    “全是药性毒烈之物,”程姑娘面色凝重,她看着药方,“这可能孩子没治好,大人就不行了。”


    林与闻捂着额头,“王妃说因为要通过乳母这一层,她怕效果不好就让医师下药猛一点,这样孩子好得快点。”


    程悦愤愤,“那她怎么不自己哺乳呢?”


    “把普通百姓当成是什么,滤药的网子吗?”


    林与闻瘪着嘴,他当然也想过这些,可是看着小王妃那憔悴样子他也说不出什么多的来,“你先看看,这里面可能有邹氏身体里的那种毒药吗?”


    “嗯,”程悦也深呼吸,不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判断,“看起来是没有,但是这毕竟只是药方,真正煮药的过程经过了谁的手,有没有添加什么,没有药渣我很难肯定。”


    “我也是这么想的,真要下毒,也没人会在药方上动手。”


    杨子壬这时候走进来,有些好奇,“对了,我记得邹氏也有孩子的,那小孩好像就没有事。”


    程悦惯常出入后宅,“这些大户之家的贵人为了保证自家孩子奶水的充足,是不会让乳母喂自己的孩子的。”


    “那孩子要吃什么?”


    “吃米汤呗。”林与闻起身,经过杨子壬,拍了拍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的肩膀,他估计想都没想过这些事情,“但这样,正好让自己的孩子逃过一劫了。”


    也是讽刺。


    “大人你去哪?”


    林与闻扬扬下巴,指着大门,“咱家陈捕头回来了,我刚让他留在王府里盘问一同照顾小公子的侍女们,看看到底是谁负责给乳母熬那些药汤。”


    陈嵩风尘仆仆,眼里有种光芒,这种光芒大家都熟悉,是八卦所散发出来的那种令瞳孔都放大的热烈光芒。


    “王妃屋里的月蕾说她煎药的时候偷懒,都让二姨娘屋里的雪苒给二姨娘煎安神药的时候一起帮她看着火。”陈嵩为了记住这些丫头的名字甚至拿了张纸,“这个雪苒不止伺候这个二姨娘,还跟王府的二公子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好几个丫头,嗯,”他赶紧看看纸,“鹿香,云袄都见过她晚上偷偷进二公子的房里。”


    “二公子?”


    林与闻看杨子壬,杨子壬眨眨眼睛,“二公子是二姨娘所生,二十六,学问和才识都不错,但因为母家家世所限,其实是没有什么机会的。”


    “母家家世?”


    林与闻真的被王府里的人际关系弄得头昏脑涨的,他觉得他得随时带着杨子壬才行。


    “二姨娘曾是过世的大夫人的侍女,是乐籍,父母都是教坊司的乐师,所以在继承这事上给不了二公子什么助力,我要是他,一定早早就放弃了当世子的念头。”


    杨子壬还是天真。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世子之争(四)


    112


    这个案子重大却没有人催着林与闻, 林与闻以为是淳王为了谨慎因此给足他时间,他并不知道这是因为后面的暗潮汹涌斗到了胶着程度。


    他这种人, 有了吃的什么都忘了。


    黑子今天替他又跑了一趟邹氏的家,大约查清邹氏的背景之后就从永定门外给林与闻带了炒肝和灌肠,还有几屉包子。


    杨子壬吃不惯下水,只挑灌肠。


    “蘸蒜吗,杨大人?”陈嵩问。


    杨子壬摇头,“晚上一会还要和大人讨论案情。”


    “你晚上是跟大人讨论案情,又不是和大人亲嘴儿,就只等大人熏你啊?”


    林与闻瞪眼, “我会漱口的!”


    陈嵩摆摆手, “好好, ”他又转头问黑子, “怎么样, 查到邹氏家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黑子想了想,“我看她夫妻感情很和睦, 她的婆母和夫君好像都有劝过她不要再在王府里做事了,但是她不听,应当是王府的报酬很可观。”


    “那小孩子怎么办?”林与闻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黑子说,“说王府那边给了她家里一笔钱, 作为抚恤, 后续应该是由她婆母来看顾孩子。”


    “那她家里没有她这份收入,以后怎么办?”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她的丈夫在城里一家西域人开的行商处当脚夫。”


    林与闻点头,这样来看邹氏家中应该不会太难过。


    “那那个小王妃还挺仗义, 我听那些丫头说她本来是很瞧不上邹氏的,处处找茬, 但是竟然还愿意给她一份抚恤。”陈嵩说。


    程悦小口吃着包子,“毕竟大户,这时候传出苛待的名声也不好。”


    “对,”林与闻赞同,“那些于自己皮毛都不如的钱财却能给自己挣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他说完刚要继续吃,身体却猛地抖了一下。


    “为什么不等我!”袁宇震惊。


    林与闻尴尬,“你,你也没说要等你啊?”


    袁宇吸口气,“我只说中午不用等我,也没说晚上我不回来啊。”


    林与闻抿嘴。自知理亏。


    程悦小声对黑子说一句,黑子连忙去拿碗筷。


    袁宇哼一声,自己找凳子,“而且我还给你们带了几个炒菜回来。”


    “袁指挥使可真是知道我们大人心意,刚一直就在那吵着想吃肉菜。”陈嵩笑嘻嘻接过袁宇手里的菜。


    “他可不会感谢我。”


    林与闻莫名其妙的,这几天怎么一直就对自己阴阳怪气的呢,不过他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怎么样,圣上有提过这个案子吗?”


    “你知道我是去问这个事?”


    “我又不是傻子,这可是亲王的案子,”林与闻一副你可不要小瞧我,“圣上的态度肯定很重要,万一他不想查,给我使绊子可不行。”


    “大人!”杨子壬赶紧拍一下林与闻的大腿,“不能这么说。”


    林与闻拍了两下自己的嘴。


    “奇怪就奇怪在这了,”袁宇从黑子手里接过碗筷,“圣上没有态度。”


    “嗯?”


    “而且不只圣上,司礼监也没有反应。”


    杨子壬问,“可是那天内府可去了不少人去哭啊。”


    “就是这样,大家似乎只哭,但没一个人去提这个凶手,”袁宇说道,“我感觉小公子的性命对他们来说不太重要,老王爷的情绪才真的重要。”


    林与闻歪着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还有比人命重要的事情吗?


    况且死者只是个七个月的婴儿,怎么样都得算人间惨案了吧。


    “这背后一定有些什么事,”袁宇觉得自己得找他二哥一趟了,“但不管怎么样,应该没有人会给你这个案子使绊子了,你尽情查吧。”


    “哦呦。”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顺利,林与闻都有点惊喜了。


    但是袁宇下一盆凉水就泼下来,“所以你查到什么了?”


    “……”林与闻就跟那个枯萎的花骨朵一样,耷拉着脑袋,眼睛却抬着,可怜巴巴,“八卦算吗,好多好多八卦。”


    袁宇不知道怎么,竟然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先吃饭吧。”


    ……


    有时候,只要没人管你,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林与闻这回带着杨子壬来的王府,他需要个这样一个能捋清王府里所有人关系的人。


    门房已经认识林与闻了,而且就算不认识林与闻,杨子壬他肯定也是认识的。


    “林大人,您这回是——”


    “我想见见二夫人,李氏。”林与闻说。


    “二夫人?”这些宅院女子平常都不见外客,林与闻上来这么说让门房都有些不知所措,虽然王爷说过要配合大理寺查案,但是这于礼——


    杨子壬看这情形,笑了一下,“这里是大理寺卿的手书,这个则是宗人府和礼部的批文,还有司礼监的印,”他做这些案头工作的水平实在让林与闻惊讶。


    这并不是什么无用功,朝廷办事,章程最重要,处处合规才不会人被人抓到把柄,既是自保也是为他人方便。


    门房见了这些也不能再说什么,给林与闻他们行了个礼,“大人且先等一下,我进府里通报一声。”


    王府让你等一下也不是就把你晾大门口站着,他们专门有间小屋供外客休息。


    门房迟迟不归,林与闻和杨子壬互相看看,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们俩走出小屋,一伸脖子,竟看到了大热闹。


    小王妃瞪着血红的眼睛,找人绑着二夫人大喊着要发卖之类的话,一大群人都朝着大门口奔过来。


    林与闻张大了嘴,他听说过后宅争斗,或者什么正妻惩治妾室之类的话,但那只是话本里的故事,怎么可能真有人敢绕过一家主君做这样的事情呢。


    这小王妃看起来也只是看过话本。


    “我是上过玉牒的人,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二夫人李氏朝着小王妃大喊,但是小王妃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理智了,“你害死淳王世子,你活该!”


    “谁把案情泄露出去的?”林与闻突然意识到。


    杨子壬也惊,“大人……”


    就知道,这案子一旦过了太多人的手就会有这种事,但是泄露案子的人也不该直接就告诉给苦主啊,这不是引得人家发疯吗?


    林与闻提起下摆往前走了两步,但是又停住,他看杨子壬,小心翼翼问,“你说他们会不会打到咱们俩?”


    杨子壬也没见过这场面,脸都扭曲到一起,“我也不知道啊大人。”


    真应该带陈嵩来。


    但也不能眼见着这样的场面什么都不管啊,林与闻拽了下杨子壬的袖子又放开,两眼一闭,冲上前,吼了一声,“都别闹了!”


    众人还真因为这话停了下来。


    但小王妃瞪圆了眼,冲向林与闻,“这是王府的家事,你竟然敢管我。”


    林与闻缩起肩膀,他还没挨过巴掌呢。


    但是他脸上只闪过一阵风,却没有疼,他眨眨眼,身前挡着一个人。


    王府二公子朱旭抓着小王妃的手,“一直忍着你,你还发起疯来了。”


    他一把甩开小王妃,“还不把我母亲放开!”


    下人们看看小王妃,又看看朱旭,一个没有儿子的王妃和一个正当年的王府公子,他们还是知道该听谁的的。


    杨子壬连忙上前,检查林与闻,“大人,大人你怎么……”


    林与闻后怕到倒在杨子壬的肩膀上直喘气,他一个朝廷官员,要是被女眷打了巴掌,疼不说,多丢人啊。


    小王妃倒在地上,指着朱旭,“一个庶子还敢做王府的主了!”


    “庶子,我也是子,”朱旭冷笑一声,“告诉父王,王妃疯了,赶紧找人给她请大夫。”


    嬷嬷们连忙把小王妃搀起来,“不用了二公子,我们王妃只是一时冲动,一时冲动。”


    杨子壬轻轻拍了两下林与闻的后背,狠狠瞪着小王妃直到她被带走。


    “儿啊——”二夫人扑倒在朱旭身上。


    朱旭欠身轻声安慰着母亲,没再说什么,等二夫人的情绪平静下来他才转向林与闻,“林少卿,我母亲受了惊吓,如果你想问什么的话,就问我吧。”


    林与闻深深呼了口气,转过头来,又是一条好汉。


    “好,那我们去哪说?”


    朱旭指着自己所居院落,“我那里吧。”


    朱旭的院落里种满了竹子,竹子品性高洁,他读书又不错,应该也有自己的抱负,只是宗室不能走仕途,不知道他的抱负在哪里。


    他把林与闻引到他书房,“林大人是查到什么了?”


    “嗯,现在还没有,但是本官还是有些疑问想问二夫人的。”


    朱旭点头,“尽管跟我说吧,你也看到我母亲的样子了,她的精神一直不稳定,每天都要喝了安神药才能就寝,很多事就算你问,她也不一定能回答得上来。”


    林与闻点头,“所以她的丫头,”他看杨子壬,杨子壬赶紧答,“雪苒。”


    林与闻赶紧接过来,“雪苒一直在为她煎药?”


    “嗯,”朱旭答,他很快就猜出来,“大人是觉得雪苒下毒谋害小公子?”


    林与闻摇头,“没有没有,只是听说小公子的药也是她在帮忙盯着,所以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朱旭想了想,“雪苒她不会做这种事,而且我们这一房的人实在没有动机害小公子不是吗?”


    林与闻不答话。


    “大人,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凭我的出身争不得世子之位,”朱旭又笑了一声,“而且说实在的,就算争我也是和大哥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实在威胁不到我们什么。”


    这也有道理。


    朱熠三十岁,朱旭二十六岁,他们俩早就攒够了世子之争的所有资本,哪需要针对一个婴儿呢。


    林与闻问,“那依二公子,谁有谋害小公子的动机呢?”


    朱旭笑了一下,“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案子不是为了谋害小公子,而是为了谋害那个疯女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世子之争(五)


    113


    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世子之争就够让人头疼了, 现在还掺进去了女人争风吃醋的事情,林与闻对着杨子壬画的这幅王府人际图捂住了脸。


    程悦皱眉, “我还是不觉得对于一个女人的嫉恨能达到要谋杀别人的孩子的程度。”


    杨子壬这边开讲,“这是当然的,”他出生就浸淫在宗室的怪圈里,他那好事的母亲茶余饭后就靠这些离奇轶事来解闷了,“但是这不是感情之争,这是权力之争。”


    “如果说朝堂上争斗,杀死一个婴儿,你们一定不会觉得有什么对吗?”


    “……”


    林与闻露出迷惑的神情, “那也很残忍啊。”


    黑子也点头。


    杨子壬摊开手, “但是男人杀婴他就是会比女人杀婴看起来更正常一点对吗?”


    程悦摇头, 但也不是不赞同这一点, 男人对感情的感知似乎天生就比女人劣势, 因此很多骇人听闻的残忍案子都是出自男人之手。


    “权力这件事就会使普通的女人心狠起来,让他们变成一种, 男人。”杨子壬解释道,“而且后宅女人能争的权力只有那个正妻的位置,能用的手段也很少,再加上她们一定更清楚彼此的弱点, 因此对于小王妃来说, 让她失去孩子就是最能打击她的方法。”


    他说完,对着程悦表情又有点尴尬, “ 程姑娘,我真的只是分析案情。”


    程悦叹了口气, 她身为女子只会比杨子壬更清楚这些阻碍,但是明晃晃听到这些话从男人的嘴里说出来确实使人有些不适。


    但林与闻撇嘴,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就只是一种猜测而已,是,女人可能会在后宅中会有这种争斗,但是她们都有生育过孩子,体验过父母亲情的人真能下得去手针对孩子吗?”


    “大人说的也是,但,”杨子壬指着图上,“这位四姨娘并未生育过,且小王妃曾是他的侍女,在她屋里待过,攀着她上位——”


    林与闻眯起眼。


    他搓了搓脸,“我还是觉得这种方法太麻烦了,”他叹气,“就算我们掌握了他们所有人的动机,但是抓不到证据也没法把凶手正法啊。”


    杨子壬耸一下肩膀,“大人,这种案子我们是不需要证据的。”


    这话连粗神经的陈嵩听了都有点背后发冷。


    ……


    林与闻连午饭都在王府里解决了。


    这里可比他那小衙门吃得好,也不知道刘师傅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程姑娘手艺成谜,陈嵩又要忙着查案,他们衙门现在就靠黑子煮粥蒸馒头度日,他一个劲称赞厨娘,“您这手艺真应该出去开店啊。”


    “诶呦,”厨娘捂着嘴笑,她也没想到这外面的大官竟然会指名到她的厨房来,“您可真会说话,这不就想着待在王府里不用出去抛头露面吗?”


    也是,但林与闻家里就是做生意的,他当然觉得这领月俸不如自己开店。


    “王府里这几个院的饭食都从您这拿吗?”


    “也不是。”厨娘跟林与闻坐在一起,笑,“三奶奶那边不用我,她本来就研究庖厨,都是自己煲汤做饭,但只供给王爷。”


    林与闻点头,“三夫人好像和王爷的感情更好些。”


    “那是,”三夫人有一儿一女,儿子还是长子,是大家想当然的世子,女儿年纪轻轻就被赐县主之位,如果没有这个小王妃的话,三夫人肯定要母凭子贵了,“三夫人是以前大夫人的表妹,和王爷也算门当户对,是真心喜欢王爷才愿意来做妾的,但是这……”


    厨娘啧啧两声,“男人就是这回事。”


    她说完就赶紧张大嘴,“大人,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啊。”


    “我知道我知道。”


    “大人你成婚了吗,你看起来风度翩翩的,我有个小侄女吧,”厨娘像是发现了什么璞玉,语气比之前可激动多了,“如果您——”


    “林少卿!”朱玉宜提着裙摆站在厨房门口,眼里闪亮亮。


    刚要查三夫人,这线索自己就跑过来了,林与闻眉开眼笑,“县主!”


    县主身后两个丫头给了厨娘一个眼神,厨娘一边高兴一边又觉得可惜,果然好事都是主子们的。


    朱玉宜捂了下发烫的脸颊,整个身体都扭起来,“怎么你来却不告诉我呢?”


    王府还有这样的规矩吗?


    林与闻歪了下头,但还是抱歉道,“下次我会记得的。”


    “真的?”


    林与闻点头,他笑眯眯让开,“县主吃饭了吗?”


    “啊……”朱玉宜看着厨房这环境,下人们和林与闻都围在这一桌,大部分菜就被拨在各自的碗里,连个像样的盘子都没有。


    这林大人亲切有余,是真的不会看眼色,厨娘一看这样解释道,“林大人,我们县主——”


    “好。”朱玉宜应了。


    她竟然应了,这爱情的力量也太大了。


    她直接坐到林与闻的身边,“给我也来一份碗筷。”


    厨娘吓得都傻了,连忙挥开几个还在吃饭的家丁,丫鬟们就算了,这些脏小子可不能跟县主同桌。


    “就用这种就行。”朱玉宜指着林与闻手里拿的瓷碗,要知道她平时都用玉碗的。


    “好好。”


    林与闻完全不知道大家都在慌什么,他身边高官贵人很多,但能跟他玩到一起要不就是苦过,要不就是根本不在意这些小节,反正对他来说眼前就是呼啦啦一大片人走过去,桌子前只剩了他和县主两个人。


    “林少卿,我听说你之前救了二姨娘?”朱玉宜问。


    林与闻摆手,“那可不能算是我救的。”


    朱玉宜翻个白眼,“那小丫头就是一下子得势了不知道要怎么招摇,,这回没了孩子,我父王还不知道把她扔到哪去呢。”


    朱玉宜这次提到小王妃的口气和之前已经不一样了,林与闻猜想一定是淳王的态度不一样了。


    态度啊。


    林与闻抿了下嘴唇,“我想可能还是因为丧子之痛吧,一下子就失了理智了。”


    “林少卿,你心真是很好,”朱玉宜怎么看林与闻怎么满意,“不过我们早就习惯了,父王喜新厌旧,还总是抬举那些下人,他们一朝得志,总要发几次疯的,之前四姨娘也闹过,你看现在,老鼠一样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这么一想也真是。


    二姨娘是从前大夫人的侍女,四姨娘是从前三夫人的侍女,这位小王妃又是四姨娘的侍女。


    王爷对侍女这个身份情有独钟啊。


    林与闻指指桌上的汤,问,“县主,你要不要尝尝这个,这豆腐羹和我在扬州吃的一点不差。”


    厨娘站在边上,低着头偷笑。


    “你喜欢喝汤?”朱玉宜对林与闻的所有喜好都很好奇,“我娘亲做的比这好喝多了,父王还把她做的羹汤说成是京城一品,常常赏给每位姨娘叫她们学呢。”


    “……”


    林与闻愣了愣,“这样啊。”


    朱玉宜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认真道,“我也可以学,”她咬着嘴唇,“如果你想喝的话。”


    “县主的手保养了很久吧,”林与闻笑,“这样的手代表着富贵,实在没必要为了别人喝汤而蹉跎了。”


    朱玉宜半天没接话。


    母亲也是高门出身,但她的手却因为日日不落地为父王做汤而变得枯瘦,上面长满了褐色的斑。


    她从小就嫌那样丑,每日用牛乳泡手,母亲一看到这样总要笑,说她这是还没遇上喜欢的人,不然哪顾得上这一双手。


    还好。


    林与闻怕自己说错话,“当然,要是县主喜欢庖厨,也不失为一种很好的爱好,”他做了个手势,对着厨娘,“王大娘就能靠这个手艺开店的。”


    他说完就想咬舌头,对方是县主啊,她可能一辈子都不用知道开店是干什么。


    “小姐,”县主的贴身丫头找过来,“长公子到处找您呢。”


    朱玉宜点着头,眼睛还是看着林与闻,“好,我这就过去。”


    林与闻起身,给朱玉宜行礼,送她离开。


    厨娘这时候才说话,“大人怎么知道我们县主用牛乳泡手啊?”


    这么夸张的,林与闻摇头,“我只是看县主的指甲很长,一般女子指甲都很薄,能留得这么长一定是从不干粗活。”


    厨娘惊,“林大人可真会哄女孩子啊。”


    “啊?”


    林与闻以为厨娘是不信自己的观察能力,又炫耀,“您的手也是保养过的,”他眯起眼睛,“您一般是用猪油糊厚厚一层再用手套包着是不是?”


    “真神了。”


    林与闻得意地仰起头,“我娘也这样,她的手也跟您似的,有一股荤油的香味。”


    厨娘哈哈大笑,是什么年龄段的女人大人都能哄啊。


    笑过之后,林与闻严肃起来,“刚刚县主说王爷会把三夫人做的羹汤分给各院,其中包括王妃那里吗?”


    “当然。”厨娘想了想,“但是王妃那人多疑,她从不喝,都是赏给下人,其实我们三夫人人很好的,”她叹气,“不然您看我们县主也不会这么天真烂漫的,都二十三了还跟小女孩似的。”


    后面的林与闻就没仔细听了。


    第115章 世子疑云(六)


    114


    “可是不论怎么说, 府里上下对三夫人的评价都很不错,”陈嵩站在杨子壬画的那副王府人员的图前, “我不觉得三夫人有嫌疑。”


    “我也听母亲说过,大夫人殁后,内宅都是三夫人来做主的,她实际上就是王府的女主人,所以,”杨子壬给了一个大家都懂吧的眼神,“所以她得动机其实最明显了。”


    袁宇努努嘴,“她个人的动机不说, 她所出是王府长公子, 最有可能成为世子的人, 为了儿子争一争也是有可能的吧。”


    林与闻愣了一下, 往后一看, “你怎么在这?”


    袁宇倚着门框,一副无处安放他的长腿的样子, “我来帮忙。”


    “锦衣卫这个组织是不是太散漫了点,”林与闻真心感叹,“我怎么总觉得你天天都很闲呢?”


    袁宇哼一声,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提起来, “刚出锅的卤猪耳。”


    “能力强的人就是到哪里都游刃有余, ”林与闻两手做出展示的姿势向着袁宇,“就比如我们袁指挥使。”


    袁宇斜了下嘴角, “别整这套。”


    他问,“你怎么想?”


    林与闻看程悦, “程姑娘怎么想?”


    “我和大人大概想的一样,”程悦低下头微笑, “三夫人没有嫌疑。”


    大家都不解。


    这屋里最聪明的果然就我们两个人啊。


    “因为你们每个人的推测都是有漏洞的,”林与闻得意洋洋地绕着屋子转,“如果三夫人要害的人是小王妃,那么她明知道小王妃会把汤赏给别人,又为什么会用这种方法呢。”


    “如果是为了他儿子的地位谋害小公子,那她又不知道王妃会把汤赏给哪个下人,也不能挨个碰运气吧。”


    看众人恍然大悟状,林与闻更高兴了。


    “大人,我说的也是三夫人没有嫌疑啊。”陈嵩举起手。


    不愿意理你。


    林与闻朝他皱皱鼻子,“行了,又排除一个,吃饭!”


    这个案子说实话他觉得现下都很顺利,别管有没有结果,起码时间充足,上头又全力支持,再复杂的谜题只要耐心推敲,都能解决。


    袁宇也挺喜欢林与闻这个样子,回了京城就很少见到林与闻这样纯粹的神情了,但是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他的预感准到他都想上庙里拜拜了。


    下午他刚一出门,就另有一顶轿子停在大理寺的小衙门前。


    “林少卿,我们公主有请。”


    “公主?”林与闻瞪大眼。


    女官低头,“是,荣嘉公主。”


    “……”


    杨子壬连忙,“我也一起跟着吧。”


    “公主只请了林少卿一个人。”这位女官的脸上表情完全不会变一样,笑容一直保持在一个角度,让人完全不觉得亲切只觉得后背发紧。


    林与闻吸一口气,转头跟杨子壬使眼色,眼珠子都转出两个圈了,“你一会把案卷整理整理,送到大理寺卿那,我去一趟公主府就回来。”


    快去找二哥来救我!


    林与闻对女官低头,“咱们走吧。”


    女官仍然那个笑容,对着杨子壬他们福了一礼,等林与闻上轿之后跟在轿子后面头也不回。


    “我,我现在就去找大理寺卿!”杨子壬赶紧把手里的案卷放到陈嵩那,陈嵩一头雾水,问程悦,“为什么都很怕这个公主啊?”


    程悦呼口气,“杨大人不是说过吗,位高权重的女人就和男人一样。”


    完了,以前只听不懂大人的话,现在连程姑娘的话都听不懂了。


    “让黑子快去找袁指挥使。”程悦又说。


    这个听得懂。


    林与闻这边随着轿子进了公主府,他脑子里什么都想到了,比如自己这姿色难道都能被抬进公主府了吗这种荒唐事情。


    但他也见过公主府那些面首,他跟人家一比,邋遢得还不如街边的流浪汉呢。


    那公主能找他干什么呢,他可劝不动袁澄履行婚约啊。


    “林少卿,上次来公主府,府里的人说你很喜欢吃这样茶点?”荣嘉公主说话很慢,她有点像宜山县主,也就是她嫁到扬州那位堂姐。


    林与闻还跪在地上,听到她说话,仰着头看她,“是。”


    荣嘉公主看到他这眼神,笑了一下,“瞧我,林少卿快起来吧。”


    林与闻爬起来站在原地。


    “往这边来。”荣嘉公主对林与闻招了一下手。


    林与闻很不情愿,但也不敢拒绝,低着头来到荣嘉公主身边。


    这里是一处凉亭,挂满了暧昧的帐子,这大冷天的,帐子飞得张牙舞爪的。


    荣嘉公主捧着一杯热茶,笑着问林与闻,“听说皇兄很宠爱你?”


    啊?


    林与闻想要是他这样也算宠臣,那宠臣的标准也太低了吧。


    “公主说的话,下臣没听懂。”


    “我很喜欢你,”荣嘉一句比一句吓人,“虽然那天你也在,但是你并没有上奏章参我。”


    她说的那天是袁澄捉奸那天。


    她不说林与闻还没想到,她一提林与闻就想到了那天的尴尬,他哪还敢上奏章,抢着跟圣上说我见过你妹妹不雅的样子吗?


    “那是公主私事,下臣不便评论。”


    荣嘉很满意这个话,“要是其他人有你这点自知之明就好了,我可是天子的妹妹,哪用得着他们说三道四。”


    林与闻抿嘴。


    怎么,今天就是来找自己炫耀一下天家身份吗?


    “你知道吧,淳王府的案子是我推荐你来查的。”


    啊……


    “我觉得你很特别,”荣嘉公主举手投足间和陛下像的不是一星半点,“一定能查出这个案子的真相来。”


    林与闻跟不上她的话,一味点头。


    “所以,查到凶手了吗?”


    “啊……”林与闻脑子都不太会转了,“还在调查。”


    “是三夫人吧。”荣嘉把捧在手里的茶杯放下,用了一口茶点。


    她一点都没打算让林与闻,不过她随后啧了一声,“太甜了,扔了吧。”她刚说完,身后的女官就上前。


    “那个,”林与闻自己都觉得这时候不该说话,但是眼见着人浪费食物他心肝都跟着疼,“别扔掉吧。”


    荣嘉愣了半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天啊,确实是天子的妹妹,这家人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对,扔掉怪可惜的,给林少卿吃吧,”她点点桌边,没有邀请,全是命令,“林少卿坐下来,慢慢吃。”


    林与闻耷拉着脑袋,坐在荣嘉身边,他能感觉到荣嘉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只能战战兢兢地吃。


    “怪不得袁澄那么喜欢你,”荣嘉评价道,“你就像个小狗儿一样。”


    林与闻僵了一下,想了想,低头继续吃。


    脸面这种东西只能跟和你一样在乎它的人讲,现在顺利脱身才重要。


    见林与闻这个窝窝囊囊的样子,荣嘉本来对他的兴趣已经少了大半,吩咐身边人,“把给林少卿准备的食盒拿来。”


    女官取了两个食盒。


    “公主不必,这点心里有鲜花,现下肯定很难寻得,就不用给我了。”林与闻头一回拒绝食物。


    “林少卿看看再说呢?”


    女官把食盒的盖子拿开,一个里面是满满的点心,一个里面是满满的银票。


    “……”


    荣嘉缓缓抬眼,“我再问一遍,凶手是不是三夫人呢?”


    林与闻可算明白荣嘉把他弄来这一趟图什么了。


    早说啊,不然他这一路小心翼翼的,他放下茶点,轻轻抹了下嘴,笑着看荣嘉公主,“公主是觉得三夫人是凶手?”


    “我觉得有什么用,不得看大人怎么查吗?”


    “下官查不到三夫人是凶手的证据。”林与闻盯着荣嘉的眼睛,他不害怕的时候特别的镇定,“如果公主也与这案子相关,有能提供的证据,下官非常乐意接受。”


    “什么样的证据?”


    “公主的意思是,下官想要什么证据,您就能提供什么证据吗?”杨子壬说得对,这案子确实不需要什么证据。


    荣嘉公主看着自己的手指,“你先说说吧。”


    “下官想要公主亲眼看着三夫人下毒,并且端到王妃处的乳母邹氏跟前,看着邹氏喝下去然后哺乳给小公子的证据,”林与闻挺直了背,“但也要公主解释下为什么目睹一切却不阻止的原因,是否是因为公主就是共犯呢”


    “林与闻!”


    原来荣嘉公主说话也不一直是这么慢啊。


    林与闻站起来,朝荣嘉公主深深行了一礼,“下臣的衙门公主认识,公主要是找齐证据了可以随时送过去,下官这几日忙着查案如果没有正式的文书就不到公主府上再行叨扰了。”


    荣嘉公主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下臣是大理寺少卿,以断狱复核为职,守得是公正清明四个字,”他实在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了,“下臣告退。”


    林与闻走出去几步,想了想,又退回来,“公主,您刚才说这食盒是为我准备的吧?”


    不给自己办事,还想拿自己的钱,袁澄手底下都是什么无赖吗?


    荣嘉刚要吼出声,林与闻拿起装满点心的食盒转身就走,走得还很清高。


    食物没有错!


    留在这公主府里也是被浪费,不如留在他自己的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世子疑云(七)


    115


    林与闻一出公主府的大门就看见袁宇和黑子两个人就站在门口, 袁宇甚至拿的是他的陌刀,一人高的长刀立在地上, 骇人极了。


    “季卿!”


    “大人!”


    林与闻也不知道是因为之前被吓的,还是被这两个人感动的,眼眶烫得不行。


    袁宇松一口气,上下看看林与闻,“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能自己来这种地方。”


    “我也不知道,你别怪我,”林与闻急得跺脚, 他可不想别人再怨他。


    黑子赶紧接过林与闻手里的食盒, “大人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袁宇瞪一眼门口守卫, 低声说, “咱们先离开。”


    袁宇会这么紧张实在是因为荣嘉公主的名声不太好,她府里设有私牢, 锦衣卫的消息源里还说过她的私卫远超编制,甚至府里可能还藏着甲胄。


    林与闻跟在他身后,走了好一段才呼口气,“我可能要完了季卿。”


    袁宇看他这个可怜兮兮的样子, 算是安慰, 抚了两下他的后背,“慢慢说。”


    “公主想要我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三夫人身上, 她还说我想要什么证据就会给我什么证据,”林与闻想起来还是觉得荣嘉的话莫名其妙, “我没答应。”


    袁宇知道这对于林与闻是原则问题,你可以用权势让他低头, 但你没办法用权势让他掩盖真相,连圣上都不行,“你做的是对的,怕什么。”


    “我,好像不小心,暗示她是从犯来着。”林与闻捂住脸,“我当时只是太生气了。”


    原来担心的是这个啊,袁宇失笑,“这算什么啊?”


    “她万一记恨我怎么办啊,她连二哥都要折腾。”


    “嗯,”袁宇把这事情在心里过了一过,“怎么说呢,对于荣嘉公主来说,你拒绝她的命令,和指责她是从犯,只是她记恨你,和更记恨你之间的区别。”


    林与闻持续难过中,“我的仕途啊。”


    袁宇转头看黑子,黑子正在看食盒里装的什么,“大人,公主这不还赏你了点心吗?”


    林与闻愣了一下,彻底绝望,“是我抢来的。”


    从公主府抢了一盒点心,真不知道是该说林与闻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


    “不愧是公主府的点心,”陈嵩眼睛吃得都亮了,“满嘴都是花的香甜。”


    “嗯,还不是干花,也不知道是从哪弄到的。”林与闻瘪着嘴,又觉得好吃又觉得痛苦,委屈得不行。


    杨子壬看着林与闻这样很心疼,想说大人这么难受就别吃了,但是大人这么难受的话再不吃点东西岂不是更难受。


    他只能接过程悦送过来的茶水,给林与闻斟上一杯。


    袁澄跟他说只要袁宇去了,林与闻就不会出事,现在看来是真的,“还好大人没事。”


    “如果荣嘉公主是这么说的话,那就说明她在这世子之争中也有一席地位,”袁宇认真分析,“可是她竟然支持的是朱旭,太奇怪了吧。”


    林与闻皱眉,“其实我觉得二公子他温和优雅,不卑不亢,除了母家背景差一些,倒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大人,这话不是这么说的,”杨子壬叹气,“读书人尚有科举之路,宗室当不了官,就更看重这些身外的东西了。”


    袁宇点头,“荣嘉公主支持朱旭只有一个可能,”他翻了个白眼,“二哥站的一定是朱熠。”


    林与闻瞪大眼睛。


    他虽然隐隐约约能感受到朝堂中的权力斗争,但是这些事情都能摆到台面上讲吗,像荣嘉公主今天这样给自己一大盒子钱就是他们的手段了吗?


    “林大人在吗?”


    这个站在门口的人是王府的人,林与闻见过他。


    陈嵩起身,他可再不能把他们大人随随便便就送出去了,“你是什么人?”他明知故问,他比林与闻要熟悉淳王府的编制,这个下人是朱熠院里的,也就是刚才袁指挥使提到的人,必须盯住!


    “陈捕头,我是淳王府的李三,您不记得了吗?”


    “找我们大人什么事?”陈嵩黑着脸,端了端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真是气势十足。


    李三果然被吓的话有声音都小了,“我们长公子在同德庄定了席面,请林大人。”


    一院子人突然同时站了起来。


    袁宇先开口问,“长公子是只请了林少卿一个人?”


    “呃……”李三看到这场景有些尴尬,“这,这倒没说,但是——”


    “那我们一同去!”杨子壬也硬气了。


    他的郡主娘亲只是爱管闲事,但正事上从不站队,这是他的底气。


    李三指指外面,“可我只带了一顶轿子啊。”


    林与闻坐在轿子里,一掀开小窗的帘,身边围满了人,除了程悦在衙门里看家,其他几个人都跟着来了。


    黑子那个漆黑眼珠到处转,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对他们大人不轨的歹人。


    林与闻安心下来,打开糖袋子含了块冰糖在嘴里,心里默默决定,不论朱熠找他什么事都不能像之前公主府里那样冲动了。


    朱熠见到这样大的队伍一起进了包间,笑了一下,“这么隆重啊?”


    他和朱旭长得很像,但并没有朱旭好看,人也因为有些胖显得老实很多。


    “林少卿,袁指挥使,杨评事,”他对有官衔的三个人点头,黑子和陈嵩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俩没进屋,就和朱熠的守卫一起站在门外。


    朱熠看着杨子壬和袁宇左右护法一样夹着林与闻,摇头,“我又不是荣嘉,你们不必这样忌惮我。”


    他知道荣嘉的事情。


    林与闻默默握了下拳头,很好,到底有谁是不知道他们衙门的进度的呢。


    “林少卿查到我母亲这里了?”


    杨子壬替林与闻回答,“这是大理寺的案子,在未查清之前我们不能透露。”


    他这话说得有水平,就算你知道这案子的细节,但是这不是从我们这些办案官员的嘴里说出来的。


    袁宇觉得杨子壬在处理这些事上确实很成熟。


    “我当然知道,”朱熠点头,“我也不是想要为难林少卿你们,我找你来,其实只是想和你聊一聊。”


    林与闻问,“聊什么?”


    “玉宜跟我说,她好像不小心告诉了你,我母亲给王爷送汤,偶尔会赏给其他院的人。”


    他想帮他母亲摆脱嫌疑。


    这确实不算为难,谁都不会想要自己的母亲被平白冤枉,她们常年待在王府里,本就在与人交流上有些劣势,要是让她们进到衙门受审,还不知道要觉得怎样难堪。


    林与闻能理解这些,因此朱旭替他母亲说话的时候他也很认真听的。


    “我母亲看起来确实是现在最有嫌疑的人了对吗?”


    林与闻认真道,“我其实还没有查得很全面,所以也不能下定论。”


    “可是我听说你每一个院的下人都见过问过了,所以也算全面了吧?”


    他这话弄得林与闻有点迷惑,但林与闻还是耐心解释,“长公子不必担心,令堂她——”


    “如果真是我母亲的话,林少卿会怎样上报呢?”


    这会袁宇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这朱熠怎么一副就定下来是他母亲的样子了。


    林与闻眨眨眼,“自然是据实上报。”


    “意思是,林少卿会说这是一场内宅女子争风吃醋,不小心伤害到小公子的事情对吗?”


    “……”在公主府那股无名火又在林与闻的心里烧了起来。


    “林少卿,你要知道,这件事他不像你之前的案子,你对这个案子的态度会影响着陛下的决断,如果他觉得这只是内院的事情就会轻轻揭过,但要是你把事情抬高到世子之争中,那要因此白白牺牲的人可是就很多了。”


    朱熠大概觉得自己已经算推心置腹地在和林与闻讲道理了,他从袁澄那听说了林与闻这个人很能同人共情,比起威胁,向他示弱是更好的办法,“林少卿你怎么想呢?”


    林与闻歪了一下头,忍耐,他必须忍耐,他皱了皱鼻子,问朱熠,“长公子的意思是,你要跟自己的母亲划清界限,就算她杀人也跟你想争世子之位绝没有关系?”


    杨子壬因为林与闻的话惊了一下,大人说得也太直白了吧。


    如果说刚才在公主府里林与闻还会害怕,那现在他真是纯纯一腔悍勇了,“长公子,我知道你因为我见过荣嘉公主而心急,但哪怕你在约我出来之前与你的母亲聊上几句呢?”


    “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相信自己,急着撇清关系,这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是多么大的伤害你想过没有?”


    朱熠沉默下来,但是他的眼神已经不似刚才那般忠厚。


    “我朝以孝治天下,你不说亲亲相隐就算了,你还操心起后面的事情了,你——”


    “林少卿!”朱熠打断林与闻,“是你自己查案的时候有偏颇才会造成现在人人自危的局面不是吗?”


    “我有偏颇?”林与闻真心觉得疑惑。


    “你明明一开始怀疑二姨娘,后来你只听了朱旭几句话就放弃审讯,再之后你又套下人们的话,甚至利用玉宜,把脏水备着往我身上泼,如果我不及时断尾,又如何求生!”


    “我们大人不是你想的这样狭隘!”杨子壬一拍桌子站起来,他说起来也是皇亲国戚,他一点也不怵朱熠,直接指着对方的鼻子,“朱熠你有完没完,自己脑子不好使,得不到王爷的宠爱就在这幻想全世界都针对你是不是?”


    “杨、子、壬,”朱熠咬牙,“我就知道你是向着朱旭的,一天天地说什么他才华出众,你想什么我很清楚,但是今时不同往日,郡主娘娘可帮不了你什么了。”


    “够了。”


    袁宇看着林与闻,他从没见过林与闻这么冷淡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世子疑云(八)


    116


    “大人这是要去哪啊?”杨子壬担心道。


    袁宇有些预感, 但也不确定,“随着他去吧。”


    林与闻刚刚在同德居里和朱熠不欢而散就直接大步往衙门里走, 他不发一言,其他几人也不敢先开口。


    他们当然知道林与闻在气什么。


    朱熠甚至不是单独跟林与闻说这些,而是当着杨子壬和袁宇的面,也就是他根本不在乎这件事会被传扬,因此也不打算避嫌,他是不是觉得别人还要称赞他一声顾全大局呢?


    比起朱旭,他真是蠢得挂相了。


    林与闻不是要回自己的衙门,而是冲进了大衙门。


    杨子壬张大嘴, “大人, 该不会是——”


    他刚要追上去, 却被袁宇拉住, “让他发泄一下吧。”


    “我是怕袁大人他再刺激到大人。”


    袁宇眼神复杂, “那正好让林与闻认清现实,袁澄本来就不是什么可靠的人。”


    “我有话要说!”


    袁澄看着没有通报直接闯进来的林与闻, 饶有趣味,以小若的性格,脑子一定是完全混乱了才会这样。


    荣嘉可真是害人不浅。


    “二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袁澄放下手里的案卷,慢悠悠地问, “你说的是什么事情?”


    “啊, ”林与闻本来的节奏被打乱,说话也没之前利索了, “淳王府的案子。”


    “这案子怎么了?”


    “二哥你是不是把案情透露给王府里的人了?”林与闻握紧拳。


    袁澄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是啊。”


    “……”


    林与闻彻底凌乱,他又气又不知道说什么, 袁澄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呢,“二哥,案子还没结,怎么能就这样——”


    “怎么,有谁不配合你?”


    “没,没有,”他的气势已经一去不回头了,他瞪着圆眼睛看袁澄,“可是不管是荣嘉公主还是朱熠那个长公子,他们都要干预我查案的结果!”


    朱熠这个蠢货,一刻都坐不住吗,袁澄心里腹诽,但面上还是镇定,“你会让他们干预?”


    “当然不会!”


    “那你在生气什么?”


    “我,我……”


    袁澄招手,“走近些。”


    林与闻气得像只受了惊吓的河豚,但他还是来到袁澄身边。


    袁澄伸手,拉住林与闻的手,轻轻揉着林与闻手上的骨节,“你也知道这个案子特殊,所以我必须要把你这边的案情尽快上奏,”他的声音低沉,“但我说过,这个案子有我帮你撑着,你完全可以把事情做得更放肆一点。”


    “二哥?”


    “他们现在就是觉得你总畏手畏脚,所以才一个个欺负你好说话,”袁澄明明是坐着,仰头看林与闻,但是他的眼神却比自上而下的俯视更让林与闻心颤,“大理寺这么多差役,你随时都可以派遣,哪怕就是把他们王府的所有人都带到衙门来受审也没有关系。”


    “这案子关系重大,就该这么查不是吗?”


    袁澄的话像熨斗一样,把林与闻刚刚烦躁得皱成一团的情绪都熨平了。


    “可是二哥,荣嘉公主本就记恨你……”林与闻皱着鼻子的样子确实像小狗,但这只能是自己的小狗。


    袁澄点一下林与闻的鼻子,让他不要纠结,“你觉得二哥会斗不过她?”


    “……”


    荣嘉公主可怕,但是二哥更可怕,荣嘉公主还会用钱买通人心,二哥只需要这么说几句话……


    林与闻知道自己讨公道的事情已经到此为止了,他不可能再从袁澄那拿到更多的保证,但是已经足够了。


    他抽出手,乖乖给袁澄行礼,“那二哥,我就放手查了。”


    袁澄微笑,像看着小时候的林与闻,对林与闻又怕又顺从的样子很满意,“去吧,你想做什么二哥都支持你。”


    他每句话都说得很贴心,但是林与闻知道这些话都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二哥支持你。


    二哥只在控制得住的方面支持你。


    ……


    袁宇看着林与闻从袁澄屋里退出来,但林与闻的脸上不是失落的样子,反而有些兴奋。


    “二哥怎么说?”


    “二哥说,随便我怎么查。”


    “你相信他?”


    “嘻,”林与闻摇头晃脑,诡计得逞,“不管相不相信,我怎么也要先闹一通。”


    反正是袁澄应允的,那事后再怎么处置也是袁澄的事情了。


    林与闻把手指举到半空,摇了摇,“今天先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带人去查淳王府。”


    袁宇失笑,一天天扮猪吃老虎呢,还摆袁澄一道?


    等林与闻他们都走了,袁澄才阴沉着脸朝向堂内角落,“把那个蠢货给我叫过来。”


    “大人?”


    袁澄吸一口气,缓缓露出笑容,阴森森的,“去把淳王府的长公子请过来。”


    ……


    林与闻头一次用起大理寺的仪仗,甚至穿上了圣上赐的紫袍,他一晃脑袋帽翅都跟着颤。


    这轿子是齐雪静的,他一听林与闻是要去到淳王府那给个下马威,双手赞成,把所有的吏员都派了出来给林与闻壮声势。


    你别说,大家好像都没有这样正经过,黑子和程悦都穿上了官差的衣服,他们本就是上了名册的吏员,他们走在林与闻的轿子左右,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骄傲。


    陈嵩恨不得把脑袋仰到天上去,他可是从九品呢。


    京城里很少有官员出行用全套的仪仗,毕竟他们这大官太多,要是各个出来都这样,那百姓们就别出门天天回避得了。


    但既然有官员这样做,百姓们也给足关注,围在街两边大声讨论着。


    “这是大理寺啊!”


    “查什么的?”


    “淳王府,淳王。”


    “查王爷啊?!”


    到王爷这个等级,好像跟犯罪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们这些贵人做什么好像都不会跟律法沾上关系,毕竟律法就是他们这些人最早定下的不是吗?


    不过这不是林与闻第一次查王爷了,皇上的亲弟弟还幽禁在自己的府邸里给林与闻扎小人呢。


    仪仗在淳王府停下。


    袁澄直接下文书通知淳王府,因此林与闻这回也不用等了,自有王府下人早早候着他。


    杨子壬红衣官服,上面有白鹤补子,他欠身,为林与闻撩轿帘,“大人,我们到了。”


    林与闻微微低头,走出轿子,看着淳王府的牌匾轻轻地呼了口气。


    这才是大理寺查案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他稍稍展了下衣袖,迈着四方步走在最前头,来到王府管家跟前,他们已经很熟悉了,“劳烦您准备一间空房,本官及大理寺吏员要一一审过王府之人。”


    “夫人们也要——”


    “一一审过。”林与闻重复了这四个字。


    王府管家连忙点头,“已经备下了,少卿请。”


    这间空屋很大,备下了桌椅,一切都按着林与闻的大理寺衙门里的审讯房里布置,只是少了那些刑具。


    还得是二哥。


    二夫人哆哆嗦嗦地看着远处那张挂着的王府人际图,“我姓张,”她的身体止不住颤抖,似乎不是自己能控制住的。


    程悦来到她身边,把手轻轻按在二夫人的肩头,“不用担心,大人只是例行询问而已。”


    询问女眷的时候林与闻都要求程悦在场,他很早就发现这样会使证人更安定。


    二夫人听到这样的话好像放松了一些。


    林与闻问,“二夫人,你认识小公子的乳母邹氏吗?”


    二夫人摇头,她很少出自己的院子。


    林与闻想了想,“你认识小公子吗?”


    二夫人还是摇头。


    林与闻和程悦对了个眼神,他们都知道二夫人没有说谎,她看起来比朱旭说的情况更严重。


    但不问不行,这王府里不知道有多少朱熠那样的人等着抓把柄呢。


    林与闻问,“夫人平常喝什么药?”


    “安神药。”二夫人是乐籍,但并不愿意做乐妓,所以自己卖身到王府里,听王府的老嬷嬷说她以前很本分,只想好好干活攒钱给自己买个良籍,现在良籍是有了,但……


    反正什么都问不出来,程悦趁这个时间就给二夫人断了断症。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林与闻问一边记录的杨子壬,“现在再召下一个人不算偏颇了吧?”


    杨子壬笑着点头,林与闻现在对偏颇两个字异常敏感。


    三夫人和所有林与闻认识的贵妇一样,端庄华丽,她确实更适合做王妃。


    林与闻起身,和杨子壬一起给三夫人行礼。


    三夫人点头,她坐在二人对面,先整理了下衣裙,“你们见过张氏了?”


    “是。”


    “她的精神状态不好,如果说了一些胡话,请林大人包涵。”


    她的样子很真诚,不像好妒之人。


    “之后如果你们还要讯问胡氏的话,也有这个问题,她们都是些可怜人,一直待在王府里,不知道怎么和外人沟通。”


    林与闻点头,这么通情达理的母亲是怎么养出朱熠那样的人的。


    林与闻问,“胡氏是您的侍女,却,”他犹豫了一下,“您心里对她就没有什么抱怨吗?”


    三夫人低头笑了下,“我进府的时候,张氏已经成为妾室了。”


    “我如果在乎王爷是否长情,大概现在也要和表姐一样,早早就气死了。”


    她看了眼程悦,“这位姑娘是吏员?”


    程悦对她点头。


    “真好啊。”


    “真好啊。”三夫人喃喃道。


    第118章 世子疑云(九)


    117


    三夫人平易近人, 难怪王府的下人对她评价都非常高。


    但是林与闻还是好奇,“夫人对王妃怎么看?”


    三夫人愣了一下, 她大概也没想到林与闻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但她也明白,这是审讯,不是唠家常,林与闻不需要顾忌她的感受。


    “她很年轻,也很好看。”她说得很简单。


    “就这样?”


    “大人,你也看到了吧,”三夫人垂下眼, “这王府里其实没有什么正常人。”


    按照之前了解的, 三夫人打理内院多年, 她对这府里的人了解要远远多余其他人。


    三夫人也不想瞒着林与闻, 林与闻看起来也不是她瞒得住的人, “我很喜欢王爷,从小时候就是了。”


    她和王府其他人不一样的是她并不避讳谈论王爷, 在她之前,林与闻甚至都觉得王爷只是游荡在王府里的魂灵,他无处不在,却处处不在, 每个人都在快要说到他的时候止住了话头。


    “那时他和表姐刚刚成婚, 他们一起回门来看家人,”三夫人微笑, “我就想,他能给表姐那样的体面, 嫁给他得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所以我死皮赖脸地进了王府的门,结果就知道了他在表姐生病时候侵犯了张氏。”三夫人在回忆的时候表情平静, 但大概不是因为她的情绪稳定,“张氏从那时候精神就有点不正常了。”


    “但即使那样,他也没有放弃折磨张氏,”林与闻察觉到三夫人的语气有点奇怪,但他没有点出来,“不过到旭儿出生,张氏彻底没有反抗他的能力的时候,他对张氏的兴趣也就到那为止了。”


    看林与闻还没懂,三夫人继续说道,“之后他开始各种胁迫胡氏,也就是现在的四夫人,她当时是我的侍女。”


    “她识字,我就让她陪伴着熠儿读书,王爷就趁着这样的机会屡次强迫她。”


    “我不可能让我的侍女被这样欺负,因此为她求了个名份。”三夫人苦笑,“我似乎做错了,因为胡氏从进门开始便处处与我作对,莫名其妙的,”她的眼睛里的情绪有些负责,“但这其实没什么,这样无聊的内宅生活连互相算计都能算是一种调剂了。”


    “接着就是大人你现在看到的王妃。”


    林与闻眨眨眼,“夫人你的意思是,王爷他……”


    “对,他有这样的癖好,他喜欢玩弄那些女孩子,那些平凡、无助、无法反抗他的女孩。”


    三夫人说完自己也笑,“很离谱是不是。”


    “一个被困在京城里的王爷,这是他仅有的一些展示权力的手段了,”三夫人发出嘲讽的大笑声,“反正对于他来说,只要是看上眼的都可以收进房里,皇上能三宫六院,他也可以后宫三千。”


    林与闻沉默地看着三夫人,她一定知道她这一番话绝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正式文书中所以她才说得这么尽兴,这可能是她人生中仅有的同别人倾诉这些的机会。


    “但是你看这个小丫头就很有手段了,”三夫人继续说,“我从不觉得她去争取那个位置有什么错,她才十七岁就要困在这里一辈子了,她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无可厚非。”


    “当然,我的孩子和旭儿肯定不是这么想的,不过没关系,”三夫人的表情轻松起来,“他们有他们的世子之争,我只是想在煲汤时候能听些乐子就足够了。”


    林与闻抿起嘴唇,“夫人,你都知道些什么呢,”他想了想,还是补充一句,“关于这个案子的。”


    三夫人叹气,“林大人,玉宜说你很聪明很聪明,你还不知道我在指什么吗?”


    王爷、癖好、王妃、侍女……


    “夫人?!”


    “很正常吧,”三夫人歪着头,她已经不像林与闻初见时候那般端庄了,神情里甚至有些疯癫,“那个邹氏,也很漂亮,大概小王妃也有所察觉了,所以她处处针对邹氏,对她又打又骂,找点机会就要挤兑她。”


    “真是好斗的小丫头啊。”三夫人似乎不是在跟林与闻说话,而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


    林与闻看向程悦,程悦缓缓摇了摇头,三夫人这样颠三倒四地说话也是一种精神失常的表现。


    这王府里真的没有正常人啊。


    林与闻突然明白为什么王府下人和朱旭、朱熠都不太愿意他来审问几位夫人,她们好像都有些病。


    张氏是显而易见的惊恐;三夫人则是平静下的疯狂;四夫人胡氏更是刻薄到林与闻不能理解的程度。


    他就和胡氏待了半个时辰,感觉胡氏已经把半个王府的人都骂到了祖宗那一代,朱玉宜说她躲在院子里看起来很不靠谱,明明是因为太疯所以被关在里面了吧。


    她们都过着优渥的,令所有人羡慕的锦衣玉食的生活,却各个都不幸福。


    一个人身体受伤了,你可以追究伤害她的人的责任;但一个人的精神受伤了,你又要怎么替她伸冤呢。


    如果这个害得她们不像人也不像鬼的人是一位王爷呢。


    林与闻这才发现他这案子查得有多糊涂,他一直落了一个最重要的人,他让程悦整理笔录,自己单独和杨子壬出门说话。


    “大人,不行。”杨子壬摇头,“这王府的狗你都可以问它两个时辰,但是淳王绝对不行。”


    林与闻皱眉,这比方打得对吗?


    “但是只要问过他,我就能知道很多东西,比如他和邹氏有没有不正当的关系,比如他自己对继承人的偏向——唔!”


    杨子壬上手捂着林与闻的嘴,“大人你疯了,你还敢问这些,我更不能让你去了。”


    林与闻咬他手掌一口,“你袭击上官,你该当何罪!”


    杨子壬朝林与闻呲出牙齿,吓唬林与闻,“上官有错,理当袭击。”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林与闻看着王府这上百号人挨个被大理寺的官吏们传进各自的小屋进行询问,“要是折腾这么一大圈我一点新线索都没有,二哥会,”他想了想,捶胸顿足,“他可能会逼我做大理寺少卿那些活的,就是你平常做的那些!”


    杨子壬震惊。


    合着林与闻也知道自己为他挡了多少琐碎活计啊。


    “大人,大人!”陈嵩带着黑子跑过来,他特别焦急,“大人,我找到新线索了。”


    自己问那几位夫人都没有新线索,陈嵩不是就负责审那几个小丫头吗?


    “真的假的?”


    嘿,“大人还想不想知道了?”


    林与闻努努嘴,“想知道。”


    陈嵩呼口气,“小公子的乳母,有两位!”


    “……”


    这可真是新线索,怎么之前一个人都没提起过。


    陈嵩也是跟林与闻有默契,瞧一眼林与闻挑起的眉毛就知道他要问什么,“因为小公子出事后,小王妃就把这两个乳母一起赶出去了。”


    “那另一个乳母——”


    “她还活着。”


    陈嵩说重点,“而且还住在京城,我已经要到了她的地址。”


    林与闻转头看向杨子壬。


    杨子壬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指着林与闻身后,“大人,咱们几十号人呢,你现在走了,不就是群龙无首了吗?”


    “问水……”


    来了来了,又是这个眼神。


    杨子壬告诫自己不要心软,谁知道林与闻这样就算了,陈嵩那糙得都能磨刀的脸也装出那种柔弱样子,“杨评事……”


    还不够让人反胃呢。


    “问水,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吗?”林与闻句句扎心。


    “可是,如果王府有人故意找茬的话——”


    “给你这个。”


    杨子壬看着手里的官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官印是官员的身份标志,见官印就等于见到官员本人,林与闻竟然连这样重要的东西都交给自己,他对自己该有多么的信任啊。


    杨子壬一把握住官印,眼神都凌厉了,他得帮大人站好这一班岗。


    为了不显眼,林与闻没坐轿子,和陈嵩从后门就偷偷遛出去,路上陈嵩给他说的更详细了。


    “这是王妃院里的人说的,我当时只是随便问了问邹氏的事情,问她有没有交好的朋友之类,然后她们就说有另一位乳母,她们两个轮流照看小公子,所以感情很好。”


    “等一下。”


    林与闻突然停住脚步,他发现他们都忘了一件事。


    “死者有两个人。”


    陈嵩低眼看到林与闻在磨手指头,知道林与闻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这时着急也没用,得等大人把线索捋清楚才行。


    “但每个人都让我去关注小公子,因为想杀他的人有很多,每个人都有动机,但是,”林与闻咬住嘴唇,“如果凶手本来的目标就是邹氏呢?”


    “如果只是邹氏的话,”陈嵩沉默地想了想,“那其实要比现在查起来简单很多。”


    邹氏只是一介平民,她的人际很简单,平常也就只在家和王府两个地方来回。


    林与闻捂住脸,“我怎么会,我怎么也……”


    “大人!”陈嵩吼了一声,“现在还不到反省的时候呢!”


    林与闻抬头看他,连连点头,“对对,我们得先去找另一个乳母,她一定能告诉我们些有用的东西。”


    离开王府这个决定实在太对了。


    第119章 世子疑云(十)


    118


    虽然心里有准备, 但是看到另一位乳母甄氏的家里如此清贫林与闻还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也是的,如果不是家里实在缺这一份钱, 谁会放弃自己的亲生孩子到权贵家做乳母。


    她家里有三个孩子,大的在帮着父亲将捡来的煤渣收集在一起。


    小女孩脸上脏兮兮地靠在正在喂奶的母亲身边,随着母亲的语调哼一样的歌,林与闻希望她不是在取暖,希望她不需要这样取暖。


    可能是生的孩子太多,甄氏的家里比邹氏家里还要凌乱。


    但是她毕竟在大户人家待过,一看到林与闻的穿着就立刻站起来,她把胸前的衣服整理好, 才对正在回避的林与闻出声, “呃, 大人?”


    穿紫袍, 叫大人肯定是没错的。


    林与闻回过头, 对她应了一声,“我是来调查王府小公子的事情的。”


    甄氏有点反应不过来。


    “邹氏死了。”


    她的表情有些恍惚, 她问,“因为那个药吗?”


    “什么药?”


    果然接近真相了,林与闻吸一口气。


    “就是王妃让我们喝的那个药,”甄氏想到这就缩起肩膀, “那个药性很烈, 每次喝完我都觉得胃抽抽似的疼。”


    林与闻给陈嵩使一个眼神,陈嵩立刻给林与闻找了个凳子, 林与闻坐下之后让甄氏也坐。


    甄氏一开始有点不大自在,但看林与闻并不是试探, 最后决定还是坐下来。


    林与闻问,“也就是你和邹氏喝的是一样的药?”


    甄氏脸上有纠结之色。


    林与闻熟悉这种神情, 他保证,“你放心,你只要说真话,在律法范围外,我不会让任何追究你的错。”


    “我没有怎么喝过那个药。”


    林与闻睁大眼。


    甄氏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我家小幺天生不足,喝不得米汤,我每次从王府回家,都会给他也吃一些奶。”


    “可是这是王府不许的吧?”


    “嗯,”甄氏低着头,“但其实我们两个人交替,小公子是有足够的奶水的,他只是身体太弱了。”


    淳王都五十多了,能生出健全的孩子才奇怪。


    甄氏抿嘴,“我第一次喝那个药的时候,就觉得浑身难受,”她用手擦擦眼泪,“我听说王妃还要把药量加倍,把药汤煮得更浓,我就害怕了。”


    “我家小幺身体也不好,我怕药性刺激到他,我就每次假装喝一点,趁人不在了就把那药倒掉。”


    “大人,你可千万可不能告诉王妃啊,我看到过她责打邹姐的样子,特别凶。”


    林与闻点头,“我不会的,你只是怕伤到自己的孩子,这样做人之常情,反而是让你们喝这种药的人……”


    林与闻呼口气,让自己不被愤怒的情绪吞噬。


    他继续问,“既然药性这么猛烈,你喝一次都觉得难受,邹氏为什么能一直坚持下去呢。”


    “邹姐姐的相公在西域商人那做工,”甄氏回答,“她相公给她弄到了一些止痛的药物,她每次都会吃一点,她说那样就不疼了。”


    “……”


    “你知道那是什么药吗?”


    “她分给过我,”甄氏站起来,“我还留着,大人你等一下。”


    甄氏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小女孩,小女孩熟练地接过来,轻轻摇晃手里的婴儿。


    甄氏走出来,掏出个手帕,手帕里有一点黑糊糊的药膏。


    “你一直留着?”林与闻接过来。


    甄氏点头,“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也不可能一有点头疼脑热就去看大夫啊,这药膏总有用得到的地方。”


    “这样啊,”林与闻把手帕收起来,然后把自己的钱袋子解下来,“你就当我把这药从你手里买过来吧。”


    “诶呀,值不得这么多钱。”


    “收着吧,”林与闻低手揉了下小女孩的头顶,“叫她到学堂学几个字,让她晚一点懂事,晚一点嫁人。”


    林与闻带着陈嵩转身走了。


    陈嵩问林与闻,“大人,她的证词不用画押吗?”


    林与闻摇头,“算了吧,这个案子的卷宗要经过很多人,不知道哪个好事,随口一嘴就可能是这样的人家的无妄之灾。”


    “反正我们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林与闻抓了下藏在袖间的手帕,他很肯定,这个案子就要查到最后了。


    ……


    杨子壬带着衙门里的人浩浩荡荡地回来了,他不辱使命,凶手虽然完全没看出来是谁,但是此行实在给大理寺衙门长脸。


    除了都察院,京中很少有哪个衙门能这么正大光明地进这些权贵府邸。


    “杨评事,”齐雪静有点惊讶,“林少卿呢?”


    “啊……”


    一路上可没别人问过这个,杨子壬本来准备好的答案也有点卡壳。


    “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是。”不愧是齐少卿。


    齐雪静握了一下杨子壬的手,“跟你们家少卿说一声,无论凶手是谁,都要坚持真相,我可以和他共同署名,甚至署在他前头都行。”


    齐少卿在这一点上是实在很靠得住,杨子壬反握住齐雪静的手,“放心吧齐少卿,我们大人一定不敢自己上奏章的。”


    “……”


    杨子壬回到小衙门,发现林与闻正坐在院里的小凳子上一脸苦闷地盯着手中的茶杯。


    茶杯里有一片茶叶立起来。


    “大人?”


    林与闻听到杨子壬的声音才抬起头,有些愣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站在这有一会了吧。


    杨子壬知道这不是什么好预兆,“你们查得如何,可有新线索了?”


    “嗯……”


    “大人,”程悦从她的屋里走出来,手中还有一根银针,“就是这个,这个就是那个致命的毒药。”


    林与闻吸一口气,捂住脸。


    杨子壬看程悦,程悦不知道从何跟他讲起,只能也一声叹气。


    林与闻用食指和中指揉揉眼睛底下,“算了,先吃饭吧,明天一早我再过去。”


    “嗯,我也这么想,”程悦点头,“我再去确认一下。”


    黑子端上来的还是白粥和馒头。


    本就僵硬的气氛因为这寡淡的菜色更加难过了,黑子都不敢抬头看林与闻的眼神,“大人,要不然我再去街上给您买两个菜?”


    “不必了。”林与闻本来就没有胃口,他甚至看着这些平时都嫌弃的粗茶淡饭都觉得奢侈,这可是白米白面,那普通的人家也就过年才吃得到这些。


    陈嵩对黑子摆摆手,意思是先别刺激林与闻了。


    第二天早上,林与闻带着陈嵩去邹氏家里。


    丧期还没过,但是这间小院里有种说不出的冷清。


    邹氏的丈夫张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王府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件案子的细节,真正的苦主却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你是上次的那个大人?”


    林与闻对他点头,问他,“可以到里面坐坐吗?”


    “当然当然。”


    林与闻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这些丧偶的人的屋子里会变得异常冷清,连温度都要比平常低几分。


    张巡也比之前林与闻看到他的时候瘦了一点,林与闻先问,“孩子呢?”


    “啊,放在我娘那,”张巡抿嘴,“我这每天起早贪黑的,也照顾不来他。”


    林与闻点头,“你还在那家西域商行?”


    “嗯。”


    林与闻看张巡只是搭个话就这样抓耳挠腮的,便直接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张巡尴尬地笑笑,“就是之前,大人您派人把我婆娘的尸体带走,又送回来,”他舔了舔嘴唇,“是因为什么啊?”


    “这种事,你怎么不一开始就问呢?”


    “你们是官府嘛,我不能给你们找事啊。”


    这些日子里那些与案件毫不相关的高官贵胄把他带过来抓过去,随便就开口问些敏感的问题,和这战战兢兢的张巡一比真是讽刺。


    “嗯,”林与闻耐心答,“王府的小公子去世了,王爷和王妃怕他的死并不是意外,所以……”


    他吸一口气,“我们怀疑他的死和邹氏的死可能出于一个凶手。”


    张巡惊讶,“怎么会——”


    “那凶手找到了吗?”


    林与闻盯着张巡,最后摇了摇头,“确实是意外。”


    张巡眼里的光又消失了,“其实我一直觉得王府的差事不是个好差事,但是当时我被上一家东家给赶出来了,她又刚生完孩子,心里焦急,才去做的那一份工。”


    “她很尽心。”林与闻说。


    “大人,我不该这么说,但是钱挣得多,受得委屈也多,王府那个小公子总生病,她就得先喝药,然后再喂给小公子,”他的语气很怨,但当着林与闻的面却又不敢把话说重,“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大夫,她每天喝完那个药疼得就在那床上吐。”


    “……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我们商行里的那个西域人给了我一种药膏,说能止痛,”张巡叹气,“我就求了一点给她,有用,但现在看,也没大用。”


    张巡垂眼,“都是命啊。”


    “那个药膏能给我看下吗?”


    “啊,好,”张巡点点头,他并不知道那是把他妻子带走的毒药,或者说就算他知道,他也只能感叹一句,命啊。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世子疑云(十一)


    119


    顺天府出了正月立刻就开始办事, 把西直门边上那间西域商行给查了一通,还是薛大人亲自带人去的, 抓了个倒卖违禁药的西域商人。


    另一拨人则去抄了京城妇幼圣手的家,他违背医者仁心,开药只看金银不顾无辜,他的家门口直接被贴了封条,再不许行医,之后顺天府好像还要再关他一阵。


    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林与闻在王府里,他面前是已经十几天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小王妃。


    她的头发甚至都白了。


    你很难再把她和十几岁的少女联系到一起了。


    她也成为这个王府里不正常的人中的一员, 不过她疯得更彻底一点。


    林与闻没有把邹氏死亡的真相告诉给她的丈夫, 他觉得没必要再刺激一次这个可怜人了, 他原本也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小王妃, 但是总会有人告诉她。


    这种时候, 你是一个不足轻重的老百姓反倒有了好处。


    小王妃蜷在对于她的身躯过分大了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自己请求来见她的, 递牌子,走过王府繁琐的流程,他觉得他必须得亲自把真相给这位小王妃说清楚。


    不论她有没有错。


    “王妃,是这样的, 因为给小公子开的那个药对邹氏身体伤害太大了, 她必须找其他的药物来止痛,但她并不知道那种药物是有毒性的, 才造成了现在的悲剧。”


    他解释,“也就是说, 小公子的死是意外。”


    “不是意外。”小王妃开口了。


    林与闻惊讶地看着她。


    “是因为我,”小王妃空空荡荡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光芒, “是我。”


    “我看到王爷,靠近她,”小王妃咬着后牙,“像他当时靠近我那样,他的手好像不知道该放哪里,所以就放在了她的腰上。”


    “他说要抱孩子,但是他说他不知道要怎么抱,一定要从邹氏的手里接过孩子才行。”小王妃突然大笑,“他都有三个孩子了,他怎么会不知道怎么抱孩子哈哈!”


    小王妃的表情又变,“而且她不躲!”


    小王妃大喊了一声,“她天生就是贱人!”


    “王妃你……”林与闻被吓到,坐立不安起来。


    “她就是要勾引王爷,她就是想要上位,她想要做王妃!”


    林与闻咽了下口水,他站起身,他没办法跟已经疯了的女人讲道理,而且林与闻不敢肯定,小王妃说的那些话,到底说的是邹氏,还是她自己……


    “她就只顾着勾引王爷,她让我的孩子生了病,”小王妃痛哭起来,“她就该死,她就该为我的孩子喝药!”


    “他的病不好,她也有责任!”


    “我没错,我没错!”她的眼睛睁大,眼球快要从里面凸出来,“对我没错,不是我的错,”她向前抓了两把,却什么都没有抓到,“让她们放了我,让她们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林与闻眼见着她要摔倒,连忙上去稳住她,“王妃……”


    小王妃的眼里盈满了泪水,“都是我的错对不对,我杀了我的孩子,如果我不嫉妒,如果我对她好些……”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啊,没有人教我,为什么没有人教我。”


    她只有十七岁,她跟随的胡氏,或许也曾对她这样散发恶意,她们的人生都被困在这个王府里,她们除了互相争斗没有任何上升的路径,没有人教过她们还有别的活法。


    林与闻原本想告诉她,虽然她对邹氏犯下了故意伤害,但对她的孩子的死只是过失而已,但是现在的场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他只能离开这个曾经象征王府最尊贵的女人的西院。


    现在这个院子已经被板子封起来了,想出入都要走过侧边的一扇很隐蔽的小门。


    她的身份意味着她不用接受任何官府的提审,不过王府的主人已经给她判处了刑罚——终身监禁。


    “林大人,我们王爷在午睡,您还是先回去吧。”王府管家好声劝着站在淳王书房门口的林与闻.


    林与闻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只是想见见王爷,我不会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也决不会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王府管家叹气,“但是……”


    “让他进来吧。”


    书房里传出一声苍老的声音。


    林与闻看了一眼王府管家,趁他没反应,赶紧对着门口行礼,“大理寺林与闻求见淳王。”


    他直接打开门进去。


    淳王坐在书桌后面,午后阳光恰巧忽略了他的面孔,只在书桌上留下一道刺眼的光芒。


    “王爷。”


    林与闻跪下,全礼。


    “起来吧,”淳王莫名对林与闻有些好感,“你彻查小公子的事情,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会上奏章请圣上重赏你的。”


    “王爷,我不是要——”


    淳王对他摇了摇手指,“我没有什么机会上奏章的,从前皇兄在的时候也许还可以,现在,”他叹气,“没有什么机会了。”


    林与闻沉默地看着他。


    “你刚刚去过王妃那,她怎么样?”


    林与闻低头,“精神好像不太,”他担忧道,“实际上,我觉得几位夫人好像都有类似妄想的症状,王爷如果你对她们还有些怜惜的话,最好能为她们请个负责的大夫好好调养。”


    “请大夫来,然后告诉天下我的王府里住的都是疯子吗?”


    “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林少卿,你为王府做得已经够多了,”淳王说,“我看过你整理出来的案卷,对于这样一个案子,你做得已经非常多非常好了。”


    “你要知道,我只是一个住在京城里的王爷,我没有封地,也没有军权,”淳王摇了摇头,“除了圣上这一点垂怜以外我什么都没有。”


    “这案子已经足够荒唐,我不可能再让宗室蒙羞了。”


    林与闻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他明白了。


    “王爷,”林与闻想了想,还是想问清,反正这里也没有第三个人,王爷也不会让今天的话给第三个人知道,“我之前去过小公子的乳母那里,她家过得不是太富裕。”


    “你想王府拨些钱给她?”


    “可以吗?”


    “她害了我的孩子,还想从王府里拿到钱,”淳王冷笑一声,“我知道林少卿常对这些低贱之人存良善之心,但是你不知道,她本身并不是什么好人。”


    “她有意勾引我。”


    果然啊,对于男人来说,这种事是藏不住的,他们总会在各种不太合适的场合炫耀出来。


    林与闻点点头,“王爷知道我说的是哪位乳母吗?”


    “……”


    淳王张了张嘴。


    “下官告退。”


    ……


    “你就这么和淳王说话?”袁宇惊讶。


    林与闻摊手,“我说什么了?”


    他一点要反省的意思都没有,“没提什么世子之争,也没说什么朝堂上的事情,我只是膈应一下他。”


    “你也知道你在膈应他啊?”袁宇听着头后怕。


    “他说的,他没有封地,没有军权,上奏章圣上都不一定看,”林与闻翻白眼,“反正平常又不是没人参我,圣上不也没拿我怎么样嘛。”


    竟很有道理。


    袁宇失笑,“合着你还是深思熟虑过的?”


    “不然呢,”林与闻咬着嘴唇,他真的是很生气了,“他王府里住着四个被他那些低劣手段玩弄到疯了的女人,他的孩子被他教育得只知道权力争斗,他的下人们更是完全不被当人,”林与闻提高音量,“你觉得他会完全不知道邹氏被迫喝那些药吗?”


    “最可怕的是他竟然造谣一个已经去世的人,把人家为了权势的屈从当作是对自己的勾引!”


    林与闻已经激动到站起来,“他不能因为他姓朱他就——”


    袁宇做了个嘘声的姿势,“说到这就可以了。”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算了,我也只敢和你说说,要是杨子壬在,他都该上嘴咬我了。”


    “你有时候该学学他,”袁宇语重心长,“他在为人处世上比你圆滑多了。”


    “你认真的吗,你没看到他那天指着朱熠鼻子骂的样子吗?”林与闻挺直身板,“我都忍了。”


    “那你今天怎么不忍?”


    “因为我觉得他是凶手,”林与闻抿起嘴唇,“他就应该算成是虐待,他虽然不打不骂,但是他摧毁了那几个女人的精神,让她们无时无刻不在怀疑自己,让她们无意识地去做那些极端的事情。”


    “这个案子,无意杀子者死了孩子,有意救妻者没了妻子,他们都知道该恨谁,却没人敢真的去恨,甚至这些事情还会被封在宫里的高阁,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袁宇看林与闻气得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知道他再发泄发泄应该就好了。


    除了这些,袁宇知道林与闻还有个很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他自己。


    袁宇那天回到家里,发现林与闻的书房一直亮着灯,他进去之后就看到林与闻不停地翻着这案子的卷宗。


    他没在看,只是翻。


    他在懊恼,为什么他像其他人那样只去关注死者中的高位者,为什么他也开始区分起生命的高贵和卑贱来。


    袁宇只说了一句早睡,就帮林与闻关上了门,他知道这是林与闻在反省,反省过后,他会变成更好的人。


    林与闻的策论不行,诗书凑活,琴棋俱废,仅是他们那一届的进士就有不少比他优秀的人。他不在乎权势,也不关心大局,他就只会为那些再也开不了口的人求一个公道。


    但就这一点,就使得每个人都无法看低他。


    作者有话说: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