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世子疑云(十二)


    120


    林与闻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邹氏。


    他对她总是怀有歉意。


    邹氏的坟前很干净, 这应该是她丈夫的功劳,他后来有继续了解过他们两个的过往, 为了完全排除掉她丈夫的动机。


    邹氏和张巡算是青梅竹马,互相搀扶到现在,邹氏曾经为张巡拒绝过一份很不错的亲事,张巡也为了这个家一天做好几份工攒下现在的小院。


    他们的生活本该越过越好的。


    黑子把准备好的贡品摆在邹氏的坟前,还放了一把路边摘下来的小花。


    他和林与闻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但天还没暖和起来就已经绽开,说明它也是很坚强的小花。


    林与闻蹲着,用抹布蘸着清水把墓碑重新擦了一遍。


    他呼了口气, “其实, 你愿意喝那个药, 也有想那个孩子变好的意思吧?”


    林与闻知道没人会回答, 他只能猜测, 人都是会怕痛的,会提前规避危险, 但是邹氏没有,她甚至还想在小公子葬礼那天去为他吊一串纸钱。


    乳母也是母,她对那个孩子的感情大概也不浅。


    哎。


    “林大人?”


    朱旭?


    林与闻有些惊讶,但又没那么惊讶, 张巡说的那份抚恤后来经林与闻查明, 是朱旭给的。


    他那天看到小王妃把邹氏赶出去,嘴上说着不让林与闻管, 背地里却给了邹氏这一笔钱。


    林与闻问,“王府今天不是有大事吗?”


    “又不是封我作世子, 只是他们的大事而已。”朱旭笑了一下。


    林与闻听到他这么说,也笑了。


    太庙正在举办世子的册封典礼, 朱熠,作为淳王世子,会在淳王百年之后继承下整个王府和那些看不到的权势。


    袁宇负责保卫,他不能像林与闻一样称一声病就不参加这样的大典,他站在圣上身后,掠过朝臣们的表情,有袁澄那样志得意满的,有沈宏博那样翻着白眼神游太虚的,也有荣嘉那样丧着一张脸好像要屠了这一广场人的。


    这些人并不知道,站在圣上那个位置上,其实什么都看得到。


    严玉好像猜到他的想法,与他对了个眼神。


    但袁宇很快移开,他又不是林与闻,他不需要和严玉心意相通。


    只是这样总感觉那被大家拿来以生死作为筹码的权力斗争在圣上眼下就像斗棋游戏一样,他稍微摆弄一下,棋局就会完全不一样,比如他今天选了朱熠,那么支持朱旭的人就是满盘皆输。


    大典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亏了林与闻没来,不然他又要饿得满地打滚了。


    “季卿,一起吃个饭?”袁澄等到袁宇交代完下属才走过来。


    “能不吃吗?”


    袁澄笑。


    袁宇叹气,“走吧。”


    袁澄点了一桌子菜,“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点的都是小若喜欢的。”


    “看出来了。”袁宇哼了一声。


    袁澄,“听说他最近不怎么好好吃饭,你一会把这些都给他带回去。”


    “你不想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吃饭吗?”


    “无非是对我有些怨气,”袁澄心知肚明,“不过他以后会想明白的。”


    “朱熠他就是,”袁宇左右看看,这饭庄是袁澄选的,私密性必然好,他不用忌讳自己的话,“蠢货。”


    “你就算要跟荣嘉斗,也得选个聪明人吧,这种人只会拖后腿。”他虽然不喜欢袁澄,但这也是他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袁澄被这显而易见的失误耽误。


    袁澄摇头,“季卿,你有时候比小若还要天真。”


    这可真是最高级别的羞辱了。


    “一个聪明的朝臣,有利有弊,但一个聪明的宗室,往往弊大于利。”


    袁宇愣了下,他慢慢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你以为我为什么每次都能赢?”袁澄的仕途顺利得确实过分,除了没有入阁,他的每次选择都对,哪怕他拒绝了皇室的婚姻,“因为我总是按着圣上的心意在做事。”


    “圣上需要贤臣,所以我有齐雪静,圣上需要孤臣,那就把小若推出去,”袁澄这时候很像一个合格的兄长,帮他耿直的弟弟看清朝堂形势,“圣上需要一个不会威胁到他的宗室,我自然要扶持朱熠。”


    “实际上朱旭的母亲那边是什么都没关系,他只是错在他聪明又有远见,我们都知道,聪明的人是没办法掩饰他们的聪明的,”袁澄慢悠悠地说,“如果让朱旭当世子,那么之后他就会越来越不好控制,他没办法像淳王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王府里只折磨那些女人。”


    袁澄的眼神阴冷下来,“他甚至比梁王还要聪明。”


    提到梁王,袁宇就知道袁澄在暗示什么了,但是就像林与闻之前说的,淳王又没兵权,至于到那种程度吗?


    袁澄看人极准,袁宇有时候就是比林与闻要天真。


    ……


    袁宇根本拿不了那么多些菜,还是饭庄的小厮送过来的,他跟在后面进屋,明明想给林与闻一个惊喜,却发现他们的小院里竟然坐满了人。


    合着淳王世子的宴会是没人去吗?


    沈宏博仰天长叹,“我们难道就不能买点菜吗?”


    钱令在厨房里伸出脑袋来,“你这就是商贾作风,你在外面能买到国子监祭酒亲手做的饭菜吗?”


    “反正他也就只会做些臭鳜鱼那种菜而已!”


    “你别说了,苑景都要哭了!”林与闻咳嗽着从书房里走出来,“怎么这么大烟啊。”


    李承毓坐在桌边扶额闭眼,活像西子捧心,“我是真的有点饿了。”


    “我不管了,这附近最近的饭庄是哪个——袁季卿?”沈宏博第一个发现袁宇,和他带来的一堆食盒,沈宏博难得会露出这样感动的眼神。


    “快快,袁指挥使,快进屋。”沈宏博把袁宇迎进来,好像这是他家一样,“苑景你别弄了,林与闻那厨房的灶是泥堆的,你要是给他炸了都不好重新垒。”


    苑景被钱令扶出来,他本来身体就弱,被烟呛了两口差点把半条命消下去,“我只是看小若瘦了不少,想着能给他改善一下。”


    钱令手里还端着盘黑不溜秋的东西,有个鱼形,但散发出来的味道一言难尽。


    李承毓接过来那个菜,没忍住哕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好像有毒,”说罢他就把菜摆得远了一点,顺便小声提醒林与闻,“别吃。”


    苑景另外半条命也要被气凉了。


    榜眼和探花之间总是有点隔阂的,钱令不劝这个架,把苑景架到位子上就帮着袁宇摆盘子。


    “黑子呢?”袁宇问。


    林与闻答,“他嫌我们太吵,去小衙门的厨房蒸馒头了。”


    袁宇点头,非常理解这个决定,“这些都是我二哥给你买的。”


    “他也没去朱熠的宴吗,”钱令问,“我以为他今天最高兴呢。”


    “从疯子和傻子里挑中了傻子,他能高兴到哪去?”李承毓和袁澄互相看不顺眼,说话也就刻薄了些。


    苑景一边休息,一边幽幽说道,“我看过朱旭的文章,很有一番见解。”


    “管他们呢,淳王现在都说不上话,别提淳王世子了,”沈宏博一心只看着饭菜,还是得大理寺卿,跟这些穷苦人天天吃饭吃得他品味好像都平庸了不少,“真出事又不是我们管得了的。”


    “我没跟你们说,我今早见过朱旭了吗?”林与闻悄悄举起手,“他给邹氏家送了钱,今天我去给邹氏扫墓的时候看到的他。”


    众人皆是一惊,心里各有想法。


    袁宇想起袁澄的提醒,但又觉得那些话只是袁澄这个政治动物的无端猜想,现在说出来只会让这些善于心计的文臣嘲笑自己。


    “小若,尝尝我的鱼。”苑景没接这些茬,他只想把他的拿手好菜推销出去。


    李承毓从桌子底下使劲抓林与闻的衣摆,别吃,别吃,有毒。


    但林与闻无论如何都要给苑景面子的,臭鳜鱼嘛,闻着臭吃着——“哕——”


    苑景心疾犯了。


    吵闹了一下午,袁宇和林与闻总算把这些高官给送走了。


    “不知不觉,这年一下子就过完了,”林与闻接过黑子给他剥好皮的栗子,“明天早上吃什么啊?”


    袁宇躺在另一个椅子上闭目养神,“好像有令得吃面吧。”


    “嗯,”林与闻满意地点头,“用肉丝炝锅,做个汤面吧。”


    这个黑子可拿手,立刻答应,“好!”


    袁澄那天天忙着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林与闻这天天琢磨着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怎么不算是默契的一对上司下属呢。


    “二哥其实今天提醒我,你最好还是不要跟朱旭走得太近。”


    “我知道,但是他有意与我接近啊。”


    “嗯?”


    “小公子两个乳母,都因为那件事被赶出王府,他却偏偏给邹氏抚恤而不顾甄氏,”林与闻叹气,“想也知道是因为我在查邹氏啊。”


    “不过论迹不论心,无论他怎么想,他确确实实帮助了邹氏一家,至少对王府和他自己的名声都有益处,”林与闻又吃一个栗子,“他不一定是个好人,但却一定是个聪明人。”


    林与闻嚼吧嚼吧栗子,这个栗子烤得软糯,甜味正好,“只是聪明的朝臣有利有弊,而聪明的宗室却是弊大于利啊。”


    “……”袁宇惊讶地看着林与闻。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京诉大案(一)


    121


    京城里现在最大的事情就是淳王府的县主朱玉宜嫁人的事情, 她的同母哥哥成为了世子,她也水涨船高成为了世家们争抢的对象, 这位眼高于顶的老姑娘最后选择了云南都指挥使的长子。


    嫁的虽然远了点,但是对方却是个十足的实权派,家里还有爵位,真是好眼光。


    但实际上,朱玉宜这一次不是悠闲地对着画像挑三拣四,而是哭倒在他哥哥的书房里。


    不是说什么天下大事担在男人身上吗,为什么要用她一生的幸福只换一句指挥使的支持呢。


    那天是出正月之后第一次下雨,天一下子就黑了, 乌云成团一样挤进林与闻的小衙门里。


    原本小衙门摆出好几张长桌, 几个人原本是打算晒晒那些陈年案宗的, 现在成了抢救。


    陈嵩手长, 整个人护着案卷一收就往档案室里跑。


    黑子和杨子壬一人抬着桌子一头, 架着桌子往屋里走。


    程悦腋下夹一把伞,手上打一把伞, 帮着林与闻,“大人,您不说您会看天象嘛?”


    “我也不知道啊,”林与闻冤枉, “没准是有什么人惨得老天看不下去呢?”


    惨得老天都看不下去的人花着妆站在林与闻的小衙门门口。


    “县主?”


    程悦忙递给林与闻另一把伞, 林与闻撑开伞跑过去,惊讶地看着朱玉宜, “县主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的,家里人呢?”


    “林少卿!”


    ……


    杨子壬连卷宗都忘了收, 他们几个人都站在檐下就这么看着朱玉宜抱着林与闻。


    林与闻满脸错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县主, 你……”


    “等我。”


    “嗯?”林与闻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举在半空。


    “如果,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啊?”


    林与闻惊了一下,他呼口气,慢慢把手搭在朱玉宜的肩膀上,“不要轻易提这个字,至少在我面前不要这样。”


    朱玉宜缓缓抬起头,“林少卿……”


    “在我看来,你很坚强,有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和手段,你不会让任何困难打败你的。”他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唐突,人家可是县主,哪用自己说这些。


    但朱玉宜看起来确实有些狼狈,她那么重视体面的一个人却在自己面前这样失态,一定有原因。


    朱玉宜听完他的话,确实没有刚刚看起来那么崩溃了,她好像一下子就想到了什么,用亮晶晶地眼神问林与闻,“我成亲那天,你会来吗?”


    “……”


    林与闻没有来得及回答王府的人就都追过来了,朱玉宜被他们架着离开,心里却有些不该有的期盼。


    “天,我都要爱上大人了。”陈嵩独自捧心。


    杨子壬问,“大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无意中揉碎几颗少女的心,算是咱们大人的特殊能力了。”程悦摇头。


    他们还在感慨,林与闻就跟一只青蛙一样扑过来,“都站着干什么呢,我的卷宗啊!”


    朱玉宜和云南指挥使的长子后来的生活里并没有太多的冲突,她也会为她的夫君做一些甜汤,即使他不会观察到她有一双要天天泡牛奶的纤纤玉手。


    她只是偶尔会可惜,如果身边是那个会在吃到新奇小吃满眼放光的人会是怎么样呢。


    不过她全然把婚事怪到她哥哥身上也不太公平,因为联系这门亲事的人是袁澄。


    朱熠要是想坐稳世子之位,只有袁澄的支持肯定不够的,但是荣嘉的地位也摆在那,几个卫所的指挥使态度都很暧昧,联姻这条路陈旧且有效。


    “可是玉宜她,她有喜欢的人。”


    “谁?”袁澄漫不经心,什么人能比过云南指挥使的儿子,这就是袁宇是个男孩,不然他早给他嫁出去了。


    “就是你们大理寺的林少卿。”


    袁澄难得有一刻的怔愣。


    朱熠以为他又是要生气,说实话,他虽然贵为王府世子,但是看到袁澄总有种怕怕的感觉,“我知道,这个林少卿出身太低,但是看起来很努力啊,你应当是对他也有些培养的意思在吧,玉宜如果和他——”


    “她不合适。”


    “嗯?”朱熠连连摇手,“我天真了,你说得对,玉宜金枝玉叶,确实不该走这样的心思。”


    袁澄挑一下眉毛,没再说什么。


    这事也就过去了。


    ……


    不愧是县主,嫁人排场也大,林与闻太久没吃喜宴,早早就准备好了。


    “大人,还是换一身吧。”程悦皱了下眉。


    林与闻摇摇脑袋上的帽翅,“为什么啊,这是我最好看的一件衣服,”去王府的都是达官贵人,他可不能太丢脸啊。


    “程姑娘说得对,您穿这身,一进王府不知道谁才是新郎官,那县主看到您得多难过啊。”


    陈嵩在旁边搭腔。


    “哦呦,我听说那位身高八尺,魁梧得很,”林与闻甩手,不打算听他们的,“怎么能被我抢风头啊。”他就要穿好看衣服。


    “你们说也奇怪,”他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县主以前说不喜欢袁宇那样的,原来是喜欢这种壮汉,季卿输得也不冤。”


    杨子壬这边叹气,“反正今天之后县主就要启程云南了,也别让她留下什么遗憾了。”


    因着那天下雨,他每天都提前来一会补全一下卷宗上的缺字,顺便来等林与闻。


    林与闻没有马车,轿子也舍不得租,出行全靠一张厚脸皮,蹭完你的蹭你的。


    “袁指挥使呢?”杨子壬问。


    “他得代表太后,从宫里拿了贺礼去。”林与闻啧一声,想到袁宇那身行头又羡慕又嫉妒,“我本来都想穿圣上赐的那件紫袍了。”


    本朝官员服制去了紫色,但是圣上仍然会赐服,满朝文武可没几件,除了上次去查淳王府,林与闻还没穿过几次。


    “但那样才叫抢新郎风头是不是?”


    林与闻想到朱玉宜当时地样子,不知道怎么,心上竟然觉得有些惋惜,大概县主是真的不想嫁吧。


    “大人走吧。”杨子壬揽住林与闻的小臂。


    林与闻出去一看,问杨子壬,“怎么在车上挂了个大理寺的旗?”


    “您好歹也是个从三品,总不能出门就靠腿啊,我娘亲说这个马车就给咱们衙门用了。”


    林与闻瞪大眼,“郡主娘娘这也,”他爱不释手地摸着马车车辕,“这看起来都是新的啊。”


    黑子笑眯眯坐在车头,“就是新的大人,我今天早上从车行里弄回来的。”


    “诶呀。”


    你说那么多人给自己送礼,没有一个送到心头上,还得是郡主娘娘。


    马车里甚至还垫了软垫,林与闻觉得这一天好像都是顺利的开始。


    他们谈着大理寺这几日的差事,不知不觉就已经行到道中,“大人,寺丞说这个二月一定要弄完。”


    “他不能老拿我跟齐雪静比——诶呦!”


    黑子勒紧麻绳,控制住马匹,让它不至于发狂,“你是什么人,怎么敢拦大理寺少卿的车驾!”


    幸好今天时间富裕,他没有让马车跑得太急,但是这当街拦车也太——


    要是今天带了仪仗,这人可能当街要被差人们打死了。


    杨子壬先跳下车,再伸手接林与闻,“你别慌,”他安抚了下黑子,“大人没事。”


    林与闻脸都扭曲了,他让黑子把车先停到路边,这才看清眼前竟然是个女子。


    “你是——”


    “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我做主啊。”


    上次听到这种话还是在戏曲里,林与闻叹了一声气,先扶这个女人起来,“你是哪里人,姓甚名谁,拦本官车驾所为何事。”


    “我是,我是北直隶陈河县人,我来,我来是有桩人命官司要告。”


    林与闻和杨子壬互相看了一眼,都摇头。


    这是最让人头疼的一种官司了——京诉。


    林与闻得先问清楚,“既是北直隶人,为什么不在本地告状呢?”


    “当地官员无故错判,只能上告。”


    看来是走过一层了。


    “那告过顺天府了吗?”林与闻又问。


    这可不是一些废话,这是京诉必走的流程,要是没有层层上告直接奔到京官车前,那可是重罪。


    林与闻看她可怜兮兮的一个姑娘,衣服上都是土,实在不想她多受罪,如果她落了哪一层,自己和她讲一讲,把她退回去就是,别闹大了。


    “告过,顺天府让旬县异地审理,但是他们还是不给我一个公道。”


    她说完又要跪,“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林与闻对她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你别着急,那你都告过两层了,应该知道京诉是什么样的性质吧?”


    “嗯嗯,”女子眼神坚定,“我知道,没关系,什么样的刑罚我都熬得过,我一定要,一定要找到杀我弟弟的真凶。”


    林与闻看她口齿清晰,应当也不是一时昏头,“这样,我送你去见个人,到她那里,你把事情与她说清。”


    “她研究律法多年,应该能帮你找一条更合规的途径,你也能少挨些板子。”


    “大人……”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林与闻很有把握,“她虽然是个财迷,但是她不敢在本官面前弄那些事的。”


    “好。”


    林与闻招呼来黑子,“去王语迟那。”


    杨子壬惊,指着王府的方向,“大人,可是我们不是得——”


    “这可是人命官司,人再多了就要惊动顺天府了,”林与闻把自己准备好的礼放到杨子壬手里,“你帮我把贺礼送到,心意到了就行。”


    杨子壬抿抿嘴,只能叹一声气。


    那天淳王府后门有一辆马车,它没有等到它想等的那个人,但装满了一个少女几十年后想起来还是会湿了眼眶的荒唐心事。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京诉大案(二)


    122


    王语迟非常爽快地接了这个案子, 按她说的,京诉这样的大案可不是什么讼师都能接的, 得多谢林大人。


    林与闻知道她这是客气话,实际上京诉的案子一年到头都碰不上十几个,大多都是以双输的惨烈结局收场,尤其对律法一知半解的苦主被整得最惨。


    他一直觉得这种规定实在残酷,人家明明有冤屈,却还得先挨一顿板子。


    但这法令存在这么多年自然也有他的原因,要是什么人什么事都可以随意上京,那他们这些京官每天摊着两个手就这样接案子算了。


    刁民确实多, 但是把所有人都当刁民一样对待, 哎。


    等林与闻忙活完这些事情回到小院时候都晚上了, 他看到屋里站着一个人, 顿时热泪上涌。


    “刘师傅!”


    “大人!”


    大理寺少卿和他家厨子双向奔赴, 着着实实地抱了个扎实,“我可想死你了!”


    黑子本来蹲在院中给刘师傅摘豆角呢, 看他俩这样亲密心里泛苦水,不就是做饭嘛,我学!


    “今天给大人土豆炖豆角!”刘师傅拍拍林与闻的脸,“看看大人这小脸, 这是瘦了多少啊!”


    林与闻更委屈了。


    “正好刘师傅, 我从王府顺了两瓶酒。”


    袁宇的佩刀上挂着两小坛酒,只看那酒壶都知道是好酒。


    林与闻惊喜,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听杨子壬说了,你路上被人拦轿了, 想你心情应该不好,就早回来看看你。”


    林与闻歪着头看他, 安静了一会,这不论是朋友还是酒,都是年岁越长越好啊。


    他招手,“来。”


    “是什么案子?”


    林与闻、袁宇、刘师傅和黑子四人就围着个小桌,满满一盆土豆炖豆角,里面有切好的五花肉片,两个酱菜,几样卤好的熟食,分享着袁宇带回来的酒。


    “陈河县的案子,”林与闻讲起来,“那个女人叫陈有娣,”他突然想发现这名字多讽刺,“他弟弟死了。”


    “……”


    余下三人都愣住了。


    “照她说的呢,她被当地一个大才子当众羞辱,他弟弟就想为她讨个公道,然后和这个大才子约在一个什么地方,”具体卷宗他也没看到,只能把陈有娣哭哭啼啼说的那些模糊的事情再重复一遍,“第二天,大家去了那个地方,只找到了他弟弟的尸首。”


    “那不就是那个大才子——”刘师傅好奇。


    林与闻点头,“正常我们都应该这么想,但是不论是陈河县还是后来旬县,都没有判这人有罪。”


    袁宇立刻瞪眼,“旬县,咱们不是办过案子,他们县里可不干净。”


    “办自己县的案子不干净很正常,异地办案,还有顺天府下来旨意,中间要疏通的环节可不少,”林与闻摇头,“这个所谓大才子好像只是在丹青上有些名气,应该就是个举人,实在不像有这么大的权势的人啊。”


    “可能不是他本身厉害,是他爹,他叔什么的?”黑子问,


    林与闻眯眼,有些长进了啊,“如果是这样,那苦主大概第一句话就是他家有什么什么样的权势,但这些她都没提,现在看起来可能只是案情本来就蹊跷。”


    刘师傅问,“大人,一般这种案子得哪个衙门管啊?”


    “你说京诉啊?”


    “嗯。”


    “嗯,王语迟代她先写了份案情,送到通政司了,估计过两天会把人先关到顺天府,等圣上看到这份案情再分配衙门来管。”


    “大约就是我们三法司之一吧,”林与闻想了想,“这是人命官司,所以给刑部的可能性会更大。”


    袁宇看刘师傅的酒杯空了,就给他斟了一杯,“可我看你的意思,对这个案子特别感兴趣啊。”


    “诶呀,”林与闻皱起一张脸,“感兴趣是感兴趣,但是我最近可不想见到圣上,淳王府那个折子内阁给我打回来三次,我问了李承毓,他说就是圣上不给过。”


    李承毓可真是。


    林与闻人情世故上不灵通至少还知道个怕,他是有什么说什么,愣是一点忌讳都没有,巴不得被圣上贬官继续回到他家那个山头上隐居。


    “你要是不想自己去见皇上,”袁宇努努嘴,向着大衙门的方向,“你可以拜托别人啊。”


    袁宇的本意是让林与闻去找袁澄,但林与闻怕皇上,不代表他不就不怕袁澄。


    他去找了齐雪静。


    齐雪静听了这个案子,就嘶了一声,问林与闻,“你是怕刑部不能秉公办理?”


    “不不不,我就是觉得这案子有些离奇,”林与闻解释,“既然凶手这么显而易见,没必要几方衙门都说他无罪吧。”


    齐雪静点点头,“也就是说这个案子不止是人命相关,还有几个衙门之间的牵扯,”他看向林与闻,“那刑部和都察院其实都有权限。”


    林与闻“啊”了一声,抿抿嘴,“确实。”


    罢了,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反正查到真凶,这案子也会回到大理寺复核,到时候再说应该也不晚。


    “既然他们两个都有权限,那这个案子就该我们大理寺来管。”


    嗯?


    齐雪静的脑子是真好,“不然他们两个争起来,圣上难做怎么办。”


    “齐少卿,那就——”


    “包在我身上吧,”齐雪静扶扶官帽,“我这就进宫。”


    要不人家能监生授官,什么执行力啊。


    圣上确实难做,但不是因为都察院和刑部,纯纯因为齐雪静。


    圣上小时候还见过几面齐雪静的祖父,翩翩君子,温柔如水,那样的家庭是怎么养出这只疯狗的啊。


    京诉的案子那都得等自己慢慢看过再行决断,他直接来抢。


    还说什么这案子已经拖了三年,死者直着眼睛就在棺材里看着这青天呢。


    怎么还带吓唬人的呢?


    袁澄一天天在自己面前做小伏低,手底下两个下属却一个比一个嚣张,到底是何居心。


    圣上气得不行,一眼都没看挥着手就让严玉把案卷转大理寺了。


    “既然你们大理寺要抢这案子,就务必给朕审个清清楚楚,再有争议,你们两个少卿就等着手牵手一起下诏狱吧。”


    齐雪静竟很高兴,“臣和林少卿一定不辱使命。”


    林与闻一早去求的齐雪静,中午就拿到了全部的案卷,他觉得这些案卷上都带着火星子。


    “齐少卿,也不用这么快吧。”


    “要快的,不然大理寺卿就要知道了。”齐雪静拍拍卷宗,很得意。


    林与闻这才有点缓过味来,“袁大人难道不会同意吗?”


    “当然不会,”齐雪静翻个白眼,“所有京诉的案子他都要推出去,等另外两个衙门办完,复核时候再挑人家毛病,”他说着就有气,“这一来二去迟早要一年多,之前有个苦主因为被两个衙门打过,捱到真相大白那天咽气了。”


    “你知道袁澄怎么说吗?”


    林与闻眨眨眼睛。


    “他说至少这个人死能瞑目了。”


    “……”


    “我气得差点让他死不瞑目!”


    林与闻咬着牙,赶紧招呼杨子壬,“那我先告退,先告退。”


    他们出门的时候还和袁澄打了个照面,袁澄正要问他话,他逃也似的跑了。


    “小若拿的是什么案子的卷宗啊,很厚一沓。”


    齐雪静笑眯眯地看着袁澄。


    ……


    卷宗上写得要详细多了,但是林与闻发现这里和陈有娣给他说的可出入太多了。


    他转天抱着案卷去见了陈有娣。


    陈有娣被关在监狱里,林与闻提前给顺天府打过招呼,她单独一个囚室。


    王语迟应该和她说得很清楚,即使走最正确的流程,该打的板子她也不会少。


    “你弟弟不是跟对方约在一处,而是跟踪对方到一处宅院之中对吗?”林与闻在行刑前还是要跟她确认好。


    陈有娣没想到林与闻这么快就知道了,她咬紧后牙,“就算是我弟弟跟踪他有错在先,但那也不是他殴死我弟弟的原因吧?”


    “如果他有意闯进对方家里——”


    “大人不是的,我弟弟不是那样的人,你可以问问我们街邻。”


    林与闻抿起嘴,“还有,仵作的验尸文书里说,你弟弟生前还被人……”


    “是,大人,是的,”陈有娣捂住脸哭泣,“就算要杀人,也不再这般侮辱他了啊。”


    “但是你说他是调戏你的,那么为什么他还要——”


    林与闻认真看着陈有娣,“我必须要告诉你,京诉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你是要我们驳回两个衙门的公审,如果你所代表不是真相,那么就不止有明天那二十板子了。”


    “大人,一定是他,请你相信我。”


    陈有娣泪流满面,“大人,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他从小被父母娇养着长大,却为我而死,我不为他讨个公道,我无颜面对父母啊。”


    林与闻有些为难,“细的东西,本官还没有看,但只现在说的,你的申诉和公审提上来的证词就已经很多处对不上了,”他叹气,“等明天受过刑之后本官会正式接手这个案子,到时候本官只会秉公办理。”


    “本官也希望你能对我只说真话。”


    陈有娣吸一口气,朝着林与闻郑重磕了个头。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京诉大案(三)


    123


    顺天府行刑。


    打板子已经算刑罚里不算残忍的了, 但是林与闻眼见着一个瘦弱女子被打得血淋淋的也跟着心上抽抽的疼。


    让他来比,砍头都比这样的刑罚爽快一些。


    肉刑实在是渊源已久, 大约都是从战场上学来的,每代君主都会为了以示仁德都会减少个一两样,到了现在,五马分尸之类要用上畜生执行的刑罚基本已经没有了,但用官差执行的还是一直保留着。


    他提前给顺天府打过招呼,薛大人向他保证,这二十大板不会伤筋动骨只是看起来有些血腥而已。


    专业的人会把事情做得很专业的。


    林与闻相信薛大人,在阵阵痛呼声音中回到了自己的小衙门。


    他的吏员们都在忙, 几个人把三张长桌排在一起, 这才能放下两次公审的案卷, 不得不说, 两边衙门都不算怠慢了这个案子, 除了最开始的卷宗这两天陆陆续续又运送来不少,谁也不想让大理寺认为自己有错漏, 不然之后可能就要有都察院参与进来了。


    黑子最为痛苦,他甚至也被杨子壬安排了一小堆文书通读。


    他不太善于处理这些文书,写这些文书的人都是各地长于案牍的吏员,他们大部分没有参与过科举, 但这就是他们的答卷。


    让黑子这么个刚识几年字的人从他们的华丽骈文中找到重点实在难为人了。


    “衙门里就这么几个人, 要是赵菡萏在她都得帮忙。”杨子壬拍拍手,“咱们要找到这些卷宗中可以确定的事实, 和这里面用文字掩盖下的一些模糊的东西,查到这个案子的真相。”


    林与闻看他煞有介事的样子心想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假以时日,杨子壬一定也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刑狱官。


    他正要加入, 身后却来了几个人。


    “林大人!”


    是个官员,穿着蓝色袍服。


    “林大人,下官是陈河县典史徐禹城,一听到是您接了这个案子,我们县令就命我日夜兼程来协助您破案。”


    林与闻快速地眨了两下眼,“啊,那进来吧。”


    他不仅人到了,案卷也拿来了一摞,他友好地和杨子壬对视,“那个……”


    “放在这吧。”杨子壬和黑子对了个眼神,都知道得再摆一张桌子出来了。


    林与闻把人请进自己的堂屋。


    “林大人,我一直都听说你们衙门破案很厉害,没想到,没想到——”


    “就这么几个人是吧?”林与闻替他说完。


    徐禹城低头笑了一下,“人不在多,在于精。”


    林与闻也不闲扯,“陈氏已经受过刑,这个案子我们大理寺是接了,如果你们查案的时候有什么疏漏可以先告诉给我,我不会追究的。”


    “林大人,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到底有什么疏漏。”徐禹城很尴尬,他挠了挠后脑,“陈氏就一直不相信衙门的判决,但她自己又说不出一二三来,我们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林与闻问,“你们认为不是齐作云的原因是有人为他作证,他一整晚都待在那个诗社里是吧?”


    徐禹城点头,还补充道,“不只是一个人为他作证,也不只是他的朋友,”他指着外面的案卷,“好几个人的证词呢。”


    “那你们觉得凶手是谁呢,总不能是死者自己把自己打成那样还……”林与闻没说下去。


    “我们是这样觉得的,”徐禹城给林与闻耐心解释,“大人您可能不熟悉我们县城,我们县城之前剿匪,被逃出去了几个人,他们就在周边无恶不作,所以我们就怀疑其实死者是遇上了这些亡命徒。”


    “那你们抓到人了吗?”


    徐禹城表情不太好看,“大人你也知道,这种人他很难抓,现在已经不知道躲到哪,是生是死了。”


    林与闻皱起鼻子,“你们说人不是齐作云杀的,是流匪杀的,但是呢,流匪你们又抓不到。”


    “然后你们就觉得陈氏无事生非,竟然把状都告到京城来了?”


    “大人,我们,我们……”


    林与闻看着他,叹了一声气,“徐大人,我也不是在嘲讽你们什么,但是我只是觉得我们易地而处,无论是谁站在陈氏的角度,都万不可接受这种结果的,或许京诉是夸张了些的手段,但是她今天受了二十大板,她值得一个真相。”


    徐禹城听了林与闻的话,有些无地自容,“大人,我们可以继续去找那群流匪,但是齐作云他真的不是凶手。”


    “你怎么确定?”


    “啊,过两天,大人过两天他就要进京来了,”徐禹城激动道,“他是我们县的举子,要参加春闱的,所以我们就让他尽早进京,还能配合着您调查。”


    这林与闻倒是没想到,“他自己愿意来?”


    “是啊大人,要不是心里不虚怎么会这样呢,而且陈氏的话,大人我不是狡辩,但您不能轻信,她家十分宝贝这个弟弟,她弟弟死了之后她就有些不正常了。”


    看林与闻好像不愿意听这些,徐禹城又说,“大人,其实你看到齐作云这个人你就知道了,他是真的正人君子,别说什么杀人了,就陈氏说他调戏女子大家都是不信的。”


    “好吧,那我就等着看看他是个怎样的正人君子吧。”


    林与闻把徐禹城送走的时候陈嵩刚好看完打板子回来,一个劲摇头,“这个陈有娣也是真坚强,最后薛大人问她是不是还要告,她嘴里都是血也要坚持说要告。”


    “姐姐是半个母亲,这么做也正常。”杨子壬指着一堆案卷,“陈捕头你看这些哈。”


    陈嵩听了这话顿时脑子就有点发晕。


    “双生子,羁绊更深一些,”程悦正在看陈家的档案,“我开始看她叫陈有娣还觉得他家定是爱重弟弟,没想到死者叫陈有姊,”她叹一声气,“父母一定是想要他们姐弟互相扶持的。”


    黑子用手指指着案卷,“两个衙门的证词里都有说过他们姐弟两个长得相像,而且感情亲密,所以这件事肯定是真的。”


    林与闻来到黑子边上,“看得明白?”


    “大人?”


    “好好,不笑你,”林与闻看面具里的两个小黑眸子都瞪圆了,拍了一下黑子的头,“你们先忙着,我去找个人。”


    杨子壬瞪眼,“大人,你今天不是说要把那个凶手,齐作云的资料看完吗?”


    林与闻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卷轴,“我有一个更简单了解他人品的方法。”


    他一展开卷轴,一幅山水图。


    “就算我不懂画,我也觉得这画得好诶,前有山后有水的。”


    谁画画不是前有山后有水的。


    “这是刚才那个徐典史给我的,他说画品见人品,只要我看到他的画就一定能看出来他是个正人君子。”


    程悦上下打量了这画,她平常看药谱,对一些工笔画也算有研究,但是,“大人,您看出来这画里的人品了吗?”


    “没有。”林与闻老实回答。


    “但是我知道有人能看出来。”林与闻把画卷卷起来,“不过走之前,我们再把案情顺一遍。”


    “现在就顺吗,我们不是还没有问过陈有娣?”杨子壬问。


    “人家刚挨完打,我就去要人家口供啊,”林与闻寻思你这脑子怎么一会好使一会不好使的,“而且刚才那个徐典史说的也对,京诉是陈有娣最后的机会了,她下意识地会美化她自己的记忆,让她和她弟弟显得不是那么狼狈。”


    “所以比起现在去找她要供词,不如等我们查的差不多再去。”


    程悦点头,她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我稍微捋了一下,根据仵作和最早陈河县衙门的记录,死者名叫陈有姊,陈河县人,家里有三间铁匠铺子,家境殷实,有一个姐姐陈有娣。”


    “陈有娣处于待嫁年纪,三月十六那天晚上,她在陈河县秦楚街被齐作云调戏,陈有姊当场和齐作云起了冲突,”程悦看着案卷补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情并没有证人证言,都是来自陈有娣自己的供述,至于原因我不太清楚。”


    杨子壬挑一下眉毛,这个得重点记录下。


    “然后就来到三月二十一这天,陈有姊约是傍晚出门,他告诉给陈有娣,他会给姐姐一个公道,之后就再也没回家了。”程悦说,“说他尾随齐作云的证言是来自齐家的小厮,因为他说见过好几次陈有姊跟着他们家的少爷,”她想了想,“算是衙门的合理推测吧。”


    大家点头。


    “三月二十二的早上,就在秦楚街街角的一处无人居住的宅院门口里发现了陈有姊的尸体,打更人发现的。”程悦继续说,“然而在三月二十一的晚上,陈河县的学子们一起办了个赏月词的宴会,把他们三月十五和十六写的诗词拿出来互相欣赏,这些学生和店家都证明齐作云一晚上都在那,没有机会出去杀人。”


    林与闻嗯了两声,一上午就能把这些事情理清楚,程姑娘也是辛苦了。


    “好,”林与闻在半空挥了一下手,“现在让我们把这些都忘掉,找真正的真相吧。”


    林与闻皮一下,赶紧耸着肩膀跑了,留下程悦站在原地苦笑不已。


    第125章 京诉大案(四)


    124


    林与闻真是恨透了这些大宅子。


    京城统共就这么大的一点地方, 你家修大宅子,他家修大宅子, 我家就只能那个小院子。


    李承毓的宅子更别提了,最年轻的太子少傅,家里本来就有个山头,京城里自然也不能少了大院,他家的宅子是南方风格,门很小,但走进去别有洞天,奇石怪山, 门口还有些一看就是不同的人培育出来的鲜花。


    林与闻从前总觉潘安什么掷果盈车都是那时人们实在没见过好的, 夸张了些, 但是李承毓这人确实能做到到街上转一圈回来一手的鲜花和手帕。


    人活到他这个份上, 还有什么意义吗?


    “怎么今天有空找我来?”李承毓绕过一层层假山, 衣带飞扬,实在好看, 还没靠近林与闻就抓他的手。


    林与闻被他拽着,在大园子里又走了好一阵,真不懂这些有钱人,哪哪都离这么远, 这从厨房端个菜到饭厅不就凉了?


    “你这是什么?”林与闻好奇地看着李承毓书桌上的文章。


    李承毓笑得很温柔, “太子昨日的习作,我觉得很不错, 打算裱起来。”


    林与闻皱鼻子,这看起来就是首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童谣, 甚至都没什么童趣,几个用词还有点阴森恐怖, 这鼓励教育也得有个限度吧。


    尤其想起太子那张严肃的脸,一本正经写下这种小兔子乖乖的东西看起来总像是有什么政治隐喻。


    不过李承毓从没受过苦的人生可能根本看不到那些阴暗面。


    “我来是给你看幅画。”林与闻说正事,把齐作云的画展开,“你看看。”


    李承毓在他们之中以画作见长,他的仕女图画得极好,圣上收了好几份。


    “山水啊,”李承毓笑了下,“你买了,多少钱?”


    林与闻摇头,“不是我的,跟我现在的一个案子有关,”为了证实徐典史说的画品人品那些事情,他不能说太多,“你只看,这个画,能看出画者的人品吗?”


    “……”李承毓不解地看一眼林与闻,“我只能看出画者应该家世不错。”


    “嗯?”


    “你看,这个颜料,”李承毓说,“这一般是用在工笔画上的颜料,很小一块就要几十两。”


    “山水图以水墨居多,但你看他用了好几样色彩突出,很下得成本。”


    “千里江山图呗?”林与闻也是懂一些的。


    李承毓笑,对林与闻也是鼓励教育,“对,但是水平还是差得太多了,在小地方可能还要的上价钱,到京城里就……”他摆了个手势,“平平。”


    齐作云家世确实不错,但是林与闻想问的是,“你觉得画这个画的人会杀人吗?”


    还想这个呢,李承毓问,“你潜心研究书法那么久,你看得出来杀人犯的字跟普通人的字有什么区别吗?”


    “呃……”


    “笔触是会带些人的性格在里面,比如有些人性格极端,下笔也就有戾气,但是你说这戾气就能说明他会杀人吗?”


    那可不是,林与闻见过最有戾气的字是圣上的,但这么想,圣上也是一种——


    不能这么想,不能这么想。


    “而且这幅画应该不是他顶好的作品,”李承毓道,“你要是真想我鉴定,最好还是多拿他的几幅作品来,也不要拘于山水这样的题材,更私密些的为好。”


    “私密的?”


    李承毓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看他这细微处,明显不是画山水的技法,大约也是画过些人物的。”


    “那种画才能见人品呢。”


    林与闻点头,把画卷收起来,“行吧,那我再收集点他的画作再来找你。”


    李承毓笑了下,“要不要留下吃饭?”


    “……啊,这个嘛。”


    李承毓看林与闻的样子就笑,“我叫人去准备。”


    ……


    过了几天,等衙门里把案卷也看得差不多了,齐作云也进京了。


    他真是一点不心虚,听说一落脚就来了大理寺的衙门。


    大衙门的人把他引过来与林与闻一见,看起来确实是个老实人。


    甚至过分普通了,混进人堆里你也找不出来这么个人,无论是他的动作还是他的眼神,都只透露着平庸。


    林与闻让他跟着自己进堂屋,“坐。”


    齐作云对林与闻行了个礼,然后坐在林与闻对面。


    他还是有些局促,尽管已经接受过两个衙门的审讯了。


    “你有举人身份,我不会对你动刑的,”林与闻先开了句玩笑,“别害怕。”


    齐作云笑也不是,有些尴尬,“大人,那个,陈氏如何了?”


    “啊,”他竟然还关心苦主,“挨了二十板子,又是女子身躯,皮开肉绽,不过应该已经熬过最难的时候了,她现在住在顺天府安排的地方。”


    齐作云叹了一声气,“我也没想到,她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才这样。”


    林与闻观察着齐作云的表情,他不得不说,他觉得齐作云没有说谎。


    “你怎么来的,自己一个人吗?”


    “不是,我有两个好友,他们和我一同上京来的。”


    “都是参加春闱?”


    “他们两个不是,我们县今年就只我一个。”


    林与闻点头,“那两个人是给你作证的人?”


    齐作云惊了一下,然后承认,“是。”


    “很好,看来你确实很有信心啊。”


    “大人,虽然我同情陈氏的遭遇,但是,我确实没有杀人。”


    林与闻笑了一下,“你能保证就行,本官也不是什么颠倒黑白的人,如果真凶不是你,我也不会冤枉你的。”


    “那大人会——”


    “当然是要找到真凶了。”


    齐作云握了一下拳,“那大人,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给我。”


    还能帮忙?


    林与闻敲敲自己身边的小桌,朝外面喊了一声,“怎么还不送茶来?”


    他说完,齐作云就看到一个素衣女子端着一个托盘进门,女子样貌清丽,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味。


    女子把盘上的茶杯放在自己手边的小桌上,微微抬眼看着自己。


    齐作云连忙收回自己的眼光。


    林与闻又向齐作云确认了那几个时间点,齐作云每个答案都和衙门的文书上一样,要不就是他真的没有说谎,要不他就是排练很多次了。


    “大人,你怎么看,”程悦还是不习惯把自己打扮成这样,“看他的样子,确实不是什么登徒浪子,但也并非对女人毫无兴趣。”


    林与闻努努嘴,“不应该让你来的,陈有姊也被,”他眼珠子转转,“该让黑子来送茶。”


    黑子闻言惊讶,赶紧往厨房里躲。


    “所以是不是陈有娣真的在冤枉齐作云啊,找不到流匪,随便缠住个人当他凶手呢?”杨子壬问。


    “那为什么她要找齐作云呢,这人跟她总得有点关系吧。”


    “大人你是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些什么?”


    “没错,这两个人明显都有隐瞒,不管什么,这些卷宗是告诉不了我们了,”林与闻啧啧两声,“黑子,把李承毓送的那些点心包起来。”


    “大人?”


    “你和陈捕头出个公差,去趟陈河县。”


    陈嵩放下手里的案卷,瞪眼,“我都要看完了才让我出公差?”


    “你把信鸽备好,”林与闻又吩咐杨子壬,“咱们随时联系。”


    杨子壬忙忙活活地走了。


    程悦来到林与闻边上坐下,“大人,我不觉得陈有娣在说谎。”


    她这几天给陈有娣医治伤处,也顺便和她谈过很多次,“她也许有隐瞒,但她说的事情并不是假的。”


    “你指的是什么?”


    “齐作云。”


    “你现在也觉得他是凶手,你不是刚还说他目光正直吗?”


    程悦抿起嘴,“这也没错,但是我还是觉得陈有娣是对的。”


    林与闻沉默下来,他其实和程悦想的一样,或者说整个院子里的人其实都想得一样,他们办过这么多案子,绝没有人会愿意为了诬告做到这个份上。


    听说陈有娣的父母也都劝她放弃,但是她一个女子还是单枪匹马地就来到京城,勇敢地拦了林与闻的马车,受了二十大板,甚至愿意承认自己被调戏这样有损名声的事情。


    她不可能毫无根据。


    但是这些证据都好像跟她对着干一样。


    “大人,那现在除了等陈捕头他们去陈河县,我们还能做什么?”


    “陪齐作云进京来的两个朋友就是证明他一整晚都在那个诗社的人,明天我打算审审他们,而且我还让齐作云整理了下他的画作,我对李承毓的推论还挺有兴趣的。”


    “嗯。”程悦把手在膝盖上拍了拍,忽然露出笑容。


    林与闻,“程姑娘你笑什么?”


    “就是觉得和大人一起查案子,总是很安心。”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一定能找到凶手的感觉,”仵作在吏员中地位不高,但正因为无足轻重,所以他们可能是衙门中说实话最多的人。


    但无论他们说了多少实话,给办案的官员提供了多少线索,很多案子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疾而终。


    程悦更是因为女人的身份,有时候连名字都不能留进文书里,但是在林与闻手下不一样,她的话被听到,她的文书会被放在卷宗的第一页,她每次都能和林与闻一起找到真正的凶手。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京诉大案(五)


    125


    两个好友看起来也正常得很。


    都是当地的书生, 一个考上举人不打算再考准备等县衙出缺直接做吏员,一个是现在做私塾先生。


    真的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了。


    林与闻让那个私塾先生陈又学先和自己聊聊。


    他的性格好像更外放些, 一进门就东瞅西看,“林大人,您要问我什么?”


    “你们那个诗社——”


    “嗯,我们的诗社在北直隶都很有名的,那天我们还邀请了省外的人,很盛大的,光酒就喝了将近三十坛。”


    “我看这齐作云在丹青上就很有成就了,也喜欢作诗?”


    陈又学哈哈大笑, “大人你说奇不奇, 他明明画画那么好, 偏偏喜欢写诗。”


    林与闻挑一下眉毛, “他的诗写得好吗?”


    “好!他简直就是个全才!”陈又学很激动, “小的时候他就很厉害,没想到现在还可能是我们中唯一一个又能写又能画的进士!”


    他是真的挺为自己的朋友感到骄傲的。


    林与闻都有点被他这乐观情绪感染了, 他问,“你从小就就认识他?”


    “是,我们打小就一起玩的。”


    “他在男女之事有没有……?”


    “这个还真没有,”陈又学一拍大腿, 他是真不觉得这是在审讯, “他活得就跟个和尚一样,要不是知道他喜欢女人, 我一定觉得他对我有意思的。”


    “……”


    过于活泼了。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女人的?”林与闻继续问。


    陈又学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这么多, 但是都已经说了,那还是都交代出来吧, “他之前好像跟一个女子有书信之类的交流,是他一个画迷。”


    “画迷?”


    林与闻点点头,“那现在?”


    “出了这个事肯定就不会再有联系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惹着那个陈氏了,就是追着他不放啊。”


    “他没有跟你说过他和那个画迷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陈又学叹气,“他其实本身是个很闷的人,你不问他,他很少说话,这要不是我们几个是发小,他对我们肯定也很冷淡。”


    “他小的时候也很闷?”


    “嗯,小老头一样。”陈又学想了想,“但也不完全是这样,他有的时候吧,也会活泼一些,你能感觉出来。”


    “什么意思?”林与闻提起精神来。


    “就是那种,”陈又学在凳子上扭了扭,“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其实是装成他现在这副严肃的样子似的,但是大人,天天摁在那读书,人肯定会有点不正常的,所以我才不要考科举什么的,把人都逼疯了。”


    疯了啊。


    林与闻笑笑,趁着陈又学没有把话题说远,把他请了出去。


    这回齐作云按林与闻说的,把自己的书画作品都带来了不少,里面还有李承毓提到的那种人像画。


    “大人,这些够了吗?”


    陈又学在旁边帮腔,“大人你不知道,这在我们那,一幅画能卖至少二十两银子呢。”


    林与闻作惊讶状。


    齐作云立刻对他摇头,“大人不要听他胡说,拙作而已。”


    “那天徐典史跟我说了你的书画之后,我很有兴趣,这才想要来跟几个朋友鉴赏鉴赏,”林与闻笑,“他们都是爱好书画之人,没准能给你的作品叫上一些价。”


    林与闻在他们看来可是京中高官,他的朋友一定更了不得,还没有入仕就能接触到他们,对于齐作云是难得的机遇,他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林与闻这次直接去的国子监,李承毓说他今日要到国子监给太子选几本书。


    “你说你们两个也算很有缘,一个给太子作老师,一个给太子以后的臣子作老师,”林与闻感叹,“都是当老师的命。”


    苑景笑,“拿我跟探花郎怎么比啊。”


    李承毓大叹气,“你不要就因为那个鱼的事情就记恨我嘛,太子难得说有想读的书,我是一定要给他弄到的。”


    “那本书我都说了,你我来研究都有些困难,更何况太子才——”


    “你们先别研究那个了,研究我这个吧。”林与闻从进门就听他俩在这掰扯,来来回回的,他可不像这两个人这么闲,他把齐作云的画作,诗作都摆在一起。


    李承毓惊,“你真的弄到他的人像画了?”


    “怎么样?”


    “嗯,”李承毓眯起眼睛,端详了一会,“你看,我就觉得他好像更适合画人像。”


    林与闻看不出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皱着眉头学着他的样子在那看了半天。


    “比起画,这诗文就差太多了,”苑景这边说道,“不好,不好,放国子监那些学生里都无法出挑。”


    国子监的学生都是各地精英,这么一个小小县城的举人,能在自己的好友嘴里当全才已经很不容易了。


    “呦,这不是我们接了京诉的大理寺少卿吗?”


    一听这讨人厌的声音林与闻就翻白眼。


    沈宏博哼哼着小曲,他大概也是有事找苑景,他们吏部想调几个监生去帮忙。


    “接了案子还有空在这品画呢,”沈宏博脑袋凑过去,看了两眼李承毓手底下那张人像,“我买过这个人的画。”


    林与闻大惊,怎么自己之前没想到沈宏博呢。


    沈宏博这个人有钱到什么程度呢,他的家里专门有一群人替他搜罗市面上那些书画瓷器供他收藏,这些人还会帮他随时估算这些书画的价值并且买来卖去再赚更多的钱。


    “我有收一些年轻人的画,等他们出了名再卖出去,”沈宏博得意,“但是这个人本来就很有名气了。”


    林与闻皱眉,“可是李承毓说他这个画很一般啊?”


    李承毓的眼光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当然不是说这种画了,”沈宏博啧一声,“你们没什么事吧,去我家看看?”


    有能参观沈宏博的珍宝库这样的机会,有事也得推了。


    但几人实在没想到,沈宏博所说收藏的齐作云的画,是——


    春宫图。


    太刺激了,林与闻直接就把眼睛捂上了。


    苑景还算镇定,仔细辨别,“落款不一样啊。”


    这个春宫图的作者叫浑天不知。


    “但确实是一个人画的,”李承毓道,“这个笔触,一模一样,而且我之前就觉得他应该是画这些的,明显自然很多,再就是这些颜料,”他跟林与闻点头,“之前那些山水画上也是这样的颜料。”


    沈宏博努努嘴,“我在书画上自己是不怎么精通,但是收藏的眼光还是有的,他画的东西淫而不邪,甚至还很有趣味,是珍品。”


    “……”林与闻完全没办法把这种画跟接受询问时候一板一眼的齐作云联系到一起。


    “但这画的是龙阳之好啊。”苑景问,他的好学之心真是方方面面的。


    林与闻把手指分开,从缝隙里看,“确实,”他想到更严重的,“沈宏博你?”


    “怪不得你一直娶不上媳妇,你故意的吧?”


    为什么当初在扬州就没把林与闻放瘦西湖里淹死呢?


    这是经常困扰沈宏博的一个问题。


    “我买来是为了收藏,又不代表我个人喜欢这些,而且大家都是男人,怎么说的我好像很猥琐似的,难道你们压箱底就没这些东西吗?”


    余下三人竟然都摇头。


    “我还小。”林与闻努努嘴。


    苑景看向别处,“我身体不好。”


    李承毓则笑,“我哪用得着这些。”


    这几个人怎么这么烦人啊。


    沈宏博就差拿着笤帚把他们几个赶出去了,但是林与闻还是厚着脸皮问,“沈兄,你这几幅收藏的大作能不能先借我几天?”


    “不要跟别人说是我的画,”沈宏博警告林与闻,“尤其是你们衙门里还有女吏,我以后可还要做人的。”


    “那我要怎么说,我摔倒在街上,眼前立刻出现这些春宫图吗?”


    林与闻瞪眼,“老天爷看我查案没线索了,决定给我点春宫图吗?”


    “不要再提这三个字了!”


    沈宏博给林与闻赶出去了。


    林与闻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没蹭上沈宏博家的饭,一大憾事。


    ……


    他抱着这一堆的画回了自己家,把他们都挂起来,一幅一幅地看,因此袁宇一回来就看见林与闻盯着一幅不可描述的图画聚精会神。


    “你该不会是查案子,查魔怔了吧?”


    林与闻吓了一跳,“你宫里的事情忙完了?”


    “嗯。”袁宇进门来,细看林与闻手底下那幅画,表情扭曲,“这是,两个男人?”


    “嗯,齐作云画的。”


    “欸?”


    “你是说那个凶手?”


    “还不是凶手,但现在看,也快是凶手了。”


    袁宇点头,“也就是说,他并不是看起来的那么一本正经,他原先就是画这种东西的,起码为了取材,他也会接触到这些,”他想了想,“特定的事情,对吗?”


    “没错,”林与闻点头,“如果是画这些画的人,不论是调戏陈有娣,还是侵犯陈有姊,甚至杀人,都是有可能的了吧。”


    袁宇怎么也没想到林与闻的新线索是从这种东西得来的,这可真是另辟蹊径啊。


    画品见人品,林与闻这时候想到徐典史说的话,实在不得不同意。


    你别说,老刑名就是有点本事的。


    第127章 京诉大案(六)


    126


    按沈宏博说的, 这位浑天不知在这春宫图届的名气可比齐作云在山水画届要大得多,尤其龙阳的题材也算是比较稀少, 这一副可以在市面上卖上三百两呢。


    “大人说的那种情况可能会有,”虽然已经开春了,但是程悦偶尔还是生上一点炭火,他们大人是小姐身子丫鬟命,一点冷都受不得,“但怎么想,白天正常,晚上跑出去杀人都像是话本里才会写的东西。”


    “可能那人就是有病呢, 也许自己都不知道。”


    程悦皱眉, “这种人的话, 他家里人和朋友不会完全感觉不到吧?”


    林与闻嘶一口气, 他好像听那个陈又学说过类似的话。


    “比起脑子有病, 是不是更像中邪啊。”杨子壬看到那个画就浑身不适,“大人, 这就别摆在外边了吧,程姑娘还在呢。”


    程悦笑一下,“杨大人你自己不舒服不用带着我,我见过的那些可比这画上要暴露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子壬憨憨地笑了两声, “只是咱们好歹是个衙门,把这样的东西摆在门口, 若是有人进来看到就不好了。”


    “林大人啊——”说着就进来人了,“诶呦!”薛大人连忙捂上眼睛, “这,这是, 打扰你们了?”


    林与闻这才站起来去收画,“没有,薛大人,什么事啊?”


    “你们京诉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没什么进展,”林与闻无奈,“但可能挖出来点奇闻轶事。”


    “嗯?”


    林与闻摇摇手里的画卷,“一个看起来正人君子的书生,背地里可能画这种画。”


    薛大人笑起来,“这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吧,之前你们扬州那个写话本的,不还是个女子吗?”


    林与闻眯起眼,“这应该不是一回事,不说我的案子了,薛大人什么事啊?”


    “欸林大人,这话说的,好像我没有事就不会来找你似的,”薛大人不好意思道,“但确实也有点事情。”


    “嘻嘻,”林与闻笑,跟薛大人坐到一起,“说吧。”


    “林大人你见多识广,有没有那种受害者指认出的伤人者,前一刻出现在几十里外的另一条街的情况啊?”


    林与闻愣一下,和杨子壬互相看了一眼,“薛大人你说得详细些。”


    “是这样,你知道咱们京城八大胡同那吧?”


    “嗯……”林与闻点头,“那边私娼比较多。”


    “对,我昨天接了个案子,说是有人在那喝酒闹事,还打人,这个受害者是个小倌儿,”薛大人指指林与闻的画卷,“你画里那种。”


    他接着说,“我们照着他说的画了画像,然后找到了个人,但是这人一整天都待在客栈里,好多人都能给他作证。”


    “这种情况可能有吗?”


    林与闻吸一口气,“薛大人,这个人住在客栈里,不是本地人?”


    “对对,应该是要春闱的学生,但是现在就来也太早了吧。”


    “该不会这个人叫,”不会吧,不会吧,“齐作云?”


    “林大人你真是神了,”薛大人一拍林与闻大腿,“你认识他?”


    “演到这里就有点过了,”林与闻咂咂嘴,“把案子转我这吧。”


    薛大人哈哈大笑,“林大人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都是千年的王八装什么鳖,京诉这案子也走过顺天府的手,齐作云是这案子的嫌疑人薛大人怎么可能不知道,绕这么大个圈子还不是想林与闻把这烫手山芋接过去。


    “不过林大人,我是真好奇,这人到底怎么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的。”


    林与闻点着头说,“刚才我说那个又正经又画那个画的人也是他。”


    “那该不会是会什么妖术吧?”


    林与闻不可置信地看着薛大人,这刚送走了个陈嵩,又来个跟自己这编话本的?


    薛大人大概也感觉到自己这话荒谬,“那林大人,我一会就叫人把案卷给你送来哈。”


    他站起来,笑眯眯的,“还是京城好,聪明人多,哈哈。”


    林与闻让杨子壬送薛大人离开,跟程悦笑,“我看薛大人才是真真大智若愚,心里那么精,天天搁我这装大傻子。”


    “顺天府事情多,来这么几个奇案把官差的精力分走,苦的是那些真有急事的百姓,”程悦看林与闻,“而且这不正好合了大人的意吗,咱们三年前的案子没有办法再追溯,但是现下这个,我们却可以好好查一查这个人怎么犯案的。”


    林与闻笑了下,“正好,陈嵩他们俩应该已经到陈河县了。”


    ……


    林与闻怎么也没想到给齐作云作证明的竟然是这个人。


    徐典史嘴里都要冒苦水了,“林大人,我是真的,真的和他在一起啊。”


    “你,你跟他在一起干嘛?”


    徐典史叹气,“您也知道,今年县里就他这一个举子,我当然要代表县令大人还有县里的乡贤多嘱咐他几句啊。”


    徐典史舔了舔嘴唇,“嘱咐嘱咐,就喝起来了。”


    “然后呢。”


    “我好像,好像晕了一阵,”徐典史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措辞,“但是大约寅时的时候我就醒了,我躺在床上,他就在我身边,说一直在照顾我。”


    林与闻翻着白眼算了算,“也就是说你从子时到寅时,其实是不知道他在哪的。”


    徐典史张着嘴,“啊……”


    “可是他说,他一直在照顾我啊。”


    林与闻心想这真是个当典史的人吗,“你不能因为他这么说就觉得他没离开过你啊。”


    徐典史呼口气,“这么说的话,”他抬手,“大人你让我再想想。”


    这还差不多。


    徐典史低头,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毯子,他给我斟了一杯茶,我嘴里原本是苦的,喝了茶清了清口,总算舒服一些。”


    林与闻静静听着,他知道这些细节都可以帮助徐典史深入回忆。


    “他身上穿的还是跟我喝酒时候穿的同一件衣服,但是明显衣领被抓乱了,他的手上红红的,”徐典史猛地一睁眼,“好像是擦伤,打过人的那种。”


    他总算干了点本职事情,他指给林与闻,“就是关节上有伤。”


    “脸上之类的呢?”


    “脸上没有,”徐典史想了想,“他身上也没什么别的伤,可能是单方面打别人。”


    “大人,该不会……”


    林与闻简直想给他鼓掌。


    徐典史缓缓摇着脑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他的画,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徐典史也真是个美术爱好者,林与闻只能让杨子壬把那几幅春宫图给徐典史赏析一下,自己去通知顺天府让他们帮着拿人。


    诶呦,以前不觉得陈嵩有什么用,自己这走一趟才感觉两个衙门离得还挺远。


    “好嘞林大人!”顺天府的衙役也都一个个很精神,听林与闻说要抓人,都不去请示薛大人,转头三个人结成一队就走了。


    他们这样办事,林与闻可不行,总得跟薛大人说一声。


    他一进薛大人的屋,薛大人正吃一碗清汤面。


    “怎么就吃这个?”


    薛大人一抬头,先笑,“当不当正不正的点,只能给自己下碗面条了。”


    林与闻叹气,“好歹配点酱菜啊。”


    薛大人还以为林与闻是心疼自己呢,摇头,“林大人什么事啊?”


    “我让你的人去帮我把那个齐作云捉到我们衙门去。”


    “啊!”薛大人笑,“今天当值的是小李他们几个是吧,人呢?”


    林与闻耸肩膀,“已经去了。”


    薛大人抓抓官帽,“都是新人,一头热血啊,倒是不会耽误你的事。”


    “多好啊,年轻人,”林与闻感叹。


    “那这意思,就是这齐作云干的?”


    “嗯,”林与闻说,“那位徐典史说他其实子时到寅时都是醉酒的状态,无法确认齐作云就在身边。”


    见薛大人还惊讶,林与闻解释道,“本来喝酒就会让人思绪混乱,再加上身边人是熟人,有种亲近感,对方如果这时暗示你自己就一直在你身边,很难辨别。”


    薛大人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那林大人,你的那个京诉案子,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林与闻抿起嘴,“我也有这种预感,当天晚上这些人也都喝了酒,再加上关系又都很好,大家从众,一起作伪证的可能性很大。”


    薛大人惊,“那林大人你接下来要怎么查啊,把他们都抓起来?”


    还得是顺天府衙差多,动不动就能都抓起来。


    “倒不用劳师动众,我让陈嵩他们俩已经去陈河县了,”林与闻说着,眼睛有意无意地开始瞟薛大人的面了。


    薛大人宦海沉浮十几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林大人尝尝吗,锅里还有,看着是清汤,其实我是有肉丝炝锅的。”


    “有酱菜吗?”


    “我去拿来我去拿,”薛大人起身,“这可是六必居的酱菜,我小叔子给我给我带的,您等着啊。”


    反正等衙差拿人也要时间,林与闻心安理得地坐下来,他和薛大人之间不用讲究这些。


    第128章 京诉大案(七)


    127


    杨子壬和程悦分坐在林与闻的身后, 杨子壬偷偷摸摸给程悦传纸条,“实在不像是一个人。”


    程悦也有同感。


    齐作云老老实实地往前面一坐, 抓着自己的裤子,“大人,是我。”


    “什么是你?”


    “在八大胡同闹事的人是我。”


    林与闻没想到他承认的这么快,但还是问,“你喜欢男人?”


    齐作云垂眼,“嗯。”


    “真的?”


    “应该说是,也喜欢女人。”


    他抬眼,发现程悦盯着自己, 觉得更加羞耻了。


    “那这些画是你画的吗?”


    杨子壬展开手边的春宫图。


    齐作云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他可能也没猜到林与闻会找到这些, “是。”


    “你表面上是个爱写诗, 生活检点的举人, ”林与闻放慢语速,“但是内地里确实一个会逛私娼, 喝酒闹事还画春宫图谋生的嗯……”这应该算什么,“画家?”


    齐作云紧抿着嘴,“是。”


    林与闻歪着脑袋看着他,“但是本官有件事很好奇, 你既然跟徐典史在喝酒聊天, 为什么突然间就起了兴致去八大胡同呢?”


    “……”


    齐作云犹豫了一会,“大人, 酒,他会让人做出很多意料之外的行动。”


    他这话倒是说得诚恳。


    “那陈有姊死的那天晚上, 你也喝酒了。”


    齐作云意识到林与闻在说什么之后立刻反驳,“不是这样的, 大人,我没有杀人。”


    林与闻勾起嘴角,“我也没说你杀了人啊,我只说你喝了酒。”


    齐作云吸一口气,“是,我是喝了酒,就像八大胡同那件事情,我喝酒之后虽然没有轻重,但也只是闹事而已,我不可能没有轻重去杀人的。”


    他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很流畅,没有一点慌张的意思。


    林与闻的手指捻在一起,摩擦了两下,“好吧,既然你认下这个事,得先让受害者指认你一下,然后把你关到顺天府去,之后怎么判,我还得跟薛大人再商量下。”


    “我明白了大人。”


    齐作云站起来,举起手让顺天府的衙役给他戴上铐。


    受害者叫青鸟,是个小倌儿,长得还算清秀,但是一张嘴像一只鸭子在叫,“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打的我!”


    齐作云微微闭上眼,垂着头,眉间微蹙,很有忏悔的样子。


    这么看起来,欺负人的好像是这个青鸟。


    既然认好人了,林与闻就把这位青鸟请到屋里了。


    “你叫青鸟?”


    青鸟捋捋头发,风情万种地坐到林与闻对面,“是,大人。”


    他的眼角还有点乌青,但他不在意。


    “你真的认清楚了,就是那个人?”林与闻又问了一遍。


    “大人,你们这是官官相护嘛,就因为他是个举人老爷,他就不打人啦?”


    杨子壬实在看不过去,清了下嗓子,“我们大人只是跟你确认一下当天的情状,你只回答就行。”


    青鸟翻了个白眼,他们这个身份的人特别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胆量在,“就是他。”


    “那你能把当晚的事情再和我说一遍吗?”


    “嗯,”青鸟深呼吸了一下,“那天晚上他来我们院里,一开始就喝酒,喝了一会之后就开始画画,还写字,”他的眼睛真灵动啊,林与闻不得不感叹,身边能做到这样转眼珠子的也就燕归红,“我以为什么大才子呢,就求他给我画一幅。”


    “谁知道突然就这么疯了,给我一个巴掌不说,还要强来,”青鸟瞪起眼睛,“大人你也是知道的,咱们男人走旱道,他是不可以强来的——”


    “等等,”林与闻和杨子壬都红了脸,反而是程悦神色还如常,替林与闻继续问,“这时候你们就起了冲突?”


    “是,然后我说他要是敢动我我就报官,他就说你报官啊,他说你看看官老爷管不管你!”青鸟叉起腰,“他当我们这是哪,我们这可是天子脚下,那薛大人可不会随便就让我们受了委屈的。”


    “他一看我真要报官估计就慌了,逃也似的就跑了,但是我可不能放过他,我就得接着告,第二天我就去官府画他的像,你看,这不就给他捉过来了。”


    别看青鸟这咄咄逼人,林与闻倒有几分佩服他,实际上就像齐作云说的,一般贱籍百姓被这样的举人老爷欺侮,他们自知讨不到什么好都会大事化小自吞苦果,但青鸟却这样敞亮地告到衙门里,说明他是真的信官府。


    这种事真应该算到薛大人的政绩里去,虽然不太好听。


    “你刚刚说,这个人喝醉酒了,会画画,会写字?”


    “对。”


    “你留着他的画了吗?”


    青鸟的眼睛又转起来。


    “大人,他的画是不是很值钱?”


    “值钱,我也可以留给你,我想要的是他的字。”


    “字——”


    青鸟想了想,起身,“我就找给你!”


    “真是个急性子啊,”杨子壬看青鸟推门就走了,又觉得不妥,“这衙门里少了陈捕头和黑子,这些人一点规矩都没有。”


    林与闻“啊”了一声,“他们两个有传来什么消息吗?”


    “来了,还挺重要的。”杨子壬神秘一笑,“咱们现在就去看?”


    林与闻鼓了一下嘴,很纠结。


    “先吃饭吧,袁指挥使一会就回来了。”程悦一眼就看出林与闻的想法。


    袁宇带回了尚膳监两道菜,他跟林与闻说,“你的玉公公给你留的,说是暹罗那边进贡的燕窝。”


    林与闻抿着嘴,很感动,“还得是玉公公。”


    这可真是来了京城,严玉的礼物三天两头地往林与闻这送,他以前还觉得该避讳些袁宇,现在送的次数多了,直接就让袁宇从宫里带出来了。


    林与闻这阉党的名号去不掉就算了,袁宇感觉自己都要搭进去了。


    但是严玉从来不会求林与闻办什么事,他说他就是心意而已。


    林与闻吸溜着燕窝羹,跟袁宇说今天的事,“你说奇不奇,他那个窝囊样子,竟然能闹事,还闹得这样大。”


    “刚来京城,身上还有着官司,就这样闹事,”袁宇嘶一声,“你应该再让陈嵩他们查一查,他之前在陈河县还有没有犯过类似的案子。”


    “要是有的话,应该其他衙门早就查到了吧。”


    “就跟你们今天看到的小倌儿似的,北方整个风气偏保守一些,涉及男色的事情大家总是避讳,”袁宇说,“除了京城这种,那些小县城的衙门肯定不会特意去求证这些,而且他们肯定也觉得这些事情跟案子无关,就算知道也不会往上报的。”


    林与闻惊讶,“不愧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就是跟我们这些小衙门的办案逻辑不一样啊。”


    袁宇都快听不出来这是在夸自己了,“林与闻,你要是再这样跟我阴阳怪气地说话,我就再也不给你买吃的了。”


    “好好,我错了。”


    林与闻吩咐杨子壬,“听到咱们指挥使说的了吧,让陈捕头多跑一跑。”


    “林与闻!”


    林与闻笑得不行,“不闹了不闹了,”他拍拍脸,正色起来,“亏了这个案子是北直隶的,顺天府应该还有能拿来用的案卷,一会吃过饭,问水咱俩再去一趟。”


    杨子壬嗯嗯两声答应。


    他们刚吃完饭,正收拾呢,青鸟兴冲冲地带着齐作云的字回来了。


    怪不得他答应得那么痛快,这字已经快和画似的了,根本看不出来在写什么,自然也卖不上价了。


    林与闻原先想着画品看不看得出来人品不知道,但他有把握能从字迹中看出来点东西来,可现在看来嘛,这字跟鬼画符也差不多了。


    “当时他肯定喝得很醉吧?”


    “是,”青鸟点头,“因为一开始他就给我们画画来着,后来喝得越多,他越说想写字。”


    林与闻想到袁宇的话,又多问几句,“他看起来是不是经常,嗯,和你们在一起?”


    青鸟给林与闻抛了个媚眼,这些大人们就是腼腆,“对,他一看就是常客,而且他偏爱我这种,男生女相,窈窕多情的。”


    他说这种话脸都不会红的诶。


    “好吧,”林与闻嘶了一声,“我明白了,你还能想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觉得有必要告诉我们吗?”


    “啊,”青鸟翻着白眼想了想,“还有一个事儿,他好像很恨什么人,说什么要报复对方。”


    “陈氏?”杨子壬问林与闻。


    林与闻的拇指捻在食指侧边,没有回答。


    ……


    此时的陈河县中,陈嵩和黑子两个人在日落之后来到了这条案子最开始发生的街道,秦楚街。


    黑子头一回感到害怕,他抓紧了陈嵩的衣袖,“陈捕头,咱们两个能活着出去吗?”


    陈嵩努力镇定,安慰着黑子,“没问题的,我们是为了查明真相,大人以前查案不也经常这样吗?”


    “但是我……”黑子还是有些心慌。


    陈嵩掐了一下他后背,“别怂!”


    他们俩穿着锦袍,这衣服是找林与闻借的,俩人穿着都有点短,他们各自深呼吸一次,往街上灯光最亮的地方走。


    街边衣衫不整的鸨母对着他俩扔手帕,“大爷!来玩啊!”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京诉大案(八)


    128


    林与闻再次找到陈有娣。


    她住在一间客栈里, 她家里原本有三间铁匠铺,后来为了她弟弟的事情已经卖出去两间了, 她的父母现在守着最后一间在家里等着她的消息。


    因此她住的客房也不怎么好。这应该是有几个女子拼在一起一间的,白天里这些女子出去找活干,晚上睡在一块。


    不过还好都是女子居住,环境还算干净。


    这屋里很小,只有一套桌椅,林与闻和程悦坐在一边,陈有娣坐在另一边。


    “之所以这么久了才来找你,是因为我们提前做了很多的调查, ”林与闻认真地做开场白。


    程悦盯着陈有娣的眼神, 捕捉到那其中的慌乱。


    “两个衙门的案卷我们都已经审过, 我认为那些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大家也都是在尽其所能地帮助你和你弟弟, ”林与闻说,“所以你不能把责任推脱到官府身上。”


    “因为你一开始就没有说真话。”


    陈有娣低下头。


    “但没关系, 有京诉这样的制度就是给你们的权利做最后的保障,如果你真的想齐作云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你弟弟在泉下能瞑目,就不要再对我有任何的隐瞒了。”


    “我知道, 你可能想保住一些你认为重要的东西, 但你两次公审,又挨了二十板子, 你真的觉得那些你苦苦隐瞒的东西比真相更重要吗?”


    陈有娣的手握在一起,“大人, 我明白,我明白的。”


    她点头, “这些天程姑娘也跟我说了很多,我明白的,我其实心里就是觉得惩治齐作云更重要,我什么都会说的。”


    林与闻和程悦互相看了一眼,程悦已经铺好纸笔了。


    他们开始一个案子本来就该有的,苦主的自述,真实的,苦主的自述。


    “你和齐作云应该不是因为这个案子才认识的吧。”


    陈有娣闭了下眼睛,“是。”


    “陈又学说的,那个和齐作云写信沟通的画迷,是你吗?”


    “是。”陈有娣的反应有点僵硬,她没想到林与闻会猜得这么准,“他有一幅山间小亭,我在一个女友家里看到了,就记下了他的名字。”


    “他的山水画和别人的不一样,总有一抹色彩在,我很喜欢。”


    林与闻心想真是各花入各眼,李承毓还说那画太普通呢。


    “我收了几幅他的画,然后画贩子就说可以帮我与他递书信,”陈有娣垂下眼,“所以我们就有了交流。”


    “他,他在那之前,都是个很好的人。”陈有娣流下眼泪,“很体贴,但又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所以,所以我……”


    林与闻看着她,“你们见面了?”


    笔友见面这种事林与闻知道。


    “我要弟弟陪着我一起,”陈有娣点头,“他明明矜持礼貌,我弟弟回来后却说,他不喜欢女人。”


    林与闻看了一眼程悦,皱起眉,“你弟弟怎么知道他不喜欢女人?”


    “因为我弟弟他,”陈有娣抿起嘴唇,“他也不喜欢。”


    “他想给我证明这件事,就带我去了秦楚街,他说他在秦楚街见过齐作云。”


    林与闻眯起眼睛,到秦楚街上的事情了,这个地方按陈嵩和黑子传来的消息,是一条花街。


    他们俩变装之后进了那条街,街上有教坊也有私娼,男女都有,照陈嵩的话来说,地方不大,花活不少。


    他们两个向那些店里的鸨母打听,有人还记得当时的场景,陈有娣当时应该是穿了男装,她和她弟弟长得相似,两个人站在一起很有特点,有的人记忆就深些。


    他们确实和一个人起了争执,这人是不是齐作云没人知道,但是当时场面应该很难看,听说还要打人。


    这些教坊中人应该是把他们拉开了,只当做是夜里的冲突,之后也没人再提过。


    他们当然也不会留下口供,且不说有头有脸的人不会把自己断袖的癖好公之于众,那些男妓女妓也不会主动惹上事端,为一桩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得罪一个举人老爷。


    能查你们自然就查出来了,查不出来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照陈嵩的记录来看,他们大都是这样想的,因此没有人愿意去证明陈有娣的话。


    “他说他没有见过我,也不认识我,”陈有娣对林与闻说,“可是明明我们前几日才刚在一起聊过山水。”


    “他不仅这样对待我,还说他对女人没有兴趣,如果对方是我弟弟的话,他还会,还会,”陈有娣接过程悦递过来的手帕,“他还会考虑考虑。”


    所以调戏的不是陈有娣,而是她弟弟?


    陈有娣擦干净脸,“我弟弟就这样记下仇来,他年岁不大,也很冲动,而且因为他,他压抑太久了,性情就稍稍极端。”


    林与闻点头,“所以他跟踪齐作云?”


    “嗯,我阻止过他,毕竟人家是个举人,我家只是个小商户,”陈有娣说,“他着迷一样,他说那个人身上有个大秘密。”


    “就因为一个小冲突,就对一个人起了这么大的兴趣?”林与闻不解。


    陈有娣却好像很理解,“大人,可能说来有些奇怪,但是我和我弟弟是双生子,我们生来就有很多相像的地方,我们都喜欢吃酸食,都不善做一些手工艺的小东西,甚至出门都会先迈右腿。”


    林与闻恍然,“你是说,你觉得他和你一样——”


    “嗯,也许我们都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陈有娣抿嘴,“我其实隐隐就有这种感觉了,我自己也是,喜欢上齐作云的话之后就会想要打听他的一切事情,缠着画贩子要他的地址,我知道这样不对,但就是上瘾一般忍不住。”


    “但我以为弟弟也会像我这样,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会对他慢慢死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越跟踪好像越对他痴恋了起来,”陈有娣说,“他也开始收集他的画,只是他连我都不给看那些画。”


    林与闻心想毕竟你们姐弟俩收集的画,题材可是大不一样。


    陈有娣继续说,“虽然我把弟弟的很多事情移到了自己身上,但是那天他去见齐作云的事情我却没有说谎,”她坚定道,“他出事那天,他跟我说他知道这个人怎么回事了,他要当面跟那个人对质,他就带着他的那些画走了。”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他晚上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陈有娣咬着嘴唇,“大人,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林与闻点头,这样的话他其实很理解陈有娣的想法,他弟弟的死已经很不体面,如果把事实和盘托出,他弟弟看起来就像是个倒贴齐作云无果的断袖。


    没人会同情他的死,他的名声更会是一团糟乱。


    “大人,我知道我弟弟他可能会有些不容于世人的癖好,但是他真的是个好人,他已经因为隐瞒着那些事情而很难过了,我不想他死后还要……”


    林与闻用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桌子,“我明白,”


    “但也许陈河县衙门说的也有道理呢,他们说你弟弟是被流匪所害,你为什么坚持凶手是齐作云呢?”


    陈有娣叹气,“大人,我想,可能是我和我弟弟之间就是有种隐隐约约的感应,我知道,杀他的人就是齐作云,我就是知道。”


    林与闻没再说什么,让程悦给陈有娣画押之后两个人一起离开了这间有点破败的客栈。


    “我好像看这间客栈进去出来的好像都是女子啊。”


    程悦看林与闻,“怎么了?”


    林与闻抿嘴,瞄瞄程悦的神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问下去,但其实有个只有女人的客栈也不是什么大事,这里住的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全是女人还安全一些。


    “算了,到饭点了,”这个事更重要些。


    林与闻好久没亲身来“炒肝刘”这里,感觉老板看自己都有点眼生了,他们点了三屉包子,先吃两屉,再给杨子壬带回去一屉。


    这衙门人少就是好,伙食费都省了不少。


    “大人,我现在有点相信那个了。”


    “嗯?”林与闻正夹着包子蘸醋。


    “白天正人君子,晚上杀人狂魔的事情。”


    看程悦认真地这么说,林与闻差点把醋喷出来,“你怎么这么想?”


    “大人,你看,其实齐作云只要说出来他和陈有娣他们姐弟俩的交往就很容易戳破陈有娣的谎言,让他自己的嫌疑减小,甚至这种情况下,他都可以再反告陈有娣诽谤。”


    程悦道,“但他始终没有这么做,还配合着陈有娣的几次上告,直到现在京诉他都没有说出来这些,兴许他真的是个正人君子呢?”


    “然后同时又是个杀人凶手?”


    程悦沉重地点点头,“也许这就真是一种病,两个性格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白天一个人格,温柔谦逊,夜里一个人格,浪荡污秽,两个人格也不知道对方做过什么,因此出现了现下的矛盾。”


    说的真像那么回事啊。


    林与闻问,“但是这样要怎么证明呢?”


    程悦虽然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一说话就语出惊人,“我们能把他的脑子切开吗?”


    ……


    第130章 京诉大案(九)


    129


    黑子跟着陈嵩出来查案, 其实要比跟着林与闻学到的东西多。


    大人聪明,想到的办法直接又有效率, 但是对于真正的差役来说,只有这一双腿值得信任。


    他就跟陈嵩一家一家问过来,陈嵩的方法很简单,有关无关先问一通,大量的信息下总能找到有用的。


    他们两个住在陈河县的驿站里,每天晚上把问来的事情兑在一起,一股脑地寄回给京城,第二天清早再继续去问其他人。


    林与闻知道这两个人是苦差事, 因此盘缠给得很舍得, 还嘱咐陈嵩一定要顿顿带黑子吃肉, 这小子苦惯了最爱攒钱。


    “陈捕头, 大人好像没让我们查县志吧?”他们两个人坐在驿站外面的一家烤羊肉摊边, 他们不只有烤羊肉,还有羊肉火锅, 这要是大人在……


    黑子想林与闻,想早点回京城。


    陈嵩看黑子,摇头,“是没让查, 但是你想想咱们杨评事那个斤斤计较的劲, 万一他们半路说想查,咱们俩难道还跑回来一趟啊。”


    黑子点点头, 也有道理。


    “咱们是差役,不是堂官, ”陈嵩可有机会好好教黑子了,“咱们是跑腿的人, 不是做决定的人,”他说的都是些硬道理,“我们就这两条腿,现在多跑跑,之后就能少跑跑。”


    “而且之前程姑娘跟我说过,双生子这种事在县里也算大事,万一县志上会记呢。”陈嵩很知道这其中道道,“咱们只需要记下县志的页码和编号,寄回去,之前那些陈河县的衙差不说他们衙门里的卷宗顺天府也有备案嘛,让大人他们这些爱看字的人看去。”


    “可是这跟案子应该没有关系吧?”


    陈嵩给黑子的后脑勺来一下子,“你是大人吗,你能确定这事是不是跟案子有关系吗?”这其实就是捕快们偷懒的手段,只要我找到的东西够多,那么你就挑不出错来,你别管我们有没有动脑子,能动脑子我们不就去做当推官了吗?


    黑子揉揉脑袋,非常受教,“那我们是不是得再去那个诗社看看?”


    “上道了。”陈嵩高喊店小二,再给他们来一份炙羊肉,大人不在,终于没人跟他们抢饭吃了。


    ……


    林与闻没有事做,又把那些书画摆出来,试图格物致知,一直盯着这些一定能看出来什么的。


    程悦坐在院子里,一边团丹药,一边在那纠结要不要切开齐作云的脑壳的事情,她实在太好奇了,“大人,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有两个脑子呢,一模一样,对称的?”


    林与闻捂住脸,“程姑娘,你想没想过,上一个要开别人脑壳的大夫是什么下场?”


    “那你说他会愿意死了之后把尸体交给我吗?”


    林与闻大惊,他不得不说,程悦这时候的神情认真到有点可怕了。


    杨子壬这时候端着一大卷卷宗从门外进来,“大人,陈捕头传了信鸽回来。”


    “信鸽,”林与闻指着他手里的卷宗,“多大的鸽子能背这么多案卷回来?”


    杨子壬无语,“当然是陈捕头给我的线索,我自己去顺天府拿的。”


    “北直隶只要编得上号的案卷,顺天府一定有备案,”杨子壬给林与闻解释,“这可是薛大人一上任就在做的事情。”


    “哦呦,”林与闻感动,“薛大人可真是默默做了不少事情,我允许他比我早入阁。”


    杨子壬笑,“薛大人要是听了您的话,可能做梦都要笑。”


    但也就是做做梦了,薛大人和林与闻一样,他们都不是出身世家,官场上有些助力,但因为他们都无意结党所以也没助到那个份上,尤其顺天府的活计琐碎基础,他能十年如一日的应对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只是这么多案卷,我今晚可能又要睡在衙门了。”


    林与闻躲开杨子壬的眼神,他可听不懂杨子壬在说什么,他深知陈嵩那一套,他要等杨子壬筛过一遍再说,不然他得累死。


    陈嵩那边不止找了县志,还找了县学的资料,甚至连齐作云家养的狗是吃肉还是吃菜都询问了一遍。


    大量的口供和书证鸽子是带不回来的,陈嵩信里只让林与闻等,因为这是个“大发现”。


    天啊,陈嵩不会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吧?


    林与闻头一回感受到异地办案的不便,但这个事他也改变不了,总不能以后造出什么可以在天上飞的马车吧。


    不对,在天上飞应该就不是马拉着了,鸟车?


    林与闻等得着急就又开始琢磨,对于陈嵩来讲什么样的线索算是个大发现呢,齐作云的病?


    齐作云真的有病?


    正当林与闻抓心挠肝,头一次思念起他的陈捕头的时候,陈嵩带着黑子回来了,他俩的马上绑了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像林与闻的心跳。


    黑子甚至学那些书生在背后背了个书箱,里面都是他们此行的收获。


    “大人!”


    黑子下马,把书箱解下来放到院里,看林与闻只一心扑向陈嵩问他的大发现,便自己把两匹马牵走了,对,这可是他们自己衙门的马了。


    不过林与闻没有钱买草料,现在他们二马在大衙门里蹭饭。


    “什么大发现,你发现什么了?”林与闻抓着陈嵩的衣领子,上下摇晃。


    陈嵩瞪大眼睛,“那个死者,陈有姊,”


    “什么?”


    “是个断袖!”


    “……”


    林与闻转头就走,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大人,大人不止这个,不止这个,”陈嵩赶紧追上去,“他还喜欢齐作云!”


    林与闻白了他一眼,“这在你告诉我秦楚街是个什么地方的时候我就去问陈有娣了。”


    “那你知道他跟踪齐作云的事情了吗?”陈嵩眨了眨眼,有点慌了。


    “当然知道了!”林与闻心想这一趟要是都搞些自己已经问出来的事情他真的要扣陈嵩的月俸的。


    “那你知道他跟踪齐作云那几天都去了什么地方吗?”


    “……”


    林与闻吸口气,“这你都查到了?”


    陈嵩的表情立刻就不一样,用鼻孔看着林与闻,“大人,您当了多久的官,我就当了多久的捕快,我能不知道您想要什么吗?”


    林与闻推他肩膀,“你怎么能想到啊?”


    当人不想跑第二趟的时候,什么都能想得到。


    陈嵩想你还不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呢,“大人,我跟你捋捋?”


    “好!”


    一开始陈嵩也以为这陈有姊也就是因为喜欢齐作云所以才跟踪他,所以他就找到了当时作证陈有姊跟踪齐作云的那个小厮。


    这人是齐作云家里看门的,齐作云家里的下人不多,因此他也经常跟着齐作云跑腿办事。


    他说陈有姊一开始确实是在跟踪齐作云,后来陈有姊的行为越来越离谱,他开始去齐作云经常逗留的场合打听。


    这些当然都可以解释为痴恋,但,“您不还让我去查查齐作云还有没有这种跟人胡来,打人的事情吗?”


    “没错,”这是你们袁指挥使的智慧。


    “结果真的有,”陈嵩说,“秦楚街上有两个小倌馆都说过有这种事,不过闹得不大,也没上官府,齐作云赔了很多钱了事的。”


    林与闻点头,“然后呢?”


    “我去查这些事的时候顺便就问了他们,他们说陈有姊当时也来打听这些了。”


    “这不就奇怪了吗,你说你觉得他是个好人,你喜欢他还正常,你都知道他没事就喝酒,喝酒就打人,你还能那么喜欢他吗?”陈嵩为求周全,“当然,我也不知道这个陈有姊是不是有点别的爱好啊。”


    “但是我就记着这个时间,又去问那个小厮,”陈嵩瞪大眼,“结果你猜怎么着?”


    林与闻吸一口气,“我跟你在这说相声呢,我难道还要给你捧哏吗?”


    “啊,啊,”确实有些嚣张了,陈嵩摇摇手收敛下,“小厮说齐作云从来没去过秦楚街!”


    “什么时候都没去过!”陈嵩提高音量,绘声绘色,“我一开始以为是下人维护主子,但没想到这个小厮的记忆力还很好,我说的那几个时间他竟然都能说出来齐作云在哪,我也求证过了,都是真的。”


    程姑娘对不起了,你那个人格分裂的推论看来不能成立了。


    “所以我觉得齐作云可能真的没有杀人。”


    林与闻看着陈嵩,“那你觉得是谁?”


    陈嵩想了想,他想了一路了,逻辑严密,“流匪。”


    “……”


    林与闻扶额,难道最后真要这样结案吗?


    “大人你不知道,我带着黑子去了案发的那个宅子,”陈嵩说,“黑子说那宅子里之前肯定住过人,他有经验,他说那些东西都是急急搜罗走的。”


    林与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肯定是流匪又抢东西又杀人,原本宅子的主人可能已经逃了,所以一直没有别的证人,”陈嵩叹气,“可是冤枉了陈河县的那些衙役了。”


    “陈捕头,你告诉给大人那个事了吗?”


    林与闻抬头。


    黑子回到衙门里,“就是齐作云还有个弟弟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准备给名字改成《大理寺的小衙门》,第一部改成《江都县的小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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