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京诉大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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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作云有个弟弟?”林与闻一字一顿。


    陈嵩努努嘴, “嗯,但是七岁的时候那个弟弟就死了, 县志里有啊,大人你没看?”


    林与闻语塞,都是杨子壬在看。


    杨子壬走出来,“确实是有,因为是双生子,这种事在他们县里常见,也被当成祥瑞,谁家生了都有记下来。”


    “等一会, ”林与闻举起手, 打断这些话, “齐作云有个孪生弟弟?”


    程悦也不团药丸子了, 放下手里的事惊讶地看着他们这边。


    “七岁的时候就死了啊……”陈嵩抿起嘴, 看黑子。


    黑子点头,“七岁的时候就死了。”


    林与闻不说话, 就静静看着他们这些人。


    大家的脑子,聪明的,不聪明的都开始转,小院里静止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


    “我去顺天府!”杨子壬先动。


    程姑娘起身, 擦擦手, “我去问陈氏。”


    黑子瞪大眼睛,“陈捕头, 齐作云上的那个私塾,他弟弟也去了对不对, 我们还从那拿来了好些他们兄弟俩的习作。”


    陈嵩还恍惚着,“拿了他弟弟的吗?”


    “拿了, 你说咱们自己分辨太麻烦,一起拿过来给大人看就行。”


    这傻小子,怎么什么都说。


    林与闻的眉毛都舒展开,“这样就对了嘛,这样的话,所有的事情就都可以拼到一起了。”


    感谢齐作云还有个弟弟啊。


    不然林与闻真要上山去剿匪给陈有娣一个交代了。


    林与闻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越想觉得事情越通顺,他捂住脸,缓缓蹲了下来,然后笑了。


    这样就对了。


    齐作云有个双生子弟弟,叫齐作风。


    这个弟弟从小就顽劣,七岁的时候和人斗殴,用石头把对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砸死了。


    卷宗里说这个现场特别血腥,死者脑浆都流了满地,也就是说对方都已经死了齐作风也没停手。


    对方父母怎么可能放过齐作风,但这时齐作风生了一场怪病,一病不起。


    一命换一命,齐作风死了,对方也没办法再告,这个事也就算了。


    陈河县当时的县令办事周全,在案卷里还放了一份大夫对齐作风的诊断文书,但是没有验尸文书,好像是因为孩子太小,父母实在不同意。


    还好陈嵩跟陈河县那些衙差混得不错,已经写信给他们去找齐作风的坟了。


    百密一疏,百密一疏!


    陈嵩可算学会这个成语了。


    “现在就等陈河县那边的消息了?”就是这几天宫中的事情太多,不然这案子这么有趣,袁宇也想多了解些。


    今日刘师傅把黑子从陈河县带来的黑猪肉给炖了,他们用白肉蘸着酱包着米饭吃,这肉看着清淡,里面用了好几种香料,纯粹是刘师傅自己的秘方了。


    刘师傅笑,“没想到这案子竟然一开始就告诉给我们答案了。”


    林与闻愣了愣,是啊,都是双生子。


    “可就算咱们知道凶手是齐作风,但现在谁知道他在哪呢。”


    “他就在京城。”林与闻笃定道。


    袁宇问,“你是说?”


    “对,八大胡同的人也是他打的,只不过这次齐作云没有像之前那么多人给他作证,只能先承认下来,”林与闻想了想,“他也是够嚣张的,竟然敢跟到京城来。”


    “那这样,让顺天府抓人去不就完了?”


    “已经那么麻烦薛大人了,就别兴师动众了,而且打草惊蛇,万一他偷偷跑了我们不是前功尽弃了。”


    林与闻挑起眉毛,“我已经让程姑娘去找陈有娣了,我们得来个引蛇出洞。”


    林与闻的计谋很简单,如果齐作风真是一个无法抑制自己暴力冲动的人,那么告诉给他,齐作云已经被认定是杀人凶手即将被顺天府择日判决会怎么样呢?


    大理寺小衙门林少卿又破了奇案的事情很快就传出来了,原来那个齐作云精神有问题,他白天翩翩君子一样,晚上竟然是个杀人狂魔。


    这用不上顺天府的官差,只需要一些闲人就可以,比如国子监的那些学生。他们出没于戏园子,教坊,酒楼那一切人多的地方,随随便便就把事情办了,这可比到吏部去累死累活地誊写文书要轻松多了。


    事情被传得越来越邪乎,甚至有人说这个齐作云其实是个巫师,以年轻男子的精气为食。


    这些太玄了,但是今日陈氏跪在地上给大理寺那位林少卿送牌匾的事情是真的,她得多感谢那位林大人啊,两个衙门都没给这齐作云定下罪来,这林大人左转转右逛逛就把事情解决了。


    林与闻在陈氏那处安排了不少人,他确信这一件事闹过齐作风一定会有所行动,到时候瓮中捉鳖,他睡个好觉,完美。


    “大人,您真不去啊?”黑子问。


    林与闻摇脑袋,“我就讨厌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他摆摆手,“你要是想看热闹就快去,别一会他们把人都捉了,你反而错过了。”


    黑子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嗯。”


    “现在觉出做捕快的好了?”


    “嗯!”


    黑子进过监狱,脸上还有刺字,他原本是做不成捕快的,但是林与闻上京之后各种死皮赖脸地求沈宏博,黑子在扬州御倭一战有功,能不能破格给个捕快身份。


    沈宏博那意思是反正林与闻也是当他作随从,何必费这一道功夫。


    所以说还是得玉公公,他二话没说就应下了林与闻,在一个合适的机会“不小心”在御前说了这件事,圣上抬了下眉毛就解决了。


    律法只是用来约束他们这些小人物的,皇上可不管这些。


    要不大家都做阉党呢,阉党真给办事啊。


    做了捕快,黑子其实就可以不依附于林与闻由朝廷发月俸了,但是他就喜欢这样伺候着林与闻。


    所以他还是等给林与闻洗漱之后把盆里的水都倒了才往陈氏的客栈赶。


    林与闻躺在床上想,自己是不是有点乐观了,万一这齐作风不打算今天去报复,而是明天,甚至不报复了呢?


    不对,他这人怎么看都是个疯子。


    林与闻翻了个身,疯子已经站在他眼前了。


    齐作风长得和齐作云一模一样,但是和他哥哥那平庸得再也不能平庸的气质比起来,他的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疯癫。


    “你就是林少卿?”


    林与闻嘴唇发抖,他吓得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脑子都僵了,为什么让黑子走,为什么来着?


    这人也疯得也太过分了,他没想着报复陈有娣,而是报复自己吗?


    自己可是朝廷命官!


    “你,你,”林与闻每说一句话就吞一口唾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齐作风歪着脑袋,看林与闻蜷在床上死死抓着床单,“我当然知道,今晚过后,你就会死,而我哥哥会因为一直被关在监狱里,而被证明是无辜的。”


    但去杀陈氏不是一样的吗,她那人多,呜呜。


    像是猜到林与闻在想什么,齐作风抬了下眉毛,“少了林青天,也根本不会再有人给那个女人翻案了,毕竟那个小子死前一直说要我给他姐姐道歉,我得让她活着才行啊。”


    “更何况,我对女人也没什么兴趣。”


    林与闻脑子里飞速掠过这些年学的那几样防身术,但是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怎么办怎么办,他可以死,但不能死在齐作风手里,他是先奸后杀的类型啊!


    总不能像戏里的那些贞洁烈妇事后把自己撞死吧,林与闻定下心来,伸手向床单下面,但只低头这一下他面前刮过阵烈风,等他反应过来,齐作风的脖子已经被袁宇压着,整个人跪趴在地上。


    “死,死了吗?”林与闻站在床上问。


    袁宇抬起膝盖,换剑抵住,“没有,只晕过去了,你之后不还得审他?”


    林与闻呼口气,忽然整个人倒在了床上。


    袁宇吓了一跳,他刚才还以为林与闻很镇定呢,“没事了,没事了,”他又忙着把齐作风绑起来,又忙着来安慰林与闻。


    林与闻一身冷汗,用额头抵着袁宇的肩膀,使劲抓床单,“我刚还以为我要失身了呢。”


    “不是怕死,而是怕失身吗?”


    林与闻使劲点头,袁宇感觉自己肩膀都有点湿了,不会真吓哭了吧。


    “那个青鸟说,男人得走旱道,你都不懂。”林与闻抽抽搭搭的。


    袁宇低着头,想笑又不好意思,“还好我今天回来的及时,不然你可怎么办?”


    “我倒也不是全然没办法,”林与闻从床底下掏出那把袁宇送他的枪,“但是我得留活口啊。”


    袁宇失笑,他还真以为他能一枪命中啊,不过有这样的防身意识就是好的,不过依林与闻的性格,下次怎么也不会让黑子离开他了。


    但还是忍不住再念两句林与闻,“你不要把枪就这样放在床底下,万一走火了你睡着人就没了。”


    “……”你这时候说我还怎么睡得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嵩他们失望而归。


    一进衙门就看到林与闻一手扛着鸟铳,一脚踩着齐作风的后背,威风凛凛,“你们怎么当差的,还要本官亲自抓犯人吗?”


    第132章 京诉大案(十一)


    131


    开审齐作云的时候, 林与闻才后怕起来。


    袁宇昨晚上从齐作风的身上搜出了刀,再加上后者丰富的杀人经验, 自己真没准折在床上。


    想到这,林与闻真是头顶冒火,手边没有醒木,只能拍了下案卷,“你包庇凶手,屡次阻碍官府查案,你该当何罪!”


    齐作云低着头,他没什么好辩解的。


    上京前他就隐隐约约有感觉这次一定会被发现了。


    或者说, 他一直渴望被发现。


    “小民知罪。”


    “你, 你!”林与闻心想你也跟我呛两句啊, 不然他这怨气都发不出来。


    陈嵩看得出来林与闻憋屈,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弟弟, 昨天竟然来刺杀朝廷命官,这是什么罪!你敢认吗!”


    齐作云果然动摇了, 他神色慌张,“大人,他不会,他怎么, 天。”


    林与闻总算来了心气, 指着齐作云大喊,“这都是你们家人从小纵容的下场!”


    齐作云闭上眼, “是,是我们的错。”


    林与闻这股气下去, 能冷静地提问了,“把事情好好跟本官讲一遍。”


    “陈有娣买过我的画, 我们两个有过书信上的往来,”齐作云不知道林与闻都知道些什么,只能从头讲起,“我,对她有好感。”


    “但是我不知道,她弟弟竟然认识作风,我想也是因为作风经常出入那些地方,”齐作云叹气,“后来他和我提起见过陈有娣他们姐弟,我怕他们知道作风的事情就赶紧和陈有娣断绝了联系,但没想到这好像更加激怒了陈有姊。”


    “我其实并不知道他究竟和作风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那天早上,作风一身是血地来找我,还说让我一把火把他住的宅子烧了,我就意识到事情不好了。”


    齐作云叹气,“因为我们两个人长得很像,所以我们从小就会玩一种游戏,互相扮演对方。”


    “像陈又学说的那种,”林与闻问,“他说他有时候见你很开朗,但又好像在努力压抑自己。”


    “嗯,我和又学认识,是我进县学之后的事情了。”齐作云答,“那时作风不被父母允许露面,但又耐不住寂寞,就有时候顶替我去上学。”


    “你那些画也是他画的。”


    “是。”说出这些,齐作云好像也松了一口气,“不过他有自己的画,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林与闻不予置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反而卖得很贵呢。


    “所以,当时你们就像小时候的游戏一样,扮演对方,你为他提供了不在场的证据。”


    林与闻自己都觉得这些话很绕,但大概意思齐作云应该懂,齐作云也确实懂,“是,因为那件事,所有人都不知道作风还活着,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你看起来比较正常,但他又是,”林与闻翻了个白眼,把疯子两个字吞进嘴里,“他是那样的行径,你们之间没有过龃龉吗?”


    “当然有,”齐作云苦笑一下,“京城里这件事不就是这样吗?”


    “他本来不想我上京,但是我又觉得只有上京才能把这件事情真正了结,便没有告诉他自己来到了京城,”齐作云不想再做任何的隐瞒了,“我万没想到他就这样跟我来到了京城。”


    “那天他也是像三年前一样,突然打开了我的门,说‘哥,我做错事了’,”齐作云的眼神有些发僵,林与闻看出来他在回忆,“我当时没有忍住,给了他一拳。”


    这就是徐典史说的,齐作云手上有的擦伤。


    “我让他立刻藏起来,不要再招惹事端,”齐作云咬了下嘴唇,“这一次我来替他承担。”


    林与闻盯着他,想了想,忽然发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特别好的一个人啊?”


    “……大人?”


    “好学,勤恳,踏实,对自己的弟弟尽职尽责,甚至对一直在冤枉自己的陈氏都有情有义,”林与闻把头歪向另一边,“完美的君子?”


    杨子壬笔锋一停,不知道林与闻想说什么。


    齐作云咽了下口水。


    “但其实,你比起你弟弟,实在没好多少。”


    林与闻抬起手,掰着手指头,“你用来卖钱的画作是你弟弟画的,你利用他的天赋给自己脸上增光,还要嫌弃他的画作见不得人,”他继续数,“你没有一点欺世盗名的罪恶感就不说了,你还利用这些画作跟陈氏交往,我想她不可能是唯一一个给你写信的女孩子。”


    “你刚才说你怕她发现你弟弟还活着就与她断绝了联系,但我想,除了这个,你应该也害怕她发现你其实就是吞食别人天赋寄生在你弟弟身上的伪君子吧?”


    “更别提你之后,帮你弟弟掩盖证据,替他逃脱应有的惩罚,”林与闻说,“你扪心自问,你这样做真的是出于一个兄长的仁心,陈氏两次上告,甚至京诉,受了多少委屈和苦难,而你在做什么?”


    “无数次用谎言让她走向更难自拔的深渊,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才是那个疯子,你弟弟杀死她弟弟的□□,你也同时在凌迟着她的精神。”


    “现在,你这么大方地说着替他承担,不就是因为着比起那个人命官司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害案,对方更是个贱籍,你不用伤筋动骨,只需要像之前一样赔给对方一些钱就可以了,”林与闻冷笑,“这些钱还是你弟弟卖画赚来的。”


    “你明明什么都没牺牲,却好像做了多大的功德一样。”


    林与闻问,“你怎么能自己都信了这些呢?”


    林与闻站起来,“你真的是一个很平庸的人,”他上下打量一下齐作云,“连作恶,都这么让人提不起劲来。”


    齐作云咬着后牙,下颌紧绷,他当真平凡,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对林与闻。


    林与闻翻个白眼,转头走了,对杨子壬摇摇手指,示意后面就交给他审了。


    比起这个哥哥,林与闻其实对那个弟弟更感兴趣。


    不过他现在想到那个人还是有点害怕,他决定先小睡一觉。


    发生了昨晚那件事情之后,他其实一直还没睡,程悦也不让他睡,说受过惊吓之后就睡觉很容易让情绪陷入阴暗。


    但是他不管怎样都会阴暗的,还不如先睡一觉。


    “季卿。”


    袁宇看林与闻鬼鬼祟祟地抱着被子往自己屋里探头探脑,问,“怎么了,今天不是要审那个齐作云吗,审完了?”


    “他太没意思了,我交给杨子壬和陈嵩了。”


    “那你现在是?”


    “我想睡一觉。”


    袁宇眨了眨眼睛,明白过来,“你不敢自己睡。”


    林与闻老实点头。


    “拿我当门神?”


    林与闻继续点头。


    袁宇笑了一下,扬扬脑袋,指着床,“睡会吧,你也是真吓到了。”


    “那你?”


    “我今天不用当值,只在这里看书。”


    “很好。”林与闻朝袁宇竖了个拇指,自己往袁宇床上一缩,“你这床可真硬啊。”


    “你睡不睡?”


    “睡睡,”林与闻把被子给自己裹好,乖乖巧巧,“一会黑子会给我来点程姑娘配的安神香,然后他守第二道门,你们一定要等我醒了再走。”


    他真是给每个人都安排好了。


    “知道了。”


    “哦还有,你书拿反了。”


    袁宇翻了下手底的书,发现竟真是这样,他转头去看林与闻,林与闻已经呼呼上了。


    他笑了一下,手指还在不由自主地打颤。


    程姑娘说受到惊吓之后先不要睡觉,不然情绪会陷入非常阴暗的境地,所以他一直没睡。


    他也睡不着,他脑子里不断回想着昨晚的情景,如果他晚来一步,如果林与闻没有掏出枪,如果林与闻的枪走火,如果,如果……


    也是奇怪,林与闻竟然一觉无梦,睡得十分舒坦,看起来唐太宗用尉迟恭当门神是真的有用。


    他找了件薄衫,盖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袁宇身上。


    没想到我也成长为了能照顾人的人啊,林与闻被自己感动到。


    “大人!”


    黑子原本是蹲坐在门外的,此时警觉地抬起头,他眼睛里满是血丝,懊悔都快要冲出来了。


    林与闻伸手摸了摸他脑袋,“又不怪你。”


    他低下身子,平视黑子,用脑门撞了一下黑子的面具,“跟我一起审那个齐作风去。”


    “嗯!”


    黑子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能把林与闻整个包起来,他瞪着顺天府地牢下面的齐作风,恨不得现在就给他凌迟了。


    薛大人低头小声问林与闻,“你真要自己审啊,我看这个人都瘆得慌。”


    “我有些想知道的事情。”


    林与闻也是为了克服自己的心魔,他可不想带着这种阴影过日子。


    地牢里,薛大人用最重的枷扣着齐作风,脚上也给他拴上了铁链,他每动一下都会有沉重的响声。


    且不说他刺杀林与闻,就是作为京诉大案的真凶他也配得上这一套。


    林与闻还是那几样,茶水点心蜜饯不能缺了,他坐下来,心情复杂地看着齐作风。


    “抬头。”林与闻说。


    齐作风散乱的头发仰到后面,他露出牙齿,笑得非常狰狞。


    他明明和齐作云长得一样啊。


    林与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里打颤。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京诉大案(十二)


    132


    “老实点!”没等林与闻说话, 黑子已经急了。


    他头一次带了刀,学着陈嵩用刀鞘和刀身摩擦的声音吓唬对方, “大人问你什么你说什么!”


    林与闻顿时就不怕了,甚至还有点想笑。


    这咋还把孩子一夜间从小狗整成能咬人的小狗了。


    “是,本官问什么你说什么。”林与闻伸手拦了一下黑子的手,让他往自己身后站站,齐作风就算是疯子,也是锁起来的疯子,碰不着自己的。


    齐作风咧着嘴笑,“我哥不应该什么都告诉你了吗, 他那么窝囊, 你都不用这样吓唬他。”


    林与闻点头, “他确实窝囊, 但有些事我还是想问问你。”


    “你为什么要杀了陈有姊。”林与闻解释他的问题, “是因为他知道了你们兄弟的秘密吗?”


    齐作风的眼神飘到远处,缓了好一会, 他才重新看向林与闻,“他说他喜欢我。”


    “……”


    “他知道了我的秘密,他知道我的案底,结果他说, 他喜欢我。”


    林与闻张了张嘴, “你因为他喜欢你,杀了他?”


    “嗯。”


    齐作风很认真地回答林与闻, “从小到大,每个人喜欢的都是哥哥, 他就像一个模版一样,正常的孩子都得像他那样, 勤学,苦练,努力地过着毫无意义的生活。”


    “不应该有人喜欢我,不应该的,”他的眼睛可以同时看向两个方向,非常骇人,“如果有人开始喜欢我,我就会不甘于现在的生活,我就会想‘出现’,我就想为了喜欢我的人变成一个平庸的样子。”


    “那不可以。”


    林与闻吸了口气,他能猜到齐作风在被迫死亡之后压抑的生活会使他的性格变得极端,但没想到这么极端。


    把平庸等同于讨人喜欢,这齐家父母的教育也有点可笑。


    “大人你觉得我的画怎么样?”齐作风忽然开始问林与闻。


    林与闻答,“用你哥哥名义所作的山水画很普通,但是你自己的那些,很不错,甚至家具的结构都细致入微。”


    齐作风摇头,“不是我画不好山水,是齐作云只配用那种画,他的性格,做作虚伪,他不会承认他是那些春宫图的作者,所以那是我唯一能用我自己名义作画的地方。”


    “陈有姊就抱着那些画,说他喜欢的是这个人。”


    他通红的眼眶里竟然聚满了眼泪。


    “父亲、母亲、哥哥,都觉得我是那个该死的人,怎么会有人喜欢我呢。”


    林与闻无言,往好处说,这是每个人都有被爱的权力,往坏处说,这就是真应了陈嵩的话,陈有姊癖好确实独特。


    “大人,我哥哥之后会怎么判?”


    “帮凶,”林与闻回答他,比起齐作云他好像也更喜欢齐作风说话,“但至多也就是徒刑五年。”


    齐作风好像不太满意这个量刑,“可我刺杀朝廷命官,他不用连坐吗?”


    “你可真是够恨他的。”


    齐作风笑得不行,“是啊,我真的很恨他,为什么啊,他那个样子,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他比我好呢。”


    林与闻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跟一个杀人犯有一样的想法。


    “我从小就比他聪明,无论琴棋书画我都比他擅长,就因为他先从母亲的肚子里钻出来,而我恰恰卡住了一阵,他就是那个让父母都省心的孩子了。”


    郑伯克段于鄢能流传至今,大抵也是世间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怪罪孩子的父母真的有不少吧。


    林与闻不觉得自己喜欢齐作风的答案,但这好歹也算是个答案,有了答案他就准备走了。


    “大人,判他重一点吧。”


    林与闻看齐作风,“无论如何他也没有亲手杀人,更无意杀人,他只是软弱而已,没有别的罪行了。”


    齐作风摇头,“不是哦。”


    齐作风流下眼泪,这是他最后的秘密了,他挣扎着笑出来,“七岁时候,把那个大孩子打死的人,不是我。”


    “……”


    这是林与闻没想到的。


    齐家父母竟然恨齐作风到这样的程度,他们让一个无辜的孩子顶罪,让他“死”,让他搬离自己的家,在陌生的宅子里长大,当作完全没有过这么个人。


    所以齐作云才那么心安理得的利用着自己弟弟,被偏爱的孩子哪有什么配不上的东西呢,反之亦然,齐作风一直被藏在阴影之中,所以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东西,包括善意和好感。


    这样算起来,林与闻想,齐作云身上也有一桩命案,确实不该轻判,同一天出生的人,可能死在同一天才是宿命。


    ……


    办个京诉的案子就像扒层皮一样,林与闻还不止被扒皮。


    听说他差点被人先奸后杀,来慰问和看热闹的都有之,林与闻无所谓,别空手来就行。


    这次甚至都惊动了圣上,不管林与闻当时的表现到底是什么样,反正他就是无畏暴力,面对凶恶之徒也处变不惊的“大勇”。


    圣上赐他的匾上真就这两个字。


    圣上的初心肯定是好的,但是这两个字吧,“诶呦,林大勇,真能吃啊。”


    沈宏博挑的饭点来,当然也得给带几个菜,鲍鱼捞饭这都是最基础的,毕竟林与闻这么一闹,齐作风的那几幅画一下子成了绝笔,价格翻了几十倍不止。


    三个小厮跟着他,林与闻的桌子都摆不开那些菜。


    “把状元爷他们请来吧,”林与闻只能这么说。


    陈嵩和黑子一起站起来,“我去顺天府。”


    沈宏博一挥折扇,“我早跟他们说了,顺天府的薛大人我也叫来了,”他得意洋洋,“不然我也不会带这么多菜来。”


    林与闻翻个白眼,刚开春就用上扇子了,这人真的是不装能死。


    薛大人一来就开始汇报工作,他说他查抄了的齐家财产都补偿给了陈家,但是齐作风的那些没有卖出去的画作却不知去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有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的。


    一桌子人都看向袁宇。


    袁宇无语,“是严玉带人去的,看我干什么。”


    一听严玉,林与闻态度立马转弯,“没丢不就是好事吗?”


    嘁,这个阉党。


    “你说这有个双胞胎兄弟是什么感觉呢?”苑景真是什么都挺好奇。


    “如果我白天睡觉,他晚上睡觉,这样顺天府的事情一定很快就能办完了。”


    林与闻震惊地看着薛大人,这人是魔怔了吧。


    薛大人一点没觉得大家看他的眼神是怜悯,还挺骄傲,“陈捕头你也觉得是个好办法吧。”


    陈嵩挠挠头,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


    “林大人!”


    小衙门的门被人推开,一个胡子拉碴,周身狼狈的人冲了进来。


    黑子先一步就挡在林与闻跟前,“你是什么人?”


    “林大人是我啊!”这人把头发胡子捋开,“陈河县典史。”


    “徐典史,”林与闻都认不出来他了,“你这是?”


    “大人你之前点醒了我,为官者,就是要为百姓做点实事,”徐典史的眼神多少有点神圣,“所以我为了陈家的案子,去剿匪了!”


    “你,亲自去剿匪?”


    “没错!”


    “那你找到凶手了?”


    “没错!”


    林与闻惊讶地看着其他人,不是吧?


    他咽了下口水,又问,“你问清楚了,是流匪杀了陈有姊?”


    “他现在还不承认,但是我已经掌握了他杀人的证据了,”徐典史言之凿凿,“而且他一定不止杀了一个人,我有把握审出来。”


    林与闻快速地眨了眨眼,“嗯……”


    钱令啧了两声,“小若,这个案子就不要跟我抢了吧。”


    林与闻抿起嘴巴,“好。”


    不过后来钱令那边调查清楚,这徐典史是真的去剿匪了,流匪也确实杀过人,但可惜他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并不知道林与闻已经破案了,还傻傻扯着陈氏一案不放,差点误了别的案子。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林与闻躺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听黑子一字一句念着赵典史的来信,这是念第三遍了,赵菡萏考上了童试,果不其然引起了不小轰动。


    程悦刚知道的时候竟然开心地跳了两下,要知道,他们事事都冷淡面对的程姑娘头一回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黑子,”林与闻语重心长地看着黑子,伸手抓了下黑子的头顶,“我下一步,就打算培养你做进士。”


    “……”


    大人,这可不是我努力就做得到的事情啊。


    “别听他的,逗你呢。”袁宇闭着眼在旁边提醒,他真应该也找程姑娘要些安神香,这几天他一直做噩梦,有点空闲就要闭目养养神,“明天早上吃什么啊?”


    诶呦,这平常不都是自己问吗?


    林与闻笑着答,“我想着是炸酱面,用肉沫炒那个酱,开春了也有青菜了,多买几样当菜码,再把面筋过个油拌点糖醋酱,别太甜了,”他吸溜着口水,“炒个鸡蛋再?”


    “怎么突然想吃面了?”袁宇问


    “黑子生辰。”林与闻闭着眼睛答。


    黑子眨了眨眼,“大人,我没有生辰啊。”


    “我给你填的,你回头自己去查你户籍就能看到。”


    对啊,他现在有户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割喉案(一)


    133


    “林与闻!”


    这可是在衙门里, 谁敢这么称呼自己,林与闻觉得这声音实在太耳熟, 一转头,愣住了,“李,李,”他有点慌,“俞,俞夫——”


    “还是李小姐!”李湘雯笑嘻嘻,“我和离了!”


    “啊?”


    李湘雯是林与闻在扬州的旧识, 她是当时扬州知府的千金, 和程悦的关系极好, 两人情同姐妹, 还画得一手丹青, 经常帮着林与闻断案。


    林与闻反应了半天,“可是你跟那个俞, 俞学生,”他今天怎么一直结巴啊,“不是刚成婚,有一年了吗?”


    李湘雯翻着白眼, “嗯, 一年两个多月吧。”


    我们大明的世道已经开放至此了?


    林与闻皱眉,“这么短的时间就和离, 是不是太草率了些啊?”


    “我觉得他不适合做我孩子的爹。”李湘雯转过身子,林与闻才看到她的孕肚, 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你都, 你都,这样也要和离吗?”


    李湘雯翻个白眼,叹气,“林与闻,你都当到三品大官了,你怎么还是这副迂腐样子?”


    “我迂腐,我迂腐?”


    林与闻气得两眼一黑,“程姑娘!”


    林与闻紧急呼叫援手。


    “湘雯!”程悦一见李湘雯就把手里的物什都放下,跑着就过来,她们两个本就情谊深厚,一见面就先抱到了一起,“你和离的事情都办妥了?”


    “哈?”林与闻不解,“这么大的事,程姑娘你都不告诉我一声。”


    程姑娘转向林与闻,脸色又变深沉,“大人,事关女子名节,我当然要等事情落定才能和你说。”


    “这倒也没错,但是……”林与闻看着李湘雯的肚子干着急,“这孩子总不能一下生就,”


    “它以后就跟我姓李,我和俞行君说清楚了的。”


    俞行君,对,是这个名字。


    林与闻还是有些担心,“可,和离之后,你的日子——”


    “县主说自己过着更舒服,县主有经验。”


    “可是那是县主——”


    “我比县主差哪了?”


    “你……”李湘雯的父亲曾是林与闻的上官,这几天刚调到京中任工部侍郎,沈宏博和林与闻前几天还打算请老上官一顿呢,这样说李湘雯也是高官之女,还真不比县主差太多。


    “算了,”林与闻心想自己确实没什么再说的了,摆摆手,“那你们两个好好叙旧吧,我今日应了薛大人的请,去他家坐坐。”


    他嘿嘿笑了一下,“薛大人的夫人说要做香椿炒蛋。”


    李湘雯看着林与闻那个馋嘴的样子,无奈摇头,“怎么一点都不没变啊。”


    程悦跟着叹气,“也是件好事,你快进来,”他们两姐妹牵着手,“给我讲讲。”


    ……


    最近吏部动作很大,派出去调进来的官员很多,所以和薛大人吃饭也少不了聊这些事情。


    “薛大人,你在顺天府多久了?”


    “七年了,”薛大人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再有三年,我就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怎样?”


    薛大人笑,不知道林与闻是真不懂假不懂,“自然是找个好去处养老啊。”


    “啊!”林与闻依然不解,“薛大人,你也就比我大几岁吧,怎么就想着这些事情了?”


    薛大人有点不好意思,“林大人,你想啊,我这种人,坐到顺天府尹这样的位子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怎么可能还有进益?”


    “不不,薛大人,你能力出众,顺天府这么大一个衙门你都料理得来,别说六部,就是入阁你都绰绰有余啊。”


    “诶呦,林大人过奖了。”话是这么说,但是薛大人还是因为林与闻的话笑得合不拢嘴。


    “我认真的薛大人,”能让林与闻真心夸奖的官员是真的没多少,“顺天府也是正三品的衙门,辖着二十多个州县,甚至还有五城兵马司,我都想不到你每天到底要做多少事情。”


    薛大人舔了下嘴唇,“其实,林大人你现在做的事情,和我也不差多少啊。”


    林与闻惊了,“可差了很多呢。”


    “欸,”薛大人摇摇头,“顺天府衙门说着好听,比其他省高一品级,甚至还有兵权,但你细想,”他语重心长,“处处掣肘啊。”


    这种差不多啊。


    是,顺天府在十三省中是最大的衙门,但是在顺天却是最小的衙门。


    朝廷有六部五司,再往上还有内阁,更有司礼监和锦衣卫,这些衙门是比不上顺天府人多,但是一个个都比顺天府权重,薛大人除了自己的本职事外就是要跟这些衙门周旋,和林与闻那编外的小衙门确实差不多。


    属于好像谁都能管,但其实谁都管不了的程度。


    这种憋屈确实只有自己和薛大人懂了。


    林与闻瘪着嘴,“薛大人,你这么想,好歹你这顺天府尹坐得很稳当,不出大错,起码南直隶的六部肯定有你一席了,而我这,”他衙门里加上他自己才五个人,“圣上一个不顺心我又得从头来过了。”


    这时薛大人笑了笑,“林大人,你不要灰心,”顺天府尹确实是有个好处的,那就是他可以直接和圣上奏对,除了内阁,圣上见的最多的大臣就是顺天府尹了,“圣上对你有很好的打算。”


    圣上还为我打算?


    林与闻心想这薛大人可能是已经被顺天府的事情压得疯了,不跟他说这个,问别的事情,“对了,薛大人,你知道前年有个进士叫俞行君吗?”


    “啊,知道,”薛大人点点头,“很有背景,扬州的,林大人旧识吗?”


    林与闻翻着白眼,想了想,“算是吧,人品相貌都不错。”


    “现在在山东呢?”


    “对,做巡按御史。”


    “我就说有背景吧,刚中了进士就能从翰林院出来,直接当巡按御史,欸,我做梦都没这么梦过。”


    林与闻眨眨眼,“薛大人当年是?”


    “第六名,”薛大人可能也是喝多了,捂着嘴笑,“第六名。”


    但是这样的名次,薛大人仍旧在翰林院待了三年才正式入仕,大家都知道这不是因为时运。


    “薛大人,你还了解他别的事情吗?”


    薛大人眯着眼睛想了想,“他的事情不太了解,但他爹的事情我很清楚。”


    “嗯?”


    薛大人当真是醉了,他低在林与闻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只这几句,林与闻就睁大了眼睛。


    林与闻怎么也没想到淳王世子的事情能波及这么广,使一桩看似圆满的联姻因为各站一边而不得不分开。


    简单来说就是俞家站了荣嘉公主那边,但李大人坚持明哲保身,绝不参与这些斗争。家长们的态度就表明这对新婚燕尔不好过下去,这之后的事情也就好预料到了。


    既然扯到朝堂上的争斗,那林与闻就不细问了,反正李湘雯没心没肺,看她今天那个样子,估计也不会多在意其中曲折。


    “诶呀林大人,”薛大人摇摇手,“不能再喝了,明日还要上早朝呢。”


    林与闻点头,他也觉得今天这局到这差不多了,他起身,“别说,这香椿芽是真的好吃。”


    “开春的最新鲜,第一茬,我一定要找你的,”薛大人平常忙得脚打后脑勺,能交心的人也就平常还能帮他分担分担案子的林与闻了。


    林与闻笑,这薛大人都有点大舌头了,不过今天他俩能小喝一点也是因为顺天府里没出什么大事,“那今天就这样,薛大人你好好睡一觉。”


    反正顺天府里也没有他们陈捕头那么一号人,也不至于突然间就——


    “大人!出事了!”


    林与闻的脸都僵住了。


    待看清来人是顺天府的石捕头的时候,林与闻呼一口气,着急想跑,“那个,薛大人,既然你有事,那我就先——”


    “林大人也一起跟过来看看吧。”石捕头真没眼力见啊。


    薛大人抹了一把脸,“什么事这么急?”


    石捕头舔了舔嘴唇,斟酌半天,“咱们,咱们府里的人,”他不知道这么说行不行,“打上刑部了。”


    “……”


    什么玩意?


    林与闻都忍不住给了自己两巴掌,怕自己是在做梦,“你说什么?”


    “就是,就是,”石捕头直叹气,“两位大人,咱们快走吧。”


    林与闻从没这么慌过,衙门和衙门之间有矛盾很正常,齐雪静一般一个月至少要去刑部吵三次,但是文官们之间靠嘴皮子,上手也打不了几下就累,但官差们可不一样。


    他们真的会打人的。


    石捕头有先见之明,没抬轿子来,而是驾了马车,正好把林与闻和薛大人一起带过去。


    林与闻瞧了一眼身边的薛大人,他现在的脸色比程姑娘验尸台上的死人都骇人,“薛大人,你别急,事情可能不是像我们想的一样,捕快们学问不多,总是夸张。”


    确实不像石捕头说的那样。


    因为在场的不只有顺天府的衙役,三法司的人都凑了过来,看热闹的,拉偏架的,成了一团。


    之前跟圣上说三法司的人少活多,圣上还不屑一顾,如果不是公事太多,怎么可能月亮都上来了大家还都能待在衙门里闹出这么大事呢!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割喉案(二)


    134


    薛大人看起来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 林与闻只能抓着他的手下马车。


    “薛大人到了!都冷静一些!”林与闻喊了一声,嗓子都差点劈了, 原来通报这种事也需要点技术啊。


    看到自家大人,顺天府的衙差们都停住了手。


    “薛大人!”他们看来又气又委屈,全围了过来。


    林与闻连忙撤到看热闹的人群,他可不想掺和到这些事里。


    “呦,这边来,这边来,”沈宏博拉一下林与闻,拽他到身边, “我还以为你早回去睡觉了。”


    林与闻啧一声, “我也是会加班加点的。”虽然是为了吃饭。


    他眼睛一转, 又问, “你怎么在这?”


    “我来刑部送个案卷, 没想到能凑上这样天大的热闹,”沈宏博完全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你们三法司衙门挨得近真是太好了。”


    这人真的,有够差劲,下次要是吏部再和户部吵起来,自己也一定要这样阴阳怪气一番。


    “那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吗?”


    “好像是刑部之前结了个案子, 那种连环杀人犯的, ”沈宏博摄取有用信息的能力是真强,现场都乱成一锅粥了他还能用这么短的时间把事情拼出来, “之前应该是顺天府在办,刑部抢走了, 但是呢,这顺天府今天晚上好像又说这案子没完, 要抢回来。”


    林与闻惊讶,“刑部抢顺天府案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至于吧。”


    “我也是这么觉得。”沈宏博耸一下肩膀,“不过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自己衙门查了那么久的案子被人抢走,又草率结案,肯定心里是不好受的。”


    又想到之前薛大人说的话了,林与闻点点头,“确实憋屈,但是这都要打起来了。”


    有轿子停下来,是袁澄。


    袁澄下轿,眼睛眯着,很看不惯这种冲突的场面,“小若?”


    林与闻赶紧清清嗓子,嗷一声,“大理寺卿到!”


    沈宏博吓了一跳,“你这以后准备去司礼监吗?”


    “我这不是想着能镇住一下这些人嘛!”


    光袁澄是镇不住这些人的,林与闻接下来真的像太监一般,替各位高官喊了一嗓子又一嗓子,“都察院右都御史到!”


    “刑部侍郎到!”


    “都督府成国公到!”


    沈宏博乐得不行,一直知道三法司互相看不上,但亲眼见到这些高级官员气红了脸但是谁都不愿开口的样子是真好笑啊。


    终究是袁澄来做这个主。


    “薛大人,”袁澄吸一口气,“怎么回事?”


    薛大人咽了咽口水,端着手往他们这边来了。


    其实大家都是三品,薛大人明明不用这么谦卑,看得林与闻心里有些不适,但只能摇头,这中央的三品和地方的三品就像天上地下一般。


    “袁大人,许大人,钱大人,国公爷,”薛大人挨个作揖,“这个,这个案子你们都知道吧?”


    钱令最没架子,他甚至站到薛大人一边,“是那个抓了七年的杀人犯是吧?”


    “对对,”薛大人对他点头,“之前刑部说抓着人了,也认罪了,但是今晚我们又发现一具尸体。”


    薛大人的嘴唇颤抖,“是个十七岁的少女,被侵犯之后割喉。”


    沈宏博看一眼林与闻,发现林与闻的神情端正不少,他也严肃起来,既然谈到了人命,那确实不能再抱着看热闹的态度了。


    “这种事情,大家坐下来商量就好,”成国公岁数大,看样子是睡到一半被叫醒的,“薛大人,让你的衙役都撤了吧,这可是顺天,几十个人围在一起,我是管还是不管?”


    “是是,我已经让他们都赶紧回去了。”薛大人一边说着,一边还在使劲挥手示意石捕头把人都带回去。


    林与闻看其中有捕快特别激动的样子,满脸都是眼泪,只是被抢了案子,真的会这么难过吗?


    “司礼监秉笔到!”


    这次不用林与闻喊了。


    沈宏博冷笑一声,“文渊阁不派人,反而是东厂来人,”他摇摇头,准备走了,顺手一指,“呦,你家季卿也来了。”


    林与闻哪有心思看季卿,严玉袅袅下轿,柔柔眼神扫过这一群红衣,“天子脚下如此嘈杂,你们是真不想让圣上睡个好觉啊。”


    这一群高官在严玉面前低下脑袋,各种不服气,倒是成国公喜气洋洋,“既然锦衣卫来了,那老夫就先回去了,你们这些文官的事情我也听不懂。”


    走了您。


    成国公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钻进自家马车,接着梦周公去。


    “各位大人,都与此事有关?”严玉一句话,看热闹的人都做鸟兽散,留在原地的就剩了三法司的长官和薛大人。


    不过严玉好像不满意,他轻轻唤了一声,“林少卿,留步。”


    林与闻的脚被钉住,跑在他前面的沈宏博转个身,看到他那个便秘一样的表情只能吐了下舌头,“自求多福吧。”


    严玉问刑部许大人,“有可以商量事情的地方吗?”


    “当然有。”许传美吸了口气,做了个请的姿势。


    大家一起被请进刑部正德堂里。


    严玉坐在中间,袁澄、许传美和钱令坐在一边,薛大人和林与闻则坐另一边。


    “这是刑部和顺天府的冲突,那就从刑部开始说吧。”


    袁宇站在边上翻白眼,严玉这种做派实在嚣张,但司礼监出了宫就是天子使者,他不站他后面还不行。


    “是这样,严公公,这个案子我们已经结了,甚至都转到大理寺了,凶手马一郎已经承认了自己的作为,”许传美先把自己这边的事情说清楚,“这个凶手从七年前就在作案,手段残忍,受害者已经有七人之多,顺天府一直抓不到人。”


    林与闻悄悄看薛大人的表情,发现他绷紧了下颌,应当是极力在忍耐。


    “去年凶手又犯案一次,死的是一位二十三岁的妇人,刑部实在是不愿见到百姓恐慌,才把这案子接过来,”许传美自然也是生气的,“我们只花了三个月就把案子破了,人抓了,当时顺天府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严玉点头,转向薛大人,“薛大人,你怎么说呢?”


    “今晚的事情肯定是我们顺天府做错了,”薛大人抿着嘴唇,“这主要是因为我们的官差中,有一个这案子的苦主,他的妹妹三年前遇害,也被归在这个案子里,”他每说一句话都微微吸气压抑,所以今天又发现尸体,他有些激动。”


    “这也能理解,差员也是人嘛。”钱令帮着说两句话。


    “差员是人又不是狗,还得拴着吗?”袁澄翻了个白眼。


    太刻薄了吧,林与闻心都跟着颤。


    但是薛大人还可以忍,“我之后一定会好好责罚他们的,但是这个案子明显还没有完结,我们顺天府还是想接着查。”


    “案子已经交给大理寺复核了,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许传美冷淡道。


    谁能不说这现世报呢。


    袁澄刚毒完顺天府,刑部就把这锅送来了。


    严玉问,“袁大人,大理寺怎么想呢?”


    袁澄八成连案卷都没翻过呢,“既然有新受害者出现,案子自然是要打回去重审的。”


    “打回哪个衙门呢?”严玉继续问。


    袁澄的眼睛在薛大人和许传美俩人中间转了一圈,一个是老冤家,一个是刚刚得罪的,真是不好选。


    “就交给我们顺天府吧,”薛大人委屈得嘴都打颤,“这案子是七年前我刚上任的时候就出的事情,一直是我一块心病,我们一定能找到凶手的。”


    许传美叹一声气,“薛大人,也不是我们刑部要抢你们的案子,实在是这个案子情节太过严重,拖得时间又长,这些年越传越邪乎,开春明明是万物复生的时候,京城女子却连门都不敢出,这怎么得了。”


    “许大人说得也没错,”事关民生,袁澄还是要帮许传美说一句的,“顺天府事务又多又杂,这种案子交给三法司办会效率更高些。”


    薛大人的头快要埋进土里了,林与闻实在不忍,但自己人微言轻,这种场合实在没办法替他说话。


    “既然刑部办错了案,给刑部也不合适啊,”钱令倒是谁都不怕得罪,“要不我们都察院来吧。”


    都察院平时查贪官污吏就够显眼了,人命案再交给他们,大理寺和刑部直接取缔了算了。


    “那这样呢,”严玉终于开口,“这案子现在在大理寺复核,该大理寺主办,但是顺天府查了多年,想必是最熟悉这案子,所以办案衙门就设在顺天府,由顺天府协查,都察院还是老规矩,只做监督,各位觉得如何?”


    一听顺天府可以继续查,薛大人都要给严玉跪下了,“这样也好,这样最好,有大理寺的人帮忙,我们肯定能尽快破案,绝不让百姓恐慌。”


    严玉点头,“主要还是别让圣上再操心了。”


    “那刑部做什么?”


    严玉默默翻个白眼,都抓错人了还好意思问,他回头对许传美笑,“刑部就,就派几个吏员疏通其中吧。”


    “好,刑部吏员擅长案牍,我会挑最有经验的来。”许传美也是没办法,大理寺和都察院都有事干,他们刑部不能干看着。


    “大理寺这边,袁大人,你有属意的官员来主办吗?”


    这一屋子人是不是都在看着我?


    林与闻惊恐地看向袁宇,袁宇缩缩下巴,你以为严玉把你留下来是因为什么啊,爱啊?


    “林少卿好,林少卿好,”薛大人都把林与闻当亲人了,伸手抓着林与闻的手腕,“林少卿,辛苦你了。”


    这薛大人是真知道怎么拿捏林与闻。


    第136章 割喉案(三)


    135


    薛大人真仗义, 把自己的堂屋都让给林与闻。


    但是杨子壬连笔洗都给林与闻挪过来了还是只能填满这屋子的一角,“不愧是顺天府, 真气派啊。”


    能让杨子壬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顺天府有多大。


    三司闹得厉害,但三个合一起可能才与顺天府一比。


    “林少卿,我们三个是刑部来的郎中。”带头的叫洛天明,他是扬州人,是林与闻当县令时候的考上的进士,和林与闻也算有点渊源。


    特意找他过来可见许传美真不是想跟大理寺起冲突。


    都察院几位也是认识的。


    大家寒暄一阵,林与闻作为主办官员得说几句了, “诸位, 大家对彼此什么情绪我无所谓, 但哪怕是竞争, 也请把劲都使在这个案子上。”


    他咽了一下口水, “这个案子,始于七年前, 共有七个女子受害,因为凶手的残忍行径,我们的母亲、妻子、姐妹、女儿在外只要一落单就会陷入恐惧之中,”大家都看着他, “我们是三法司, 是顺天府,是百姓心中活着的律法, 如果我们都不能破了这个案子,那么百姓的安定谁来守护?”


    “百姓不安, 朝堂必乱,你我捧着的这个铁饭碗也要被端了。”


    刚说完, 端他们饭碗的人也进来了,袁宇作为锦衣卫,要随时向圣上报告林与闻他们的进度。


    “好了,先把本案的案卷吃透。”


    林与闻偷偷背过身呼了口气,装大人实在太累了,他感觉自己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抖。


    他快步来到袁宇身边,“听到我刚才说的那些了吗,厉害吗?”


    小孩子吗,怎么当众说个话还要表扬的。


    袁宇点点头,“厉害,我都有点感动了。”


    林与闻尾巴都要摇起来,“小意思,我总看齐雪静写的判词,背也背下来了。”


    “行吧,你们这弄好了吗?”


    林与闻摇头,“三年前顺天府里起了场大火,好多案卷都烧了,有的倒是被抢出来,但是一个窟窿一个窟窿的,比起补全还不如重新做呢。”


    “所以其实我也挺理解刑部的,这知道的是薛大人没放下过这个事,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毁尸灭迹呢。”林与闻小声在袁宇耳边说,“你可别跟圣上说这个事啊,显得我在告状一样。”


    既然不想让圣上知道,你跟我讲什么啊。


    袁宇白了林与闻一眼,“那现在你要干什么?”


    “能干什么,遇上凶案第一件事当然是验尸啊。”


    “啊!”


    袁宇这边跟着林与闻直接去找了程悦。


    “这验尸房都赶上我衙门大了。”


    林与闻真是处处羡慕,看见人家哪都得感叹感叹。


    袁宇用手肘捅捅他,“要不你也弄个顺天府尹当当?”


    “这是我说能弄就能弄得到的?”


    袁宇看着林与闻那迷惑的眼神,忍不住笑,“你现在也差不多啊,第二年轻的大理寺少卿。”


    林与闻心想就我底下这几个人,也能算个大理寺少卿啊?


    “大人。”


    真是大案,仵作都配了仨。


    刑部、顺天府和大理寺一家出一个,力保万无一失。


    仵作们之间都熟,也就不像那堂屋里那些个吏员各个都绷着劲。


    屋里摆着两个长桌,各有一个被白布蒙着的死者。


    “大人,”程悦与林与闻点了下头,“这是之前那个案子的死者,尸体虽然有小一年了,但在刑部保存得还算新鲜。”


    袁宇在林与闻身后皱眉。


    这个味还算新鲜啊?


    “可以看到,”程悦引着林与闻去看,“死者的喉间骨折,说明有被勒住过或者直接使用手掐死的。”


    林与闻点头,指,“但这也有割喉的伤痕啊。”


    程悦对着另外两个仵作点头,又掀开另一具尸体上的白布,“这是昨晚顺天府衙役在河边发现的尸体。”


    “大人你看到了吗?”


    “这个刀痕很整齐。”林与闻答。


    程悦点头,“没错,这个痕迹非常干净,血管被利落砍断,死者可能都没有意识到就已经断气了。”


    “所以从你们的角度这是两个人在作案。”林与闻问,“因为一个做过七年案的凶手,不至于手法这么生疏。”


    三个仵作一起点头。


    程悦说,“之前徐仵作是和刑部的官员说过这个事情的,但是再上一桩案子的尸体已经,”她耸了下肩膀,“没办法对比,而且凶手确实有割喉,和之前的案子一致,所以刑部就把这个案子和之前的割喉案放在一起了。”


    林与闻点头,“确实,之前的案卷也不齐,刑部着急破案,有些细节就忽略了。”


    徐仵作连连称是,“是啊林大人,我们许大人绝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是故意要做成冤案的。”


    “嗯我明白,”林与闻安抚他,“怎么定这个性是都察院的事情,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是找到真凶。”


    “哦对了大人,”程悦看另一位武仵作,“这位是七年前就在顺天府的仵作,之前的几个受害者的尸体他都见过。”


    这不早说?


    武仵作有点口吃,“那,那个林大人,我,我当时,是帮师父的。”


    “所以?”


    “只,只记得大概。”


    林与闻明白过来,他是怕自己的记忆不精确从而误导案情,这确实是个问题。


    “那之前的案子里的刀痕——”


    “也很,整齐。”


    林与闻看程悦,程悦对林与闻点头,“所以我们推测凶手的手法也可能并不是因为杀的人多了才如此熟练的。”


    确实,不然受害者就不止这几个人了。


    “屠夫?”林与闻问。


    程悦嘶了一声,举起自己手中的切药刀,“也有可能是大夫。”


    “……”


    程姑娘知道这样会吓到人吗?


    她知道,程悦放下刀,笑,“大人,你别这种表情,吓到我们了。”


    林与闻揉揉自己的脸,“我才被吓死了,既然能确定这桩案子不是本来的凶手做的就算完成了一件事,你们也歇歇。”


    林与闻咧开嘴,“到饭点了。”


    顺天府的厨房有三个膳夫一起忙活。


    那个锅林与闻都能躺进去了。


    羡慕啊,羡慕。


    “这也羡慕?”袁宇瞟一眼林与闻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林与闻瞥他一眼,“这是我最羡慕的!”


    “但是这样的话,大人你就没办法单独让刘师傅给你开小灶了吧?”黑子帮杨子壬搬完案卷,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蹿回了林与闻这。


    林与闻呵了一声,“我又不是薛大人,我脸皮比他厚多了,我要是顺天府尹,该开小灶就是要开小灶。”


    别的特权林与闻可以不要,开小灶这个不行。


    “大人。”


    林与闻听到杨子壬的声音回头,三司十几个官员都站在他后面,全听见他这话了。


    死了算了。


    薛大人虽然忙得不像话,但是到了饭点也回来了,“林大人,怎么样,查到凶手了吗?”


    你查七年都没查明白,到我这当天就得查出来啊?


    “我开玩笑呢,你看,你可真是挂脸,”薛大人莫名跟林与闻亲近了不少,伸手就捏了两下林与闻的脸颊,“尝尝我们顺天府的膳食,跟你那小厨房比比。”


    “各位大人一起。”


    顺天府的饭厅和当年江都衙门里的差不多,本来是想着大家自备食盒的,但是林与闻说第一顿饭,怎么也要一起吃。


    话说得很漂亮,但林与闻纯粹是为了多尝几个菜。


    林与闻不在意品级之分,大家自然也就跟自己衙门的人坐在一起。


    刑部那三人加仵作最可怜,顺天府这些官吏都故意冷着他们,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小洛,来我这坐。”林与闻招手。


    他这桌就小衙门几个人和薛大人,加这几个人也不挤。


    “许大人说你们几个擅长案牍,这案子缺了不少文书,得让你们几个补上了。”林与闻也不客气,饭桌上就派活。


    洛天明抿起嘴唇,“可是那些案卷……”


    “怎么,杨子壬不给你们看?”


    “大人!”杨子壬跟被踩了的猫似的喊。


    其他人估计也没见过这种下官直接就和上官叫劲的,都好奇地转头看他们,林与闻笑,对薛大人说,“薛大人,这案子说好了是三司合着顺天府一起办,我们各尽所能,这案子要往上呈,现下这样的卷宗肯定是过不去的,不如就让刑部这几位郎中帮着整理。”


    “他们要是搞破坏怎么办?”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嗓子,薛大人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好在林与闻没有追究,反而打趣道,“我想再怎么破坏也不会有之前那场大火破坏得厉害的,我们要是好不容易查清案子,却因为公文之事来来回回,得不偿失啊。”


    洛天明几个感激地看向林与闻,“林少卿,薛大人,我们定竭力而为。”


    薛大人也不是那种给了台阶不下的人,和和气气地跟洛天明他们点头,“那就拜托几位郎中了,缺什么一定要和我们讲,我们往里面补,”他加大音量,朝着刚刚发出意见那一桌,每个字都停一下,“顺天府一定积极配合!”


    果然他这话一停,就听见有人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林与闻偷笑一声,果然再大的衙门他也都是人组成的,有人的地方就有巴掌。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割喉案(四)


    136


    顺天府人是真多, 陈嵩他们浩浩荡荡十几个人一起出去,有去苦主家里的, 有去犯人家里的,能说得出相关的地方都派了至少两个差役同行,一天下来事情竟然就整理得差不多了。


    黑子端了刘师傅的甜汤给林与闻作夜宵,里面还熬了燕窝,是袁澄给的,听说比宫里的还名贵。


    “还有吗?”林与闻问。


    黑子点点头,知道林与闻是要给自己一碗,“端上来前偷偷尝过了。”


    林与闻笑, “那就好。”


    黑子看看外面, 都快子时了, “大人, 都这么晚了, 明天再看吧。”


    “马上就好了,”林与闻叹气, “这个案子等的人太多了,且不说三司和薛大人一个个瞪着眼睛,”他愁得都有点尝不出汤里的甜味了,“你就说那些受害者的父母, 今天我问的时候, 说最早的那个女孩子的家里全散了。”


    “七年啊,你想想他们是怎么等过来的。”


    黑子看着林与闻, 眼里是担忧,“但是大人以前不总跟袁大人说案子需要时间吗?”


    这小子还挺敏锐, “因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一般的杀人案,死者与凶手之间有联系, 凶手只需要杀死死者一个人就够了,他就会停手,”林与闻耐心给黑子解释,“财杀、情杀、仇杀这一种。”


    “但是现在的割喉案却不是这样,这些女孩来自各种地方,有各样背景,他们和凶手之间没有必要的联系,凶手完全是靠着某一个条件来挑选她们,满足自己杀戮的欲望。”


    “一旦他的杀人欲望发作,他就会继续作案,他无法停下来。”林与闻抿嘴,“所以如果不能尽快阻止他,我们不知道会继续作案到什么时候。”


    黑子有些懂了,“这就像偷东西一样,偷久了就会有些瘾。”


    “……”


    林与闻狐疑,“你现在没有那种瘾了吧?”


    “也会,”黑子眼神有点淘气,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石刻的虎形镇纸,压在林与闻的卷宗上,“但是只想看看大人会不会发现。”


    林与闻惊,刚刚这东西不还在手边吗,什么时候,“你趁我喝汤!”


    黑子笑得眼睛弯起来,“不打扰大人了。”


    这小子。


    林与闻跟黑子打趣了一会也没那么困了,低头继续研究这些证词。


    ……


    “有锦衣卫在身后,感觉就是不一样啊,”林与闻朝身后的袁宇挑了一下眉毛,“有种自己位高权重的感觉。”


    有之前差点被刺杀的事情,圣上为了显示对林与闻的重视,这次还派了几个锦衣卫专门保护林与闻的安全。


    袁宇不以为然,“除了圣上,我们一般只跟在太监身后。”


    “哼。”


    林与闻大人不跟袁宇这种小人计较,他带着人进了刑部。


    刑部的官员很明显因为此次的案子有点抬不起头,看到林与闻都是那种有些尴尬的神情。


    “林大人。”许传美迎出来,“人从狱中带出来了,我们得有几个人跟着你审,这没问题吧?”


    林与闻对许传美点头,“这有什么问题啊。”


    许传美垂眼,想了想,还是得说,“林大人,我们绝不是……”


    “我明白的许大人,你们也没抓错人,”林与闻真诚道,“我的奏章里会对圣上说清楚的。”


    “那就一切拜托林大人了。”


    许传美一个刑部侍郎,这样低头的次数屈指可数,袁宇对林与闻道,“你这事处理得还不错。”


    “我太懂这种感觉了,”林与闻咬牙切齿,“这不就是我办错了案子,但是圣上让沈宏博来审我吗?”


    “……”好像也可以这么理解。


    刑部真是准备齐全,连茶点都给林与闻买的稻香村的。


    凶手姓马,叫马一郎,直隶人氏,在西城一间烧瓷的小铺里做工,死者则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少妇,姓于。


    “……”


    林与闻看着马一郎哆哆嗦嗦的样子,问,“听说你自从被捕之后没开口说过话?”


    马一郎低头,沉默。


    刑部的章程严格,用刑也绝不会超出律法规定,但仍是沉默说明他心思还挺坚定。


    林与闻又道,“你是不是你觉得一直不说话刑部就定不了你的罪?”


    马一郎警惕地看着林与闻。


    “但实际上,刑部有见到你当晚出现在事发地的证人证言,并且我们昨天在河岸边找到了你用来割喉的碎瓷片,”林与闻观察着马一郎的表情,“对,碎瓷片,和你做工的铺子里烧出来的瓷可以比对在一起。”


    “至于你的动机,也很清楚,你和已为人妇的于氏勾搭在一起,于氏后来因为和丈夫归家与你断绝关系,你不愿意,所以杀了她。”


    “这个案子简单清晰,所以就算没有你的口供也足够判刑了。”


    马一郎怔住。


    “没想到吧,”林与闻把手上的茶杯放下,把两手放在膝上,微微曲着上身,“不止是这个案子,你以为模仿割喉案的凶手可以脱罪,现在却要因为你的所为要替他顶了其余的五个凶杀案。”


    “你说什么?”


    林与闻笑,“啊,说话了。”


    “不是我做的,”马一郎急切道,“不是我!”


    “说清楚一点,”林与闻这边摇摇手指头,“每句话都会有人记下来的。”


    马一郎握紧拳,“你们怎么可以没有我的口供就判罪?”


    “本官都说了,证据是足够的,况且你都模仿其他杀手了,怎么会真的承认呢?”


    “但是……”


    “没有但是,”林与闻微笑,他看起来可比之前那几位刑部的刑讯官要和气多了,“你只能选认这一桩案子,还是认下全部。”


    “你们这是,冤枉无辜……”


    真冤枉你,你抖什么啊?


    “怎么,第一天知道官府是这样的啊?”林与闻翻个白眼,“现在我们急着结案,你要是什么都不说,这事情就这么定了,反正只是挨一刀和挨千刀的区别,眼睛一闭也就过去了。”


    “不不,不,”马一郎慌了起来,“我没有杀那些人,我没有。”


    “但你杀了于氏?”


    马一郎咬着后牙。


    林与闻看他还犹豫,“你和于氏是合奸,有错在先,可能最后还判不了死罪吧,”他把身体后仰,翘起二郎腿,问旁边记录的刑部官员,“是不是,李大人?”


    李大人倒也机灵,“是这样,而且冲动杀人总是要比预谋杀人要轻一些。”


    “是我,是我杀了她。”


    “说清楚。”


    “那天我约她出来见面,我跟她说这是最后一次见面,”马一郎轻轻吐息,“她不情不愿的,但还是来了。”


    “我们约在河边,我跟她说了很多。”


    “但是她都不听,她说她以后要跟她相公好好过日子,”马一郎激动起来,“那我算什么,她相公不在时候的消遣吗?”


    “然后你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对,我冲动了,我被她激怒,所以冲动地掐了她。”马一郎果然很清楚刑部办案的流程,他每句话都这样强调。


    林与闻点头。


    “你有一个大伯,之前在顺天府衙门里送炭对不对?”


    马一郎没想到林与闻竟然能查到这个,他愣愣地点头,“是。”


    “你对割喉案的情节那么清楚也是因为他对吧?”


    “是。”


    “所以你也知道,只要沉默下来,衙门,尤其是京城这些衙门是很难给你定罪的。”


    马一郎不知道林与闻为什么问这些,但是点头,“是。”


    “瞧见了吗,各位大人,”林与闻扬下巴,“我们可真是被小看了。”


    见马一郎的表情迷惑,林与闻好心给他解释,“你掐死于氏可能是因为冲动,但是你后面在她喉咙上补的那一刀不叫冲动,叫预谋,你就是想把这个案子嫁祸给那个杀人魔,好摆脱罪责。”


    “杀人是一罪,你不如实供述,妨碍刑部办案,是另一罪。”


    “两罪并罚,”林与闻翻着白眼好像在计算,“砍了头了怎么再服徒刑啊。”


    “……”马一郎嘴唇发抖,“不是啊,是她先勾引我的,她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啊,我杀她,是替天行道,是替天行道啊!”


    “她是水性杨花,那你好到哪里去,不一样是勾引人妇的奸夫吗?”林与闻气到想笑,“况且你是哪位,凭什么替天行道啊?”


    林与闻站起来,嫌弃地瞪了一眼马一郎,这案子要不是那多余的一刀可真是无趣极了。


    “林大人,”刑部那几个小郎中跟出来,“您的署名。”


    林与闻摆摆手,“不必了,你们的案子,你们找的证据,你们抓的人,就跟之前说的一样,没我这份口供也照样能判他。”


    “我审他只是为了把这个案子和割喉案分开,如果只是因为这一上午的功夫就署上我的名字,不是白占了你们的功劳嘛。”


    袁宇看见那几个小郎中眼里都带泪光了,忍不住笑一下,没想到林与闻有一天也能成为这些后辈仰望的对象啊。


    “锦衣卫,”林与闻的手在背后摆摆,嚣张道,“跟上啊!”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割喉案(五)


    137


    林与闻带着锦衣卫大摇大摆地进了顺天府, 正好遇上薛大人带人出去,薛大人走上前朝林与闻比了个拇指, “林大人,真是气派啊。”


    林与闻兴奋地摆了摆手,又想炫耀又不好意思,而后问,“薛大人你这是去哪?”


    “四夷馆那边几个外邦官员和翰林院的进士打起来了,”薛大人提着衣摆,“我去去就回,等回来林大人你再跟我说案子的事啊。”


    “好, 你小心啊, 我听说那些外邦官员文武双全的。”林与闻担忧地看着薛大人。


    薛大人一边应着一边加快脚步。


    “天啊, 怎么这种事也得顺天府管啊。”林与闻龇牙咧嘴, “我之前还觉得薛大人头发不多, 这样看,他天天操这么多心, 他那头发就算茂盛的了。”


    袁宇嗤笑一声,“行了,”他用手把林与闻的肩膀扳向另一个方向,“你也得忙起来了, 堂屋在这边。”


    “嗨!”林与闻傻呵呵地笑了一下, “他这衙门太大,我老走错。”


    袁宇身后几个锦衣卫小哥都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一回堂屋, 就看见杨子壬和那陀螺似的转来转去,跟这个说两句, 跟那个吩咐两句。


    “可给他忙坏了,”林与闻侧过身子和袁宇小声说, “我有时候觉得咱们小杨就是喜欢这种被所有人需要的感觉。”


    袁宇推他一把,“别拿这种话当你使唤杨评事的借口了。”


    林与闻噘噘嘴角,悄悄白了袁宇一眼,然后对杨子壬喊,“我回来了。”


    “大人,你可回来了。”杨子壬连忙停下手里的事,朝林与闻走过去,“事情办好了吗?”


    “本官办事,你要放心的啊,”林与闻朝他家小杨乖乖回话,“口供问出来了,所以我们现在只要把手底下的案子做好就行啦。”


    “大人,你帮刑部这么大一忙,他们可给你署名了?”


    林与闻和袁宇互相看了一眼,这杨子壬对林与闻的仕途比里林与闻自己都上心,“诶呀,那种小案子我有什么可署名的。”


    “可是……”


    “你们查的怎么样,六个受害者之间可有什么共通的地方?”林与闻连忙转移话题。


    杨子壬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拉着林与闻到一处空地,低声说,“没找到。”


    嚯,还有咱杨评事看不明白的卷宗呢。


    大约是觉得这事丢人,杨子壬五官都皱紧了,“几个受害者,除了都是女的以外,背景不同,出身不同,家庭状况也是,有未出阁的,有嫁做人妇的,也有生养过孩子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事,你按你平常那样,画个图给我,咱们一起想想。”


    “大人……”杨子壬的声音更小了,“三法司和顺天府的推官都在,咱们说咱们找不出来线索,是不是……”


    “合着我这几天说什么都没用是不是,破案子最紧急,衙门之间的事情咱们之后慢慢斗就是了。”林与闻拽杨子壬袖子,恶狠狠道,“等案子破了,案卷上必须把我写在最前面,袁大人都不能比我靠前。”


    这种话倒真能鼓励到杨子壬,他立刻打了鸡血似的,“那是当然!”


    杨子壬把画好的表格挂在墙上,分着把几个受害者的信息都写了下来。


    按身份看,第二位受害者是教坊中人,其余都是良民。


    第一位和第五位成婚了,第一位还有一个今年十四岁的儿子。


    第一位还是一间布庄的杂役,第五位是绣坊老板的女儿。


    年龄也是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三十二岁。


    这就是把纸瞪穿了也看不出来这六个人到底有什么共同点啊。


    林与闻想了想,问顺天府的推官,“你们那个李捕快,在吗?”


    “在,大人我在!”


    林与闻吓一跳,这个李捕快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啊。


    推官解释,“薛大人知道他心系这个案子,所以就让他一直待在这听各位大人调遣。”


    “是,是林大人。”


    林与闻看着他,这个李捕快他之前见过,是个很有热情的小伙子,“这样,你跟我聊一聊好吗?”


    李捕快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嗯。”


    ……


    “你妹妹的事情……”


    李捕快点点头,“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也是差不多开春这个时间。”


    林与闻让杨子壬记下来。


    “你妹妹是十八岁?”


    “嗯,最好的年纪,”李捕快说着说着就哭了。


    “还没嫁人?”


    “嗯。”


    “那家里有给说亲吗?”


    “说是说了,但是没有个靠谱的,”李捕快都不用想,这些事情好像一直在他脑子里,“主要是她还天真,眼高于顶,说哪一家都看不上。”


    “看不上,还是另有所属呢?”


    李捕快眨了眨眼,“大人你真神了。”


    林与闻等着他说下去。


    “小妹是有个从小一起玩的男孩,但是那家后来靠投机发财了,就搬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俩一直也没断了联系。”


    “所以这事一出我其实就是怀疑的他。”


    既然小李是捕快,那他没有查下去,一定是因为,“有人替他作证?”


    “案发那天,他在戏园子,好些人可以给他作证。”


    林与闻点头,“应当也不是他杀的,他跟你妹妹有联系,却跟其他的受害人没有联系对吗?”


    小李点头。


    林与闻和小李坐的很近,他认真看着小李,“这些是我们已经知道的情况了,我现在想知道一些之前没有调查过的事情。”


    小李不解,“我什么都讲了啊大人。”


    “不,”林与闻说,“你要再想,事发前几天你妹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或者是你家有没有发生什么其他的事情。”


    “没有啊。”


    “想。”林与闻认真看着小李,“所有的事情,仔细想。”


    “呃,”小李之前总是审问别人,这一被林与闻审十分紧张,“那个月,我娘亲确实给她看了一门还不错的亲事,她也挑不出毛病来。”


    林与闻对他露出肯定的眼神,鼓励他继续说。


    “她一定跟那个周小寻说过这个事了,那几天我家跟闹猫一样,墙根老有人叫唤。”


    “对,她那几天看起来特别的焦躁,跟娘亲也吵了好几架,怎么说也不嫁。”小李好像想到了什么,“她那些日子还什么都不吃,跟我娘闹绝食。”


    “还有吗?”


    “她俩有一次吵得特别厉害,她就说她可以嫁,但是要等一阵,”小李叹气,“我猜就是为了等那个小子的态度。”


    “周小寻是吧,”林与闻问,“那他的态度呢?”


    “周家给他定了亲,对方家境比我们家好太多了,”小李呼口气,“那个时候我估计她也有预感,就不闹了。”


    “定亲的事情就正式操办起来了。”


    小李的表情愈加悲伤起来,“那天下午她说想出去走走,我说陪她一起,她说不要,我正好要到衙门里办个事情,就没跟着她。”


    “我觉得她是想见周小寻,可是周小寻在戏园子,她应该也没去那,没人看见过她。”


    “等我回家,娘亲说她一直都没回去,我就,我就……”


    林与闻掏出手帕递给小李。


    “都怪我大人,都怪我,我要是多问她几句,或者那天陪着她,她就,她就不会——”


    “不要怪你自己,”林与闻看他激动起来,连忙安抚,“你平常怎么劝那些亲属的,怎么到自己身上就不懂了呢,”他拍拍小李肩膀,“你没做错任何事,是那个杀人魔的错。”


    “可是我们抓不到他,我一直,”小李直接用手背一抹脸,“刑部说抓到人了我还高兴,结果,结果……”


    林与闻引导着他呼吸,“更说明了这个人实在狡诈。”


    “那大人现在怎么办,我什么都想不出来,我要怎么抓凶手啊。”


    捕快的定义很模糊。


    他们是吏员,却比普通的吏员多了武器。


    他们拥有暴力的权力,却不像普通士兵一样只听命行事。


    既有吏员清醒的头脑,又有士兵健壮的体格,所以他们被选来作为守护这一城和平的最小单位。


    如果连捕快的亲属都遭毒手,那么百姓要如何保护自己呢。


    林与闻郑重地握住李捕快的双手,“你告诉给我的东西很有用,本官一定能找到凶手,你要做的就是相信我。”


    “林大人!”


    李捕快忽然跪在地下,抱住了林与闻的大腿,崩溃大哭。


    他其实需要的就是这“一定”二字。


    案发这么久,他在同僚和上官的眼睛里看到太多犹豫了,他们当然可以这样做,他们查了那么久这个案子却一点线索都没有,做不到的承诺只会让亲属受到第二次的伤害。


    可是他真的需要一个“一定”。


    林与闻不再说什么,就这样静静等他倾泻情绪完。


    他对杨子壬微微点了下下巴,杨子壬便把手中的文书收拾好,出门去找陈嵩,“大人要见这个周小寻,尽快带回来。”


    陈嵩这边早就等着任务了,“好嘞。”


    “还有,路上买点甜的,”杨子壬看了看屋里,“大人的糖袋子好像空了。”


    “哦哦。”这个可是大事。


    作者有话说:


    新春快乐


    感谢大家一直的支持,祝大家马上有钱!新的一年希望能顺利完结小林这一本,再写完那本民国探案,欢迎大家预收!


    第139章 割喉案(六)


    138


    这个周小寻和李捕快描述得差很多, 既不贼眉鼠眼,也不畏畏缩缩。


    他看起来就是个很普通的男子, 干净清爽。


    但林与闻也不觉得这样的男子就值得一个女孩子跟家里闹成那样,兴许感情这个事就是这么毫无理由吧。


    林与闻问,“你和李氏认识多久了?”


    “我们从小就认识。”


    林与闻点头,听陈嵩说这周小寻很配合。一般人遇到这种事都是避而不见,他却在听到这案子的时候立刻放下手上的事就来了衙门。


    “你现在有家室了?”


    “嗯。”周小寻神色凝重,“她,她却……”


    “这样看来,你对之前的事情也很遗憾。”


    “都怪我, 都怪我。”周小寻说完这话意识到不妥, 连忙又摇头, “我不是说我杀了她, 我的意思是……”


    “本官明白, 你不是凶手。”林与闻和旁边的程悦互相看了一眼,他都不用问就知道程悦在想什么。


    真那么遗憾也没碍着他在李氏死的当天逛戏园子, 也没碍着他娶新妇过日子。


    “本官想问你,当时你和李氏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事,”林与闻问,“她和家里较劲不成婚, 可有你的原因?”


    “有。”


    周小寻, “我以为我娘亲能答应我们俩的事情的,所以我就让她等我, 但是,但是最后, ”他捂住脸,“我娘亲给我挑了另一门。”


    “你没拒绝吗?”


    “我, 我拗不过家里人。”


    但是李氏却可以为他绝食,可以为他抗争,程悦的怨气从眼睛里一直冒出来。


    林与闻点头,“你大概什么时候把这件事告诉给李氏的?”


    “二月初三,我记得特别清楚,她一直在哭。”


    那是案发的前十天。


    “你有注意到别的什么吗?”


    周小寻想了想,“比如什么呢大人?”


    林与闻也不知道,他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他还想着能从周小寻的供词里找到点方向呢。


    “这样,这些天你先别出京城,我们有事会随时找你。”


    “好好,”周小寻抬起头,看林与闻,“大人,我现在也有孩子了,我比从前懂了很多事情,我知道我对不起她,”他这样子看起来倒是很正常,“只要能用得上我的,我都可以帮忙。”


    林与闻对他嗯了一声,就叫人把他送走了。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了,顺天府的衙役全都睁大了眼睛等着他给派活,但是他现在就是不知道该给他们什么活计。


    程悦想了想,“大人,我有一点疑问,不知道——”


    “讲!”


    “这个人每年都在开春这个时候作案,我想这个时间肯定对他来说有特别的含义,”程悦说,“但是去年的春天,等于没有人受害。”


    是啊,刑部抓错了人。


    林与闻眨眨眼,“你是说我们有没找到的尸体?”


    “可能是这样,”程悦说,“反正这一年的事情我们肯定要细细盘查一下。”


    林与闻不断点头,“对,你说得对,我这就去跟杨子壬说。”


    “人呢?”袁宇拎着食盒走过来,发现原地就站了程悦一个人,程悦无奈地笑了一下,“大人有了新线索,又回堂屋去了。”


    “他这样又得忘了吃饭,”袁宇满脸不悦地转身。


    程悦皱鼻子,大人还总嫌自己和湘雯太过亲密呢。


    ……


    程悦提的这个疑点其实大家都有点同样的感觉,但是这就意味着还有一个受害者他们没发现,这是多大的失误啊,谁都不好先开这个口。


    不过程悦早就习惯做异类了,她和林与闻一样,只要能破案什么都不在乎。


    “大人,我找到了!”洛天明拿着一卷卷宗,“这里!”


    “什么?”林与闻一边问,一边把自己的大桌子腾出一块地方给洛天明摆卷宗。


    “大人,你看这一天,”洛天明拿的是顺天府的卷宗,几天下来,顺天府的人对他们也没那么排斥了,“这天有个女子报案。”


    林与闻惊讶,“什么案子?”


    “是说有人抢劫,后来又撤案了,”洛天明往后翻了几页,“你看这里,撤案的理由是这个陆氏没有遗失财物,仅受一点轻伤。”


    林与闻继续听他说。


    “大人,这个陆氏是乐籍,一般这种人很不愿意跟官府打交道,如果被抢劫却没有遗失财物,她真的有必要到官府来报个案吗?”


    顺天府的推官远远就听着这些话,赶紧往这边凑了凑,“可能是为了提醒其他人呢,有的人就很热心的。”


    洛天明看他,“那她为什么还要撤案呢。”


    “可能……”


    “别可能了,”林与闻摇摇手,“现在能找到点疑点我们就一个都不能放过,去,找找这个陆氏。”


    推官皱着脸,接过案卷,“但是因为这个案子是撤了的,户籍的信息都不全啊。”


    林与闻笑,“这还不简单,”他深深叹一口气,朝着杨子壬的方向装可怜,“问水,我需要你。”


    果然,小杨大人就吃这套,“大人,我来了!”


    林与闻洋洋得意,什么叫御下有术,他这就叫御下有术。


    “别傻乐了,”袁宇把食盒又拎到这边,“大家都先休息一下,吃东西。”


    看没人理他,他又清了一下嗓子,“案子再急也得吃饭,这是你们林大人的意思。”


    听到林与闻大家才抬头,林与闻连忙,“对对,吃饭,吃饭。”


    袁宇把菜一样一样摆在林与闻的案上,看着林与闻的眼睛越来越亮,“都是你喜欢吃的。”


    “季卿……”


    “你对杨子壬那套对我没用,”袁宇看其他官吏也各自去拿自己的食盒,“这些人现在比起我好像更听你的话啊。”


    林与闻吓一跳,“我可没有要结党的意思哦,指挥使慎言!”


    袁宇无奈,他都怀疑林与闻知不知道什么是结党,而且他要是结党,那自己怕还得是骨干成员呢。


    “行了行了,吃饭,黑子出去之前还给你这个,”袁宇从怀里掏出一袋榛子,“他把壳都去了,你直接吃就行。”


    林与闻拿过来,“他这几天跟着顺天府的人前前后后地忙,难为还记着我了。”


    袁宇笑了一下,这个话应该倒着说才对。


    ……


    薛大人下午一回来就往林与闻这一坐,听他说案子的进度,时而皱眉,时而叹气。


    “这案子我好像有印象。”薛大人说,“那时我也有意识,有女子报案我都很紧张的。”


    薛大人把手并在一起,努力回想,“啊对,我记着她撤案,好像是因为,因为她要赎身嫁人。”


    杨子壬这边听着,赶紧用笔记下来。


    “对对,她还特意说过,让衙门不要再找她。”


    林与闻瞪眼睛,“薛大人!”


    “诶呀林大人你别着急,你听我说,”薛大人赶紧按住林与闻的手,“这女子报案,最后都是要撤的,而且她当时,”薛大人赶紧把口供拿过来,佐证自己,“你看,什么都没说清楚,所以大家也没当回事。”


    林与闻不说话,就沉默地看着薛大人。


    “我这就找,”薛大人翻了一页案卷,指着上面的几个署名,“快,凡是经手过这个案子的捕快吏员都给我叫过来,一起想。”


    “除了硬想,”林与闻咬了下嘴唇,“有个人应该也能帮上忙。”


    李小姐挺着肚子就来了,脸上都是兴奋。


    在林与闻的意识里,孕妇为了保胎都是天天躺在床上,虚弱着进补羹汤,但是程悦却说这是一种偏见,孕期最重要的就是保持体力和愉悦的心情。


    但是谁家孕妇因为凶案而心情愉悦啊。


    衙门这些官员哪见过千金大小姐坐在男人堆里办案子的,一个程悦还不行,现在又来个李小姐,以后是不是还要女人做官啊?


    “讲啊!”林与闻拍大腿,“你们记得的,那个女子的长相,一点不要遗漏。”


    “……”顺天府的推官有些尴尬,但还是努力描述着,“眉毛很长。”


    一下午,李小姐就给这个女子画了十几张像。


    最后她把这些汇在一起,跟林与闻讨论出了最终版本。


    正好杨子壬那边又根据去年京城登记了婚书的人家,从教坊脱籍的女子,选出来了三十多个人。


    “这个画像,再对上这些人,”林与闻把这些交给陈嵩,“明天一早就开始查。”


    “没问题大人,”陈嵩这几日情绪特别高涨,手底下这几十号人终于让他找回当年在县衙当捕头的感觉了。


    虽然在大理寺的官阶高,但是权力最直观的体验就是使唤人啊。


    已经春天了,天黑得却还是比较早,几个年轻官员都不肯走,还埋首在案卷堆里,弄得林与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时候不服老确实不行,林与闻熬了几天再熬不住,他都饿了。


    “那个,”他舔舔嘴唇,横着往门口挪,“你们也早回去吧。”


    洛天明站起来,朝林与闻行礼,“知道了大人,我们就把这些看完就走。”


    “……”


    也不用这么拼吧,那案卷都半人高了。


    林与闻心想还好自己入仕得早,要是跟这一代同届,自己别说了大理寺少卿,大理寺打杂可能都轮不上。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割喉案(七)


    139


    找人这种事, 谁能比得了江都飞毛腿——陈嵩自己封的。


    刚用过午膳,陈嵩已经把人带来了。


    这个女子确实已经嫁作人妇, 和丈夫一起经营一间饼铺,来的时候还带了个小筐,里面装着白面的发面饼。


    她一进门就看见林与闻和薛大人两个人站在堂中等着她,连忙行个礼,把手上的东西递上去。


    “大人,这个是我们家自己做的。”


    要是早知道是两位大人,她就不应该只带这一些东西。


    “啊,这个——”薛大人刚要拒绝, 就见林与闻把小筐接过来, “多谢!”


    能这样收百姓的东西吗?


    见林与闻收了礼, 女子脸上的表情都放松下来, 她还怕官府的人是要找事呢。


    她姓陆, 一年前她来报过案。


    “我那时候是在兴天酒楼里弹琵琶唱曲,”陆氏一边说, 一边对给她摆凳子的捕快点头道谢,“日子还算过得去。”


    林与闻嗯一声,抬手说,“不急, ”他等陆氏坐好, “你慢慢说。”


    这位大人很年轻,跟刚刚带自己来的捕头说的一样, 他和气亲近,不必对着他紧张。


    “我一年前确实来报过案。”


    林与闻问, “之前的供词里说你在门头沟那里遇到了歹人,他攻击你, 要抢你的财物,但是后来你找了个由头跑了,对吗?”


    “是。”陆氏眼睛有点飘忽。


    “你是不是还对衙门隐瞒了什么呢?”


    陆氏抬头看林与闻,“大人……”


    林与闻微笑,“你不要担心,你是受害者,没有做错事,就算有隐瞒也不可能治你的罪。”


    见陆氏还是犹豫,林与闻招手,“要不先喝点水?”


    薛大人看着程悦给陆氏递上水,还站在陆氏身边安抚她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了,他自己可从来没这么审过人。


    而且这样,这陆氏真的会和他们说实话吗?


    “是,大人,我是隐瞒了一些东西。”


    “……”


    林与闻点头,“没关系,你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们最后会整理这个口供的,然后会念给你听,你听过之后和自己说的一样,再画押就好。”


    陆氏抿嘴。


    “如果你不想留下纸质的供词也没关系,只要说出来就好。”


    林与闻给陆氏解释,“我们之所以找你来,是因为在调查割喉案的时候发现你可能也是他的目标,”见陆氏吸气,林与闻对她打了个手势,“是的,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但至少说明老天爷眷顾你,让你死里逃生。”


    “但之前和未来可能的受害者,需要你的证词。”


    林与闻的语速缓慢,确保陆氏每一个字都能听清楚,听明白,“我们要抓到凶手。”


    陆氏唱过曲,除了你侬我侬的江南小调,她也唱点戏,铡美案、狸猫换太子她都知道,戏里的包青天也是要抓到凶手找到真相的。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你们说的这个凶手。”陆氏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摇头,“没关系,这个我们来判断,你只说清楚那天的事情就好了。”


    陆氏点点头,回忆起来,“那天我去那边看病,我当时与那个大夫约的是傍晚时候。”


    “等从他的医馆出来,我经过那个小水沟边上,”陆氏攥紧拳头,“身后就冲出来个人,他戴着个,那种黑色的头套,包着脸,就露个眼睛和嘴巴。”


    “他朝我冲过来,我以为他是要劫财,我就告诉给他我有钱,拿着钱走就是了。”


    “但是,但是……”


    林与闻和薛大人互相看了一眼,看起来就是这个事了。


    “你要不要两位大人回避一下?”程悦忽然开口问。


    陆氏愣了一下,把手松开,她都不知道手心已经被她自己掐出血了,“我,我,”她张着手看程悦。


    林与闻已经自觉地站起来了,“这样,程姑娘你来审,”他拍拍薛大人的肩膀,“我和薛大人在旁边小屋里听,”他指指那几个记笔录的吏员,“你们也是,咱们走。”


    薛大人彻底给整糊涂了,但是还是跟着林与闻站起来。


    他俩退到后面的小屋,这里也能听到屋里的对话。


    这里就他们两个人,薛大人终于能问了,“林大人,这是干什么,她不都要说了吗?”


    “她怎么说啊,”林与闻一坐下来黑子的点心就已经摆上来了,“你看她那个样子,”他懊恼道,“不应该在大屋里审的,显得不太安全。”


    “可是这案子事关重大,咱们这么多吏员,小屋也装不下啊。”


    “咱们一群男人,一个个竖着耳朵听人家女子的私密事,就算是为了办案,人家也不舒服啊。”


    “查案本就不是让人舒服的事情啊。”


    “犯人可以不舒服,办案的人也不需要舒服,”林与闻没想到这样简单的道理还要说明,“但是她是受害者啊。”


    “林大人我知道你有这个怜惜的意思,但是咱们没时间了啊。”


    “正因为没时间了,咱们才要更加顾忌她的心情,让她能把事实都说出来,不然落了什么咱们不又得重新来过。”


    薛大人眨着眼睛看林与闻,缓了一会,“我还真没想过这些。”


    “所以就说衙门里有点女吏多好,”林与闻指着前方,“我们便听程姑娘的吧。”


    程悦搬了另一张凳子,坐到陆氏对面,她握着陆氏的手,“这样,你可以说了吗?”


    陆氏躲避着程悦的眼神,“他想侵犯我。”


    程悦点头,“嗯。”


    “他抱住我,然后脱我的衣服,”陆氏的声音越来越抖,“我挣扎不过,我就,我就跟他说,我可以和他玩点不一样的。”


    “但是在他脱裤子的时候,我就跑了,我拼命地跑,我就往衙门跑,我……”


    陆氏的呼吸急促,灰暗的记忆一下子从脑子里最深沉的地方涌出来,和她的眼泪一起。


    程悦把她轻轻抱住,让她在自己的肩头哭泣。


    “你做得很好,你很聪明。”


    “我吓得要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陆氏吸鼻子,“我,我……”


    程悦抚着陆氏的后背,“很好,你已经想起来当时恐惧的感觉了对吗?”


    “那现在,你能不能再努力想想,那个人身上还有什么特征?”


    陆氏抓着程悦的肩膀上的衣服。


    程悦慢慢说,“别急,不要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我看到他腰上挂着一个那种小刀,”陆氏咬着后牙,“他脱裤子的时候我看到了。”


    “哪种小刀?”


    “很小的,像匕首,但是那个刀上有个弯,应该是能把手指放进去的那种。”陆氏闭着眼睛想,“还有个长长的部分,我也不懂,但是很奇特,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程悦愣了一下,她在自己的腰上摸了一下,然后拿出自己随身带的切药刀,“是这种吗?”


    “……”陆氏先是惊讶,随后流着眼泪点头。


    小屋里,薛大人吸一口气,抓林与闻的小臂,“这程姑娘是真厉害啊。”


    林与闻任他抓着,“所以真的是大夫?”


    “还有吗,”程悦必须趁着陆氏现在记得清楚继续深挖,“你还记得什么?”


    “我,我,”陆氏的手又攥起来,记忆像猛兽一样撕扯着她,她被那个人抓着身体,身体每一处都疼,然后他又来拉自己的衣领,他,他,“他的右手,”陆氏突然睁开眼,“他的右手臂上有一块疤。”


    她使劲点着头,“他右手手臂上有一块疤,”她举起手,眼里都是眼泪,“他这样举起来扯我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块疤。”


    程悦立刻环抱住她,“好,有这些就足够了,有这些就足够了。”


    ……


    “薛大人,”林与闻咧着嘴,“你都要给我掐青了。”


    薛大人连忙放开手,“林大人,我不知道,啊,这可怎么办,”他看林与闻小臂都红了更觉愧疚,“诶呀,诶呀。”


    林与闻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陆氏说她是从医馆出来的,然后袭击她的也是个大夫,那么……”


    “就是那个医馆的大夫!”薛大人瞪大了眼睛。


    林与闻点头,“没错,”他叫来黑子,“黑子,你去让程姑娘问问,这陆氏去医馆里看什么病,为什么看病的大夫会袭击她。”


    黑子不满地瞟了一眼薛大人,明显到薛大人都看出来了。


    “薛大人你别在意啊,我衙门里的人不太懂规矩。”林与闻拍了一下黑子的肩膀,赶紧把他赶出去,自己跟薛大人解释。


    薛大人更愧疚,“这也不能怪他,是我不知轻重,我这个人就是手劲大。”


    这倒是真的,林与闻确实发现这薛大人确实不管干什么手里总得抓个东西。


    黑子出去,跟程悦说了两句,程悦点头。


    “你当时是为了看什么病才去那边的医馆的?”


    陆氏低下头,她双手擦了擦脸,罢了,就讲出来吧,讲出来她就不会再为这种事再做噩梦了。


    陆氏深吸一口气,“我到他那去,是为了,”


    她张了几次嘴,才终于把那两个字说清,


    “堕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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