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割喉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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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堕胎。”


    林与闻惊得站了起来。


    “林大人这是……”薛大人缓了半响也明白过来, “我们一直在找的,这些受害者的共同点……”


    林与闻看他, “对,是堕胎。”


    等把刘氏送走,程悦也走进来,手里拿着刘氏的证词,“大人,她画押了。”


    林与闻拿过来看,他还有几个疑问,“她有说最后为什么撤案吗?”


    “嗯, ”薛大人在这, 程悦还是有点尴尬, “她说当时报案的时候, 官差问她为什么晚上要一个女子出门, 还说她这个事情一旦公审,会影响她未来嫁人, 要她多想想。”


    尴尬的轮到薛大人了。


    林与闻嘶了一声,他也不好把话说重,“咱们再盘盘现在的线索。”


    这样想来,李捕快的妹妹也不只是在绝食, 她可能也是因为害喜而什么都吃不进去。


    所以她才那么想嫁给那个周小寻。


    所以那个周小寻才会说因为自己有了孩子才懂了愧疚。


    他一直知道!


    “首先, ”林与闻深深吐了口气,“找几个人控制着小李捕快, 他都敢去刑部闹事,把那个周小寻打死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站在堂屋里, 几个亲近的人都围在他身边。


    陈嵩点头,他绝对相信小李捕快能做出这种事。


    换个稍微有血性的汉子都能做出这种事。


    自己的亲妹妹被人糟蹋, 有了孩子,却不能嫁给心上人,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找那种不知道什么人开的医馆堕胎,最后甚至为了这样的事情而丧命。


    控制住小李捕快只是眼前的难事之一而已。


    林与闻呼了口气,“接下来,我们要开棺验尸。”


    且不说顺天府的案卷遭毁找不到当年的验尸文书,堕胎的女子月份大概都不会太大,盆骨上的细微区别其实不会引起仵作们太多的注意。


    “所有受害者都要?”杨子壬张大嘴。


    林与闻点头,“程姑娘他们可以从盆骨的状态看出死者是否怀孕过,我们得确认这件事情。”


    “但是七年前的尸体,不会早就烂掉了吗?”薛大人问。


    “京城干燥,骨头大约要十几年才会腐化,”程悦解释,“所以还是可以确认的。”


    袁宇眼神僵直,“比起尸体腐烂,更难办的事情是怎么劝那些亲属让官府开棺验尸呢。”


    他说完这话,陈嵩就捂住脸,“这个事可太难开口了。”


    “先不要太悲观,”程悦说,“这其中有生过孩子的妇人,这个就可以排除出去,李氏的哥哥是小李捕快,他一定能理解这个事情,所以咱们其实只要劝过余下的四位女子的亲属就行。”


    杨子壬也冷静下来,“如果家里是真的心疼女儿,为找真凶,应该是不会不同意的。”


    “至于不心疼女儿的,那么我们挖不挖坟对方应该也就不在意了。”


    林与闻惊讶地看着杨子壬,真是清醒啊,但还有第三件难事,“但已经有生育过的罗氏,我们又要怎么办呢。”


    “孩子又不是只有娘没有爹,”程悦平静道,“罗氏就从她身边的男人入手就好。”


    见薛大人转向自己,程悦便解释,“婚生子的话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被放弃的,这个孩子的父亲一定是罗氏不能说出来的人。”


    薛大人眨了眨眼,确实是这么一回事,这些事情其实稍稍给些时间大家就能想明白,但是林大人手底下这些人好像一下子就通透了。


    这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天赋啊。


    他看向有条不紊地安排事情的林与闻,林大人自己好像没有感觉到这种天赋。


    “好,吃饭去!”林与闻一拍手掌,第一个就走出去。


    这人真不能太动脑子,一动就饿。


    ……


    刘师傅是真心疼林与闻,眼见着自己喂出来的圆圆的脸颊就在这几天里瘪了,哪个厨子不难受。


    他在集上买了大肘子,用老汤卤了两个时辰,切半个放在大海碗里,配上点烫好的青菜,和卤在一起的两个鸡蛋,端给林与闻,“林大人,吃!”


    袁宇觉得这场面简直夸张,猪也不能吃这么多吧。


    但林与闻能。


    不止林与闻,陈嵩他们几个也都捧着碗,连平时最讲究的杨子壬也毫无吃相,这案子是真的耗大家的心力。


    就像程姑娘说的,开棺的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压力大,除了一位。


    四年前被害的王氏,也是年龄最小的一位受害者。


    “你说什么,”林与闻以为是自己肘子吃太多,脑子不清醒了,“王氏的尸体被她舅舅给配了阴婚?”


    顺天府的推官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来找林与闻了,他到门口才想起来这都晚上了,还是饭点,但不知道是不是因被大理寺这群人影响,他也真的把这案子当做这些日子的头等大事,吸了口气就进门了。


    审刘氏的那天晚上,薛大人把顺天府的门关起来给他们数落了一顿,薛大人头一回在他们面前发这么大脾气,他说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怠慢了刘氏的案子,他们早抓到凶手了,后面的凶案也就不会再发生。


    “配到哪了?”林与闻问。


    推官皱眉,“倒不远,坟在直隶。”


    林与闻拍了下脑门,“那也得去啊,带着仵作一起,这样起码不用再移动尸体了。”


    “大人,”杨子壬提醒林与闻,“推官的意思不是怎么去的问题,是怎么说服男方的亲属开棺。”


    林与闻想了想问,“王氏的舅舅怎么配的阴婚?”


    “我们问他,他收了二十两的彩礼。”


    “二十两?”这不是一个小数。


    “他谎称王氏是黄花大闺女,”推官这次什么做足了功课,就怕林与闻会有这种突然的提问,“把她配到外地去的。”


    林与闻冷笑一声,“这简单,”他又问,“男方的亲属在哪,也在直隶吗?”


    “还真巧了,这家人现在就在京城呢,做生意的。”


    林与闻松一松肩膀,他也该动一动了,“季卿,现在就你闲,明天陪我走一趟吧。”


    袁宇好歹把这一海碗的肘子吃完,撑得他都想翻白眼了,真不知道林与闻这小身板到底是怎么装下那么多的食物的,“知道了。”


    ……


    张家的宅子还挺气派,在京城能有这么大块地可不容易。


    “见过林少卿,袁指挥使。”他们一大家子人都出来迎林与闻他们两个,“您二位,真是让小地蓬荜生辉啊。”


    林与闻笑了一下,他提出要去看看张家的祠堂。


    “林大人,我们家祖上其实是出过一个举人的。”张家父母颇骄傲地给林与闻展示,“我家的生意都亏有祖宗保佑。”


    张家看起来真的很重视身后事,祠堂一看就翻修过,比院里其他的建筑都要堂皇,王氏在这个祠堂里被称作张王氏。


    “本官来,是有件事想告诉给二位的。”


    张家父母微笑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想到他们现在的脸在自己的话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就先吸了一口气,“你们的长子是怎么去世的?”


    “病了好些年。”


    林与闻问,“什么病?”


    “就是,就是些不太好治的病。”


    “那他和张王氏是怎么在一起的?”


    “啊,”张家父母舔了舔嘴唇,“这张王氏是个身家清白的姑娘,和我儿一样都是生病去世的,他们两个生前都没有婚配,死后家里人怕两个人寂寞,所以……”


    林与闻点点头,“本官想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件事,张王氏是横死的。”


    张家父母的脸色一下就变白了,“怎么,怎么回事?”


    “她被人谋杀,案子至今未破,怕是怨气太重,之前都给本官托梦,说她死后不安宁。”


    “……”张家父母瞪大了眼。


    袁宇没想到林与闻的办法就是编个这样的荒谬的故事出来,但他向来不质疑林与闻的决定。


    “怪不得,”张家父亲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这些日子我们家宅一直不宁,找了许多风水先生都没看出来什么。”


    林与闻提前知道这些,张家前年给自己的儿子配过阴婚之后便搬到京城,但是他家的生意不见起色,甚至还越做越差,因此遍寻各种算命先生,花了不少钱。


    这次顺天府的推官还算称职。


    “原来是因为这个事情啊!”他责怪地看着妻子,“你不是说她很干净的吗?”


    “是啊,她舅舅是这么说的啊。”张柳氏也焦躁起来,“不然我也不会给他们家二十两银子啊。”


    “现在顺天府正在查这个案子,需要开棺验尸,所以本官想问,我们能否把张王氏的尸体从他们的‘夫妻合葬’墓里移出来呢?”


    张家父母互相看了一眼,“但是大人,这个事情……”


    “放心,本官认识法门寺的大师,他会在移坟的时候做一场法事,顺便改一改你们家的风水,绝不让你们家受这些事情连累。”


    “好好,那多谢大人了。”


    袁宇惊讶地看着林与闻,他说简单是真的简单啊,这么两句话就解决了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他们家用风水忽悠几句就能答应你啊?”


    “你觉得这些给死人配阴婚的人家有几个是真在意死人寂寞不寂寞啊,”林与闻哼一声,“他们更在乎的肯定是活人的运势。”


    “那你说做法事的事情,”袁宇又问,“是真心要帮他们家动动风水吗?”


    “怎么可能,”林与闻嗤笑一声,“把这样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配给他们得了花柳病的三十岁儿子,他们家的风水就是玉皇大帝亲临也不会好到哪去的。”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割喉案(九)


    141


    仵作们的效率了得, 很快就确认了几具尸体确实都有过怀孕的经历,其中还有月份较大的。


    林与闻听说过教坊里一些堕胎的方法, 有活活打到掉胎的,有用小计量的砒霜的,反正都是冲着一尸两命去的恶毒办法。


    他问程悦,在这种医馆堕胎里是不是会痛苦小些,程悦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仅仅是能保证母亲活着。”


    林与闻垂下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子不是天生谨慎小心, 她们只是承受的代价太重了, 一步踏错对她们来说都是一场不知该如何躲避的暴风雨。


    既然大家都知道凶手是谁了, 那接下来的抓捕就简单多了。


    沈坤, 寿远堂的大夫,善于妇科和小儿科。


    他师从太医院的刘首席, 年轻时候也是苦学过一番,但并没有学成什么大才,用师父的名号在京郊开了这间小小的医馆。


    他进入顺天府的样子很从容,他的右手臂上绑着纱布, 上面还有血渗出。


    “沈大夫, 你的手怎么了?”杨子壬负责审他,林与闻和薛大人、洛天明坐在审讯房里的密室听着。


    沈坤叹气, “之前家里一个花瓶碎掉,我不知道, 不小心就这样撞上去了。”


    他一点也不像个凶手。


    他看起来就像个慈眉善目的大夫,林与闻都能想到他和那些女子说话的时候是如何轻言细语。


    有林与闻的吩咐, 杨子壬这边也很镇定,东拉西扯地问,“前几天顺天府在你的医馆附近发现了一具女尸,这事你知道吗?”


    “真的吗?”沈坤好像很惊讶。


    “是啊,而且那个女孩子,好像曾在你的医馆里就诊。”


    “天啊,”他抚着胸口,“这是怎么一回事,大人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装得可真像啊,杨子壬心想顺天府那么一闹,整个京城都知道她的名字,但他还是按照林与闻的嘱咐,绝对不能意气用事,“肖氏,只有十七岁。”


    “诶呀,是有这么一个姑娘,”沈坤使劲点头,“她,”他欲言又止,“她确实去过我的医馆。”


    “她得了什么病?”


    “大人……”


    “这与案子有关,你直说吧。”


    “她意外有孕,来我医馆里为了能更安全地解决掉这个孩子。”


    杨子壬问,“怎么解决?”


    “她的月份不大,我比较偏向于用药,用人参吊着,再用红花,”沈坤讲到这个很有心得,“我把红花研墨得很细,不用灌入很多就可以达到药效。”


    杨子壬点头,“她当时有陪伴吗?”


    “没有,”沈坤笑。


    他竟然笑。


    林与闻今天特意准备了个小布偶放在薛大人手里,省得他又掐自己。


    “她家里给她定了亲事,她却和别人珠胎暗结,所以一定要这样做。”沈坤轻松地像是在和别人谈一桩八卦。


    “她们知道自己做了这种腌臜事,自然不敢告诉给亲友的,只能自己来。”


    杨子壬背过身,深深呼吸,他算知道林与闻平时审这些疯子的时候心情是如何了,“你还知道她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了,”沈坤答,“我做大夫的,了解太多病人的私事也不太好。”


    杨子壬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是他和林与闻之间的信号,这个意思就是他不知道还应该问什么了。


    “打!”薛大人捏着手里的小布老虎,“打到他承认!”


    洛天明也同意,“他看起来没有丝毫悔过之心,不用刑肯定是不会招认的。”


    林与闻皱起鼻子,“换你们,你杀了六个人了,你会因为打几下就承认吗?”


    “那就大刑,”薛大人咬紧牙根,“咱们这个案子重大,就算上大刑也都可以理解的。”


    “谁理解?”林与闻问。


    林与闻看洛天明,“刑部可以理解吗?”


    洛天明沉默,他个人确实可以理解,但是这案子上到刑部,肯定是不行的,而且就算刑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齐雪静那肯定也要打回来。


    齐雪静这个人一板一眼,哪怕你再有苦衷,该罚还是得罚,他那来一笔到吏部就是大事,一整个连锁反应。


    “别乱来了,马一郎都忍得了刑部的刑,他这算什么?”林与闻摇头。


    “那林大人咱就不打了?”薛大人十分可惜。


    “现在先不打,”林与闻捻着手指,“你想他特意把手臂划破,说明其实他一直关注着官府的进度。”


    “他肯定是知道咱们找陆氏的事情,猜测自己一定被陆氏看到了手臂上的伤疤才特意这样做。”


    洛天明点头,“除了手臂上的伤,我们现在手里的都是间接的证据,连林大人手下的程姑娘都配着切药刀,他同是大夫有那个刀也不可疑,”刑部的人还是有点水平的。


    “陆氏因为他作案时蒙住了脸无法辨认他的样貌,所以这也没办法当证据,”洛天明皱紧眉头,“而且他要一直不认,我们迟早有一天要把他放出去的,他也是读过书的,到时候反说官府冤枉他,我们百口莫辩啊。”


    薛大人把布老虎的头都快捏掉了,“他就这么近,我们却不能抓他,还不能打他一顿,我真的,我真的……”


    “先放回去,”林与闻盯着沈坤的神情,他得意洋洋,摆明了是知道官府拿他没办法,七年来,这些人也不是没到他的医馆走过问过,但是没有一次真的能把他带走。


    “我们已经抓错过一次人了,如果这次没有确凿证据办成铁案,百姓的情绪反而会更严重。”林与闻轻轻嘶了口气,“实在不行,找人跟着他,偷偷摸摸给他来一锹。”


    “欸?”薛大人一愣。


    林与闻慌忙捂住嘴,“我说出来了吗?”


    来一锹这种事当然不成,不过沈坤还是要放回去,他们必须得有万全把握才能抓人。


    ……


    “睡不着?”


    袁宇端了杯热茶坐在林与闻边上,这都快半夜了,林与闻就这样坐在院子中间,一直不说话。


    林与闻嗯了一声,仰头看袁宇。


    “我给了王氏重新选了一块墓地,”林与闻吩咐黑子今天去办的,“不大,但是很清静。”


    袁宇没想到林与闻还想着这件事,“你的俸禄够吗,我也出一部分吧?”


    对于送上门来的钱,林与闻是不会拒绝的,他点点头,“等案子完结之后,我就把她安葬进去,不再让人打扰她了。”


    “好。”袁宇伸长手,掖了掖盖在林与闻身上的毯子,程悦对林与闻的健康管理很严格,可不能给他冻着了,“其实现在那个沈坤已经抓到了,剩下的无非就是把他的证言审出来了,你不用这么焦虑吧。”


    “我现在都没有足够的证据给他抓进来,怎么审啊。”


    本朝疑犯从轻,只要他不招认,三司怎么也判不了他死刑,那就会像洛天明说的那样,他这么疯,肯定会倒打一耙。


    还是聊回王氏吧,袁宇不想给林与闻再添堵,“我今天看到程姑娘,她说你让她去查王氏的生平了?”


    “嗯。”


    “为什么?”


    “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没有情郎,没有婚约,怎么怀上的孩子呢?”林与闻看袁宇。


    “……”


    袁宇咽了下口水,“你是怀疑?”


    “只是怀疑而已,”林与闻深深地叹了口气,“王氏从小没有爹娘,在舅舅家养大,十二岁就出来做工了,不知道受过多少委屈。”


    “你说要是死人可以报案多好,”林与闻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如果她能告诉给我她遭遇了什么,我一定能帮她查清楚,给她一个公道。”


    袁宇分不清林与闻眼里是不是落下的星光。


    “查那个案子,程姑娘一个人可以吗?”


    “那不还有李小姐跟着吗,”林与闻闭上眼睛,“正好给她找点事干,不然叽叽喳喳地一定天天往我这里跑,我真是头一回见这么有精神的孕妇。”


    袁宇笑了一声,“有时候你不觉得你女人缘还不错吗?”


    “你真这么想吗,”林与闻竟然因为这话坐起来了,“我也快三十了,我真觉得我该成家了!”


    袁宇噗嗤笑出声,“人家有女子恨嫁的,你这算什么啊。”


    林与闻哼唧一声又躺回去,浪费感情,但他脑子忽然闪过一阵光,“欸,我们是不是可以从他的杀人动机下手啊?”


    “什么意思?”


    “什么样的男人才会对无辜女人下手,”林与闻摆开两手,“那必定是没有女人愿意跟他在一起,憋疯了。”


    袁宇想了想,“可是沈坤是大夫,论学问不差,与人相处暂时来看也算正常,”他琢磨着,“我看过杨子壬那个案卷,他年少时家里不太富裕,但是他现在都能开医馆了,钱应该不是问题了吧。”


    “就算是他真是个疯子,这样杀人也肯定有个源头,”林与闻也不是没破过连环杀人的案子,“那个才是我们真正要查的事情。”


    他腾的一下子站起来,朝着屋顶唤了一声,“黑子,给我下碗面条。”


    “大人我知道怎么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割喉案(十)


    142


    袁宇多少有点同意林与闻的话了, 李湘雯一大早就带着小丫头就奔衙门来了。


    “林与闻,我有办法了!”


    李湘雯的小丫头还是之前那个, 脸永远都是苦兮兮的,天天跟着这么一个小姐看来她真的是操了不少心。


    “姑奶奶啊,你有什么办法啊?”林与闻从自己的堂屋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本户籍册。


    李湘雯扶着自己的腰,“像之前一样,我们再诱惑凶手犯一次罪不就完了。”


    “什么意思,”林与闻看着她,“我上哪找一个要堕胎的孕妇去?”


    林与闻和李湘雯互相看着, 一个迷茫, 一个神采奕奕。


    “祖宗诶!”林与闻差点吓晕过去, “你比那凶手还疯!”


    “我当然不是真的要堕胎, 我就是可以凭借现在的身份接近——”


    林与闻赶紧掺着她往外送, 一边送一边喊,“程姑娘你别研究别人脑子了, 你快研究研究她的脑子吧。”


    “诶呀林与闻!”


    袁宇招招手,两个锦衣卫立刻上前,“送李小姐回礼部侍郎那。”


    “袁指挥使——”


    林与闻插着腰,“净添乱, 她不怕, 我还怕呢。”


    陈嵩站在一边,想了想, “大人,其实李小姐说的也不算全然不行吧, 咱们以前不也都像钓鱼一样给凶手下饵嘛。”


    “那不也得看具体情况,”林与闻瞪他, “这沈坤杀人是先帮人堕胎,然后筛选目标,找好下手的女子杀死。”


    “这么一个过程,谁给你当饵?”一个个都不动脑子。


    林与闻追着陈嵩打,“而且上次做饵最后倒霉的是谁,”他嗷嗷叫,“你们大人我!”


    “我错了我错了大人——”陈嵩忽然停下来,“杨大人?”


    杨子壬脸色煞白,眼圈下面青黑一片,宛如行尸走肉一样站在衙门门口,“大人,”他往前伸手,僵尸妖怪一般,“我好像有点眉目了。”


    ……


    杨子壬两天没有睡觉,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灵气一样。


    他和那几个刑部的小郎中一起,把沈坤从小到大能找到的资料都翻了出来,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亲戚都在老家,只能用这种最笨的法子一点点拼凑他的曾经。


    曾经的同窗、老师、邻居,陈嵩带人一个个去访、去问,但是明明承担了体力活的陈嵩和黑子生龙活虎,这些个只关在屋里看卷宗的人却水鬼似的。


    林与闻问,“查出来什么了?”


    “这个沈坤,好像曾经有过一段坎坷的情史。”


    正如林与闻所料,沈坤的每一个行为都是在复制他自己的曾经。


    他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谈婚论嫁的时候女子突然改了主意,拒绝了婚约,从此沈坤就埋头医学,拜了太医院的首席为师。


    经查,他们定婚的时候正是开春。


    这是沈坤寄给自己一位一起学医的老友的信中写的,九年前的事情,他拿出那些信的时候上面一层灰。


    杨子壬就一封一封地看,看得眼睛都因为那些灰尘而遍布血丝。


    杨子壬倒在小衙门的院子里,黑子赶忙踢了个椅子放在他屁股下面,“大人,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问水,本官没有你可怎么活啊。”


    林与闻挑杨子壬喜欢的说。


    袁宇这边端着粥,“别看了,先吃饭。”


    他这几日基本上就在做这个事,像个贤妻良母一样,提醒林与闻吃饭睡觉,这越上年纪,林与闻对查案子的热情好像更胜了。


    杨子壬虚弱地都得让林与闻喂。


    “程姑娘,我以后不会落下什么病吧?”


    程悦看他一眼,本来有些嫌弃,但想了想,杨子壬是真的大功臣,象征性地给他号了下脉,“嗯,”程悦垂眼静了一会,“杨大人,你肾好像有些不好啊。”


    杨子壬立马坐起来,精精神神,“大人,不是的,我肾好着呢。”


    程悦嘴角弯了一下。


    ……


    既然知道了沈坤奸杀这些女子的缘由,那么之后要怎么才能从他嘴里审出事实的真相呢。


    “单刀直入,”薛大人永远在单刀直入,“我们就把这个事情告诉给他,吓唬他,说我们知道一切了,他肯定会慌乱。”


    林与闻摇头,“你看他那嚣张的样子,就算短暂被唬住,应该也会很快调整过来。”


    薛大人又想,“那就打,一边吓唬他一边打。”


    在这一加一呢?


    林与闻还是摇头,“我觉得,我得亲自跟他谈谈。”


    “那不行,”袁宇一听这个就不同意,“早上还说上次你遇险的事情呢,怎么一会功夫自己就要上赶着跟他谈了。”


    林与闻举起手,“我当然是说在万全的准备下跟他谈谈。”


    林与闻解释道,“他和普通的杀人犯不一样,他的每一个凶案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他有足够的学识和技术,同时又残忍地折磨受害者,”林与闻严肃道,“他侵犯受害者的时候是兽性,割喉又是完全的理性,他一直在这两种情绪中纠缠,他的心底一定同时存在着两种声音。”


    “如果我们用官府的手段审问他,一定会使他的防备心骤起,用非常理性的态度对待我们,我们不一定能审出来什么。”


    薛大人虽然还是觉得用刑最好使,但是林与闻的话他都觉得有道理,“那林大人你觉得怎么办?”


    林与闻想了一想,决定不好,尤其袁宇一直盯着他,明显不太同意的样子,他只能重复,“万全准备,万全准备。”


    他需要时间。


    ……


    不管怎样,还是得把沈坤再带来衙门一趟,林与闻觉得他们对这个人了解得还是不够。


    这次沈坤是被抓进来的。


    薛大人来审。


    薛大人也是卯足了劲,把案卷都背下来,争取这一次解决,他觉得林与闻天天被那些重案要案纠缠,总是把事情想得很复杂,但沈坤就是坏人,就该用最严酷的态度对待他,这样他才能知道官府的厉害。


    “沈坤,你知不知罪!”薛大人一拍醒木,声音洪亮。


    林与闻看多了薛大人在权贵面前左右为难的样子,没想到薛大人办起正事来竟然还挺威风,他照例坐在后面的小屋看。


    沈坤挣开抓着他双臂的衙差,慢慢悠悠跪下来,仰着头看薛大人,“大人,我何罪之有啊?”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七年,七个受害人,六名死者,桩桩件件我们都已经查清楚了!”


    沈坤看着薛大人。


    薛大人,“你以给这些女子看病堕胎为借口,从她们中挑选虚弱之人,在她们去复诊的时候杀害她们,”他瞪圆了眼睛,活像贴在门上的门神,“她们被害的地方正是到你医馆的必经之路!”


    沈坤点点头,“确实,每次有衙差来问,我也都告诉过他们,我并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死在那。”


    “你这是什么态度!”薛大人的声音老大,林与闻听着都有点颤,“本官是顺天府尹,圣上任命的正三品官员,你不敬我,就是不敬圣上!”


    沈坤缓缓伏下身体,“小民并没有不敬大人的意思。”


    薛大人问,“那你是认罪了?”


    “大人,我还是不明白我何罪之有,除了这些人死在了我的医馆门口,大人你还有更多的证据吗?”


    “有幸存者说她见到凶手身上戴的切药刀!”


    “每个大夫都有切药刀,大人怎么就偏说是我呢。”


    洛天明对着林与闻点点头,果然,沈坤一定会用这个话来对付官府。


    “还有你右臂上的伤痕!”


    “大人,上一次来顺天府我就解释了,”他解开绷带,右臂上血肉模糊,他为了掩饰那个伤痕竟然把自己的手臂都划烂了。


    你就说这种人会怕上刑吗?


    薛大人明显也感觉到了这个人是真的疯,他确实应该听林与闻的,不能用对平常罪犯的想法对待他。


    “这是被花瓶的碎片划的。”


    “什么花瓶能划得这么严重!”


    沈坤愣了下,竟然笑了,他抬眼看着薛大人,眼里竟然都是凶悍的戾气,“这就不归大人管了吧。”


    “……”薛大人咽下口水,“你,你就不怕本官对你上刑吗?”


    沈坤说,“早就听说顺天府擅长屈打成招,今天真是遇见了。”


    薛大人的手都发颤了,他真的急需抓个什么东西,比如令签。


    “给我打!”


    ……


    薛大人坐在林与闻的小院里,双手合十抵着额头,“林大人,我怎么办啊。”


    林与闻拍着他的后背,“没事,没逾制,不会有人参你的。”


    “我倒不是说这个,”薛大人苦着一张脸,“我一直觉得我姑且还算是个好官,结果他说我擅长……”


    这怎么没刺激到犯人,倒被犯人给刺激成这样了。


    林与闻递上手帕,顺便小心薛大人抓到自己,“薛大人,他是个杀人犯,你听他的?”


    “……”


    薛大人总算回过味来,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抱上林与闻,“可我心里还是难受。”


    他可真是喜欢抓人啊。


    袁宇一进屋就看见他俩这样,有碍观瞻,他站在俩人对面,跟林与闻对了个眼神,问他今天的结果。


    林与闻用下巴点了下,这薛大人都这样了你觉得结果能好吗?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割喉案(十一)


    143


    “你还有空出来看戏啊。”沈宏博随手一掏就是十两银子, “拿去赏他。”他看着楼下的戏子,“燕归红压轴吧今天?”


    林与闻其实心思根本不在戏上, 但是满脑子都是杀人案只会让自己钻进牛角尖里,他需要一点喘息的机会。


    “今天唱什么?”


    “十八相送。”沈宏博现在对这些戏曲牌子是熟悉得紧。


    “哦呦,”林与闻可喜欢燕归红祝英台的扮相,“我记得李承毓好像也喜欢听梁祝。”


    “可别提了,”沈宏博直翻白眼,“他上次和我一起来的,哭得跟什么似的,”他恍然, “之前那个传言……”


    林与闻抿嘴。


    他是一点都不会掩饰, 沈宏博哼了一声, “原来是触景生情啊, ”他笑, “你想他平常公孔雀一样的人,竟然内心还挺柔软……”


    林与闻眼睛忽然瞪圆了。


    沈宏博吓一跳, 这怎么一惊一乍的。


    林与闻站起来,“你自己看吧,我有点事情。”


    燕归红好不容易邀请到林与闻,却没想到自己还没上台林大人已经走了。


    ……


    林与闻的万全准备很快就准备好了。


    他自己去。


    他要给沈坤演一出大戏。


    这个小医馆比他想得还要破, 他像所有被害人一样, 出城走了好一大段,才能找到这个地方。


    这一路人烟荒芜, 林与闻很难想象那些怀着孕的女子是带着怎么样的心情,孤单单地走到这里。


    他抬头看医馆的小招牌, 总感觉上面写的是地狱两个字。


    “大夫在吗?”林与闻探进头。


    沈坤正在用一种特殊的机械磨药,这应该就是他说的他自创的药方。


    他看向林与闻, “您是?”


    这几次审讯,林与闻都没露面,沈坤不认识他。


    林与闻走进来,“向您打听一个人。”


    沈坤摇了摇头,有些不解,但还是站起身,他挨过板子,行动多少有点不自然。


    “您坐。”


    林与闻说,“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她大概前几日来过这里。”


    沈坤耐心听着林与闻的话,他看起来真是个不错的大夫。


    “我和她定了亲,”林与闻微微抿起下巴,有些惋惜的样子,“但是她的家里给她定了一门更好的亲事,所以她来了你这里……”


    “虽然很想帮你,但是最近我没有怎么接诊,”沈坤道,“可能你找错地方了。”


    “但是她跟我说过她就是要把我们的孩子堕掉,她不想再和我在一起了。”林与闻入戏,一直叹气。


    沈坤扶着桌子站起来,他拍拍林与闻的肩膀,“我懂你的心情,但是我最近确实没有接诊过什么十九岁的女子。”


    林与闻握住他的手,“那你说,有没有可能,她并没有放弃呢?”


    找自己说这些干什么?


    “都说女之耽兮不可脱也,”沈坤看林与闻这样,还是决定安慰几句,“但是女子狠心起来,连肚子里的生命都不放过,有能攀高枝的机会,她怎么会随随便便放弃呢。”


    他的神色有了些变化,从刚刚之前还温柔耐心的大夫,逐渐变得轻浮起来,“这样吧,我给你几个名单,都是京城比较有名的妇科大夫,你可以去找他们再问问。”


    他一边写一边问,“你找她要做什么?”


    林与闻早就想这么演一下了。


    “杀了她。”他低着头,因为排练的时候陈嵩说他的眼神不够凶,最好还是不要让对方看到。


    沈坤的手一抖,嘴角微微弯起来,“这样太极端了吧,”他虽然这样说,但是写名单的手却没停。


    “换做是你,你不会这样做吗,”林与闻握着拳,“嫌贫爱富,枉顾我们一起从小长到大的情分,我那么爱她——”


    “换做是我,”沈坤的手顿了一下,纸上留下一块墨渍,“可能也会这么做。”


    ——


    “那动手吧。”


    沈坤愣了一下,随后就看见一个妇人迈进了自己的医馆。


    “你要是这么恨我,就连我也杀了吧。”


    妇人和沈坤一个年纪,但看起来保养得当,虽然不见得有多么富贵,但是穿着打扮也不朴素。


    “素娘?”


    “是我。”这个叫素娘的女子就是沈坤当年痴恋的人,他们两小无猜,最后因为素娘嫁了一家高门而分开。


    沈坤看着素娘,转头向林与闻问到,“你是官府的人?”


    林与闻早退到老远的地方了,“那怎么了?”


    他梗着脖子,他一点不怕,黑子就在房顶上,这人要是敢动他,砸也砸死他。


    “你找来她有什么用,觉得我看到她心一软就会招认吗?”


    “试试呗。”林与闻耸了下肩膀。


    沈坤冷笑一声,“没想到官府的人也这么天真。”


    “看到我也许你不会心软,”素娘朝外面招了招手,一个小男孩懵懵地走了进来,他和沈坤没有很多像的地方,反而更像素娘,“那他呢?”


    沈坤就算没被打动,也被这一个接一个的震惊消息惊得不知所措。


    “这是你爹,给他磕一个头。”素娘摁了一下男孩的肩膀。


    男孩虽然神情迷惑,但是很孝顺,素娘说什么就做什么,他跪下,很用力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抬头看着沈坤,“爹。”


    沈坤张着嘴,“啊……”


    沈坤沉重呼吸着,“你不是——”


    “我没有那么做,”素娘微笑,“虽然我对你已经彻底失望了,但是他是我的骨血,我要留住他。”


    “你对我失望?”沈坤觉得荒唐。


    “你从头到尾都没在乎我的感受,我跟你说我家里给我安排了别的亲事,你还记得你说什么吗?”素娘的眼睛里闪烁泪光,“你说我都有了你的孩子了,其他人怎么会要我。”


    林与闻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顶上蹿下来的黑子撇撇嘴角,示意他去看沈坤的反应。


    沈坤动摇得已经不像样子了,他的五官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整张脸凑成一张扭曲不堪的干瘪柿子。


    “那个时候我就想,我没办法跟一个瞧不起我的男人在一起一辈子。”


    “我就告诉你无论如何我都会嫁到楚家,哪怕是把这孩子放弃掉,”素娘垂下眼睛,沈坤在她面前太像个丑角了,她都不忍看下去了,“然后我就搬离京城,回了老家。”


    “我本来想再也不见你的,”素娘说,“但是我们的孩子,他很聪明,在读书上很有天分,就像从前的你一样。”


    “我想请求你,不要再造孽了,”素娘跪下来,但身体挺得笔直,她确实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你以前同我讲过,堕胎造业,会绝后,但你已经有了后,为他付出一点什么吧。”


    沈坤看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林与闻赶忙抓黑子的小臂,小声吩咐,“不行就上。”


    黑子点头,紧盯着沈坤的动作。


    沈坤仰起头,闭上眼睛,林与闻也不知道他这时候在想什么。


    回顾自己的犯罪经历,或者是想他和素娘的过往,还是真的打算为自己的血脉做点什么。


    “你赢了,”沈坤睁开眼,看着素娘,手轻轻碰上素娘的脸,“我把那些女人当成你,我就在想,你堕胎之后,是否也会露出那样虚弱的神情。”


    “我能不能也像对她们一样,折磨你,毁掉你,最后利落地划开你的脖子。”


    “快快。”林与闻推黑子,“快上,别让他真做出来什么事情。”


    但黑子没有动。


    因为沈坤并不敢那么做,黑子看到他的手在颤抖,真正面对他心里最想杀掉的人的时候,他软弱得像个懦夫。


    素娘对他来说不是目标,更是一个阴影。


    “但是你从头到尾都不会把虚弱的样子面向我。”沈坤转过头,“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他面对着门口,“我认了,七桩命案,都是我做的,我侵犯了她们,然后杀了她们,抛尸在沟渠边上,都是我做的。”


    陈嵩他们狼一样冲上来,枷锁和铁链全都上,他们等这一天太久了。


    林与闻去扶素娘的时候才发现她根本没有力气自己站起来,她泪流满面,倒到林与闻的怀里,“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林与闻任她靠着,心里也都是无奈,谁也不想见到自己曾经深爱过的人变成个杀人魔吧。


    短暂的崩溃之后,素娘很快整理好自己,站直,问林与闻,“大人,如果我当年,对他没有那么决绝的话——”


    “跟你没关系,”林与闻并不是在安慰素娘,而是在陈述事实,“他选的都是没有亲友陪同的女子,在人家最虚弱的时候动手,手段残忍,可见他生性就是恶劣,你只不过是他作案的借口而已。”


    “有你在,他就可以合理化他的行为,说那些事都是因为你抛弃他,他是在报复你,你是始作俑者,所以这份罪孽得你来承担,”林与闻眯起眼,“但是现在发现你并没有那样做,还独自抚养了和他的孩子,他在道德上就再也无法谴责你了。”


    “他只能认罪。”


    这样的人,外表看起来越强悍,内心里越懦弱。


    素娘点头,对林与闻行了一礼,“能帮到大人就足够了。”


    林与闻与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摸了摸一边孩子的脑袋,“做得不错。”


    小男孩还是有些胆怯,去抱素娘,“小姨……”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割喉案(十二)


    144


    “林与闻!”


    林与闻听了这声音整个人都抖三抖, “怎么,怎么了?”


    “你到底是多等不了, 竟然趁我进宫的时候去抓人!”袁宇满脑子冒火,好像一张嘴就能喷出来,他追着林与闻问。


    林与闻慌张,绕着小院里的矮桌跑,“我当然是安排好的!”


    他伸手招呼黑子,“你就看着自家大人被欺负啊。”


    黑子坐在屋顶上,一点没有下来的意思,透黑的眼眸对林与闻只有同情。


    林与闻不占理, 他也不是不知道袁宇为什么这么生气, 但实在是告诉了袁宇, 他可不一定能成行。


    自从齐作风那个事情之后, 袁宇就神经紧张得不行, 他自己都不在意了,袁宇还会时时提起来, 有事没事就琢磨给他屋里装几个机关暗器什么的。


    “案子破了不就没事了?”


    “林与闻!”


    “黑子你就看着啊!”


    黑子拿出一小块木头,用小刀在上面雕刻,试图雕出个小狗来,心无旁骛。


    ……


    虽然是从三品的大理寺少卿, 手底下有一群人可以把案子收尾, 但是林与闻还是决定亲自去再看一眼沈坤。


    当然,得让袁指挥使跟着。


    沈坤散乱着头发, 身后有鞭伤,他跪坐在地上, 抬着眼睛看林与闻,“没想到你才是他们中间最厉害的人物。”


    林与闻耸一下肩膀, 把手里东西放下,展开长衫坐到椅子上。


    顺天府的人给他送上茶点就退出去了。


    “你怎么样?”林与闻语气轻松地问。


    “你看不到吗?”


    沈坤反问林与闻,他现在后背上都是被鞭打出来的旧伤新伤,伤疤可怖的排在一起。


    “一天二十鞭子,不算什么吧。”林与闻端起茶碗,吹吹上面的茶叶。


    沈坤嗤笑,“我以为大理寺的林青天是不爱动刑的。”


    林与闻觉得这是谣言,他并非不爱动刑,他是实在觉得动刑在审讯的阶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现在判了刑,那也不是打不得。


    “为什么不给我个痛快?”


    “为什么要给你痛快,”林与闻听他问这个问题觉得荒谬,“杀一个人是斩首,杀六个人也是斩首,都没有区别的话不是鼓励你这样的疯子犯罪吗?”


    沈坤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我看你们这些当官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用你看我,”林与闻冷笑,“我要是被疯子赞同,我不也成疯子了。”


    沈坤对林与闻已然无语,不过比起每天都咋咋呼呼地骂他一顿的顺天府尹,这位林大人明显更好沟通一点,“我们的孩子,他怎么样了?”


    “什么孩子?”


    “素娘的孩子。”


    林与闻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似的,“你说素娘的外甥啊,他很好,现在在他们老家的县学里呢。”


    “什么外甥?”沈坤连续眨着眼睛。


    林与闻翻个白眼,“连是不是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出来,你也就欺负欺负那些身心受创的女子吧。”


    他站起来,捧着茶点走了。


    “你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气他?”袁宇跟在林与闻身后问。


    “我很小心眼的,”林与闻发自内心,“他那样戏弄薛大人,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的。”


    “那素娘……”


    “她过得很好,现在有一儿一女,她的夫君憨直了一点,但对她很好,”林与闻说,“有时候这父母给你选的亲事可能确实更适合你。”


    “你想啊,沈坤那时候一穷二白,还没个出路,绝不是像素娘这样的女子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袁宇笑,“我以为你是受梁祝启发呢。”


    “那梁山伯好歹是考上县令才去求娶的祝英台,沈坤有什么啊,还让人家女孩子先有了身孕,不负责任!”


    林与闻气得直跺脚,“尤其是以为人家有了孩子就只能跟他了,把女子当什么啊。”


    袁宇就这样笑着看他,这哪像个快三十的人啊。


    “而且他连对女子下手都选那些最柔弱的,他肯定是不敢对我动手的。”林与闻现在有机会就得跟袁宇辩驳几句,“我是有把握的。”


    袁宇不理他。


    “林大人!”薛大人捧着案卷,“正好,咱们一起去趟刑部啊!”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林与闻觉得薛大人面相都变了,从丧门星变弥勒佛了,一天天乐呵呵的。


    “走!”


    ……


    刑部正德堂里的人比上次多了点。


    四个衙门都带了自己的人来,官阶都不小。


    所以林与闻就没有座位了,他和齐雪静站在袁澄身后。


    “大理寺是首功,这没什么争议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袁宇觉得他二哥每到这种时刻都有种雍容感,脸上都是蔑视一切的骄傲。


    但袁澄确实有这个底气,林与闻这次案子实在办得太漂亮了,尤其是最后这出戏,虽然不知道怎么就把犯人说感动了,但轻轻松松结案绝对是三司最大的追求。


    “我看了,案卷做得很好,几年前的材料也补齐了。”钱令还在翻案卷。


    林与闻赶紧说,“这都是刑部几个小郎中做的,很认真的。”


    许传美默默低头,这个案子他能得这几句已经很高兴了。


    “还有顺天府,”林与闻朝向严玉,“他们出人出力,其实是最累的。”


    严玉笑了一下,“林少卿果然虚怀若谷。”


    林与闻心里美滋滋的。


    “那咱家就这样回圣上了。”


    严玉和袁澄对了个眼神,袁澄挑了一下眉毛,卷宗上还是得做些文章的。


    齐雪静有时候看他俩在那苟且可烦躁了,但是袁澄毕竟是他上官,做的事情也大多对大理寺有利,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大人,”一出门薛大人就赶紧和林与闻凑一块,“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林与闻笑眯眯,“顺手的事。”


    “啊对了,”薛大人刚想说请林与闻吃饭,石捕头急急跑了过来,“大人,出事了!”


    林与闻赶紧推薛大人,“薛大人快去吧。”


    袁宇扶着刀站在林与闻边上,“你当了顺天府尹是不是也会这样?”


    林与闻惊恐,“呸呸呸!”


    薛大人要忙的是亲耕礼的事情,这是开春之后最大的事情,要圣上亲自执鞭驾牛的,所以一点马虎不得,光吉时司天监就算了好几次。


    在砍完沈坤的头之后,百姓们的情绪极为高涨,因此本年的亲耕礼围观的人也特别得多。


    圣上推三回那一亩三分地就完事了,但林与闻他们这些官员就得真举着锄头干活了。


    以前在扬州他就闹心这事,现在更痛苦。


    这京城里比扬州更重礼仪,都察院那帮狼,眼睛都瞪蓝了,就等着挑他们这些文官的毛病呢。


    也不知道平时吃的那些饭都去哪了,林与闻只是举高了锄头就下盘不稳,“我要是个女人多好。”


    他旁边是沈宏博,他一到沈宏博就给他找了这个位置,钱令身材宽,又有力气,还是都察院的上官,躲在他后面就算偷懒也不会被发现。


    “怎么了?”


    “咱们在这库库干活,外命妇则在宫里陪着皇后捡捡桑叶,喂喂蚕宝宝,多轻松。”


    男耕女织,自古有之,为了偷懒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沈宏博对林与闻深感鄙视。


    “小若想做外命妇,”钱令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可有人选了?”


    林与闻吐了下舌头,“我干活,我干活。”


    “他吃这么多,对方的财力肯定得可观。”沈宏博没打算放过林与闻。


    “财力固然重要,但是他更看脸吧。”李承毓站在旁边笑,他脸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看着别有风情。


    苑景真是纯纯做样子了,他根本没举起来过那个锄头,“朱颜易老,才华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大人一定是更在乎专一忠诚的。”杨子壬也跟着掺和。


    搭个台子让哥几个唱一段吧,林与闻翻白眼,“除了状元爷,你们一群光棍,还好意思笑我?”


    他拄在锄头上,“我告诉你们,我就是选,我也得选最好的,哪一样都得有。”他搁那侃侃而谈,“而且彩礼也得丰厚,没有两只狮头鹅我是不嫁的,价高者得,明白吗?”


    齐雪静莞尔,林与闻这样被人调侃,不仅不恼,还愿意和他们逗几句,实在有胸怀。


    袁澄则在另一边阴森森地笑,小若要是个女孩,哪还轮得到你们。


    听着大臣那边一阵阵笑声,皇上皱起了眉,“闹什么呢?”


    唐雪楼看站在边上的袁宇有些尴尬的神情,自己回皇上,“似乎是大理寺的林大人。”


    “他又出什么洋相了?”


    “好像是林大人想做外命妇,其他的大人们在拿他取笑。”


    “还挺抢手,”皇上哼一声,“做外命妇不过就是相夫教子混沌一生,真有本事应该试着来做内命妇啊。”


    “……”唐雪楼也不知道圣上是不是在开玩笑。


    ……


    累了一天,林与闻躺在躺椅上装死。


    袁宇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打上呼噜了,他睡相也差,张着大嘴。林与闻这几天为了沈坤的案子也确实是累着了,但精神上的疲倦更让他睡不好,反倒是今天身体撑不住了才能好睡。


    黑子给程悦帮忙,把那台沈坤磨药的机械给搬了过去,所以不在。


    “价高者得,”袁宇把林与闻手边的坚果收拾好之后也躺到另一张躺椅上,看着天空自言自语,“可以让人一念向恶,也可以让人放弃一切,感情才是最高价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遗产案(一)


    145


    “好!”林与闻的手掌都拍红了, 他从半个月前就一直等着这一天。


    他最爱吃的广东菜馆粤香园从正月就开始修整,今日才重新开张。


    正好袁宇今天也没事, 就跟他一起来了,没想到这菜馆竟然整了大场面——请了广东的武馆来舞南狮。


    南狮不同于北狮,造型憨态可掬,一粉一紫,颜色鲜艳,二人舞一头,配着鼓点跳上跳下,很是灵动。


    林与闻使劲往队伍里挤, 袁宇只好伸着手护着他, 总觉得这跟小时候林与闻非要看天桥卖艺的场景一样。


    不过那时候林与闻又矮又瘦, 好挤一些。


    林与闻跟着人群一起叫好, 半点都没有一个朝廷官员的自持, 袁宇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觉得这人真是长不大。


    表演完了, 两个狮头各吐出一张联,“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袁宇一个没看住,林与闻又跟着人群一起去抢店家发的香包去了,什么便宜都得占一下。


    他看着遍地扔红包的店家觉得有些熟悉, 但又说不上来像谁。


    “啊, 那是沈宏博的表哥。”林与闻一边上楼一边告诉给袁宇。


    袁宇惊讶,“这是沈家的产业?”


    “也不算吧, 沈宏博说这铺子是他娘的嫁妆,一直是娘家人在帮着经营, ”林与闻皱鼻子,“他娘亲也是大富婆。”


    “在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有一间这么大的产业, ”袁宇吸口气,怪不得沈宏博一直娶不着媳妇,想找个和他家门当户对的小姐可太难了,“那他今天怎么没来?”


    “亲耕礼时候都察院不是把苑景参了吗,他说他可不给别人当政绩,先低调几天再说。”林与闻真没想到都察院真的会参苑景,在礼仪方面,应该只有苑景参别人的份啊。


    不过苑景倒也不怕这个,林与闻想,让这么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人下地干活,不如在奏章上跟他吵几架。


    “状元爷跟他关系那么好,还让人参他?”袁宇不解。


    林与闻啧一声,言官几乎是他们这些实权官员最嫌弃的一拨人,“都察院就该改名疯人院,为了搏个青史留名一天天就发疯,什么都看不过去。”


    “正常人还知道给上官留点颜面,都察院的人巴不得连状元爷一起参了。”想到这林与闻就后怕,还好自己真的抡起袖子干了那么一会,“但你说亲耕礼,不就是追求一个仪式吗,我们那么会耕地的话还读书干什么啊。”


    真要参,怎么不参圣上转三圈就坐那呢?


    这话林与闻偷偷在心里说的,可不敢当着锦衣卫副指挥使面前讲。


    袁宇对他们这些文臣之间的弯弯绕绕不感兴趣,就像林与闻说的,他要是很懂这些就不做武将了。


    他指着前面,“这菜馆很有名气啊。”


    回到林与闻最擅长的话题上,他语速都快了不少,“这是当然,你都不知道他家的枸杞猪润粥,那叫一个好味,就我知道的,郭侯爷家每天早上都要买好几碗回去,他出身就是广东府你知道吧。”


    “你说他都喜欢喝,得多地道——”


    袁宇止住林与闻的滔滔不绝,碰碰他的手臂指前面,“我是说,连杨评事都来了。”


    “嗯?”


    杨子壬可不是好吃的人,林与闻常常说他浪费郡主府那好厨娘。


    林与闻也是神奇,跟各家主人不一定熟,但是这京城里的权贵府中的厨娘却有大半他都认识。


    杨子壬站在一间包间外面,表情踌躇,很不耐烦,好像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但过一会,他还是推门进了包间。


    林与闻暗暗吸一口气,“我可没见过他这样。”


    袁宇也点头。


    “你说他,”林与闻的脑子飞速运转,他破过这么多案子,随便一点推测就会很准,“是不是来见女人?”


    袁宇眨眨眼,他的眼睛向下瞟了一下,随后笑,“我猜也是。”


    林与闻啧啧两声,“还说什么不着急婚配,我看他急得要命,”他拽袁宇袖子,“咱们看看去,能让问水这样抓耳挠腮的小姐得是什么样国色倾城。”


    袁宇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林与闻蹑手蹑脚地遛到人家门口,舔了下手指,准备戳破了窗户纸偷看一眼就跑,没想到他手还没伸过去,门就打开了。要不是袁宇从后面捞着他,他眼见着就要撞进开门的丫头身上。


    “林少卿?”


    杨子壬密会的是他娘,襄平郡主。


    见娘亲在那左摇右摆个什么劲啊!


    “大人?”杨子壬站起来。


    林与闻脸红得不行,只能低着头给襄平郡主行礼,“郡主娘娘。”


    袁宇其实是看到襄平郡主的女官在楼下就猜到了屋里的人是郡主了,但是林与闻能出这么大的丑他是没猜到。


    “林少卿,你在就更好了,快来坐。”


    杨子壬又是那副别扭样,“娘,你别把林少卿卷进你们那些内宅里的事情行不行。”


    襄平郡主瞪起眼,“怎么,你看不起这内宅事情吗,你别忘了,你也是内宅妇人养大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杨子壬叹气,“只是这事琐碎得紧,我们都是朝廷命官,实在没有空。”


    “林少卿!你看他!”襄平郡主愤愤。


    林与闻赶紧当和事老,笑着问,“郡主有什么事呀,先说说我们再看看管不管得了?”


    “还是得林大人,”襄平郡主很喜欢林与闻,不过她先叹气,“你说他,半个多月都没怎么回家,天天住在衙门里,我想找他说点什么还得这样请他过来,我们这哪是母子,仇人也比我们热络啊。”


    林与闻紧张,这是嫌自己给杨子壬的公事太多吗,但天地良心,杨子壬和齐雪静一样,没活的时候他们会自己找活啊!冤枉啊!


    “母亲,说正事!”杨子壬无奈。


    确实,杨子壬对郡主语气是一点也不客气,我朝以孝治国,回头得训训他,林与闻瞪了一眼杨子壬。


    襄平郡主幽怨地看了一眼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想了一会,认真地问,“要不你出去,林大人比你聪明心细,有他在不用你也可以。”


    啊?儿子没用就不要了?


    这下杨子壬倒真是老实了,尴尬道,“我还是留在这吧,万一你耽误到大人的事情就不好了。”


    “哼,”襄平郡主眯起眼,“那你就不要打断我。”


    她转过头,看着林与闻,把准备了很久的话告诉给林与闻,“林大人,我不知道我说的哪句话有用,但我必须全部告诉给你。”


    林与闻点头,他平常没见过襄平郡主这样。


    “这是我儿时的一个闺蜜常来的一家店,”她选了这样一个开场白,“今天我要说的也是她的事情。”


    “她很喜欢这家店里的猪润粥,我们平常也经常约着来这里。”


    “她比我大,今年是四十八岁,但是,”郡主吸了一口气,“她没过去这个本命年。”


    “江姨母?”杨子壬惊讶。


    郡主对他点了一下头,继续跟林与闻说,“就是没进正月,这家店休整前,她走了的。”


    林与闻耐心听着。


    “她人没之前,寄给了我一封信,说等她一个月之后再拆开这信。”


    “但是一个月之后她就走了。”


    “我等她后事办好之后打开了那封信,才发现那是一封遗嘱,遗嘱里写的很详细,她要把她的嫁妆都分给她的几个下人。”


    这很正常吧,有的主仆感情甚至要比亲人之间更加深刻亲密,主人家死了之后让仆人们继承一点财产也算是心意了,到现在林与闻依旧没听出郡主的话中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襄平郡主因为紧张抓紧了自己的袖子,“她把她所有的嫁妆都分给了几个下人。”


    看林与闻他们仨还是没理解,襄平郡主又换了个说法,“她一分钱都没有留给自己的孩子!”


    杨子壬张大了嘴,“你之前怎么不和我说这件事?”


    襄平郡主眉毛都竖起来了,“你倒是有空听我说话啊!”


    嫁妆是娘家为女子出嫁所备的底气,本朝虽然有新例,夫人死了之后嫁妆要分三分之二给祠堂,但是大部分人还是会觉得嫁妆要娘家自己处理才好。


    尤其本朝嫁出去的女儿家分不到父亲的遗产,母亲的嫁妆是她们唯一可以傍身的东西了。


    听郡主说,这位江夫人一共有两女一儿,儿子就罢了,两个女儿也没有得到她嫁妆里的半分吗?


    “不止是这样,”郡主忧心忡忡,“她还把大部分的钱留给了一个伺候她才三年的小姑娘,那小姑娘才十七岁……”


    林与闻看得懂她的表情,也知道她在惊讶什么,但是他还是得问问,这个大部分的钱大概有多少,能让出身贵重的郡主都这样失态,“郡主——”


    “三百万两。”


    “……”


    林与闻一下子就没话说了。


    三百万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量化这一笔钱,一个肘子三钱,三百万是——


    成山的大肘子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遗产案(二)


    146


    “三百万两。”林与闻喃喃念着这四个字, 把它们想成肘子、鸡腿和一大碟一大碟的卤牛肉。


    袁宇捏了一下鼻梁,打断了林与闻的胡思乱想, “三百万的话,都相当于扬州府一年的税收了吧。”


    “啊!”林与闻反应过来,“那么多钱!”


    郡主缓缓呼了口气,“这还只是现银,还有田产铺子,数都数不清,我都不知道她怎么攒下来这些东西的。”


    “既能是郡主的闺蜜,那她家世必定也不差啊。”林与闻说。


    郡主摇头, “林大人你可别这么想, 外人看我们这些宗室光鲜, 但内里有多难过只有各家自己知道。”


    她讲起来, “我这闺蜜原是侯府千金, 但是她家里,”她叹气, “最后只能下嫁商户换了一大笔的彩礼。”


    “她当时就和侯府说清楚了,她嫁人之后就不再跟家里联系了,大家各过各的。”郡主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她就是那么一个要强的女人。”


    杨子壬这时候给郡主递上手帕, 他当然知道这位江姨母, 风风火火一个人,他父亲去世的时候就是这位姨母天天陪在他娘亲身边的, 正月前姨母去世时候母亲还生了一场大病。


    “她家也没给她选好夫家,也不知道她那个短命鬼相公怎么回事, 她一嫁进家门就开始吃喝嫖赌,把家败了半拉出去。”郡主把手帕攥紧了, “她那个婆母就一直怪她,磋磨她。”


    这种一般都是男人装不下去了,怎么可能是新妇的错呢。


    “她就自己担起了家里的生意,后面她赚钱了,那男人又看不过去,自己也要掺和,结果就是她这边赚,他那边赔,”郡主气得手抖,“我那女友就决定跟他签一份契约。”


    “就是她当时可以掏出嫁妆三分之二来补贴夫家,但是死后江家就不能再动她的嫁妆了。”


    林与闻吸了口气,这是何等魄力啊。


    嫁妆是女子傍身之物,也是在婆家的底气,当时这位江夫人跟自家娘家已断了联系,又受婆母磋磨,没有想着守住自己的家底反而敢拿出来和夫家交易,得有多自信啊。


    “这契约也在她给我的信里,”郡主招来女官,“我今天叫问水来,就想让他看看这份契约有没有效力。”


    这确实杨子壬的长处。


    女官端上一个锦盒,把锦盒里的文书拿出来。


    这位江夫人做事果然谨慎,这封十年前的文书上不仅有顺天府的印,还有当时的知府大人的私印,这位大人现在在应天做巡抚,同时还有两位见证人,分别是现在的户部尚书尤大人和五军都督府的成国公。


    人脉和眼光是真重要啊。


    要是江家不守约定,擅动夫人的嫁妆,这些大人物就算是为了脸面也得管管。


    杨子壬点头,“这契约当然是有效的。”


    郡主松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那这个遗嘱,”她又让女官取来信件给林与闻,不必说,本朝对字迹最为研究的人就是林与闻,林与闻对比了契约书和这封遗嘱,抿起嘴唇,“是真的。”


    有了他们俩的话,郡主像终于下定决心,“那我就得为她再做一件事了。”


    她把信件收起来,“那我做得没错,我得把她的遗嘱执行下去。”


    杨子壬惊讶地看着他母亲,这意思是钱什么都分好了,他母亲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啊?


    “可是,”林与闻犹豫,“她的三个子女,不会有想法吗?”


    “当然有想法,”郡主叹气,“他们也是疯了,连我的身份都不在乎,竟然请了讼师来诉那小丫头。”


    “讼师?”


    “是啊,他们说这封遗嘱是那小丫头忽悠慧云写的,”慧云应该是江夫人的闺名,“慧云那么清醒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被一个十七岁的小丫头诓骗。”


    “这样的话,”郡主又问,“是不是遗嘱就没用了?”


    林与闻耐心道,“有这个可能,但是还得看情况……”


    “但她确实去年都带着下人们在京郊的庄子居住,子女不在身边,”郡主担忧道,“而且她体格一直健壮,去庄子闲下来反而生了大病,一个月之后才——”


    林与闻听到这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他打断郡主的话,“郡主,你的意思是,江夫人带着下人们在京郊的庄子居住,”他缓下语速,“那之后生了一场大病,并且病后一个月人就死了?”


    他这时候也不避讳了,这其中可是有很大疑点的。


    “是。”郡主咽了下口水,也不确定了。


    “那这封遗嘱是在她病前寄给您的,还是病后呢?”


    “我,我也不知道。”


    杨子壬看林与闻,“大人,你该不会觉得……”


    “我觉得这件事郡主找我们就对了,”林与闻对郡主一笑,“郡主没关系,你可以仔细想想还有没有什么细节落下了,这个事情我来帮你。”


    襄平郡主嘴唇微微颤抖着,她一开始明明很希望林与闻来帮她的,但是林与闻现在答应了她反而害怕了,“林少卿,她,她真的是病死的吧?”


    林与闻低下头。


    袁宇觉得说到这就可以了,对杨子壬使了个眼色,“今天也算是个喜庆日子,案子你们回衙门再慢慢查,先陪郡主好好吃一顿饭吧。”


    他有拍拍林与闻的手,“你说的那个什么粥,给郡主点来吃。”


    “好。”林与闻抬起头来,笑呵呵地看向襄平郡主,“郡主我和你说啊——”


    ……


    林与闻没让杨子壬跟着一起回衙门,而是让他先回家陪陪郡主娘娘,他可不是什么恶毒上官,没事就把人拘在衙门里训话。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因为圣上修园林的事情上奏章,”袁澄坐在正座,斜眼看着林与闻和齐雪静,“怎么就是不听呢?”


    齐雪静冷笑一声,“正是开春用人种地之际,不鼓励农耕,在这大兴土木,天子怎可做与天时不合之事。”


    “那跟我们大理寺有什么关系,你每天不是复审那些案子就昏天黑夜的吗?”


    “难道因为太忙,我就得对这些事情视而不见吗?”齐雪静正直得让人真想给他撅折了。


    袁澄扶着额头,“那也有户部和都察院的人去进谏,你跟着掺和什么?”户部管经费,都察院管上奏章,这确实是人家两个衙门的职责。


    林与闻使劲点头,迎合袁澄,“袁大人说得对,这种事情确实得都察院牵头。”


    “所以你就把名字署到钱令那边!”不说话还想不起来骂你呢。


    林与闻赶紧捂住嘴,窝窝囊囊道,“那封奏章确实写得不错,有理有据,我就随便跟着一签。”


    齐雪静看林与闻,自尊有些受伤,“我写得也很好啊,你为什么不跟我签在一起?”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袁澄一看就是今天上朝时候被圣上骂了一顿,一刻也不耽误地把怒气发泄到下属跟前,不过说起来他也够倒霉的,皇上挑不出户部和都察院的错,全往他一个人身上使劲,说他越俎代庖,罚了半个月俸禄。


    大理寺不管断狱,管起修园子了,是不是活还不够多?


    “你们既然这么关注民生,”袁澄翻个白眼,“那把这一年全国的重案要案给我整理出来,我要发一篇邸报。”


    林与闻瞪大了眼睛,“什么,什么?”


    袁澄挑眉,“什么什么,啊,小若之前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吧,”他杵在旁边的小桌上,饶有趣味地打量林与闻,“看总看过吧。”


    当然看过,当年林与闻做江都县令的时候就喜欢看邸报,大理寺总是定期把全国的重案要案的判决整理出来,供给地方衙门参考,十分方便。


    看和写能是一回事吗?


    一想到自己写的东西可能要在全国的千万名的官吏手中传阅,被奉为判案的依据,林与闻心里都敲起鼓来。


    “那个,”他小心翼翼问,“什么时候要啊?”


    齐雪静扬着头,总是自信,“我们两个分开来做,一个月应该就可以了。”


    你到底站哪边的啊。


    林与闻真的不想跟太上进的人做同僚啊,好累的。


    “是不是,林少卿。”


    “……”


    是什么是啊,大哥,你天天都得喝参茶吊命了,怎么还这么有斗志。


    一看林与闻灰头土脸地回到小衙门,袁宇就知道林与闻又一次没有成功地拒绝掉他二哥的无理要求,没准还被齐雪静那个工作疯子逼得一起上进。


    他全猜对。


    “他都没给我时间拒绝,”林与闻脑中不断盘着当时的场景,“他就说,‘是不是,林少卿’,然后二哥就一拍桌子,‘那就这样定了’,他们两个都不听我说话。”


    他瘪着嘴,像个受尽委屈的怨夫,“都不听我说话。”


    “你又不是第一次被他们两个架起来了,”袁宇刚好买了点糯米果子,里面夹了豆沙馅,还烫着,放到林与闻跟前,“我还以为你早习惯了呢。”


    “而且二哥也是给了你一个出名的机会啊,到时候每个人都看你写的东西,你们读书人不就指望着这种事情名留青史吗?”


    “……”连读书人林与闻现在都不想当了。


    “而且,”袁宇笑,“既然二哥能使唤你和齐雪静,你也可以使唤别人啊。”


    能使唤的人这就来了,杨子壬小跑着进屋,看到林与闻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大人?”


    “问水啊——”


    杨子壬立刻伸手糊住林与闻的嘴,“大人,我先说,我知道江家三姐弟委托的讼师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遗产案(三)


    147


    王语迟。


    又是她。


    整个顺天就她这么一个讼师吗, 怎么各个都找她。


    “那当然是因为小人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了,”王语迟笑眯眯地看着林与闻, 她照例还是带了盒点心,反正林与闻也不收别的。


    “打人命官司固然能出名,但是这遗产官司才能挣到钱啊,”王语迟眼睛直冒精光,“但是,大人你找我来……”


    她吸一口气,“你是不是也怀疑这江夫人是死于非命?”


    她这脑子转得是真快。


    程悦给林与闻和王语迟送上茶,站到一边, 眼睛紧张地盯着两个人。


    “想开棺验尸还是有些麻烦的, ”王语迟马上就能猜到他们在想做什么, “这三个子女跟母亲的感情都很深, 是不会同意的。”


    程悦失落。


    “但是呢, 大人要查这个案子我肯定是八百个配合的,”王语迟在林与闻面前也不掩饰, “如果能证明江夫人的死真有蹊跷——”


    “那么你就可以主张遗嘱作废了,”林与闻接过她的话,“但只有凶手是那几个受益者之一才可能吧?”


    王语迟应声,“没错, ”她笑眯眯, “不过三姐弟谁也没拿到遗产,那就没有杀人的理由啊。”


    林与闻问, “他们知道江夫人重新拟过遗嘱吗?”


    “不知道,”王语迟愣了一下, “大人是觉得……”


    林与闻耸一下肩膀,“所以他们仨一样有动机不是吗?”


    王语迟不大高兴, 让她荷包受损的事情都使她不高兴,“但怎么看也是那些下人在江夫人病中哄骗她写下新遗嘱,之后再杀人夺财。”


    “三百万两啊大人,他们都是出身微末之人,怎么可能受得住诱惑。”


    林与闻心想我看你最受不住诱惑,他先问了一句闲嗑,“你这个官司能拿到多少钱?”


    “我帮他们要回来多少钱,我抽一分。”王语迟也不掩饰,反正契约也是在顺天府过了的。


    抽一分,那么三百万两就是,三十万……


    这么一个案子就能拿到三十万两,林与闻现在就想把官帽摘了。


    林与闻叹气,“为了你的钱,你也得把事情给我讲清楚,你说那些下人是在江夫人病中哄骗她,可有证据?”


    王语迟眨了眨眼,“郡主那封信是由驿站寄出的,因此信封上有驿站的印章,”她分析道,“据我所知,这江夫人的病是十一月十三那天开始的,因为那天她家庄子请了大夫。”


    “这你也查到了?”


    虽然权力很有用,但是大人你不知道钱都能做到什么事情吧,王语迟有些得意,“这个大夫我也去见过了,德寿堂的王大夫,他一直给江夫人诊症,很了解她的病情。”


    “照他的说法,江夫人得的是急症,那之后他就告诉给她活不长久了,她就在子女都不在身边的情况下写了那封遗书。”王语迟眼睛亮亮,“很可疑吧大人。”


    林与闻皱眉,“你问过她的孩子们这件事吗?”


    “嗯,”王语迟抿起嘴唇,“他们不愿多说。”


    “你不是说他们母子关系都很好吗?”


    “母子关系有很多种,”王语迟两边眉毛都挑起来,“这又没什么标准,委托的人说他们关系好那就是好呗。”


    真是个合格的讼师。


    林与闻又问,“你看到郡主手里的那封信了吧,你查过那几个人的身份吗?”


    “当然,”王语迟继续显摆,“厨娘柳氏,分了两间铺子和两千两银钱,这我不会要回来的,她勤勤恳恳在江府待了二十年,一直伺候江夫人的饮食,这是她应得的。”


    哦呦。


    “管家陈有何和帐房许氏是夫妻,江夫人那么精明的人能让他们俩掌家对他们肯定是极为信任的,他们拿到一部分庄子田地我也没有异议。”


    “我好奇的是这个,罗荷花。”


    终于说到了。


    “她只有十七岁,十四岁被买进的江府,伺候在江夫人身边三年,这中间她家里人还想赎她回去来着,但她就是不走,”王语迟太知道要怎么暗示林与闻了,她每个重音都恰到好处,“这才拿到了这三百万两。”


    但林与闻不吃这套,真相没有揭开之前这些都是猜测。


    “当然了大人,我也不是说她真的杀人了还是怎么样,只是觉得这其中肯定是有点蹊跷的,”她使劲眨眼,“对吗大人?”


    “好,本官会仔细斟酌你给我的这些消息的。”林与闻站起来,朝外面吆喝,“黑子,送客。”


    黑子立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进屋来朝王语迟做了个请的姿势。


    他们走了之后,陈嵩也进来,他在门边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


    “大人,这省了我们很多事情啊,”陈嵩说,“这比顺天府的衙差可好使多了。”


    林与闻呵了一声,“你第一天当捕头吗,讼师的话你也敢信啊?”


    程悦低头笑,“王大状看起来只挑了自己想让大人知道的话来说。”


    “我都懒得说,跟她表哥一样,”林与闻叽叽喳喳,“钻钱眼里了,为了区区——”


    罢了,三十万两黑市里都能买凶杀好几个人了。


    “不过她这样确实能让我有点方向了。”


    “罗荷花?”陈嵩问。


    “是王大夫!”林与闻拍一下陈嵩的后背,“我们得先确认人不是病死的啊!”


    陈嵩回过味来,“啊。”


    林与闻白他一眼,“怎么捕头还越做越回去了?”


    “大人,”陈嵩跟着林与闻,“主要是经你手的案子,善终的人很少,按概率看,这位江夫人也一定是死于非命的。”


    “你什么意思,那你跟本官走在一起,算什么,黑白无常吗!”


    “牛头马面?”


    “你气死我算了,”林与闻转回头,“程姑娘你也准备准备,咱们是去见大夫哈。”


    程悦笑着点头。


    ……


    “大人,这德寿堂开了五十年了,从我爷爷那辈我们家就开始行医了,”王大夫给林与闻介绍,“我们一直都给江家的人看病。”


    这种家里信任的大夫说的话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林与闻和王大夫寒暄几句就都坐下来。


    “江夫人的病是您看的吧?”林与闻直接问。


    王大夫答,“是。”


    林与闻问,“我听说她之前身体一直很康健,是十一月的时候生了场急病才没挺过去?”


    “是,”王大夫起身,去拿自己诊疗的记录,“之前也有人来问过这个事情,我就没把这个收起来,您看,”他指着记录上的文字,“是十一月十三日。”


    程悦站在林与闻身后,瞟了一下记录中的药方,问,“这份药方我可以誊抄一张吗?”


    “当然。”


    林与闻又问,“这是什么病症?”


    “嗯,”王大夫有些欲言又止,“江夫人说她腹痛、恶心,又有些头晕,呕了一些血,然后腹泻不止。”


    “这,”林与闻眼睛转了一圈,“是不是中毒啊?”


    王大夫咽了下口水,“这个也不一定,江夫人一直有胃疾,平日里饮食都很清淡,最经常吃的就是羹汤和稀粥这种食物,所以可能是一时吃坏了肚子。”


    “而且那之后又犯了一次病,”王大夫笑了一下,“这凶手得有多大仇才杀人两次啊。”


    “……”


    大理寺这三个人都用一种不好言喻的眼神盯着王大夫,吓得王大夫立马改口,“我的意思是,我……”


    “不排除下毒的可能,但是也有可能是江夫人自己的身体不好。”林与闻替他总结。


    “对!”


    陈嵩默默翻了个白眼,废话一样。


    林与闻笑了一下,忽然问,“江夫人养病的时候子女都不在身边,您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王大夫想了想,“可能和我的医嘱有关。”


    “怎么讲?”这林与闻倒是没想到。


    王大夫解释道,“是这样的大人,我当十一月时候诊出江夫人这些症状,怕她加重,同她讲尽量不要有情绪上的起伏,动气伤胃,我怕她对她后续的恢复不利。”


    林与闻把这话在脑子里咀嚼了一下,“为什么见她的子女会让她动气呢?”


    “林大人你不知道吗,”王大夫叹气,“这三姐弟一个比一个要命,你了解了就知道了,他们三个没有一个好相与的,要不是他们和江夫人大吵一架,我想江夫人还不会生这样的病呢。”他还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果然,王语迟藏了些话没告诉给林与闻。


    “你是说他们三姐弟和江夫人大吵过一架,之后江夫人就得了这样的胃病,最后病情越来越严重,致死。”


    王大夫斟酌着林与闻的每个字,他作为大夫很少能给出肯定的答案,但是他想了想,还是点头,“我觉得是这样。”


    林与闻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他带着已经抄好药方的程悦和陈嵩出门,陈嵩立刻就迫不及待地问林与闻,“大人,我这样听下来,觉得不像是什么杀人案啊。”


    “你怎么觉得?”


    “就是家庭冲突,给老太太气疯了,决定不管几个孩子,把钱都交给下人得了。”


    林与闻吸了口气,“王大夫也想让你这么想。”


    陈嵩缓了半天,跟林与闻和程悦坐到小摊上点刀削面的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大人你是不是说我傻呢。”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遗产案(四)


    148


    杨子壬像被钉在椅子上一样, 来来回回的只有给他取卷宗的小吏。


    他捂着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文字, 有些崩溃,“大人,我肯定写不出齐少卿那样的文章来啊。”


    林与闻把邸报的事情全权交给了杨子壬,作为交换,自己则一定给郡主查清楚江夫人的事情。


    他从陈嵩那接过茶,给杨子壬放桌上一杯,“这是程姑娘给你配的,里面有枸杞、山药、茯苓, ”他比划着手指数, “反正能治你的肾虚。”


    “大人!”


    不说帮帮自己还在这说风凉话。


    杨子壬真是有点委屈, 他也不是不会写文章, 都中了进士的人怎么可能在这上面怯场。


    但他闹心的是, 他的文章可能要和齐雪静的摆在一起。


    齐雪静是出了名的刀笔吏,他常引经据典, 文词犀利,每写一篇文章都会被国子监借过去让那些监生传阅,自己跟他一比,不论是天赋还是经验, 都是见不得人的那一种啊。


    “好好, 我看看,”林与闻绕到杨子壬身后, 指指他文章的开头,“你写这些干什么?”


    “当然是要先引圣人的话作为立意了。”


    林与闻直接把纸揉了, “不行不行,你不是在写八股文, 用不着骈四俪六,你想想你写这文章是做什么。”


    杨子壬不解地看着林与闻。


    得,问题又回自己这里了。


    “你是要整理近一年发生的重案要案,为了给地方衙门判案做参考,所以最重要是列出案件的要点和判决的根据,”林与闻翻了翻案卷,“分给咱们的这些案子大多是人命案,好写的。”


    “不是,大人,齐少卿往年写文章都是——”


    “你跟他怎么比啊,”林与闻说得非常直白,“我跟他也比不了啊,他三岁就背千字文了,我还在玩泥巴呢,你要是照着他的形式来,只会显得咱们自己寒碜。”


    这倒也是。


    杨子壬老实点头,“可是,咱们总得有点,”他朝林与闻挤眉弄眼,“看起来华丽点的东西吧,毕竟这是给全国的官吏看的。”


    林与闻想了想,这倒也是,“那这样,”他在偷懒上是真的很有技巧,“你看这些判词,都是各地典史知县集浑身文采写出来的,你每个案子摘两句上去,署上他们的名字,也让他们露露脸。”


    “虽然肯定全文比不了齐雪静,但咱们选点精华,一两句足够,既能给其余的官吏清楚说理,再加些特定的人情进去,很不错的。”林与闻一翻就是江都县赵典史写的,“你看看,赵典史这说得多清楚,你直接给他抄上去都行。”


    “大人……”杨子壬心有余悸,“但是这样真的在袁大人那能交差吗?”


    “就给我一个月时间还想我写出什么惊世文章来吗,”袁澄不在跟前的时候林与闻极其嚣张,“给多少钱干多少活,咱们要是有那大才早去国子监教书了,谁还在这做这案牍,二哥他心里一定有数的。”


    杨子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想到对于林与闻来说,哪怕有大才,也得找个教书的活来干啊。


    决不能不领俸禄。


    帮杨子壬解决了邸报的事情,林与闻终于说服他休息一下出来吃个饭,实在没必要袁澄故意想出来的折磨人的事情折磨自己。


    刘师傅今天煮腊肉火锅,腊肉是陈嵩从他娘的娘家拿来的,肥瘦相间,越嚼越香。刘师傅先用水泡了一晚上,又再煮了一个时辰,再拌着泡椒和豆豉酱一起炒香,再加上青菜土豆什么的烩在一起,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林与闻吃得快神游太虚了,整个人飘飘忽忽的,终于想起来正事,“对了,你应该知道江家那三姐弟吧。”


    杨子壬点头。


    “你说说,他们家境如何,缺钱吗?”


    “家境,”杨子壬想了想,“大姐江雪燕嫁的是商户,江夫人不太满意,但是她们夫妻过得很和睦,还育有四个孩子,应该很会经营生活。”


    “二姐江雪雀就差点了,她成婚本来就晚,丈夫却死得早,所以她觉得自己命格很硬便信了佛,她那个丈夫应该也给她留了不少钱。”


    “小儿子江雪豹没考中,但在国子监读了几年书之后被拨去户部做吏员了,肯定不算大贵,但是应该比普通人家好不少吧。”


    这么讲也不像什么能把老太太逼得疯了一分钱都不留给孩子的情况啊。


    “大人!”陈嵩赶回来,他可不能错过今天的饭啊。


    他也不先说事,抱着碗拿筷子一捞,捞了半碗的肉走,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按您说的去查了。”


    杨子壬看林与闻。


    “这个王大夫,十天前去钱庄换了一张银票,六百两。”陈嵩用手比划了个数字,随后伸舌头,“好辣啊!”


    你都半个川人了你还怕辣。


    杨子壬连忙问,“是谁,谁给他的钱?”


    “你不要管,吃完就去忙你的邸报去,”林与闻推杨子壬,把他挤走之后终于能拉开架势和陈嵩一决雌雄,“你别把我的肉都吃光了。”


    袁宇就只晚了一刻,再进屋已经只剩白饭了。


    “指挥使……”陈嵩尴尬。


    袁宇歪嘴一笑,颇有点得意,把藏在背后的熟食拿出来,“没事,我自己带了荤菜。”


    林与闻摸了摸自己那已经像怀了四个月的肚子,咬紧嘴唇,“我还能吃!”


    ……


    “大人,这是消食丸,”程悦看着林与闻,眼里都是担心,“您可不要像上次一样,当零嘴吃,一吃多了又要反酸水。”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嘛。”


    “你比小孩子还不如,”袁宇抱着手倚在旁边,好笑地看着林与闻,“我看你的胃也迟早有毛病,天天吃这么多还没见胖,都吃哪里去了。”


    “我很累的!”林与闻心想他一点不良嗜好都没有,就贪个嘴还一直被人拿来说,委屈。


    “大人,”程悦把之前的药方拿给林与闻看,“药方没有问题,而且用药也很温和,是冲着治病去的。”


    陈嵩这会也帮刘师傅收拾好,进屋来找林与闻,“不一定是让大夫下毒,没准只是封口费呢。”


    “作为封口费,六百两是不是少了点呢。”袁宇心想他们现在说的案子是三百万两啊,如果真是凶手想封大夫的嘴,只这一点,王大夫就能满意了?


    林与闻侧头,“也有道理,但无论如何得把这六百两的来路整明白,”他看陈嵩,“他应该没有别的进项了吧?”


    “我下午再去顺天府那要个文书去钱庄查一查,”陈嵩明白林与闻的意思,“应该很快能查出那银票是谁给的。”


    “但是,”他朝林与闻眨眼睛,“我感觉就是那个罗荷花。”


    程悦点头,“陈捕头的意思是,罗荷花给王大夫钱,让他说了昨天那番话。”她微微歪头,“模糊掉江夫人死亡的真相,还提起三个不孝子,来加重大人的印象。”


    “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来说,这是不是有点复杂了?”袁宇又问。


    陈嵩应,“她都能为了遗产不回家嫁人,肯定是有些心计的。”


    林与闻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就去找——”


    “厨娘柳氏!”


    “欸?”


    袁宇跟在林与闻身后,疑惑,“为什么不是去找罗荷花?”


    “不着急,”林与闻说,“如果她是真的凶手,那我们也不急于这一时,我更想知道别人都是怎么看她的。”


    袁宇嘶一声,“虽然陈捕头经常猜错,但是我觉得那笔钱真有可能是罗荷花给的。”


    “应该就是她。”林与闻很难得没反驳,他还特意叮嘱陈嵩要去盯着罗荷花的钱财走向。


    “你想啊,大夫说的那些话就像程姑娘说的,只对罗荷花有利,要不就是她确实没问题,要不就是她授意。”


    “尤其是王大夫说江夫人死因的时候,”林与闻手指轻轻互相捻着,“他明明知道是中毒,却说是被几个子女气死的,为什么呢……”


    袁宇看林与闻,“你们问他关于罗荷花的事情吗?”


    “嗯。”林与闻点头,眼睛扫着两边街道,一边走一边说,“不过我现在还没看得很清楚,多听一些证言,我才能——就是这里!”


    袁宇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林与闻手指着的是一间糖水铺。


    “查案,”这刚吃完消食丸,怎么能再继续吃东西,“等过几天你胃口舒服了我再给你买。”


    “就是查案,”林与闻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袁宇,“你平时究竟怎么想我的!”


    原来这是厨娘柳氏开的糖水铺。


    这两间临街铺面就是她从江夫人那继承来的,铺面挨在一起,一间租出去,一间开糖水铺。


    意思意思,柳氏也得给林与闻做一碗红豆沙,她又端上来一碗糖水放在袁宇面前,这才坐下来,“您真是大理寺的林大人啊?”


    林与闻对着她点头。


    “郡主跟我说过您,她说您特别清廉公正,”柳氏眼巴巴看着林与闻,“您可得帮帮荷花啊。”


    林与闻和袁宇互相看了一眼,你看,就说每个人的看法都会有点不一样吧。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遗产案(五)


    149


    林与闻低头尝了一口红豆沙, 口感绵密还不甜,只有一点回甘, 他要是有钱,遗产也都要留给这样的厨子。


    “夫人就喜欢我做的红豆沙,午睡之后总要尝一碗。”柳氏有点得意,“她说要不是她自私,早就应该给我开个铺子的。”


    她叹气,“没想到啊。”


    林与闻看柳氏,笑,“江夫人留给你的钱足可以使你悠闲半生了, 你不还是为了她的愿望开了这间糖水铺吗?”


    柳氏点头, “嗯, 我就是个闲不住的人。”


    “你刚刚说要我帮帮罗荷花, 是什么意思?”


    “之前那个讼师来找过我, ”王语迟功夫果然做得到位,“她说只要我能作证夫人生病期间都是荷花在照顾就可以。”


    特意这样讲就是想加深罗荷花操控江夫人改遗嘱的可能性吧。


    王语迟确实聪明, 这样柳氏既不算说谎,她的目的还能达成。


    林与闻顺着问下去,“那确实是这样吗?”


    “是这样,”柳氏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情, “但也不全是这样, 我知道那个讼师想怎么说,荷花绝对没有哄骗夫人, 是夫人自愿把钱都留给她的。”


    林与闻皱眉,“罗荷花独得三百万, 你们这些伺候夫人十几年二十年的却只占她的零头,你们不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吗?”


    “哪有什么舒不舒服的, 我们又不是白给人做工的,夫人每个月给月钱,逢节日还有红包,甚至我家小儿的私塾都是夫人帮忙找的,”柳氏说起江夫人眼里有种崇拜,“我们要是质疑夫人对自己身后事的安排,那还是人嘛。”


    柳氏松下肩膀,回头看自己的小铺子,“况且这些都也是夫人送给我们的,也不是我们该得的,人就得珍惜现在有的,想自己不该得的只会让人痛苦。”


    “那你是觉得江家三姐弟是不该得到这份钱的?”


    “当然!”柳氏激动起来,“他们但凡有荷花对夫人的十分之一心力,夫人就不至于一分钱都不给他们。”


    林与闻惊讶,“什么意思?”


    柳氏的说辞竟然和王大夫一样,“如果不是他们,夫人才不会这样被气死。”


    但是她的论据比王大夫要多多了,“林少卿你都不知道,那三个就是活活的讨债鬼,成天的来找夫人要钱,不给他们就要撒泼,不然夫人干什么要放着京城里的大宅不住,带着我们到郊外躲清净呢。”


    “而且就是这样也拦不住他们,还是三天两头地来骚扰我们,还一起来——”


    “那次吵架?”王大夫说把江夫人气病了的那次大吵。


    “对。”柳氏使劲点头,“夫人那次特别坚定,说如果他们来尽孝欢迎,但是再提钱字,就不会再见他们了。”


    林与闻点头,“那之后江夫人就病了?”


    “嗯,一直卧床,都是荷花在伺候,”柳氏说,“大人你也知道吧,这病中的人有很多麻烦的事情,便溺之类的,荷花那么一个小女孩就亲力亲为,都不用我们搭手。”


    “她还说自己年轻,力气大,又背又抱地带着夫人晒太阳,说她见见光就不会那么难过了,”柳氏叹气,“但还是没能留住夫人。”


    林与闻问,“江夫人病重的时间其实只有一个多月吧,这期间江家的三个孩子没来看看吗?”


    “来过,”这又是林与闻之前不知道的事情,“大小姐来得多些,她算是三个人里和夫人亲密的了,但是她总絮絮叨叨她那个不成器的相公,惹得夫人总是烦躁。”


    “二小姐和小少爷吧,也会来,但是后来发现真的拿不到钱就算了,”柳氏说得心都痛了,“就那么一个月,你就能看到人心有多凉薄。”


    确实,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得足够人少量多次地把人毒死,短得足够将巨额财产一封信就划归到别人手里。


    “大人,要是那个讼师再来找我,我要不要作证啊。”柳氏终于问出自己真正想问的。


    “她怎么说的?”


    “她说要是我不帮大小姐他们作证,就会连我的钱也要回去,”柳氏抿起嘴,“她说他们是夫人的子女,官府一定会帮他们的。”


    林与闻笑了一下,“没关系,只要你说的是实话,官府不会偏帮任何一方的。”


    他安慰完柳氏,转头就对袁宇龇牙咧嘴,“讼棍,就是讼棍!”


    袁宇却不同见解,“受人钱财,替人办事,如果我有什么事的话我也会想要王语迟这样的讼师来帮我。”


    真是的,这样聪明的人不站在自己这边实在令人闹心,林与闻无奈道,“我得去和薛大人商量商量,他们这些讼师每做一个这种赚钱的官司,就得让他们去帮那些穷苦百姓再打一个不赚钱的官司。”


    “这倒是个好办法,”袁宇一边应着一边把林与闻没吃完的红豆沙没收,“别吃了,不是说只查案吗?”


    “人家都做好了,不能浪费啊。”林与闻眼睛巴巴地看着红豆沙。


    但这次袁宇没有打算溺爱,端起红豆沙的小碗自己喝了,“我不会让它浪费的。”


    “袁季卿,你也太能吃了吧!”


    一点不剩,想舔个碗边都不行。


    ……


    “大人,”陈嵩走路都是晃着的,“查出来了,就是罗荷花,”他得意洋洋,“找了钱庄,调了记录,罗荷花十一日前去过钱庄,拿出来的就是送王大夫的那张银票。”


    林与闻也有心让他嘚瑟一会,“那陈神捕,咱们下面要做什么?”


    “把那个罗荷花带回来,审审她跟这个王大夫到底密谋了什么。”


    “好。”林与闻点头,“但是我们得再去见几个别人。”


    陈嵩被肯定之后精神气都不一样,跃跃欲试,“见谁?”


    “江家的三个子女。”


    林与闻眯起眼睛。


    他倒要看看这三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品。


    陈捕头办事果然令人放心,他现在跟顺天府熟得不能再熟,随随便便就能弄来文书。


    江雪燕的夫家姓何,他是做茶叶生意的,林与闻也不太懂,只知道这茶叶时贵时贱,一天一个价,沈宏博给他讲了半天,他也就明白这生意主要看得是包装。


    像他衙门里的那些茶砖绝比不过严玉送过来的那些用礼盒层层包裹的。


    “大人,这府邸挺大,看起来这个何相公的生意做得真的很大啊。”


    林与闻深有感触,“不做大生意怎么养得起四个孩子啊。”


    何家的管家拿着公文出来,赶紧给林与闻行礼,“大人,我们老爷出门谈生意了,今日就老夫人和少夫人在家。”


    “好啊。”林与闻本来对那个何相公也没什么兴趣。


    管家引着林与闻和陈嵩进府,陈嵩瞪大了眼开始四处张望。


    “陈捕头有顺天府的公文,我们会在不打扰的情况下看一看府里,”林与闻跟管家说,他其实完全可以私人名义来的,但是官商相交总得注意着点,还是要来文书更好些,“能让少夫人单独和我说几句吗?”


    “这个……”管家露出有点为难的神情。


    林与闻很快就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纠结了,四个小孩子围着江雪燕一个人,像是在争抢什么东西。


    旁边的何老夫人一个劲地用拐棍敲打着地板,厉声训斥着江雪燕。


    江雪燕按下葫芦浮起瓢,一个一个地安抚,时不时向林与闻这边投来抱歉的眼神。


    林与闻点头表示理解,但是人没动,他可不能无功而返。


    管家只好上前帮忙,左抱一个又抱一个,腿上再拽着俩才把这群孩子弄走。他又跟何老夫人说了几句,老太太露出不满的神情,一敲拐棍跟着也走了。


    “大人,真是对不住。”江雪燕看起来很温顺,她看起来确实可能是三姐弟里最孝顺的孩子。


    林与闻笑,摆了下衣袖坐下来,先随便说两句,“看来夫人很喜欢孩子啊。”


    江雪燕坐在他对面,盈盈一笑,“我丈夫是三代单传,因此婆母就希望他多繁衍子嗣,家里就热闹些。”


    但看起来她对现在的生活也很满意,林与闻又问,“公文里说清楚了吧,我来是替顺天府的薛大人来调查你们江家的遗产案子的。”


    林与闻并没有说江夫人的死亡存疑的事情,虽然中毒身亡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但他现在还不想把这个事情摆到台面上,“我见过了王状师,但还是想听听你怎么看待你母亲的这份嫁妆。”


    “我其实,”江雪燕侧脸看了下家中后院,“没有那么想要这份钱。”


    林与闻点头,“你相公的生意很好?”


    “嗯,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茶商,还把所有家底都投到生意里了,我娘亲当时极不看好我们两个,”江雪燕耸起肩膀,“但现在大人也看到了,他不是冲动,而是有魄力。”


    “确实,”林与闻应和,“这宅子就得不少一笔钱呢。”


    “但是我的弟弟妹妹,就没我这么好的运气了。”江雪燕微微叹了一声气,“如果不是为了他们,我肯定是不愿意掺和到这些事情里的,毕竟郡主娘娘和我娘亲是很多年的好友了,她手里的遗嘱一定是我娘亲的真实想法,我不想跟她对着干的。”


    林与闻抬手,打断江雪燕这些零零碎碎的话,只问她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你刚刚说,你的弟弟妹妹,没有你的运气好。”


    他看着江雪燕,发现对方的视线明显有些躲闪,“这话怎么讲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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