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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江雪燕低下头来,“大人, 那是他们的事情,我不便多说。”
林与闻努了一下嘴,“这样啊。”
那就不继续问,“我听说在江夫人病了之后你也经常去京郊探望她?”
“是。”江雪燕流露出伤感,“他们知道娘亲不愿意再接济他们,就都不去了,但我不能这样。”
这和柳氏说的大差不差。
江雪燕看起来确实是最在乎江夫人的人,但是林与闻还是想问, “是不是你的弟弟妹妹, 很缺钱呢, 因为你们给讼师的价格远高于市面上, 是为了希望她能尽快拿到钱对吗?”
江雪燕低头一笑, “我妹妹小雀早年丧夫,母亲又宠爱她, 对她最为大方,我很羡慕她的生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而弟弟,更是家里唯一的男丁, 得到了家里人所有的关注, 他们任性一些生活是很正常的。”
林与闻微微捻了下手指,这每句话都话里有话啊。
“啊, 是午时了吗,”林与闻听到有钟声, 仰头,到饭点了, “我大概了解得差不多了,就不耽误你们吃饭了。”
“大人,我能问问你,一个遗产官司怎么用得上大理寺来查?”
林与闻摆摆手,“是郡主授意的,”他们应该知道杨子壬的身份,所以林与闻顺势就编下去,“郡主也觉得那遗嘱偏颇,怎么能完全不给亲生骨血留下财产呢,所以让我来看看你们的家境,到时候也好同罗荷花商量。”
“也就是说,郡主可能会让罗荷花分一部分钱给我们?”
林与闻应了一声,“人之常情嘛,那个罗荷花应该也不会安心就这样霸着所有的钱的。”
虽然刚才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但是现在听到能分到钱,江雪燕的表情也变了变。
她站起来,“大人,都这个时辰了,就留在府里吃顿便饭吧。”
……
这可真是林与闻吃得最嘈杂的一顿饭。
他有种回到老家坐在小孩桌的感觉,只是这何家的孩子比他们林家的更加无法无天。
小孩子调皮是会有度的,无度的那一定跟长辈的教育有点问题,何家婆母对孩子纵容宠溺,对媳妇却严苛刻薄,他这个朝廷官员都坐在这,这老太太还是对儿媳颐指气使。
重要的是这江雪燕竟然百般忍耐,好像已经习惯了似的。
林与闻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早早吃完就带陈嵩走了。
陈嵩出来就跟林与闻说,“大人,我看这何家没有他们表面过得光鲜。”
陈嵩刚刚和管家在何宅里转了一圈,“我看他们家有好几间空屋根本没人打扫,仆役和使唤丫头也少得可怜,跟咱们以前去过的那些经商的人家可差太多了。”
林与闻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大人你只跟她说了几句话怎么看出来的,啊是不是她那么多孩子却没请什么嬷嬷看顾,”陈嵩歪头,“但我感觉可能就是她那个恶婆婆非要磋磨她才这样做。”
林与闻很认真地看着陈嵩,嘴唇抿起来,“他们家的饭菜里,没肉。”
“……”
回去吃好的!
……
他们一回衙门,就看见程悦被一圈小白兔包围着,光芒万丈,嫦娥一样。
“程姑娘?”林与闻看程悦正用簪子蘸着一种红色的粉末轻轻点在兔子的舌尖上。
“大人你们回来了,”程悦笑,手上的动作不停。
林与闻凑过来,用手抹了一点那红色粉末,好奇道,“这是什么?”
“毒药。”
林与闻伸出去准备舔的舌头停在半空,“什么?”
“这是钩吻,一种毒药,”程悦说,“我听王大夫的话觉得毒死江夫人的毒药正是钩吻,我打算试试让兔子服用少量的钩吻,再给它们喝下王大夫的药方,看看能不能解毒。”
陈嵩皱眉,“程姑娘是想用这种方法证明什么?”
“嗯,证明王大夫知情江夫人那次重病是中毒,”程悦想了想,“至于他是不是帮凶,还是得大人来判断。”
真是谨慎。
但林与闻看着程悦神情自若地喂小白兔吃毒药的场景总觉得有点不适。
“程姑娘,这些小白兔不会死的吧?”
程悦呼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呢,但如果它们会死,我也会让它们尽量感受不到痛苦的。”
更恐怖了。
林与闻搓着手臂回到堂屋,杨子壬那边已经破罐子破摔,为了能在一个月内写出这篇文章来而按照林与闻的说法用大白话讲起那些重案要案了。
林与闻站他后面看了看,很满意,“挺好,这样要是有普通百姓看到也很好理解。”
杨子壬噘着那个大嘴,“大人,我还是觉得——”
“江雪燕和江雪雀两姐妹,谁更受宠些?”
“欸?”杨子壬赶紧换了个脑子,“按我娘亲平常的说法,江姨母更喜欢江雪雀一点,说她自主,但在钱财上好像是更疼江雪燕一点,总是偷偷摸摸地接济她。”
“你之前不说何家很有钱?”
“但是大人你今天不是去了何宅了吗,你也看到她那个婆母了吧,”杨子壬睁大了眼睛的样子倒是真的很像郡主娘娘,“这家里再不给撑撑腰,日子怎么过啊。”
林与闻打量他,“但她说她的弟弟妹妹运气还没她好,那俩究竟过成什么样啊?”
杨子壬惊了一下。
……
江雪雀的宅子不大,和林与闻的小院子差不多,三间房,中间一个院,位置也比较偏,她一个寡妇,确实也不用住那么大的房子。
她家里更是清减,只有三个婆子做仆人。
但她这一屋子的佛像可是实在可观。
林与闻进来的时候她还跪在佛前,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夫人,这是大理寺的林大人。”领林与闻和陈嵩进来的婆子给江雪雀说。
江雪雀睁开眼,起身,背对着林与闻叹了一声气才转过来,行礼,但她的动作谦卑,但是一抬眼却很凌厉,“林大人。”
林与闻给她看过公文,便直接问,“对于罗荷花这个人,你怎么看?”
“我娘亲很喜欢她,我知道。”
江雪雀承认得非常痛快,她看起来实在不像个信佛的人,倒像个快意恩仇的江湖人,“但是要是把所有的钱都给她也太过分了吧!”
可能是没想到江雪雀竟然比自己还直接,林与闻愣了愣,“那你怎么想?”
“大人你也看到了,我常年青灯古佛相伴,早就对这些世俗之物没兴趣了,我要诉她,纯是为了我姐姐和江雪豹那个不争气的。”
她看起来确实比她姐姐洒脱,就这么都说出来了,林与闻问,“你姐姐怎么了?”
“大人没去见她吗,”江雪雀笑,“她快要被何家折磨死了,她为什么总去找娘亲,就是想让娘亲心软一点多给她些钱好接济那个姓何的的生意。”
她就这么说她姐夫啊。
林与闻嘶了一声,“但是你姐姐——”
“她那个人太好面子了,根本不敢说出来,但是缺钱就是缺钱啊,这有什么的,”她确实心直口快,“至于我那个弟弟,更是要命,”她嘴都不停,“他当个官不仅不能往家里捞点钱,天天打点这个打点那个的,结果什么也没打点出来,还是在做那个小吏,也不知道到底是托了谁的关系。”
林与闻被说得一愣一愣的,经历过江雪燕那个斟词酌句的,再看江雪雀真是性格完全不同的两姐妹啊。
“娘亲更喜欢我大姐,她有我大姐的时候正是家里不太行的时候,她觉得我大姐吃苦太多才会随随便便找那么个嘴上好听的男人嫁了,”江雪雀翻个白眼,“事实上她也是这样。”
林与闻觉得自己都得给江雪燕说两句了,“但江夫人生病之后确实也只有她经常去探望啊。”
“哈,大人你还真信这种话啊,”江雪雀冷笑,“她那是实在借不到钱了才去找母亲的。”
见林与闻还有点惊讶,江雪雀说,“大人你还不知道吧,我那位何姐夫去云南买茶的时候又琢磨上玉石生意了,把家底全押进去了,血本无归,天天在外面就是借钱。”
“我那姐姐也是没用,婆家都这样了还受那老妖婆欺负。”江雪雀咬下唇,“就是因为她那么窝囊,我娘亲才不愿意理她。”
“大人你知道吗,我娘亲曾说过她只要肯和那男人和离,她就把那些铺子都交给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与闻觉得江雪雀的语气里带着些恨意,“她竟然不答应,真是疯了。”
林与闻不好插话,只觉得这江雪雀真的不太像久伴佛前啊,贪嗔痴她是样样不落。
陈嵩也有同感,出来之后就低在林与闻耳边说,“大人,那些佛像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跟你说这个,你可不能乱传。”
林与闻转头惊讶地看着陈嵩,什么意思?
“这是我道上的朋友给我说的。”
好好一个捕快,官员的人脉不多,道上的倒不少。
林与闻瞪他一眼,答应,“行,不说。”
“这京城里有个佛心庵,”陈嵩小声说,“它表面上是个佛庵,但他后面呢,其实是个高级的赌坊。”
“什么!”
陈嵩赶紧上手捂林与闻的嘴,“大人,那里出没的都是权贵,你可别乱管。”
既然刚才答应过了,林与闻也不强求,他对这种事没兴趣,他只想解决眼前的案子,“说重点。”
“就是那里有个很特别的规定,就是你去那里换筹码的话,他们会根据你给的钱,送你一尊佛像。”
“……”
“说是因为赌坊老板信佛。”
林与闻还是觉得无语,“你怎么看出来江雪雀就是去的那个赌坊呢?”
“一般信佛的人,不都是会给佛像塑金身之类的吗,但是我刚才趁着你们说话的时候去确认了下,那些佛像都是空心的铜,算不上值钱。”陈嵩抿起嘴,“所以我就这么推测的。”
陈捕头是真的有两下子啊。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遗产案(七)
151
不过不急着去赌坊确认, 林与闻下午还要见江雪豹。
“大人,我是不急着用那些钱的。”
林与闻听到这个话都没有什么惊喜感了, 三个人既然谁都不急那就让王语迟把案子撤了吧。
江雪豹坐没坐相,翘着二郎腿,“大人,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我有我本来那份钱,要不是为了他们姐妹俩,我何至于跟郡主娘娘对簿公堂啊。”
林与闻点头,“你是在户部?”
“嗯, 下臣是广惠库副使。”
从九品, 比陈嵩还低。
但他的架势像连林与闻都不看进眼里, 这倒是让林与闻觉得好奇起江雪雀说的, 他弟弟到底是托的谁的关系了。
“那这样的话, 你愿意放弃和罗荷花争夺财产?”
“哈……”江雪豹尴尬了一下,“但那总是钱啊, 还是一大笔钱,大人你也是朝堂上的人,你知道咱们很多时候都得用到银子的。”江雪豹为了拉近自己和林与闻的关系,“尤其您和玉公公——”
“什么?”林与闻一下瞪起眼睛。
“啊, 我是说, ”江雪豹看出自己说错话,马上抿起嘴, “大人咱们就不讲这些了吧。”
林与闻也不纠结,继续问, “你还没娶妻?”
“嗯,”江雪豹叹气, “娘亲走得太急了,还没给我安排好这些事情。”
反倒是江夫人的错了。
“你自己有看中的人家吗?”
“大人什么意思?”
“我看郡主很想替你娘亲解决身后事,没准她可以帮你牵牵线呢。”
“有有有,”江雪豹的腿也放下来了,期待地看着林与闻,“刑部许大人您知道吗?”
许传美的女儿?
林与闻心想你这个梦还可以做得更大一点,你怎么不选荣嘉公主呢?
“哈,许大人的小女儿?”
“对,之前花朝节,我远远与她相望,就知道我们是有缘在一起的人。”
“你和她认识?”
“……啊,”江雪豹舔了一下嘴唇,“就是那一眼。”
合着就对视了一眼,这就肖想上了,林与闻鼓起嘴点点头,“本官明白了。”
“这件事你的姐姐们知道吗?”
“她们两个自己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哪还有空管我。”
林与闻等着他说下去,这三姐弟有个好处,就是不需要他多问,他们自己就很喜欢揭露手足之间的丑事。
“我那二姐,一天天吃斋念佛,但是特别能花钱,她相公给她留下那么多产业全让她败光了,重点也不知道到底都花哪去了,反正到娘亲那边就是撒泼打滚地要钱。”
“大姐更是,软刀子,一天天苦着那张脸,自以为自己演得多不错一样,娘亲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过得不是什么好日子。”
林与闻问,“所以你觉得,江夫人其实更喜欢你一点吧。”
“那是当然,娘亲最喜欢我了,我又懂事,又有功名,不知道比她们俩强多少倍。”
这和江雪燕、江雪雀两姐妹可不一样,江雪豹是这三个人里唯一觉得娘亲更喜欢自己的。
林与闻又问,“你能给我讲讲你们那天是怎么吵起来的吗?”
“……”江雪豹的表情僵住,他看起来并不想回忆那些,但是林与闻对他来说又是夺得遗产的重要人物,他想了想先问,“大人,我姐姐们怎么说?”
“我想她们毕竟是女子,感情有事,便没有问过他们,”林与闻笑得特别真诚,“你是官身,说话更中立一些。”
江雪豹吸了一口气,眼里的喜色简直掩不住,这就是功名利禄能带给人的好处不是吗,家里人根本不懂他花大价钱买下这个官的意义,“是这样的大人。”
他娓娓道来,“那天我们约好了一同到庄子找娘亲,带了娘亲最喜欢的那家粤香园的菜,说到粤香园快要歇业,”他的记性倒是不错,“我大姐就掩不住她的那点心思了,她说姐夫的生意最近有些不稳定,问娘亲有没有什么办法。”
“娘亲当时就不高兴了,说她说过,要是不和离,她绝不去管任何一点姐夫的事情,大姐当时就急了,说她已经嫁人了,早就不该听娘家的话了,”江雪豹笑眯眯,对于他来说这些都像日常的笑话一样,“然后二姐就冷嘲热讽,说要是不听娘家话就不要拿娘家钱啊。”
林与闻静静听着。
“然后她们两个就吵起来了,娘亲就让罗荷花带她回屋里去,我就追上去问她,”江雪豹咽了下口水,“关心她,问问她去年庄子里的收成怎么样。”
“娘亲就看着我,问我那两个吵成那个样子,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吗?”
江雪豹看来还是对他娘的态度莫名其妙,“我都不知道怎么了,她就忽然喊那两公母送客。”
估计这说的是江夫人的管家两口子。
“就是那之后,她就不许我们去探望了,”江雪豹叹气,“但她生气,我也生气啊,我当时可半点没提钱的事情,而且其实我之后也给她送过不少她喜欢的那些吃食,但是她也不肯与我讲和。”
他真有点委屈,但是却也有了些悲伤,“我要早知道那会是我们母子最后一次说话,我就不说话了,我陪她走走也行啊。”
林与闻只能说他们姐弟三个都有些孝心但也都不多,他问江雪豹,“你觉得罗荷花怎么样?”
“我娘亲很看重她,”江雪豹在这件事上倒是很平和,“她做的那些事情我两个姐姐是完全做不到,我娘亲要是给她多一些钱我一点意见都没有。”
“就是,”他嗤一声笑出来,“太多了。”
林与闻点头,“是啊,得对子女有多失望才会做这样的选择啊。”
江雪豹抬起头看了林与闻一眼,然后微微张了下口,罕见地没有说什么。
林与闻起身,“那就这样吧,本官大概都了解了,等之后再有什么我可能还会打扰你。”
“大人,”江雪豹咬了下嘴唇,“我真的很不孝吗?”
林与闻没有回答,他觉得江雪豹也不需要他的答案。
……
“大人你说这三个人,怎么谁都不承认自己缺钱啊,”陈嵩咂了一下嘴,“那他们还让王语迟打什么官司。”
“可能他们知道王语迟缺钱。”
那女人真的要把赚钱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陈嵩憨憨地笑了一声,“大人,对了,我们明天去那赌坊?”
“现在也没事,现在去吧。”
林与闻跃跃欲试,赌坊这种地方明面上不合律法,但是人就拒绝不了这种一夜暴富的机会,所以私下里有很多挂着各种名头的赌坊。
陈嵩说那个佛心庵非常隐蔽,且专门应对权贵,没准还能碰见熟人呢。
不过林与闻很快就后悔了。
袁宇回家的时候就看见林与闻躺在院里的躺椅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很阴森。
“你们今天去赌坊了?”他揭开林与闻脸上的白布,白布底下还有点水渍,怎么,还哭了?
“查到什么了?”袁宇把布叠好放在一边。
林与闻睁开眼,一脸委屈像,“查到江雪雀欠了赌坊三万两的债。”
“这不是个很有价值的线索吗,”袁宇坐在林与闻身边,耐心听他说完,“然后呢?”
“然后赌坊老板说前几天有个人替她还上了。”
袁宇问,“是谁?”
林与闻摇头,“让陈嵩查去了,可能得明后天才能知道。”
袁宇说,“你心里有怀疑的人吗?”
“有。”
明明是好的进展,怎么林与闻的样子这么难过?
袁宇想了一下,“你该不会是,看到人家赌钱自己也心动了吧。”
“嗯。”
林与闻悲从中来,把袁宇放在旁边的白布又盖回自己的脸上。
就知道,林与闻平时看起来很自律,实在是因为他接触不到那些三教九流的途径,他这耳根子软又好玩贪吃的性格,一旦有了那样的环境不知道得放纵成什么样子。
“输了多少?”
只要没欠账,那都不算大事。
林与闻发出一声呜的声响。
还欠债了,朝廷命官这像什么样子,袁宇有点生气,“下次不能再去了知道吗?”
林与闻哼了一声。
袁宇听他这个动静,知道他应该也明白了这赌坊的危害,便说,“不多的话,我帮你还上,实在太多,我们可以找二哥。”
袁澄也就这点用处。
林与闻抽动了一下,把布往边上一撇,他猛地坐直,“我根本没赌,没赌!”
他气急了似的,“他们的赌台,一注就要二十两!”
“二十两,我跟陈嵩浑身上下凑起来都不够三两!”
“我们俩一把都赌不了!”
“我们连输的资格都没有!”林与闻愤恨不已。
合着,是穷哭了啊。
袁宇抚着额头,不知道是该陪着哭还是该笑,怎么会有林与闻这样的人。
“我要把我看到的那些权贵都记下来,我全报给都察院,我倒要知道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二十两,二十两啊!”
林与闻就差在地上打滚了,他也是个高官啊,他怎么能连赌一把的机会都没有,这世上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他想到自己和陈嵩最后痴痴看着换筹码的地方堆着的那些密密麻麻的佛像,从一人高到指甲盖大小,心情真是复杂。
他们在那些真的权贵面前,连指甲盖都不如。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遗产案(八)
152
陈嵩很快查清了替江雪雀还钱的人是谁。
“罗荷花。”林与闻没等陈嵩说完就先回答了。
陈嵩惊讶, “大人你怎么会知道?”
“你不觉得最近咱们屋里少了什么吗?”
陈嵩左右看看,程悦在院子角落喂兔子, 因为她喂得太好,有几只还怀孕了,她怕泛滥立刻把它们挨个都关了起来。
现在院子里一排兔子笼子。
屋里杨子壬埋头在案卷中,偶尔发出要死不死的呻吟来。
“好像是差了点什么。”
“陈捕头。”他身后阴阴森森传来这么一句委屈的声音。
这可给陈嵩吓得够呛,他人都踉跄了一下,扶着胸口大叫道,“黑子,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现在怎么越来越吓人了。”
黑子眼睛垂着, “我一直都在。”
“……”这小子真的有点什么特殊功能吧。
陈嵩转头看林与闻, 林与闻对他侧头笑了下。
“啊!大人你让黑子跟着王语迟!”
林与闻对他点了点手指, “没错, 你也说了,王语迟比顺天府的衙差都好用, 我当然得利用一下她。”
“你猜怎么着?”林与闻故作神秘。
陈嵩这边急,“大人你跟我卖什么关子啊!”
倒确实,林与闻说,“咱们找过江雪雀之后, 她就去找了王语迟, 说她不告了,说这个案子都把我这样的官员引过来了, 她不告了。”
陈嵩张大嘴。
“然后咱们两个又查到江雪雀的赌债被人还清了。”林与闻深呼吸一口气,“这样想来, 会帮她还钱的人是谁呢?”
“可是罗荷花前几天不就帮她还了赌债吗,”陈嵩皱着眉, 认真思考,“如果不是咱们,她看起来也不会领对方的情啊。”
“就是这样,”林与闻胸有成竹,“江雪雀肯定是想要钱的,但是咱们去找过她之后她却果断地要和这个案子切割,”程悦听到林与闻的话也抬头,“那就说明她也对江夫人的死拿不准,或者,她不止是拿不准,还知道点什么,或者做了点什么。”
“……”陈嵩张着大嘴,惊讶于林与闻的推理,“大人你该不会是觉得——”
“本官可什么都没觉得。”林与闻耸了一下肩膀。
程悦这边抱着兔子,“大人,我这边的结果估计也和你想得一样,”她说,“这些兔子恢复得很快,说明王大夫的药针对解毒是有用的。”
“但也可能确实是使江夫人重病的那次的钩吻剂量不大,”程悦不知觉地抚着兔子身上的短毛,“可致死的那次就不一定了。”
这又是什么推论,陈嵩觉得自己要跟不上这两个人了,“两次下毒?”
林与闻点头,“应该是这样。”
“第一次就是让江夫人重病那次,”林与闻肯定道,“这一次被王大夫看出来了,所以他配了可以解毒的药,而江夫人的身体也渐渐地缓和了回来,因此凶手就第二次下毒,这一次的剂量变大,江夫人没等到就医治就死了。”
“可是……”陈嵩低着头想,“可是王大夫既然觉得是下毒,那么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又不是凶手。”
“他是帮凶,帮凶手掩盖证据?”陈嵩睁大眼睛。
陈嵩又琢磨琢磨,“给王大夫钱的是罗荷花,那他就是在帮罗荷花,罗荷花就是凶手。”
这不就通了。
罗荷花有作案的动机三百万两,也有作案的时机,她天天照顾江夫人,随时都有可能下毒致病江夫人。她也能知道江夫人修改遗嘱,那么她就也可以在遗嘱寄给郡主之后痛下杀手。
通了通了。
“但如果她是凶手,为什么柳氏要帮她说话呢?”林与闻又问。
嗯?
“你专门去查了罗荷花到钱庄兑换的事情,有查到她给柳氏钱的事情吗?”
陈嵩摇摇头。
“而且看江家三姐弟的态度,他们也根本不觉得江夫人分给柳氏和管家两口子的钱有什么不妥,所以就是说他们这些下人的遗产是本就定下来的,柳氏如果不是真的信任罗荷花的人品,完全没有理由帮她说话的对吗?”
“……”陈嵩本来条理清晰的脑子已经变成浆糊了,他呆呆地看着林与闻,“大人,你已经把我绕晕了。”
“没关系,”林与闻拍拍他的肩膀,你大人终究是你大人,“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吃饭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黑子这些天都吃些干粮咸菜,要不就是趁着夜里跑回小院拿点剩菜,再一次吃到刘师傅的手艺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林与闻难得照顾起人来,一个劲给黑子夹菜,“你那月钱攒着有什么用呢,都不够人家赌一盘的。”
林与闻打从佛心庵回来就改变了消费观,反正穷人也改变不了命运,能花多少就花多少。
陈嵩看了直摇头,“大人,也不用这样吧,都说了那是个权贵去的地方,您要真想玩两把,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
“陈捕头!”杨子壬本来一直是个死人状,木讷地张嘴吃饭,听到这话忽然跟被什么鬼魂附身了一样,“大人如此公正清廉你怎可带坏他!”
怎么是我带坏的呢,这不是大人自己想玩嘛,当时他为了给大人凑那二十两把藏在鞋底的钱都掏出来了。
但是陈嵩现在不敢和杨子壬顶嘴,杨子壬现在怨气大得可以,那眼底的黑眼圈都要掉到腮帮子上了,不就是写个文章嘛,大人都说随便写,他怎么就这么当回事啊。
“大人,我吃完这顿饭还要去王语迟那吗?”黑子问,“我听她家的使唤婆子说她下午要出门。”
“不用了,”林与闻抻抻脖子,“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本官亲自来吧。”
黑子眨眨眼睛,“大人你亲自盯梢?”
“那当然了,看不起本官啊?”
“……”
林与闻觉得自己不该说这话,提到盯梢的事,这一桌子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是看不起。
但此盯梢非彼盯梢,林与闻既不用像黑子一样飞檐走壁,也不用像陈嵩他们那样悄悄潜伏,一直不动弹。
因为他知道王语迟要去哪,他只要去那里守株待兔就够了。
……
罗荷花并没有乱花她的三百万两,她住在一间简陋的平房里,只有一扇门,林与闻只要贴在这门上就能听到屋里发生的一切。
王语迟果然来找她了。
林与闻就猜到王语迟已经等不了太久了,这江雪雀不告了,保不准另外两个人还能坚持下去,她肯定不能来找自己说什么,只能把压力都给到罗荷花身上了。
“罗小姐,你真的不再想想吗,”林与闻听到纸的声音,应该是王语迟拟了契约给罗荷花,“这个分配已经是对你极大的偏袒了,江家姐弟都很感谢你对江夫人最后的照顾,所以他们也并不打算完全不分给你任何。”
一阵沉默之后,林与闻听到对面的女子回答,“我不需要这些,这些钱是夫人留给我的,我不会分给别人。”
王语迟微微吸气,和气道,“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你既然这么在乎夫人,也该知道她其实不想看自己的子女以后过得困顿吧?”
“夫人说过,他们之后过得怎样都是他们自找的。”
罗荷花的回答非常坚定,想到她只有十七岁,林与闻确实觉得她很厉害。
“夫人那是病中的气话不是吗,”王语迟笑着说,“而且你也不像你说的,把钱攥在手里,谁都没有给。”
她果然查到王大夫的事情了。
罗荷花依旧不卑不亢,“王大夫他一直照顾夫人的身体,是夫人最后跟我说虽然她在遗嘱里没有提到王大夫,但是一定要我给他一部分钱,这样她才安心。”
王语迟还是笑盈盈的口吻,搞得林与闻真想看一眼她的表情,“我说的不是王大夫。”
“……”
林与闻和陈嵩都睁大了眼睛看对方,王语迟是真的厉害啊,陈嵩也不过是今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
“你为什么要替江雪雀还赌债呢,”王语迟问,“那可是三万两,不小的数目。”
罗荷花没有回答。
王语迟大概知道自己问到点上了,继续问,“你是怎么和她说的,只帮她还赌债吗?”
“嗯,”罗荷花的声音沉了下来,“欠债的感觉不好受,我不想她这样。”
“这么简单的理由?”
王语迟明显是不相信的,她的话语也变得犀利起来,“但是她因为这件事要撤掉对你的诉讼官司,是不是因为你们达成了什么其他约定?”
罗荷花又是沉默了好一阵,才回答,“我不会告诉你的,你有什么事咱们公堂上说。”
啊,林与闻莫名觉得气馁,常审案子的人都知道,罗荷花这样颤抖的话语就代表王语迟的话说中她的软肋了,而王语迟只要继续进攻就够了。
果然王语迟也没放过这样的机会,“罗小姐,如果你心里没鬼的话跟我说和在公堂上说有什么两样呢?”
“而且到了公堂上,我可能问得更不留情,比如你给江雪雀还赌债,是不是因为江夫人死的那一天,她正好在你和江夫人身边,”
“目睹了江夫人为何而死呢?”
没白来。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遗产案(九)
153
林与闻之前根本没听到任何一个人说过这个话。
江雪雀竟然就在江夫人的死亡现场。
陈嵩嘴张得特别大, 无声地问林与闻,“她是凶手还是帮凶啊?”
林与闻不确定他说的“她”究竟是罗荷花还是江雪雀, 他对陈嵩摇摇手让他别说话,继续听下去。
罗荷花喘气的声音很重,她这门真是一点声音都隔绝不了。
罗荷花的脚捻在地上,有些急切道,“不是,不是我杀的人。”
王语迟笑了一下,“我也只是胡说而已,”她这会又说自己胡说了, “如果真是你杀的人, 二小姐又真的看到了, 她绝不会来找我, 她完全就可以说是你杀了江夫人, 郡主娘娘手里的那份遗嘱是无效的。”
罗荷花明显松了一口气。
“既然她不再需要我为她打那个诉讼官司,我自然也不用在乎她的利益, 我可以向官府一起将你们两个人一起诉了。”
“……”
林与闻也惊讶,这些讼师也太狡猾了。
“但如果你愿意告诉给我事实的真相的话,”王语迟口气一转,“我可以另做考虑。”
“王状师……”罗荷花犹豫地说。
王语迟则是先叹了一口气, “我当然很想要这份钱, 但是你们现在这样,我觉得这个事情已经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了。”
“甚至大理寺都牵扯进来了, 我可害怕那个林大人了,他就跟地府有什么关系似的, 走到哪那就有凶杀案,”林与闻没想到王语迟竟然在背后说自己坏话, “如果你能告诉给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可能就放弃这桩官司不再难为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二小姐呢?”
“我实话告诉你,他们三个人的话我谁的都不相信,”王语迟的语速飞快,“我做这行许多年了,这种遗产官司,每个人为了钱都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他们不只要跟你抢财产,更要和彼此抢钱。”
她把江家三姐弟的情况早调查清楚了,“这后面还有的我麻烦呢。”
“而你不一样,我知道两年前为什么你拒绝家里的赎身了,我觉得你是个脑筋清楚的女孩儿,你会做出正确的决定的。”
林与闻不能再听下去了,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了,他抖了抖肩膀站直,给了陈嵩一个手势。
陈嵩会意,也端正姿势,对着门通报,“大理寺少卿林与闻,林大人到。”
屋里果然传出女子惊呼的声音。
罗荷花来开门,屋里已经没有了王语迟的身影。
也不算没有,林与闻看到衣柜里露出来的绿裙子的一角,他咳了一声,“王讼师,出来吧。”
王语迟尴尬,推开衣柜的门。
她的头饰都有些凌乱了。
“林大人,”她笑嘻嘻,“怎么大人还听墙角啊。”
“怎么知道本官来还藏起来啊?”林与闻对她挑了下眉毛。
王语迟也知道自己没理,噘了下嘴,整理整理衣服,退到一边。
林与闻看向罗荷花,“刚王讼师跟你说的事情,本官也听到了。”
罗荷花有些紧张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看了看屋里,他在外面站了够久了,得找个地方坐一会,“本官知道,你觉得她立场不正,”林与闻瞧一眼王语迟,心想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偷偷翻白眼,“但本官不一样,本官对那些钱没有任何想法,本官只想知道真相。”
“我知道,你有意隐瞒江夫人死亡的真相,但本官得告诉你,这是人命官司,不论你私心如何,官府都要插一手。”
陈嵩已经搬来屋里的唯一一把椅子放到林与闻的身后,他和林与闻搭班子都多少年了,林与闻往那一撅他就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林与闻顺势坐下来,“明白了吗?”
王语迟看罗荷花苦着脸,心下有点不忍,“大人,她什么都不懂——”
“你懂是吧,”林与闻笑了一下,“那你来说吧,你说你知道罗荷花当年为什么没有赎身,给本官讲讲。”
“欸?”
王语迟愣住,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从罗荷花的对立面变成了她的讼师了,但是她看林与闻那得意洋洋的样子也没办法,只能叹气,自己也拉过一个小板凳,“大人,是这样的。”
陈嵩对罗荷花摆了摆手,这俩人都坐下来了,你也别干站着啊。
罗荷花和王语迟坐在一起,俩人还真的像一个阵营了,王语迟看一眼罗荷花,“我替你说,没关系吧?”
罗荷花点点头,她其实很信任王语迟,这位讼师来找了自己几次,每次都说她并不是不承认自己照顾江夫人的功劳,也愿意为自己在江家姐弟那边留足份额。
江夫人对她讲过,讼师也是一种生意人,好的生意人虽然会争取最大的利益,但也不会在其他与人为难,所以她相信王语迟在这件事上应该能持正。
“大人是这样,”王语迟讲起来,“这位罗荷花是十四岁被江夫人买回江府的,夫人信任她,留她在身边,但是转年罗家打算把她赎回去。”
林与闻也喜欢听王语迟说话,不然等罗荷花磕磕巴巴地自己讲,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刘师傅今天晚上说做油渣拌饭,他得准时回去。
“江夫人原本是同意的,但她没想到罗家赎她回去是为了把她嫁给一个七十岁的重病员外冲喜,”王语迟查到这个事情的时候也很生气,“罗荷花不愿意就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了江夫人,江夫人就拒绝了罗家赎身的要求,并答应罗荷花以后她会安排好她的未来。”
这大概也是江夫人把钱留给罗荷花的原因。
林与闻点点头,“是这样吗?”他问罗荷花。
“嗯。”
“但可以解释江夫人给你留下钱安度余生,但不能解释为什么她把所有钱都留给你。”
王语迟不敢插嘴,但是眼睛睁得老大,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罗荷花手指在小腹前纠结,“我……”
“所以这件事一定跟江夫人去世那天有关系对吗?”
林与闻不是讼师,他是官员,他的问话是不可以你说你不愿意就不回答的。
他严肃地看着罗荷花,“我要知道江夫人死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江雪雀为什么会在,她又做了什么?”
罗荷花抬起头看着林与闻,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大人的样子明明不骇人,但是却有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二小姐那天清晨就来了,带了食盒。”
“那个时候江夫人的状态如何?”
“夫人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饭后可以在院子里遛一整圈。”
林与闻点头,“然后江雪雀带了食盒来看她,食盒里有什么?”
“是猪润粥,粤香园的。”
“江夫人爱喝粥羹是吧?”
“嗯。”
林与闻又问,“然后江夫人喝了她的粥——”他等着罗荷花接下去。
罗荷花捂住脸,“是,喝了那个粥,夫人就突然呼吸不过来了。”
“所以是江雪雀?!”王语迟震惊地看着罗荷花。
林与闻看她一眼,“要不你来?”
王语迟赶紧捂嘴。
也就是她长得伶俐,林与闻不跟她计较,看向罗荷花,“你继续说。”
罗荷花缓了缓,“二小姐也很害怕,夫人就抓着她的手,让我们两个把她扶到床上。”
“夫人还呕血,”她感觉当时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眼前,“但是她一直对二小姐说,”罗荷花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怪你,不怪你,别害怕,别害怕……”
“但是二小姐已经崩溃了,她冲出了门,就剩了我和夫人在一起。”
“夫人跟我说,她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我了,她说她希望我能不要把发生的一切告诉给别人。”
“她说她不希望她的孩子要背负着弑母的罪名活在世上,所以……”
所以真正的封口费是江夫人给罗荷花的。
……
刘师傅炼了一大锅的猪油,剩下的油渣上面撒上了一把盐,盛一碗饭之后在米饭顶上盖上一个荷包蛋再洒满猪油渣,点两滴酱油,交给来端菜的黑子,“大人也没说今天这么多姑娘来吃饭啊。”
黑子摇头,“我也不知道。”
王语迟从罗荷花那出来就跟着林与闻回衙门,她得帮着整理罗荷花的口供,正好碰上来领养兔子的李湘雯,她们不仅认识还是老熟人,一下子就聊起来了。
再加上程悦,今天衙门里确实男女平分秋色,林与闻守护着自己有两个荷包蛋的拌饭,“那些兔子你要带到哪去啊?”
“京城里有家保幼院,我就放到那去,”李湘雯有些显怀,脸圆圆的,“那些小孩子肯定喜欢。”
“也好,毕竟这些兔子食过钩吻,要是真做菜了还带毒就不好了。”
“林与闻,你是不是就知道吃啊。”
“我……”真是生来克自己啊,还以为搬来京城再不用被李湘雯埋汰,没想到她挺着大肚子也能追过来。
王语迟没想到李湘雯还能制住林与闻,笑了一下,然后立刻好奇道,“大人,那江雪雀就是杀害江夫人的凶手了?”
林与闻眯起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遗产案(十)
154
一桌子的人都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看王语迟, “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又不重要,”王语迟朝林与闻直挑眉毛, “我就好奇大人你是怎么想的。”
林与闻笑,用勺子蒯了一大勺饭,“那你就好奇着吧,你又不是我上官,我不告诉你。”他可要随时戒备着这位大讼师。
“大人!”
兴许是被李湘雯感染,王语迟对着林与闻也大声了起来。
袁宇一进门就看见林与闻身边这叽叽喳喳两个女子,笑了一下,“这么热闹?”
刘师傅啧啧两声, “早知道有客人, 我就多备些菜了。”
“没关系, ”袁宇笑, “今天沈宏博进宫面圣, 我们俩说了几句,他听你喜欢吃粤香园的菜, 就让我给你带了几道回来。”
李湘雯和林与闻同时兴奋地把手挥起来,“太好了。”
黑子看到程悦和袁宇对视,他们两个人的眼里都有种看着自己家孩子的那种慈祥。
……
陈嵩带着顺天府的几个人把江雪雀押到了小衙门,她大概猜到自己有这样一天, 眼泪一直流。
林与闻让人把她关在审讯的房间里, 自己则跟着程悦把装兔子的小笼子往车上拎。
“大人,”程悦问, “就这样晾着她吗?”
听陈嵩说,江雪雀来的一路上都在喊冤枉, 但陈嵩问她江夫人是不是因为喝了她带去的粥而去世的,她又不得不承认。
“嗯, ”林与闻应了一声,“就算我现在进去,她也就是一直哭而已,问不出来什么。”
程悦抿起嘴,想了想,还是问,“王讼师说您后来又问了罗荷花一些问题,是什么?”
“程姑娘,”林与闻一手一个兔子笼,站直了看程悦,“从前你可不是会这样好奇的人啊,是不是李小姐回来了,把你也带坏了?”
“大人,我不问就是了。”程悦听林与闻还称李湘雯为李小姐,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高兴,她太知道这段短暂的婚姻带给李湘雯多少委屈,但是林与闻还称她作李小姐,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一样。
林与闻眨了眨眼,“你这样,本官倒是想跟你说说了。”
“大人您还是跟凶手慢慢聊吧。”程悦招呼黑子驾车,他们要去保幼院了。
……
林与闻看着审讯的这间小屋,母亲是这个世上最不得辜负的人,她爱你的时间永远要比你爱她的时间长了那么几年,在林与闻这种没有格局的人眼里,弑母之过甚至要比弑君之过更应该重判。
连亲生母亲都可以杀掉的人,已经不足以称为人了。
他走进屋里,看着眼前胡乱趴在地上跪拜的江雪雀,叹了口气。
陈嵩坐在边上,已经展开纸张准备记录口供了。
“说说吧,为什么那天你会在。”
“我,我不知道,”江雪雀把手指插进头发里,一下子揪下一大把头发,“我不知道啊大人!”
陈嵩这边都看不过去了,说,“你冷静一点,好好回大人的话,如果你真有冤屈,大人是不会冤枉你的。”
江雪雀吸着鼻子看林与闻,“大人。”
林与闻轻轻地叹了一声气,“我知道,你不是凶手。”
“……”
江雪雀眨了眨眼睛。
“但是江夫人,确实也是因为喝了你给的粥才死的。”林与闻后来问罗荷花的那些话就是因为他觉得江雪雀并不是凶手,“但是如果你不能老实交代的话,这个弑母之罪,可能就要你自己背下来了。”
江雪雀张着嘴,她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这样,本官给你点时间,你重新整理一下你的情绪,过两个时辰本官再来,到时候本官希望你能告诉本官实话。”
林与闻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陈嵩连忙跟出去,“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与闻跟他一起坐在院子里,各盛了一碗刘师傅早上煮的梨汤,这里面加了山楂,酸酸甜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不是凶手。”
“可是,她不是……”陈嵩已经推理不出来什么了,他只能看林与闻。
“你想,罗荷花等于是江夫人所有遗愿的执行者,她会替一个杀害江夫人的凶手还赌债吗?”
“但是……”
“而且江夫人是在第一次生病的时候就改了遗嘱的,所以其实让罗荷花瞒着她被江雪雀毒杀这件事是说不通的,她总不能会预知后事把。”林与闻看陈嵩,不得不承认,“我们被王语迟带偏了。”
陈嵩张大嘴,“对啊,程姑娘说过,江夫人第一次生病就是被下毒了,那王大夫也知道,也就是说,”他急得挠桌子,“罗荷花也知道。”
“她要替江夫人隐瞒的凶手不止是江雪雀,”林与闻总算想通了,“还有第一次给江夫人下毒的人。”
“那……”
“那你还坐在这干什么?”林与闻问。
“欸?”
“把罗荷花找过来啊!”
林与闻伸手把陈嵩那碗梨汤拨到自己跟前,反正也没人看到。
……
罗荷花没想到自己还是得到衙门走一趟,但这一次她似乎也想通了,这位林大人是真的太聪明,她可能真的做不到江夫人交代她的事情了。
“是谁下毒的。”林与闻也不想跟她再啰嗦了,这个案子费了他太多心力,而且越查下去他的心情也越差,连这梨汤都尝不出甜味了。
罗荷花抬头看林与闻,“我也不知道。”
林与闻呼口气,他抚了下额头,“虽然疑犯从轻,但是这样的案子,三司很有可能为了以儆效尤判个重罪给江雪雀。”
“无论如何,送到死者嘴里那碗粥是她给的。”
“可是,可是,”罗荷花抹了下眼泪,“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总知道江夫人是什么时候病倒的吧?”
“就是因为不知道。”
林与闻愣了下,“为什么?”
“我找王大夫的时候,夫人已经卧床很多天了,”罗荷花说,“那天她与少爷小姐们吵过那架之后就被气得不行了,但她没有要我们叫大夫,说她只要休息几天就能好。”
“那之后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兴许实在太难过她忍不下来了,才让我找了王大夫,我才知道她中毒了。”
“……”林与闻问过程悦,只要毒药的剂量不到,应该不至于毒死人,因此也能被医好。
“而那之间,他们三个人都有来过,所以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罗荷花吸着鼻子,“而且这件事情之后,不论他们三个人谁送来东西我都不让夫人吃了。”
“所以那天二小姐送来粥的时候,我看夫人愿意吃,我就觉得上一次一定不是二小姐下的毒,但我没想到……”
“大人,您别查了好不好,我们夫人在地下一定很难过,”罗荷花扑通一下跪在林与闻面前,“您别查了!”
林与闻还没遇到过这种死者帮着凶手掩埋作案证据的情况,他现在不是在跟凶手捉迷藏,而是在跟死去的江夫人斗法啊。
罗荷花这么一跪,好像作恶的人,伤害了江夫人的人是自己一样。
他揉揉太阳穴,“罢了。”
罢了。
……
“别吃了。”袁宇晚上回他和林与闻的小院,正看见林与闻在啃烧鸡,要知道,林与闻抠门成精,没人送的时候是绝舍不得给自己买只烧鸡吃的。
“你不是说过,不开心的时候吃东西对食物是一种亵渎吗?”
“我还说过这种话?”林与闻抬着眼睛看他,嘴巴上都是油花。
“怎么了?”
袁宇坐到林与闻对面,他掰下鸡腿,放到自己嘴里,“我听陈嵩说你把人都抓回来了却不打算审?”
“嗯。”林与闻停了嘴,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你说如果死者都不想追究凶手的过失,我还该继续查下去吗?”
袁宇吓了一跳,“死者告诉你的?”
见鬼了吗?
林与闻更被吓到,“你胡说什么,大晚上的,我还睡不睡觉!”
“那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查了这么久,结果发现我一直找不到凶手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江夫人一直在销毁凶手留下的证据,你能想象吗,她为了不让旁人知道到底是谁给她下毒,竟然一直忍到毒发到身体受不了的程度才请大夫。”
袁宇吸了口气,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毕竟她是个母亲嘛。”
“……”
林与闻叹气,“所以我才觉得,如果我就这样抓了她的孩子治罪,反而才会使她伤心吧。”
“林大人,林少卿,”袁宇觉得这情况可不对,“你可是刑狱官,你怎么会这么想?”
林与闻的圆眼睛盯着袁宇。
“你总说官府判人入刑,一个是为了防止犯人再犯,一个是为了防止普通百姓犯同样的罪,”袁宇道,“现在只因被杀的母亲有意维护孩子就忘了这案子是什么性质了吗?”
“弑母大罪,”袁宇难得这样严厉对着林与闻,“是人伦所不容得大罪,如果你就这样放过凶手,那么以后再有人弑母,不就辩称一句‘母亲是理解的,母亲是有意原谅的’就可以蒙混过关了吗?”
林与闻惊讶地看着袁宇。
“况且你怎么知道江夫人是真的原谅她的孩子呢,如果她原谅的话,那么她接着把钱分给这三个可能杀害她的孩子不就完了。”
林与闻琢磨了一下,“没错,而且罗荷花说,那后来她也不吃这几个孩子送来的吃食了,也就是说她也不想让凶手再谋害自己了。”
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江夫人是知道江雪雀不是凶手才吃她送的东西,罗荷花都已经提醒我了,所以她只是想罗荷花隐藏掉江雪雀的事情而已,”林与闻咬牙,“我怎么总是感情用事呢!”
“……”袁宇会心一笑,因为你是个性情中人啊。
但他还没欣慰多少,林与闻就一把把他手上的鸡腿抢了出来,塞到自己嘴里,“鸡就两个腿,你还跟我抢!”
袁宇想阻止他,“诶呀,都说别吃了。”
林与闻凶巴巴地看着袁宇,像一只护食的小狗,“我要夜审江雪雀!我得补充一点体力!”
那倒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遗产案(十一)
155
夜审是个体力活, 但因其效率之高让衙门里的人总会有种特别的激动。
黑子备了浓茶和一些甜得齁嗓子的点心——林与闻独享,陈嵩在他旁边陀螺一样研墨, “我本来今天看大人的样子有些失落呢,没想到大人就是大人,都是计谋。”
黑子虽然看不出来林与闻有什么计谋,但他心里总是把林与闻当神一样,特别乐意听别人夸林与闻。
“傻小子,不知道了吧,这人一到晚上就会胡思乱想,这都是精神脆弱的表现, 我们这些刑狱官就是要在他们心智不坚定的时候给他们致命一击!”
黑子使劲点头, 恨不得把陈嵩的话都记下来。
“大人还是好的, 听说刑部审案的时候, 熬鹰啊, ”陈嵩说得神乎其神,“典狱官们轮班来, 就不让犯人睡觉,直到对方发疯,然后就什么都招了。”
“那就是上刑,”林与闻一听到这话就想起他当年懵懂时候在刑部当差的日子, “不仅是给犯人上刑, 也是给我们这些官吏上刑。”
“那个制度相当要命,他不是倒三班, 他是倒两班,”林与闻最是能吃能睡, “那精力强,意志坚定的犯人, 都能把我给审了,从我三岁偷我爹做的煎饼那事开始。”
黑子一笑,眼睛就眯得跟月牙似的,他其实长得不差,除了脸上有刺字。程悦试过用药,但是官府的刺字都比较暴力,墨浓黑,刺得又深,基本不可能消除。
不过黑子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因为林与闻给他买了许多面具,说他比起只有一张脸的人来能多好多种不同的形象,是真正的隐身之人。
多厉害啊。
“好了,”林与闻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搓了搓大腿,“把江雪雀带上来吧。”
江雪雀可能也没想睡,也睡不着,她眼睛里都是红色的血丝,她看着林与闻的表情期期艾艾,“大人。”
“你想明白了吗?”林与闻喝了一口茶水。
江雪雀的双手被绑着,她只能低着头流泪,“可我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林与闻点头,“没关系,你只说那天都发生了什么吧。”
江雪雀吸了一口气,“在那前一天,佛心庵找人来追债。”
“赌坊是吧,”林与闻心想你们就不要把这种地方跟佛心扯上关心了吧,佛太无辜了。
“是。”
“他们威胁我,要是再不还债他们就要把我的家都砸了,”江雪雀瘪着嘴,“我就这么一点体面了,他们还要这样……”
林与闻对赌徒没什么同情,尤其在他自己没赌成功的情况下,“继续。”
“所以我就想能不能去找娘亲……”
江雪雀抿了抿嘴唇,“她一直偏心姐姐,姐姐一去找她她就会给钱的,所以我就想知道她是怎么跟娘亲张口的。”
“我就去了她家,”江雪雀回忆,“她当时正被她婆婆训斥,说她既没能耐留住男人,也照顾不好孩子,我替她说了两句话,她反而埋怨我。”
“不过她还是告诉给我,娘亲爱吃猪润粥,我可以带了粥去见她,然后再提一提我那个早死的丈夫。”
江雪雀抽泣起来,“娘亲素来心软,她一直觉得她平时太忙生意而怠慢了们几个,不会真的跟我们生气的。”
“然后呢。”
“然后那天早上,我去粤香园买了粥,又去大姐那看了一眼,”江雪雀愣了一下。
“我去大姐那看了一眼,”江雪雀喃喃道,“大姐,大姐她……”
林与闻闭了下眼睛,“是你大姐告诉你,只要她去找你们娘亲,你们娘亲就会给钱吗?”
“……”
江雪雀缓缓摇头,身体颤抖起来,“不是的,大人,不会是大姐的,她那个人懦弱了点,但她不会——”
她大哭起来。
像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女孩。
林与闻放下手里的茶水,没必要再审下去了。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真是奇怪,江雪雀对她母亲没有那么多的留恋,却对这个她自己一直有点嫉妒的姐姐很是依赖。
林与闻之前就感觉到了,她处处说姐姐无能,正是因为她太了解她的姐姐才因为夫家对姐姐的磋磨而恨其不争。
她轻而易举地相信她姐姐给她的说辞,甚至这么轻易联系到一起的毒杀她都没有半点怀疑过她的姐姐,林与闻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她的第一反应还是给姐姐辩解……
太复杂了。
……
江雪雁被带进衙门的时候仍有一种从容在。
照顺天府的意思,她是自己来自首的,也许江雪雀被带到大理寺之后她就有预感了。
她好像不会悲伤,不会崩溃,不知道这份淡定是归功于疏于照顾她的父母还是那个离谱的夫家。
林与闻也不跟她兜圈子,这个案子已经比他想象中进度慢了太多,“你妹妹招了。”
“我知道。”
“她一直是个藏不住事的人,王讼师跟我说她撤诉的时候我就有感觉了。”
江雪雁微笑,“大人,她不会有事的对吗,她是个很单纯的人,她不知道我在粥里下了毒。”
林与闻看她,“她当然不会有事,但你不担心自己吗?”
“大人,从第一次下毒开始,我一共送去了三次毒药,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被震惊的是林与闻。
“大人,也许你觉得我是为了钱,可不是,”江雪雁的眼神清明,她不像以往那些罪大恶极的犯人,“甚至我知道娘亲死后没有给我们留下一分钱的时候,我觉得特别轻松。”
“她终于公平了一次。”
“……”
林与闻咽了下口水,他静静看着江雪雁。
“一个太过要强的女人就是这样的,她要了她的生意,要了她的自主,她就会失去她的家庭,”江雪雁有些得意,“而我,选择了我的家庭。”
林与闻张开嘴,却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个很糟糕的母亲,”江雪雁说,“小雀几乎是我带大的,而小豹则是全靠了下人,她永远不在我们身边,”她咬着牙,“只会给我们钱。”
“然而后来,她连钱也不愿意给我们了。”
“最可笑的是,即使我已经是孩子里面最懂事的那个了,她依然否定我,她否定我的一切选择,”江雪雀冷笑,“我喜欢的人是不对的,我想成婚是不对的,我为家里人付出也是不对的。”
“就应该像她一样,一个女人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远离最亲的人难道才是对的吗?”
别的不知道,但是林与闻对这件事倒还真了解了一点,“我不知道你母亲的选择是否是对的。”
“她也许只看重生意忽略了对你们姐弟几个的教养,”林与闻说,“但是她起码把生意做得很好。”
“你把一切都挂在那个男人身上,”林与闻呼了口气,“他却在外面养了外室。”
这是王语迟查到的,但是她说也许江雪雁知道,她说她办过很多这样的官司,宅院里的女人最善于欺骗的人就是自己。
“所以我想,你的选择肯定是错的。”
江雪雁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鬼怪一样,全是眼白。
林与闻没有畏惧,他站起来,“你屡次三番谋害自己的母亲,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的手足,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为了家庭,难道她们就不是你的家庭,你的亲人了吗!”
“你只是自私而已,任何不合你心意的事情你就要让它消失,一次不行就下一次,哪怕你的母亲一直在袒护你!”
江雪雁喉间发出嗬的一声,然后她低下身子,歪着头仰视林与闻。
“大人,也许你说得对吧。”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林与闻现在还不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很快顺天府的石捕头就来了。
“大人,您审完了吗,薛大人让我们把那个江雪雁提走。”石捕头的表情还是僵硬着的。
林与闻不解但点头,“提走吧,我刚审完,”但是薛大人一般不会这么着急啊,“出什么事了吗?”
“那个,何家一家,今天早上,全死了。”
“……”林与闻以为自己是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江氏早上亲手烹饪了早膳,让一家老小全喝了她的粥,”石捕头估计自己都不相信有这么狠毒的凶手,“除了几个在干活的侍女,其他人全部都……”
林与闻眨了眨眼,明白过来,“所以她失去顺天府自首,而不是来我这里。”
他回头看向陈嵩和黑子,这两个人也都是被惊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大人,”石捕头问,“她,她没跟您说这个事情吗?”
林与闻摇头。
“杀了夫君和婆婆就算了,”石捕头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对自己亲生孩子也下手啊,这还是当娘的吗?”
“她连自己的娘都可以杀,那些孩子大概也……”林与闻默默说了一句,后来突然又觉得,难道江雪雁是因为来自首,怕日后没人照顾自己的孩子吗?
无论是哪种原因,林与闻都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抬起头,已经过了正月,青苔都已经浮上来的时刻竟然下起了雪。
白花花的雪一下子就笼住了天地,也把人间的善意与恶意一同冲刷了干净。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遗产案(十二)
156
林与闻得了封赏。
没错, 是大理寺的那位总惹事的少卿林大人得了封赏。
这个封赏说来实在曲折,但着着实实是林少卿的功劳。
林与闻因为查江夫人遗产的案子, 抓了一个杀人犯,这杀人犯还犯了一桩灭门惨案,案情严重且残忍,因此朝廷每个衙门都是必须过一手的。
大家各司其职,一人看了一遍林与闻整理好的证言卷宗。
刑部看到了佛心庵私立赌坊,都察院看到了江雪豹买官贿赂,司礼监则看到了圣上修园子的钱。
于是顺天府充当先锋,轰轰烈烈的查抄就开始了。
不论是谁的奏章, 开头必提一句林与闻, 如果不是林大人明察秋毫, 谁能发现这些事情呢。
不止如此, 这个月的邸报上也有林与闻的名字, 但这个不太明显,他一个上官竟然把名字署在了一个大理寺评事还有十几个地方典史的后面, 这还是因为袁澄一定要把他名字加上去。
“文章是问水写的,词句是摘得人家判词上的,跟我哪有关系,”林与闻翻着邸报, 自己都觉得起鸡皮疙瘩, “官僚做派。”
旁边的沈宏博直翻白眼,“瞅瞅你咧着的那个大嘴, ”他瞄一眼那邸报,“都会背了吧。”
今日是钱令做东, 在粤香园摆了宴,他这回可是把自己的老上官给送进去了, 作为旁人来看有点不够意思,但作为御史来说这可是大大的风光。
苑景趁着这机会也送了几个老头进去,但林与闻一直觉得这国子监的老头就像雨后春笋一样,总是冒出来。
“其实更上面的人没查出来吧。”李承毓问。
林与闻瞪大眼,都查到阁臣了,还能往上查啊?
说到这个林与闻也觉得很可笑,钱令的老上官,曾任右都御史后来入阁的徐大人,在朝廷里一直名声斐然,是一个事无巨细的一个实干家。
没想到他真的事无巨细到连江雪豹那么个芝麻绿豆官都要亲自去卖的程度,也不嫌丢了那张老脸。
他利用自己御史的身份,掌握了不少朝臣的秘密,之后便利用这些秘密拓展人脉,中饱私囊,买官卖官,竟然这样一直做到了文渊阁大学士。
据说钱令把这事参上去的时候,老头还跟圣上一起下棋呢。钱令就跪在地上,声如洪钟地念他几大桩罪过,也不知道是被钱令的声音震到,还是被对面圣上的脸色骇到,老头没等钱令念完就直接往后一倒见阎王去了。
钱令看李承毓,心想站着说话不腰疼,能查到这他们都察院几十号人都没怎么睡过觉,“留着给你的太子吧。”
“不过这样的话,”苑景问,“这文渊阁又腾出来一个位置吧。”
“……”
一桌子的人都吸了一口气。
“你们上朝的时候没观察一下吗,”袁宇用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比划,“我二哥的眼睛最近都发绿。”
众人哈哈大笑。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咱们李大人?”沈宏博问林与闻。
这倒也可能,李大人论资历可足够入阁了,“但是李大人志不在此吧,他最想去的地方不是国子监吗?”
苑景惊。
大家又是此起彼伏的笑声。
……
在这个案子上什么都没得到的人就是王语迟。
她等一切落定之后来找了林与闻,一码归一码,林大人她可是万万不想得罪的。
“诶呀,带什么点心啊,”林与闻也笑眯眯。
王语迟道,“林大人,我和罗荷花又见了一面,她要搬走了。”
“搬去哪?”
“她没说,似乎是江夫人要她到处走走,见的世面多了,以后就能找到自己的一方天地了。”反正她也不缺钱。
林与闻请王语迟坐下,“你大概是很能理解江夫人的那种人吧?”
“完全不。”
林与闻惊了一下。
“我自知我平衡不了我想做的事情和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所以我才选择守着自己,不拖累家人。”王语迟笑,“大人,你可是刑狱官,你见过的人各种各样,怎么能简单把人分类呢。”
“你说的,”林与闻点了下头,“也对。”
“大人,您可真是,”王语迟看着林与闻,眼里都是笑意,“还以为您要说我一个小女子懂什么呢。”
林与闻心想我要真这么说了,你那张利嘴还不得给我撕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嘛,加上黑子,咱们正好仨人。”林与闻打哈哈。
王语迟想了想又说,“大人,罗荷花让我给您带一句话,”她抿了下嘴唇,“她说她并不觉得江雪雁是真的想杀了江夫人,至少最开始的时候肯定不是的。”
“因为当时的剂量不大,所以说明江雪雁当时并没有狠下心来。”
“嗯。”王语迟同意林与闻的话,“而且我想她也是因为杀死了自己的母亲,所以最后才……”
一个人毁灭了自己的来处,也再找不到去处了。
林与闻摇摇头,不去深究这其中了,他是个刑狱官,他只需要将犯人捉拿归案,纠结一个杀人犯的苦衷实在不是对死者应有的尊重。
……
乍暖还寒,最是别扭的天气。
黑子又把之前的冬装和棉被全给林与闻翻了出来,把林与闻裹得暖暖和和的让他躺在躺椅上休息。
袁宇一回来就看见林与闻蝉蛹一样挺尸在躺椅上。
“手还拿得出来吗,我给你买了红豆沙。”
“季卿!”林与闻哧溜一下就坐直了。
林与闻问,“怎么这么高兴啊?”
“看得出来?”
“我是干什么的!”林与闻从袁宇端的食盒里取出红豆沙,又叫黑子,“下来,袁指挥使给你也买了。”
“好!”黑子从房顶上直接跳下来,他燕子一样,落地的时候反而轻盈。
林与闻惊得不行,年轻人筋骨也太硬了吧。
“圣上要赏你。”
林与闻眨眼睛,“怎么,圣上开窍了,终于能辨忠奸了?”
“林与闻,就你天天这个嘴,八个脑袋也不够你砍。”
林与闻吐舌头。
“你猜猜圣上赏你什么。”
匾赐过,衣服也赐过,钱嘛,没扣就算是赐过了。
“虽然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尽可以往好处猜。”
还能再赐自己什么,难不成——
林与闻颤抖着手指,向上点了点,“该不会是?”
“二哥有吗?”他先问。
袁宇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摇头,“都有你了,当然就不能有二哥了啊。”
“……”林与闻的心跳加速,他还没有过这种感觉呢,“我是不是太年轻了呀。”
袁宇点头,“我也这么说的,但是圣上那意思,李承毓也不老啊,既然他都可以,你当然也行啊。”
林与闻头一次主动放下自己的食物,端端正正把红豆沙摆在小桌上,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那我是不是得备几件新衣服啊?”
“我感觉也是,不过你不用担心,”衣服这种事最不用操心,“二哥会给你备的。”
“二哥可真是……”
林与闻都有点感动了,这毕竟是袁澄期盼多年的位置啊。
自己初出茅庐,就得此大任,实在是——
“袁季卿,你说圣上赏我,赏的是我陪太子到应天祭祖啊?”林与闻和乌央乌央一群官吏挤在一起,没有好气地问袁宇。
他们现在堆在城门口,正准备出发。
“怎么了,”袁宇不解,“多大的恩宠,你看,其他人都是詹事府的,而且你还是副官,在这一群人里仅次于李承毓。”
“不只啊,还有沈宏博和苑景呢。”
袁宇根本没听出来林与闻的阴阳怪气,“苑景是正好是要到应天的国子监办事,而沈宏博则是南直隶那边点名要过去的。”
他补充道,“那边的吏部好像有些什么问题。”
“他们跟你和李承毓不一样,你是正经陪太子出宫的,”袁宇指指边上,“这一行人里还有你的玉公公呢,可见圣上重视。”
看林与闻还在那用鼻子出气,袁宇有点不开心了,“你到底在不忿什么啊?”
“我,我本来以为你说的是,”林与闻跺脚,“我以为你说圣上赏我的是文渊阁那个位置呢。”
“……”
袁宇差点笑出声,“你疯了吧,以前你在扬州瞎做梦也就算了,到了京城见到这些人你觉得你现在能入阁?”
“那你说什么我有二哥没有,”林与闻心想他就靠推演过日子,袁宇这证词明显就有在暗示,他磨着牙瞪袁宇,“鬼都先想到文渊阁啊!”
“这不也是你有,二哥没有,”袁宇翻着白眼琢磨了下,好像自己说的话是有点让人误解了,“不过二哥确实也是进宫求过的,但是圣上还是选了你,说明确实看重你啊。”
“你确定不是因为大理寺没了我照样转但是没了二哥会乱吗?”
袁宇“啊”了一声。
“袁季卿,我真的,我真的,”林与闻气得都快不会说话了。
“行了,别闹了,这一去应天小一个月,”沈宏博早在旁边笑够了,走过来勾林与闻肩膀,引着他往前走,“这一路上多少美食美景,你跟着我,还怕享受不到吗?”
“沈兄……”
这又沈兄了,袁宇不知道说林与闻什么好,只能背着手跟着,凑近林与闻说,“你想吃什么我也可以买给你。”
“想吃你的骨头。”
小狗把一口小白牙都呲给你看,并发出哼的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微服私访(一)
157
林与闻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么想入阁。
他们浩浩荡荡几百人已经出来半个月了, 现在歇在恩县的行宫,这是太子第一次代替圣上回应天祭祖, 上上下下都严阵以待,除了詹事府,每个衙门都出了人。
大理寺就是林与闻,他也是此行仅次于李承毓的高官。
这处行宫是用前朝的一处王府改的,自从圣上十几年前祭祖时候歇在过这,这个事就成了个惯例。
李承毓想着就在这停留几天,也不必劳民伤财非得把行宫里里外外都收拾一圈,就让手底下人辟了个大屋, 官员们一起办公就是。
说是这么说, 但是林与闻他们这些四品以上的官员还是有间自己的小屋的, 他们靠下面的官员上传下达, 把命令传出去。
但小屋里在干活的也就李承毓和他带的那一拨人。
他同时任太子詹事和文渊阁大学士, 事情也是不一样的多。
林与闻就这样看着六个传事官围着他,每人手里一沓奏章, 一个个往他跟前送。
他翻开一个奏章讲两句,在上面写几个字,然后再吩咐下去,很是威风。
“问问这个蔡御史, 到底是想参礼部尚书, 还是要参司礼监,”他的嘴动得特别快, “参礼部尚书就让他把奏章里提到司礼监的事全删了,参司礼监的话就让他直接上辞表。”
一个传事官就这样告退。
“扬州卫这个折子别往上递了, 让他们直接和扬州府商量,这点钱粮从户部拨的话来来回回的损耗摊谁头上, 他们想过吗?”他把这一份叠起来,又看下一份。
“刑部和大理寺要是都管不来这个案子,就给都察院就行,他们最近都有人闲到参礼部尚书了。”
这些个传事官也都是从翰林院选上来的,年轻记忆力好,不然放林与闻来,他早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传事官们鱼贯而出,小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李承毓看旁边的林与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稍微出来几天就这么多零碎事情,我们之前说到哪了?”
林与闻大概也明白袁澄这么讨厌李承毓的原因,这人真的,太装了,重点是他装得还恰如其分,游刃有余,让人一点错都挑不出来。
“说到,”林与闻看了看手里的膳食单子,舔了舔嘴唇,“今天晚上吃什么。”
苑景在旁边扶着额轻轻笑了一声,“小若,你是此行副官,你自己决定不就好了?”
“之前不是说太子胃不好,不能吃太寒凉的东西嘛,我就拟了个药膳单子,但是我又怕有什么太子不喜欢的吃食。”
李承毓把手边的案卷整理一下,走过来看林与闻手里的膳食单子,“都好都好,你做这种事果然合适。”
他们拿自己就不当回事!
林与闻冲进袁宇屋里就发脾气,“我好歹也是个从三品大理寺少卿,他们都有正事忙,就我天天在这研究太子的吃喝拉撒。”
袁宇正好在更衣,一边系腰带一边问,“你出来的时候不还特意跟杨评事交代,你此行重大,不要用衙门里的事烦你吗?”
“我以为就是出来吃喝玩乐嘛。”
林与闻噘嘴,“谁知道他们个个带着公务,显得我很没用似的。”
袁宇抿着嘴笑,“但你做的也没错啊,本来陪好太子就是此行最重要的公务了。”
“你懂吗,就李承毓那样,”林与闻弓着身子,两只手来来回回地在半空晃,“你去兵部、你去吏部、你统管全局,”他的五官揪在一起,“特别厉害。”
袁宇看他那个样子,实在忍不住勾了下腿踢他脚腕,“行了,丢不丢人,等你入阁你也这样。”
林与闻的腿弯了一下,又很快站直,“虽然很风光,但是微微有些累,”他真诚道,“有没有那种不干活,但是莫名其妙地大家都听你的话的那种差事啊?”
“嗯,”袁宇嘶了声,“有一个,但全天下也就那么一个。”
林与闻眨眨眼,“诶呀,袁季卿,大胆!”
他们俩笑着一起出门,迎面就撞上一脸焦急的沈宏博,“你干什么去啊?”
“吃饭啊,”林与闻指指天上,“到饭点了。”
反正无事,他打算叫上陈嵩几个今天和袁季卿到县上转转呢,这个县城因为经常迎接圣驾所以比周遭地区都要繁华。
“出事了。”
怎么沈宏博也这样啊。
但能轮到沈宏博来跟他说这仨字,出得还真是大事。
太子中毒了!
……
林与闻一路上只负责了一件事,那就是太子的膳食,现在,太子中毒了。
人,可以倒霉,但不能这么倒霉啊。
幸好太子詹事是李承毓,他万不会怀疑林与闻,不过他作为太子的老师,面上还是掩不住的急躁。
“太医怎么说?”林与闻问。
李承毓摇头,“太医说现在也看不出来到底是中了什么毒,他们不敢乱用药。”
严玉这边也急急赶过来,“试毒的小珰没有任何事,不应该是饭菜里有问题。”
林与闻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那会是什么,”李承毓这会一点都不游刃有余,“我现在要做什么,啊对,行宫有不少雇的当地人,我现在去查他们——”
林与闻摁住他的手,“别慌,太子现在只有绞痛的症状,说明毒性不强,真要搞刺杀不会是这样的。”
李承毓看着他。
“现在情况不明,越少人知道越好,”林与闻看袁宇,“把程姑娘叫来,宫中太医很少接触中毒之症,又担忧太子,难免误诊,还是让她来比较合适。”
大家知道林与闻麾下的这个女吏,都点头,“好,多一个大夫总是好的。”
林与闻皱了下眉,对严玉说,“先只说太子是吃坏了肚子吧,别打草惊蛇。”
严玉温柔应了一声林与闻,转头却是一张冷脸,对着手下人瞪眼,“把嘴都给我堵严实了!”
程悦是跟东宫的女官们住在一起,林与闻此行就留了杨子壬看家,其他人都带了过来,毕竟应天临近扬州,他们都想顺道去看看赵菡萏。
她坐在床边,手指搭在太子的手腕上,淡淡地看着太子。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痛得嗷嗷叫的太子现在安安静静的,紧张地盯着程悦。
程悦收回手,轻轻叹了一声气,回头看林与闻,“大人,我们单独说几句吧。”
太子又突然号起来,“疼啊,老师,疼!”
李承毓那心都要让太子喊碎了,连忙凑到前面握着太子的手,“殿下,我一定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
苑景两只手对在一起,大约已经猜到了什么,竟然笑了出来。
沈宏博一看他笑就拉他的袖子,两个人把头低在一起小声说话。
“大人,太子是装的。”
“太子是——”林与闻嘴张得老大,但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出,“你确定吗?”
“程姑娘,这个事可不能胡说啊。”袁宇也加入他们俩,仨人站在这寝殿角落,“太医说的可是中毒。”
程悦看一眼另一边和严玉低着头解释的太医,“太子想让太医说是中毒,太医们敢说不是吗?”
“那现在这算什么事啊,”林与闻捂着嘴,“咱们一圈人哄着个十岁小孩玩过家家吗?”
“林与闻!”袁宇用气声提醒。
“不是,”林与闻耸着脖子,“你看看这屋里,就李承毓在那真情实感呢,都明白了。”
袁宇打量一圈,苑景和沈宏博早就没有刚刚那焦虑模样了,俩人分明要看戏了,而严玉则脸色深沉,不知道在给太医们吩咐什么,不过看样子也是猜出来了。
而李承毓那边又过分的真情实感了,袁宇感觉他恨不得替太子受苦,但主要是太子也没受什么苦啊。
“太子毕竟是太子,不可能无缘无故装病。”
林与闻不相信袁宇,上梁不正下梁歪,他那个父皇一天天作妖还少啊。
“而且李承毓是太子詹事,他相信太子,那太子就是中毒,咱们谁也压不过他啊。”
这确实。
不过没等林与闻想办法呢,苑景已经站出一步,“李大人,”他对李承毓说,“太子既然中毒,是刑事大案,让身为大理寺少卿的林少卿来处理可能更好吧。”
“现在又不是抓凶手,是给太子解毒,林与闻能做什么呀?”
这聪明人糊涂起来最为麻烦,一点忽悠不过去,苑景翻了个白眼。
“得先知道太子是怎么中毒的呀,”林与闻走上前,“你们都在这,太子心里慌乱,肯定回忆不出来,都先出去吧。”
李承毓这边还握着太子的手,“可是……”
“老师,”太子弱弱地开口,“让林少卿陪我在这吧。”
“可……”
“老师……”
这俩人说好听点是师徒,说不好听了看着像母子一般。
林与闻知道李承毓是个黏糊性格,上前拉他,“太子都说了,你就先冷静冷静吧,好好想想。”
李承毓抓了一下林与闻小臂,“那我就在外面等着。”
林与闻对他点了下头。
等大家都退出去了,小太子扶着床坐了起来,他小小年纪,竟然坐得极为端正。
他尽可能严肃地看着林与闻,微微扬着下巴,学他父皇的样子,假装严厉地开口,“不愧是林神探,你已经看出本宫是在装病了吧?”
“……”
林与闻不好形容现在的心境,但是他看着这么个稚嫩小童拿腔拿调地说话,觉得有点诡异又有点可笑,他只能给这小孩子欠身,“是,殿下。”
“你已经通过了本宫的试炼,本宫要把一个案子交给你。”
“……”
太奇怪了。
但林与闻还是得老老实实跪下来,两手朝太子拜下去,“请殿下直言。”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微服私访(二)
158
太子抓着床单, 他其实没怎么和李承毓以外的朝臣说过话,有些紧张, “这是一桩,刑事大案。”
他还学上苑景的话了。
林与闻抬着头看着他。
“是,是本宫发现的。”
林与闻有点被弄糊涂了,“殿下,您天天待在这殿中,还发现了刑事大案?”
“有人偷本宫东西。”
“什么!”这还真是刑事大案,怎么有人敢!
见林与闻瞪大眼,太子有点被吓到了, 连忙说, “她不是恶意。”
“她?”
林与闻呼了口气, 对方再是小孩子, 他也是太子, 自己不能没有礼数,“殿下, 您慢慢给我讲,不用着急。”
“昨晚上,有个嬷嬷送夜宵进来。”
夜宵是红豆薏仁燕窝羹。
林与闻想吃什么就写到东宫的膳食单子上,这样等东宫的人取走太子那份, 他就让黑子偷两碗他自己享用。
所以下什么毒第一个倒霉的是太子, 第二个倒霉的就会是林与闻。
“本宫在吃东西的时候,发现她在整理本宫被褥的时候把本宫掉落的头发收集到了一起。”
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本宫问她那是干什么, 她却被吓了一跳,跪在地上一直说知罪。”
这就有问题了。
“本宫问她所犯何罪, 她说她想用本宫的头发镇住害她的邪祟,因为本宫是天子的儿子。”
天孙子。林与闻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出现这种古怪的词。
但这涉及谶纬之术, 可大可小,乡间民妇可能不懂,但是放到朝廷里做成文章可就是大事了。
“本宫不能乱借头发,便问她是什么邪祟害她。”
“她说她的儿子被冤入狱,而亡者的鬼魂一直缠绕她,一到晚上,她就能听到亡者的哭泣声音。”
“本宫想帮她解决这件事情,但是老师说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去应天了,所以……”小太子鼓起嘴,“本宫只能出此下策。”
林与闻心想你难道有上策和中策吗?
不过这样的话,事情倒没那么复杂了,他安下心来,问太子,“殿下,她既然说她的儿子是被冤入狱,那么亡者的鬼魂又怎么会找上她呢,不应该去找真正的凶手吗?”
“……”
小太子明显没走这个脑子,惊讶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也睁着大眼睛看他,“殿下是不是被她蒙蔽了呢?”
“不是的,”太子的气势都没了,他晃晃两只腿,“她当时声泪俱下,不像是说谎。”
“殿下是真心要帮她解决这件事情对吗,”林与闻耐下心来,“就算这个案子会耽误咱们的行程也没关系?”
“本宫知道,祭祖是大事,是承天运,但我既然是太子,也不该无视平民之苦,林大人,我想帮她。”
“……”
李承毓虽然一天天磨磨唧唧,但是孩子是教得是真不错。
林与闻点了下头,“好,但是太子必须要按臣说的做,我们得把这件事告诉给其他几位大人。”
“可是……老师要是知道我在说谎……”
“殿下,你相信李大人吗?”
“当然,那是我的老师呀。”
“既然是可以托付的人,我们就要对他坦诚相待,瞒着他们不会有任何好处,反而使事情束手束脚。”林与闻认真道。
太子抿嘴。
“殿下,我们是你的臣子,你要学会好好利用我们。”
太子点头,抬手,“那你叫他们都进来吧。”他想了想,林与闻说的是可以托付的人,那么,“不要玉公公!”
林与闻点头。
别说,太子很有圣上的那几分厚脸皮的样子,虽然他闹出这么大的一件事,但是他把重心都放在体恤百姓疾苦上了,尤其一句“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整得苑景都频频点头。
“本宫希望各位大人能彻查此案,使真凶伏法,使亡者瞑目。”
还挺会说好听话。
“但这毕竟是恩县境界,我们要是贸贸然干扰他们的案子,律法不合。”沈宏博先开口。
苑景点头,“而且此行我们是去应天祭祖,如果因为这件事情耽误,传回京里,圣上是什么态度我们无法确定。”
太子刚刚还扬着头背论语呢,听了他俩的话立刻小脑袋就耷拉下来了。
林与闻偷笑,看到了吧,这都是给你以后亲政做预演呢。
就算是掌权之人,也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
“林少卿怎么看呢?”李承毓心疼小太子,又深知另外两个人说得也没错,只能把问题抛给林与闻。
林与闻翻个白眼,“不管怎样,先听听这妇人怎么说吧,如果真有冤屈,我们不管也不太好。”
“准!”小太子兴奋地举起手。
几个大人都笑起来,陪着小孩过家家好像也不那么无趣。
太子殿下此时还不知道,他亲政后的第一任内阁其实就这么凑齐了。
……
袁宇带着这位黎姓的妇人进来,他在这其中的角色最为尴尬,又得向着朝臣还得避免被严玉发现。
黎氏看着很朴实,她应当是受过训练,行礼有些夸张,“拜见,拜见太子殿下,大人,大人们。”
太子坐在床上,林与闻摆了椅子坐在他前面,过家家的基本形式还是要有的,“你是恩县人士?”
“是。”
黎氏跪在地上回话。
“你说你儿子被冤枉了,能不能清楚地跟本官说一遍事情的起因经过呢?”
苑景在旁给林与闻记录。
“大人,是这样的,我儿子叫赵一河,也是恩县人,”黎氏口齿清楚,想来行宫雇人也是有些挑选的,“他十三日之前被带进官府里,说他犯了奸杀大罪。”
“死者是?”
“我们同村的姑娘周花姑。”
林与闻歪头,“两个人可有什么联系?”
“联系就是,就是他们两个有婚约啊。”黎氏急出了几滴眼泪,“他们俩从小就关系好,一河十五岁的时候我们两家结了婚约,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但是……但是……”
林与闻的手作出安抚的手势,“先不要着急,再说清楚一些,赵一河十五岁的时候跟死者结了婚约,那他现在多大?”
“十八。”
“等于这已经过了三年了,官府为什么说他杀死的周花姑呢。”再离谱的衙门也不会无缘无故抓人啊。
“他们说周花姑反悔了,不打算嫁给我们一河了,一河一狠心就杀了她,还毁了她的容貌。”
林与闻挑眉,“毁了容貌?”
“是,但是那怎么可能呢,我们一河根本就不是这种人啊。”
“那官府凭什么抓人呢?”
“有人,有人看到了花姑死的那天,一河和她在一起,他们两个有争执,那人是花姑做活的绣庄的门房,官府都信他的。”
有目击者。
林与闻大概掌握了情况,又问,“你儿子到现在,有招供吗?”
“没有大人,没有,”黎氏就这点最肯定,“我上次看他的时候他受了很多刑,但即使这样他也说不是他杀的,所以肯定不是他杀的,一定不是。”
林与闻点点头,“好,”他回头看太子,太子已经完全相信了黎氏的话,表情特别的震惊痛苦,林与闻叹口气,对黎氏说,“这件事情本官知道了,本官会给你个答复的,但是见过我们的事情一定不能说出去。”
黎氏眨眼,还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你这是越级上告,而且上告的对象还是太子殿下,这要是被人知道了,是至少要打五十板子的,”林与闻给她解释,“至于捡拾太子落发的事情,你更不能讲了,这个重则可是要灭满门的。”
老百姓可能听不懂律法的条文,但是听到打板子和灭门是一定能懂的。
黎氏使劲点点头,由袁宇又送了出去。
“她儿子是冤枉的对吧?”小太子等人一出去就从床上站起来,凑到林与闻跟前问。
“这个嘛……”林与闻看李承毓。
李承毓连忙来劝孩子,“殿下,只听一面之词是不够的,我们还要再调查清楚才行。”
小太子垂下眼睛,又忽然抓住李承毓的手指,“那老师你的意思是你们愿意帮她啦。”
苑景翻了翻手里的笔录,头也跟着摇,李承毓啊李承毓,还探花呢,竟然被十岁小孩绕进去了。
李承毓又去看林与闻。
要不人家说西子捧心是美景呢,李承毓那微微皱起的眉,让他看起来楚楚可怜,林与闻抿了一下嘴,“赵一河没有招供,也没有新的犯人,这没结案,是送不到大理寺的,我也就没法管。”
李承毓本来就是管各个衙门各司其职的,他太清楚这其中流程,“那,那要是我们不暴露身份,先把事情查明,找到真凶,再与当地的衙门沟通如何呢?”
“道理上可行,但是不暴露身份,我们要怎么查起呢?”林与闻问。
“我有办法。”沈宏博刚才一直没说话。
他的办法很简单。
林与闻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脑袋上还带了个形制有点可笑的帽子,跟在穿着华服的沈宏博身后,脸都黑了。
“你的办法就是微服私访吗?”
沈宏博笑眯眯地点头。
“那为什么你来当少爷,我来当小厮啊!”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微服私访(三)
159
气质问题吧。
同样是站在沈宏博身后扮演小厮, 袁宇站得板直,像是高价聘来的护院, 而林与闻则像是贪懒馋滑的少爷书童。
“沈掌柜的,真没想到,您要把生意做到北方来啊。”绫罗绣庄的门房卢二谄媚地看着沈宏博,他也是周花姑案的证人。
沈宏博笑,“是我爹让我来看看的,要是能和贵庄谈成这门生意,也算是咱们强强联合了。”
沈家做生意的背景是相当好用,林与闻不太清楚沈家在商界究竟是个什么地位, 但这个绫罗绣庄的人一听“沈记”态度都恭敬起来了。
过一会儿, 绣庄的掌柜就迎出来了, “沈掌柜啊, 没听说您会来啊。”
沈宏博挑了下眉毛, “你就在这等着吧,”他对林与闻说, “我进去和凌掌柜谈正事去。”
“……”
林与闻的后牙都能磨出响了,“是。”
沈宏博笑得眼尾的纹路炸开花了。
林与闻跟卢二坐在一起,卢二还贴心给林与闻倒了一杯茶水,“你们是从扬州来的?”
林与闻点头, “是啊。”
“我听说扬州可繁华了, 我以前去过应天,但感觉也就那样。”卢二滔滔不绝。
林与闻一边搭话, 一边打量卢二,也许是因为他是这绣庄的门房, 卢二身上的衣服搭配十分艳丽,上面红衣下面绿裤, “我看绣庄里雇了不少女工啊?”
听黎氏说,周花姑也是绫罗绣庄做事的女工。
“诶呦,我们这可是周边县城里女工最多的绣庄,给她们钱多,”卢二道,“方圆几十里的女孩都有来我们这的,我们还提供吃住呢。”
林与闻嗯了一声,“具体呢?”
卢二笑,好像看出来林与闻的意思,“家里有姐妹?”
“是啊。”林与闻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在这有一个表姐,没嫁出去,想找个谋生的门路——”
“我有门路,”卢二还挺热情,“我帮你总比找他们那些工头强,他们好处费收得可多。”
林与闻双手合十,朝卢二拜拜,“那就多谢卢二哥了。”
“诶呦,”卢二乐得不行,“你看你虽然给人使唤,但细皮嫩肉的,一看你们掌柜的就疼你,咱们呐互相帮忙,以后沈记要是有铺子在咱们恩县落下来,有什么好差事你一定得想着我啊。”
什么就细皮嫩肉,什么就疼我,当我什么!
林与闻呵呵笑,“自然,这是自然,诶对,这恩县治安怎么样啊,我们掌柜的可在意这个,你知道,布庄里女工也多,这出了事不好办。”
“你放心,”卢二道,“我们这衙门办事可利索了,那天有个女孩出事,一天都不到就抓着凶手了。”
“这么厉害?”
“那多亏了我,”卢二严肃起来,很有魄力似的,“我看到了,那天那个周花姑跟一个男人离开,”他跟林与闻说,“我看得特别清楚,男的穿了一件绿色袍子,特别显眼。”
“绿色袍子?”要杀人还穿得那么显眼?
卢二指着林与闻的衣服,“比你这个颜色重些。”
林与闻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灰色粗布,“你说他穿的绿色袍子,比我身上的颜色还要重些?”
“没错。”
林与闻有点迷糊了,“我穿的是绿色?”
“对啊。”卢二皱眉,不知道林与闻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
“那你穿的裤子是什么颜色?”
卢二低头,“是绿色啊,我们绣庄里的衣服都是这个颜色,我们就是活招牌。”
林与闻明白过来。
这人分不清绿色和灰色。
林与闻知道有这种人,但如果不是这种特定的情况他们一般很难知道自己跟常人不同。
但这卢二是在绣坊做事啊,怎么还会这样。
林与闻不去细究这些问题,反正现在能确认的就是卢二的证词是不可取信的,就从这一点上,赵一河要是能有个王语迟那样的讼师,他现在已经从衙门里出来了。
林与闻又和卢二聊了聊家长里短,尤其是这恩县有什么特色美食之后,沈宏博笑呵呵地被凌掌柜送出来了。
他看一眼林与闻,林与闻对他点头。
“那今天就这样,”沈宏博抓着人家凌掌柜的手,亲切道,“我们下次深聊。”
“好好好。”
沈宏博带着林与闻出来,在大门口等了一会,袁宇也出来了,他以出恭为由,稍稍确认了下绣庄的内部,“女工们做事的地方被围起来了,我看也就只有几个管事的工头能进出,外男应该是进不去的。”
“如果现在已经确认了赵一河不是凶手,那也就是说太子殿下说的是对的了?”沈宏博掏出手帕,帮林与闻擦了擦筷子,擦完筷子他又开始擦桌子。
也不知道林与闻什么毛病,老喜欢在这种犄角旮旯吃东西。
林与闻摇摇手指,“只能说赵一河的嫌疑小了一点,并不是说他完全就不是凶手了,沈大人你要谨慎一些。”
袁宇拍了下沈宏博的手,意思你让让他。
“那我们就得让殿下一直装病下去了,”沈宏博又说,“装几天还行,装久了京中一定会来信的。”
林与闻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别催我啊,你一催我我就着急,着急我就吃东西,我吃东西就能把你吃穷。”
“欸!过油肉,丸子汤,烤羊肉来了!”
沈宏博翻个白眼,这点东西怎么可能把他吃穷了,“点青菜了吧?”
“这里离着大同府近,都是晋菜,”林与闻拍拍自己沿路买的石头饼,“带回去给太子尝尝。”
“别闹了,太子什么人,跟你能是一个口味吗?”
当然是一个口味。
小太子跟林与闻坐在一起,俩人你一口我一口,嚼得衣领上都是碎渣。
现在太子的寝殿已经是他们新的办公地方了,不过这里只有一个大桌,现在被苑景霸占。
沈宏博绕着桌子转来转去,偶尔探个头看看苑景写的东西,“你真的不会记错吗?”
“他们在那吃东西已经很让我烦躁了,你就别添乱了。”苑景和沈宏博说话的时候手也不停,飞速在纸上写着东西,那些文字好像直接从他的脑子里流出来一样。
原来林与闻他们去套门房话的时候李承毓他们俩也没闲着,他们去了恩县县衙,以参观为名把恩县的档案室转了一圈。
李承毓假装和县令唠这县里事务,苑景就在一旁找到周花姑一案的卷宗,瞪着眼睛把上面的文字都记了下来。
他生怕自己忘了,一刻都没耽误回来就开始默写。
一开始还没什么,结果这屋里人越来越多,叽叽喳喳的,烦死了!
“好了!”
苑景忽然停住手,“就这样了。”
沈宏博拿过那一沓纸,“会不会有字句上的错误啊,你要知道对于这种案子来说,错一个字影响很大的。”
“要不你来?”苑景白他一眼。
“啧。”说都不让说了,沈宏博把纸拿到林与闻那,小太子立刻睁大了眼睛跟着林与闻看,“苑祭酒还会画画啊?”
“殿下,这是仵作文书上一定要画的,”林与闻指着上面,“这里会指出死者伤在何处。”
太子吸了口气,这些可是在李承毓那学不到的。
“但是这种你也记得下来?”林与闻问苑景。
苑景歪着头微微一笑。
啊,三甲。
啊,神童。
林与闻和沈宏博都偷偷翻了个白眼,这时候李承毓也进门来了,“案卷你们看了吗?”他刚刚去应付严玉了,跟司礼监说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正在,”林与闻晃了晃手里的纸,“一起吧。”
苑景也起身,几个人围在一起。
这时候太子就不掺和了,实在是他掺和不进去,这几个人阅读的速度实在惊人,一张一张就这么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
袁宇这时候给太子递了杯茶水,笑,“殿下,就让他们忙吧,您本就该是做决定的那个人。”
小大人一听这个挺直了身体,对,没错,本宫是决策之人。
“所以啊,虽然毁容了,但是是有亲近人认尸确定的身份,”林与闻分析道,“认尸的人我这边看也是绫罗绣庄的女工。”
“不是有父母吗?”沈宏博问。
“脸毁了,身上又有多处伤痕,父母出于感情可能不太愿意认尸吧。”林与闻答,“但同时这个认尸的女工,”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张氏,”他抬头,“她应该是很能确认尸体身份的。”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苑景问。
林与闻吸了口气,“先把这个仵作的记录给程姑娘看看,她会知道有没有问题,接着就是我得去和赵一河聊聊。”
“我得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李承毓说,“今天我和苑景去恩县县衙,用的是国子监需要编一部县衙事务的书给监生们,他们倒是没有怀疑。”
“那我也跟着不就行了,我们就说还得再参观一下县衙里的监狱。”林与闻努了下嘴。
“但是你是大理寺的人,”李承毓有点犹豫,“你去看当地的监狱,难免会让人多想啊。”他们还是不想打草惊蛇的。
林与闻皱眉,“那怎么办?”
……
苑景笑眯眯地看着典狱官,指着边上,“这是我手下的吏员,我们聊着,让他随便看看,记录下狱中的环境。”
典狱官点头,又有点紧张,“好,好。”
林与闻扶了扶自己的帽子,正要走出去,手里却突然被典狱官塞了一点银两,典狱官笑,“大人,在书里一定多给我们美言几句啊。”
诶呦。
这比昨天给沈宏博做小厮好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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