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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县的监狱维护不错, 平常估计也不常用大刑,没有那么重的血腥味。
林与闻拿着纸笔, 每个狱室都看了眼。
有些小流氓,看来是常客了,比起等林与闻打量他们,先打量上林与闻了。
林与闻的衣服是找陈嵩借的,穿着比较宽松,让他像个偷了大人衣服的少年,被别人一直盯着就浑身不自在。
他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 说明关押的人罪行越重。
这大概就是赵一河了。
林与闻确认。
这个人穿着绿色的衣服, 这是一件长衫, 但是现在已经破损得不行了。他的身上有些伤痕, 但都不重。恩县衙门大概因为经常接驾, 所以办事还算有原则,就算用刑, 也都按律法来。
“赵一河?”林与闻停下来,凑近了观察。
男人原本是蜷在囚室的角落的,听到林与闻的声音抬起头来,眼神有点迷茫。
林与闻身上官差的衣服和恩县官差的不一样。
林与闻看他警惕地盯着自己, 问, “你母亲是不是姓黎?”
听到母亲两个字,赵一河咬了下嘴唇, 眼里立刻浸满了泪,“你是什么人?”
“你母亲让我问你些话。”
赵一河矮着身子凑近林与闻。
“人真的不是你杀的吗?”
赵一河摇头, “当然不是,我与花姑, 我俩都要成婚了我为什么——”
林与闻对他做出嘘声的手势,“你小点声,那你那天都干什么了,能跟我说说吗?”
“你?”
赵一河还是有点不相信林与闻。
林与闻只好拽拽自己的衣服,“我是京里的官差,此次跟着太子一行到应天去的,你母亲黎氏向太子伸冤,说你不是杀人凶手。”林与闻尽可能加快语速,他可不能浪费时间在解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你必须相信我。”
应该不会有人冒用这样的身份,赵一河一边点头,一边说,“我那天是去绣庄接花姑下工的。”
“你每天都去?”
“不是的,就那几天,她的情绪一直不好,总是闹着要与我成婚,那天我的事情做完之后就去找她了,”他回忆着,“我大概等了一个多时辰,就不见她,我以为她又是乱发脾气,就没继续等她。”
林与闻问,“然后你就回家了?”
“嗯。”
“有人可以证明你说的话吗?”
赵一河低头。
这是最麻烦的,卷宗里有人能证明赵一河出现在绣庄附近,有人看到他的绿衣服,却没人能证明他独自回家。
林与闻握了一下拳,“你说周花姑急着和你成婚是真的吗,这是为什么?”
“是,这个是的,虽然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在绣庄里好像过得不好,她不是个爱抱怨的人,但总跟我说想早点嫁给我,这样就不用在那里做活了。”
“具体原因呢,你没问过?”
赵一河又低头。
这种男人脑袋空空,他根本不关心你发生了什么事,一旦发现你不高兴,就在那说些无关痛痒的话糊弄你。
林与闻真不知道这样的人为什么总有女子急着嫁给他,除了有张还算可以的脸还有什么啊。
罢了,林与闻想,这样的人虽然一团浆糊,但应该走不了杀人的心思。
“她在绣庄里可有什么亲近的朋友?”
“这个我知道!”赵一河睁大眼睛,“叫楚秀,大概是姓张,是县城的人,还有一个叫春雨的,姓我记不住了。”
张楚秀,是认尸的绣庄女工,看来她确实和周花姑关系亲密。
“你还在受刑吗?”林与闻又问。
赵一河点点头,“但是我能挺过去,我没杀人。”
林与闻摆摆手,想说什么,但是忽然听到监狱的另一边有些嘈杂声音。
糟了,苑景。
林与闻步子轻轻地凑近苑景那边。
“苑祭酒,你可有三司或是内阁的文书?”有人在问苑景,能用这个语气,估计是县令之类的人物。
苑景“啊”了一声,随后又“嗯”了一声。
忽悠我一愣一愣的,真到了外人跟前怎么支支吾吾的,林与闻刚这么想又反应过来,这可是苑景,最是能辩,能让他说不出话来的可决不会是一个县令啊。
“苑祭酒,怎么不说话?”
严玉的声音传过来,林与闻的心都死了。
他们就瞒了严玉一个人,毕竟严玉对圣上忠诚绝非一般,他要是知道太子装病在这查案转头就得给他们几个一道密折全参了。
“啊,咱家知道了,”严玉叹口气,“是这样的李大人,这是机密,你可不要说出去。”
李知县对着严玉的态度可就不一样了,“严公公请讲。”
严玉瞟了一眼苑景,又看到林与闻抿着嘴唇慢慢靠过来,手已经握成拳了,“太子病了。”
李知县张大了嘴,“什么!?”
“太医们现在查不出来原因,我想苑祭酒怕是觉得此行是为了祭祖,太子生病许是什么鬼神之兆,才到处看看。”
严玉张嘴就胡编,但苑景竟然真的能接住这话,“是啊,监狱怨气深重,我怕——”
“诶呀这,子不语怪力乱神,”李知县嘴巴都打颤了,这些京官,肯定是太子生病的锅推不出去在这胡乱攀咬呢,官场怎么这么黑暗啊,“苑祭酒这样说可太冤枉我这小小县衙了。”
苑景看林与闻给他打了个手势,连忙摆手,“不是李知县你想得那样,太子命格贵重,需精心养护,因此见不得血腥,但是监狱又经常动刑——”
苑景是此行的礼仪官,所以他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一点不违和。
“那我们以后就不动刑了!”李知县突然喊了一声,吓得苑景一愣,“我们衙门上下从今天就开始吃素,为太子祈福。”
李知县从前也是在京里当官的,后来被上官连累到了恩县,芝麻县令一做就是六年了,因此对京官特别警惕。
“李大人诚心动天,太子的病一定会痊愈的,”严玉对李知县笑了一下,想来对方听他这样说对他只会有感激,“苑祭酒,既然不是县衙的事情,我们就走吧。”
苑景背过手,朝林与闻招招,林与闻赶紧跟上,三个人就这样一起离开了恩县县衙。
走出一段之后还能听见李知县训斥典狱官,“你什么人都敢放进来啊!”
“可是那位大人看着就是个柔弱文官啊。”
“那种人最坏了!”
……
苑景白白变成了狡猾之辈,一路上就叹气。
林与闻也不敢说话,小心观察着严玉的表情。
“林大人就没什么要跟咱家说的吗?”
严玉这话一出,语气里竟然有几分矫情,苑景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轻轻掐了一下林与闻的手,把他往前推,上,色诱。
林与闻朝他瞪了下眼睛,但认命,走到和严玉并肩的地方,小心翼翼地问,“玉公公,你今天来县衙是做什么?”
“林大人不仅不道歉,还要审咱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与闻那无处安放的手,抓了抓严玉的衣袖,“我不告诉你是因为实在是不想连累你。”
不管严玉信不信,说谎的基础是自己先相信了,“如果你知道太子装病,你肯定要告诉给圣上,圣上那个人又多疑,肯定怕这其中有什么猫腻,一查起来肯定多少也会牵连你。”
“大人真这么想,”严玉那双狐狸精一样的眼睛看着林与闻,“大人真是担心我,而不是怕你们的计划败露?”
严玉漂亮得还是太凌厉,林与闻本来就弱的气势现在更要低到尘埃里。
“罢了,确实如大人所说,”严玉也不想声张这个事,只伺候圣上一个人,司礼监里还闹得风起云涌呢,要是再加上东宫,他还真的不知道有没有精力,“但大人,既然已经告诉给李知县了,那这件事离传回京城就不远了。”
林与闻面露难色,不想接话。
“意思就是无论如何,大人都要找到另一个凶手,”严玉和袁澄不愧是一党,都喜欢给人限定时间,“五天内,大人,五天内,我们必须解决这个案子然后赶去应天。”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凶手又不是韭菜,哧溜一下就能从地里长出来。
“没有可是。”林与闻无奈地笑了一下,他知道跟这些人讲这些他们也不会听。
“太子殿下公正英明,祭祖途中也不忘为民伸冤,颇有圣上之风范。”
严玉先把回京的说辞定下来,然后又去看林与闻,“大人,你放心,五天后若是你找不到凶手,我也会帮你找个什么人来当凶手的。”
他真的不知道他说这种话的时候有多可怕吗?
林与闻回头朝苑景露出狰狞表情,苑景立刻看向别处,不懂,听不懂。
……
“玉公公?!”
本来等着林与闻和苑景回来的众人,一看林与闻被严玉架着回来都慌了,太子直接从书桌那一个箭步冲进被窝里,咳咳两声咳嗽了起来。
严玉眼眉一挑,“殿下不是胃绞痛吗,怎么还添了咳嗽?”
“……”
李承毓扶额,和苑景对了个眼神,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之后从容道,“玉公公,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殿下拖延,是我等所有跟从之人的过失,”他可比林与闻会戴帽子,“谁也别想逃。”
“哼。”严玉翻个白眼,“李大人是觉得咱家有多蠢钝,愿意干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而且这涉及储君,咱家当然知道轻重。”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去看太子,小孩子赶紧连脑袋都蒙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微服私访(五)
161
李承毓和严玉针锋相对。
看美人吵架有时候是一种享受, 但这得在不波及自己的情况下,沈宏博皱着眉把林与闻拉过来, 低声问,“你把司礼监扯进来,后面的事可怎么办啊?”
“什么叫我把司礼监扯进来的,都是苑景的错。”
沈宏博转头看苑景,好么,搁那抚着胸口好像犯病了似的。
他真的怀疑苑景其实根本就没有病,一有什么事他就在那装文弱试图逃脱责任,也就林与闻那种大傻子次次都担心他。
“好了, ”这种时候反而是袁宇更能拿主意, 他是锦衣卫, 他跟这些人考虑得不一样, 他考虑的是现在藏在被子里的孩子, 那是储君,是未来的圣上, “要吵也不要在殿下面前吵,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
这话果然有用,几个人都正经起来。
太子大概也从袁宇的话里品出几分,从被子里钻出来, 正襟危坐, “这个案子是本宫要查的,本宫就要查到底。”
“你们两个, ”他对李承毓是敬,对严玉是怕, 这两个人他接触得最多,“退到一边去。”
李承毓惊了一下, 刚想说什么,袁宇对他摇了摇头。
“林少卿,你上前说话。”
林与闻一下子成了万众瞩目,上前欠身对太子说话,“现下我们得先接近这个认尸的证人张楚秀,她是死者好友,应该知道些什么。”
“如何接近?”太子问这个的时候看沈宏博,之前好像就是用的他的方法。
沈宏博嘶了一声,“殿下,之前我们已经看过了,绣庄内部我们是进不去的,”他皱眉,“就算真的要混进去,那只能让林大人男扮女装了。”
出的什么主意啊都。
林与闻眯着眼看沈宏博,这人是不是故意的啊。
沈宏博无辜,“那你说怎么办?”
“我早安排好了。”林与闻哼了一声,“太子殿下可还记得之前那个女医?”
眼神凶凶的那个?
太子点头。
“她现在已经成了绫罗绣庄的女工,”林与闻当时听卢二有门路的时候就已经备下这个棋了,“我可以以她弟弟的身份去接近张楚秀。”
太子的眼睛都亮了。
真的是神探啊。
……
把严玉和李承毓留在太子那继续大眼瞪大眼,其余几个人来到林与闻住的那个院里休息,他和沈宏博还有袁宇一个院,三人各一间房。
这里没有什么下人,端茶倒水的活就给了袁宇。
“你胆子倒是大,一开始就决定查下去吗?”苑景问。
林与闻答,“管都管了,自然要管到底,”他挠头,“就是现在只有五天时间,太紧张了。”
因为有严玉的参与,沈宏博多少有点心烦,“总觉得司礼监掺和进来没好事。”
苑景看了一眼他,心里也有点嘀咕,“东宫的掌事太监没跟来,反而是严玉跟来,本来我就觉得其中可能有些问题,现在又发生这个事情,确实——”
“诶呀,走一步算一步,”林与闻咕咚咕咚喝水,“你们去琢磨权术吧,我得去办案子了。”
他说完就起身,招呼袁宇,“走,跟我去接我姐。”
他这走得倒轻快,反而让沈宏博他们两个人更担心了。
“他就是这点不好,做事从不往长远想,”沈宏博叹气。
苑景则笑,“我们替他多想想就好了,你接着说。”
沈宏博道,“你看,从前跟着圣上祭天的大臣都有……”
……
袁宇站在远处盯着林与闻,他只负责对方的安全就足够。
林与闻站在绣庄门口,看程悦和一个女孩子一起走了出来,这应该就是张楚秀了。
“姐!”林与闻朝程悦招呼。
程悦笑了一下,对旁边的张楚秀说,“这是我表弟,叫与闻的那个。”
“啊……”张楚秀点头,有些羞涩地对林与闻微笑。
虽然不知道程悦怎么和张楚秀介绍的自己,但看起来她对自己应该有些好感,“见过张姑娘。”
张楚秀惊喜,“你知道我?”
林与闻笑眯眯,“我姐姐说她一到绣庄,就有个好心的姑娘跟她搭话,我猜就是你。”
张楚秀的耳朵都红了。
程悦和林与闻对了个眼神,而后嗔怪一声,“莫轻佻,”她又对张楚秀说,“我好像落了东西,你在这里等我一会。”
“啊,好的,”张楚秀答应下来,又跟林与闻说,“我们两个约了一起去买胭脂。”
“原来是这样,”林与闻点头,然后抬头左右看看张楚秀的脸,“你还挺适合桃色的。”
张楚秀微微张开嘴,“为什么这么说?”
“我姐姐没告诉你吗,我会看相的,你一看是就是面带桃花之人啊。”
“哪来什么桃花呀。”
林与闻不说话,但笑了。
“……”
别说张楚秀了,袁宇都惊了,林与闻竟然还会这套?
“开玩笑,不过我说真的,”林与闻的脸色沉下来,“你眉目间有股阴郁之色,最近可是做过与什么八字刑克相关之事?”
“刑?”张楚秀眨了眨眼,“我真的去过衙门!”
“是吗?”林与闻故作惊讶。
“我去衙门认尸了,”张楚秀低下头,“我有个好友,前些日子被她的未婚夫杀死了,”她恍然状,“你不是本地人,所以你不知道吧。”
林与闻点头,“你因为这件事很心烦吗?”
“当然了,我和花姑认识都好几年了,来绣庄之后我们两个就一直最好,”她垂着眼,眼中哀戚,“她的死状还很凄惨,实在让人难过。”
“怪不得,我一看你面相就觉得你心里郁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忧心之事使你夜不能寐?”
“这你也看得出来?”
当然了,你眼圈都是黑的。
最能使人敞开心扉的职业就是算命的,林与闻低在张楚秀的耳边,“我看你身上有怨气缠绕,如果你愿意跟我讲清楚,我也许能帮你破解一二。”
张楚秀真的信了这套,她小声道,“我这几天总是做噩梦,总想到花姑生前,”她叹气,“一想到她被人那样糟蹋,脸也被石头砸烂,我就从心眼里害怕。”
林与闻问,“你既然说她的脸被石头砸烂,你是怎么认出来她的呢?”
“这里,”张楚秀抬起手,“她手上有道伤疤。”
绣娘,手上却有伤疤?
张楚秀说,“我们这些做活的,最重要就是这双手,所以我看到她的手就知道是她了。”
林与闻皱了下眉,这时候程悦也走出来了,“我找到东西了。”
她看林与闻,想知道要不要再给林与闻一点时间。
林与闻摇头,他也不想和张楚秀聊得太多让对方忌惮,“这样,你晚上把鞋子倒过来,枕在枕头下面,五天之后,我想你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五天?”一般算命的人不都是会定三、六、九这样的人日子吗?
林与闻对她笑了一下,“没错,五天,你相信我。”
程悦和张楚秀拉着手离开了,林与闻则小跑回袁宇那边,“我跟她们说我临时有事,就不陪她们逛街了。”
袁宇简直想给林与闻鼓掌,“我都不知道你还挺会和女子相处的。”
“嗨呀,”林与闻摆摆手,“雕虫小技。”
袁宇斜着眼看林与闻,“那怎么到现在还孤家寡人的?”
“这种事装一会还行,谁能装一辈子啊,”林与闻摇头,“要是那个姑娘知道我成天拿缸吃饭肯定不会再理我了。”
那可不见得。
“不过就这么一会,你问出什么了?”
“我大概知道周花姑为什么要急着成婚了。”
“嗯?”
林与闻举起手,“她一个绣娘,手受伤了,没办法再继续做工,肯定就急着成婚了。”
“这样啊。”
“所以恩县衙门的方向就错了,周花姑着急结婚,怎么可能拒绝赵一河呢。”
袁宇点头,“那现在连动机都没有了,之后怎么查。”
林与闻仰起头来,“那就看程姑娘的了。”
“嗯?”
“我给张楚秀开了个头,她现在心里肯定都会是周花姑的事情,程姑娘肯定有办法能从她的嘴里打听到一些事情的。”林与闻仰头看了看天,“不过天快黑了,不知道程姑娘的时间够不够。”
袁宇笑了一下,林与闻手底下倒是没有一步废棋。
想到这个,袁宇忽然反应过来,“黑子去哪了,我感觉又好久没见着他了。”
林与闻眯眼一笑,“你会知道的。”
约是戌时,程悦就急匆匆赶回来了,“大人,我问过张楚秀了。”
林与闻这边正吃严玉送过来的点心,按照他写的膳食单子,太子爷今晚上的夜宵就是这个山楂糕,有助消化。
“怎么说?”
“她说周花姑是个热心肠的姑娘,因此不止她一个好友,还有一个,”对,林与闻想起来赵一河说的,周花姑还有个朋友叫春雨,“但是另一个姑娘,”程悦说,“我从未见过。”
“那张楚秀怎么说她?”
“说她长得很漂亮,但是经常被人欺负,周花姑手上的伤疤就是因为帮她才留下的,”程悦看林与闻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可能快要接近真相了,“她在周花姑遇害之前就辞工了,张楚秀也跟她失了联系。”
“嘶,”林与闻想了想又问,“怎么个被人欺负,被谁欺负说了吗?”
“没有,”程悦从来不乱做推测,更不会把自己的推测在未经证实的情况下说出来,“我问到她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支支吾吾,应该是对方有什么背景。”
“那现在也没人知道那个春雨在哪?”
“是的,大人。”
那就不得不请出他们的陈捕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微服私访(六)
162
“一个周花姑还不够, 现在又来个春雨,”李承毓估计也是因为跟严玉斗气, 所以整个人紧绷绷的,他一边给林与闻倒茶一边担心地问,“会不会被带偏啊?”
“说实话,一个毁了容的女尸,”林与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要是我辖下,我肯定会把近些日子所有走失的女孩都查一遍。”
李承毓惊讶,“你是觉得死者——”
“可那个张楚秀应该也不会说谎吧。”
“你以为我平常怎么破案子啊?”林与闻反问李承毓。
李承毓不解地看着他。
林与闻叹气, “我又不是你们这样的天才, 我肯定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 然后一个一个地去否定啊, 这样留到最后的才是真相。”
“所以, 现在看起来是绕了远道,但实际上这却是必经之路, ”林与闻努了一下嘴唇,“如果错漏一点,可能就会赔上一条无辜的人命。”
林与闻不是经纬天地之才,他也没办法像李承毓和严玉那样为了一人之下的地位斗心眼, 但不代表他做的事情不重要。
人命关天, 就是说的这样的事情。
“大人,我收拾好了。”陈嵩找了套恩县的衙差衣服, 他向来很会跟各路衙门的差吏处关系,他跟人家说互换衣服作纪念, 人家就真信了。
当然,这件事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 陈嵩不说细节,林与闻自然也不问。
“走,”林与闻得跟着一起,这案子时间太紧,他可不能等陈嵩一来一回,而且万一落下了什么关键信息也没办法像在京里把人带进衙门里再审。
春雨的身份是沈宏博那边确认的。
他也是厉害,他先传出沈记要收购绫罗绣庄的消息,这当地的其他几家布庄立刻就坐不住了,把绫罗绣庄的丑闻一股脑全送过来了。
这其中就有这个春雨的故事,她原本是个孤儿,被一家猎户收养,因为生得美貌所以在本地惹出了不少是非,她便来到了绫罗绣庄做工。
但在绣庄里干了几个月,她就离开了,沈宏博问绣庄掌柜,掌柜一直说不知道,解释说他们绣庄管得很严格,是这姑娘自己要离开的。
林与闻和陈嵩今天就准备走一趟春雨的家。
她家在离恩县一百几十里的山村,陈嵩倒是不嫌累,但林与闻跟在他后面喘得像狗一样。
“大人,要我说,您就在行宫等着不就完了。”
林与闻其实也后悔,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都走到这了。”
春雨跟养父姓,姓白。
林与闻他们去的时候,白家夫妇都在家里。
“她没有回来。”白猎户给林与闻说。
衙差的衣服很有用处,陈嵩只要这样站在林与闻身后,白家人就都相信他们是恩县的官吏了。
“她这张脸惹了不少祸患,之前我们村里有一个小霸王,想娶她,”白猎户叹气,“她不愿意,就跑了。”
“去了绫罗绣庄?”
“对,”白猎户看起来是个朴实的人,“那个绣庄提供吃住,她给我说条件很不错。”
林与闻点头,这个卢二也说过,“那她一次都没回来过?”
“回来过,”白猎户想了想,“上个月吧,上个月就回来了一次。”
“那她有说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白猎户低着头,露出为难的表情,“也不知道算不算特别,她说她遇到个还不错的男人,也是绣庄里干活的,好像还是管她的工头。”
林与闻挑眉。
“她说那人在追求她。”
“那她喜欢对方吗?”
“我也看不出来,但是听起来不像什么有正事的人,”白猎户说,“但她不是我们老两口亲生的,一直跟我们也没那么亲,我们话也不能说重了。”
他虽然这样说着,脸上的表情却有点悲伤,“要是她生的普通一些,可能还好点,也怪我们没用,也给她介绍不了什么正经人。”
林与闻又问,“她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周花姑的人呢?”
“有,有,”白猎户想到,“说也是个好姑娘,跟她玩得很好。”
白猎户的妻子一直在旁边听着,说到这个也插了一句话,“她从小都没什么朋友,因此说了很多那个姑娘的事情。”
林与闻叹了口气,“要是再有这白春雨的消息,还请你们能传到衙门一声。”
“好,一定。”白猎户答应下来,“但要是你们衙门——”
“知道的,我们也会告诉你们的。”
……
“大人,”陈嵩掺着林与闻,这给他们大人累的,“咱们来回这么久,就问了白春雨长什么样,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你可不懂,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嵩眨了眨眼,明白过来,“大人,您是要跟那具尸体——”
“但我也看过那份仵作文书了,脸毁得很彻底,好像头骨都砸碎了,”陈嵩说,“不好弄吧。”
“这就不是咱们俩该研究的,”林与闻说,“等回去我给李小姐写信。”
他们俩走回到行宫里,林与闻已经累得腿都发胀了,但是大家都等着他吃饭呢。
“太子殿下呢?”
李承毓答,“已经睡了,袁指挥使守着呢。”
“羡慕啊,”林与闻敲着自己的小腿,让陈嵩也坐下来,“我们两个今天问到了点线索。”
“你说。”苑景给林与闻夹菜。
“是这个绣庄的工头。”
又来一个?
李承毓眉毛纠到一起,“这还怎么查,这回又要扮成什么啊?”
林与闻把脸捂起来,“我也不知道啊,我们真的不能表明身份吗?”
沈宏博都有点心疼林与闻了,咋说也是个三品大员,一天天地折腾来折腾去,一点福都没享着。
“等查到凶手了,什么贵给你买什么。”
林与闻看沈宏博,“你能不能不总用钱堵我的嘴?”
沈宏博心想那能用什么啊,“什锦火锅?”
“可以。”
林与闻也豁出去了。
他从前穿过女装,已经很有经验,只是打扮成一个小村姑而已,手到擒来。
“我收回让小若做外命妇的话,”苑景看着林与闻这一言难尽的样子,咽了下口水。
李承毓也有点不忍直视,“真就亲自上啊?”
一开始林与闻准备打扮李承毓的,但是李承毓骨架子大,再好看的脸配着这大体格子也不像女人。
至于苑景,骨架子是小,但是他那病恹恹的样子实在不像要找活的女工,只像五谷不识的娇小姐。
林与闻翻一个白眼,“那个工头已经认识程姑娘了,肯定不行,宫女们我也不敢使唤,”他想了想,“其实有比我更合适的人——”
严玉盯着林与闻,等着林与闻说下去。
“但怕唐突了人家,”林与闻摇摇脑袋,“只好亲自上了。”
不知道是这话打动了严玉,还是林与闻的扮相确实“惊艳”,严玉竟然有些心跳加快,他走到林与闻跟前,把林与闻的头上木钗别好,“大人一切小心。”
现下林与闻还不知道有什么可要小心的,不过很快他就小心起来了。
绫罗绣庄在城门口专门设了个点长期招工,林与闻要找的工头姜横就守在这里。
姜横跟林与闻想得没差,活脱脱一个街溜子,一见林与闻坐到跟前就轻佻地打量起来,“你是哪的人啊?”
“嗯,许村,”林与闻随便编。
“那是哪?”
“就在县城南边,大概二百多里吧。”
“这么远,你家里人知道你来这做工吗?”
“不知道,我偷偷跑出来的,”林与闻故意这么说,他处理那么多凶案,最知道什么样的家境能引来这样的黄鼠狼,“家里也没人管我。”
姜横果然上钩了,比起长相,他们这样的男人更在乎容不容易得手。
而且这个看起来特别容易得手,姜横对着朝他抛媚眼的林与闻一笑,“我们绣庄有个一个月的试用期,这期间工钱减半,但是管吃住,你要是手头快些,或者,”他停顿了下,“心思活络一点,就能留下来。”
林与闻的睫毛都要眨下来了,“怎么个心思活络啊?”
他使劲夹着嗓子说话,气都要跟不上了。
“你懂得。”姜横的手摁在林与闻的手上,他的手上有道伤疤,痕迹还非常新。
林与闻脸不太明艳,但是手还不算难看,他从小一半时间都待在袁家,没干过什么粗活,手生得白且骨节分明。
他忍着厌恶,对姜横笑,“那就这么定了?”
“好!”姜横搓了两下林与闻的手,让林与闻等在城墙边,招呼后面,“下一个。”
林与闻抱着胸站在城墙边观察姜横,这样确实效率不行,要不然一会约这个姜横单独聊聊呢,不过,他甩了甩手,也不能老叫人这么占便宜啊。
这时姜横回头看林与闻,假装风流地扬了扬眉毛。
林与闻赶紧露出笑容,朝他挥了挥手,还挤了下鼻子,真是极尽所能地勾引了。
“收起你那狐媚做派吧!”
林与闻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有一群女子气势汹汹地朝他走过来,领头的那个瞪着自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似的。
啊,林与闻看她手里拿着的小剪刀,忽然有了点想法。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微服私访(七)
163
林与闻身后就是城墙, 他没处躲,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这女人很快逼近, 她手里还有一把绣娘们都有的那种小剪刀,“哪来的小浪蹄子!”
“你,你——”林与闻慌了,恍然中有一股正在被捉奸的感觉。
捉奸,啊对,这情境,分明就是捉奸。
他的眼睛在姜横和这个女子之间转了一圈,马上明白了两个人的关系, 还以为今天也收集不到什么信息呢, 没想到。
“画这么浓的妆, ”这女人瞪着林与闻, “到底是要去绣庄还是要去青楼啊!”
林与闻没被人这样刻薄过, 不知所措,也挤不出来尖细的声音只能呆愣愣地看着对方。
这女人身后还有几个小姐妹, 她们都穿着绣庄的衣服,鲜艳秀丽,她们站在一起让林与闻有些眼晕。
“你怎么不说话?”女人继续问道。
“啊!”她抓住林与闻的手臂,摁在墙上, “他摸你手了是不是?”
“这么大个子, 长得又蠢笨,他的眼光怎么越来越差了。”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尖细, 她好像被林与闻那副兴奋的神情气得要发疯了,“你不信我会动手是不是?”
林与闻瞪大眼睛, 该不会——
女人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小剪刀,狠辣地朝向林与闻。
“放开他。”袁宇站在女人的身后冷淡开口, 他从不对女人动粗,所以尽管这女人的剪刀是冲着林与闻的眼睛去的他也只是抓住了对方的手稍稍用力,“我说,放开他。”
女人甩开袁宇,“没想到还有姘头呢?”
袁宇无意跟她们吵闹,瞪了一眼林与闻,拉起他的手腕,“跟我走。”
林与闻老老实实,他看得出来,袁宇是生气了。
这边的喧闹果然引起了姜横的注意,他走过来,还没开口就被女人赏了一巴掌,他们继续在吵闹什么。
但是林与闻已经听不到了。
“诶呀,你放开我,”林与闻停下来,“我想知道他们吵什么。”
“林与闻!”
袁宇气得把林与闻往旁边一推,“你有完没完?”
“我做什么了,”林与闻心想袁宇的脾气来得真是莫名,“我还能真被几个小姑娘给伤着了?”
“……”袁宇就看着他不说话。
林与闻果然自己就心虚了,“我只想知道她能做到什么程度,你想我只是跟姜横说了几句话她就要捅我眼睛,那白春雨跟姜横关系那样不一般,她有没有可能会杀人呢。”
“……”袁宇还是不说话。
“季卿,”林与闻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些人,好像吵得更加厉害了,那些女孩子一样的衣服,个头又都差不多,他已经看不到为首的那一个了,“为了查案,这点风险不算什么。”
袁宇转头就走。
这回变成林与闻跟在身后追了。
……
“你有没有什么事?”沈宏博板着林与闻的脸看,随后又嫌弃地看着手上的白粉,“确实画得太浓了。”
“幸好有季卿在,”苑景也是有点后怕,他帮着林与闻把做好的发髻解下来,“我就觉得这样太冒险了。”
林与闻看他一眼,“你别现在说这种话,一开始的时候你们不都看笑话的吗?”
李承毓坐在一边,已是绝望,“这样真的找得到凶手吗?”
“我要说,我差不多快找到凶手了你们相信吗?”林与闻看着镜子,喃喃自语。
其余三人都不说话了。
“但是我还是缺一些信息。”
“但是袁季卿现在处于一种即将爆炸的状态,所以,”林与闻转头,他的妆卸了一半,面色清白,眼角嘴上还有些胭脂的红,看起来要比浓妆秀丽多了,“得靠你了。”
李承毓眨眨眼,“不是说好不用我扮女人的吗?”
李承毓倒不用扮女人,他得宴请恩县县衙上下。
他不差钱,只是必须得保证整个县衙的人都能到他的宴席上。
“那个李县令看起来很忌惮京官,”苑景分析,“我可不觉得他会完全不在衙门里留人。”
“那要怎么办?”林与闻问。
“咱家也开一桌宴席吧。”严玉走进屋子里,他应该把林与闻他们之前的对话都听到了,“林大人为了太子的事情殚精竭虑,咱家也不能一点忙都不帮。”
“玉公公。”林与闻一见严玉那张脸,心都软了,“还得是你啊。”
“只是咱家不知道,”严玉有些疑惑地看着林与闻,“林大人要清空恩县县衙的人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夜探县衙!
严玉和李承毓在对着的两家酒馆各办一桌宴席,想巴结司礼监的和想巴结内阁的各有去处,两边都不想得罪的就去完这一桌再赶下一桌。
大家不傻,该站队的时候还是要站一下,他们这些小吏犯不上做道德上的完人。
即使如此,陈嵩还是把县衙里剩下的几个捕快忽悠到对面街上的小摊吃馄饨,这样既不算玩忽职守,也能给林与闻他们潜入留下一点时间。
“诶呀,”苑景倚在椅子上,嘴唇都泛白,“跑得太用力了。”
程悦这边还没验尸呢,先得看看他,“大人喝点热水休息一下吧,没有大事,只是有点气虚。”
林与闻插着腰问他,“你非跟着来干什么啊?”
“我没做过这种事,好奇。”苑景说得理所当然,他一直是乖宝宝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没有坏心眼,而是他实在没有实施那些坏心眼的体力,他气喘吁吁,“咱们就是为了偷验尸体吗?”
“对,”林与闻的眼神正经起来,“我有几个地方觉得有疑问。”
尸体已经有些腐烂了,程悦已经看不出来死亡的时间了,只能对照着原先仵作的记录进行验尸。
沈宏博觉得自己跟来是对的,不然林与闻和程悦应该腾不出手来照顾苑景。
“祖宗诶,”他扶着苑景出了验尸房的门,“你到底来干什么的啊?”
苑景头还有些晕,他捂着口鼻,“我也没想过尸体能有那么大的味。”
沈宏博仰着头无奈地笑,也没办法,苑景从中了榜眼之后就一直待在翰林院,后来又去了国子监,确实没有接触过这些事情。
“小若比我想的真是镇定多了。”苑景感叹。
沈宏博则耸肩膀,“那不然呢,”苑景还不知道他和林与闻当年在扬州抗倭那阵见过多少尸体呢,“要不别等他们完事了,咱们俩先回去吧。”
“等一下,”苑景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抓住沈宏博的手臂,“我是有话想跟你说。”
沈宏博定住,这才是苑景的目的?
因为在行宫里人多眼杂,又有严玉手底下的人到处监视,所以他才特意趁着这个机会跑出来跟自己说话。
“我大概知道圣上在打什么主意了。”苑景认真地看着沈宏博。
……
林与闻这边还在研究尸体,他翻开死者的手掌,果然有一道伤疤。
“这应该就是张楚秀说的伤疤了。”
程悦走过来看,“绣娘手上却有疤,”她仔细看,“疤痕比较新,但是很深,这应该是——”
“是不是绣娘们用的那种小剪刀伤的?”
程悦点头,“确实,那种剪刀看着小巧,但都很锋利,轻轻一划就能破皮流血。”
“陈嵩去调查那个绣工的身份了,我们应该很快就能知道她和周花姑有没有什么联系。”
“大人是觉得周花姑手上的伤是她造成的?”
“没错,”林与闻想起来今天那个女人要伤害自己时候的动作熟练,“我估计她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林与闻说,“而且她自己也是绣工,肯定知道伤了绣娘的手,就等于毁了她们谋生的工具,所以总用这种方法威胁对方。
“但是今天,”林与闻仔细回忆道,“她却是对着我的眼睛来的,也就是说她可能已经做过更严重的事了,已经不满足于只伤害手了。”
“大人是指——”程悦绕过林与闻,把手放在死者的颈边,“这个伤?”
死者一看就是被掐死的,程悦指的是她的下巴上有些细碎的小伤口,这看起来可能是和砸碎她的脸的行为一起的,但经林与闻一提醒,程悦也觉得这些伤口是单独造成的。
“凶手造成了致命伤,但是不能否认还有其他人在场。”程悦看林与闻。
林与闻对她点头,“所以程姑娘,得拜托你重新做一次尸检了,每个伤疤都要详细判断,还有她面部,”他舔了下嘴唇,“你能把那些破碎的骨头拼在一起吗?”
程悦睁大眼,“大人,你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吧?”
死者的脸部已经模糊一片,血肉、碎石和那些断裂的骨骼碎片混在一起。
“但是你可以的不是吗,”林与闻看着程悦,“陈嵩说他能拖延那些捕快两个时辰呢。”
喔,真富裕啊这时间。
程悦有些怨气地看了一眼林与闻,但林与闻的话的确激起了她的斗志,她呼一口气,抬起眼对林与闻点了下头,“那大人,你得帮我点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微服私访(八)
164
程悦虽然画人脸差了点, 但是对画人骨却很有经验。
林与闻拿着她对死者头骨的复原画和之前从白春雨家里拿来的口供一起,放在信件里寄回京城。
三天的功夫, 手快的话,李小姐应该是能画出来的。
程悦重新出了一份仵作文书给他,这一份要比之前恩县仵作的文书厚上两倍,但是等待是值得的。
林与闻一页一页地研究着,殊不知身后有人蛇一样地攀上了他的肩膀。
“林大人。”
林与闻本来脖子还没那么僵,严玉一碰,他动都不敢动了,“玉公公?”
“在看什么?”
“啊, 昨晚上的仵作文书。”林与闻咽着口水答。
“大人, 只有三天时间了, 三天后我们必须启程去应天了。”
林与闻想了想, 问, “玉公公,为什么这么着急啊?”
严玉愣了一下, “嗯?”
“我之前看过圣上祭祖的几次记录,虽然都是清明前后,但并不会固定行程的时间,圣上为了施恩, 有的地方甚至能住半月之久, ”这也是林与闻本来以为能吃喝玩乐的原因,“但是这次, 你一直在催我们。”
“咱家,咱家, ”严玉吸了一口气,重新组织了下语言, “圣上怕太子耽于玩乐,所以此行才管得严了一些。”
“哦。”林与闻点点头,接受了严玉的说法,反正这些事与他也无关,“公公你别着急,”他对严玉一笑,“我就快知道凶手是谁了。”
严玉咬了下嘴唇,“大人,抓到凶手这样的事情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不是对我重要,”林与闻一边眯着眼睛看文书,一边回答严玉,“是对百姓重要。”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亘古不变的事情,如果杀了人的凶手逍遥法外,丢了性命的苦主死不瞑目,那不就是天罡倒反了吗?”
林与闻这样跟严玉说完,又想到严玉往常的作为,补充了句,“除了抓住凶手,以正当的手段惩治凶手也很重要哦。”
严玉嗤地笑了一声,“我知道的大人。”
严玉鲜少在人前称一个“我”字,宦官们习惯用自称把自己和其他人的距离拉开,但是在林与闻面前,严玉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很普通的人。
“这是我让人熬的参汤,”严玉把食盒放到林与闻桌上,“大人一夜没睡,应该补补的。”
“好,好。”林与闻闻到参汤那股苦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那咱家就不打扰大人了。”严玉含着笑,把林与闻这孩子气的模样记在心上就出门了。
林与闻等严玉走了,想了想,严玉说的也是,自己身子虚,这么熬不是个事。
他盯着这碗参汤,罢了,一口闷了吧。
林与闻刚仰起脖子,门就又开了。
袁宇和陈嵩拖进来一个人,脑袋上套着麻袋。
把人往地上一扔之后,袁宇插着腰不解地看林与闻,“你跟严玉干什么了?”
“怎么了?”
袁宇指指自己的人中,“你在流鼻血。”
林与闻连忙捂住口鼻,这也太补了吧。
但是看起来他现在说什么眼前的这两个人都不会相信了,“我是那么没定力的人吗?!”
陈嵩啧了一声,“玉公公嘛,大人我能理解的。”
“你理解什么了!”林与闻把碗端起来,“我是喝了严玉给的——”
“他给你下药?”袁宇眉毛都竖起来。
林与闻拍一下脑门,“你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他指指地上这个人,“这是谁,你们把他抓来干嘛?”
陈嵩半蹲下来,把麻袋拽开,露出那人的脸。
姜横?
袁宇冷着脸看林与闻,“直接问吧,不要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诶呀,”林与闻对袁宇上手,“季卿,你不生我气了?”
袁宇扒拉开他,“别拿你碰严玉的手碰我。”
“……”
这人!
林与闻站起来,其实他还喜欢微服私访的过程的,但是他现在实在没什么时间了,他擦了擦鼻血,“你们这是把他打晕了?”
“嗯。”陈嵩早上被袁宇叫出去的时候还有点意外,但是听说这个人差点把大人伤到比谁都多卖力气,里里外外给了这人不少拳头。
林与闻想了想,把参汤泼在姜横的脸上,“醒醒吧。”
姜横晃了晃脑袋,眼睛还是迷迷糊糊的,他看着这一屋子人,吓得说不出话,“你,你是男的?”
看不出来他是男的才奇怪吧。
林与闻坐在凳子上,翘起一只腿,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摆,“我有些话要问你,你老实答。”
“我凭什么——”
陈嵩一点都不收着,一巴掌就赏他后脑勺上,“听不懂我们大人说什么?”
“大人,什么大人……”
姜横这时候终于冷静下来,他看了看周围,到处雕梁画栋,再看看林与闻身上的服色,倒吸了一口气。
林与闻看他,“你认识白春雨吗?”
袁宇看一眼林与闻,为什么他问的是白春雨而不是周花姑。
姜横的眼神已经定不到一处了。
“我,我不认识。”
林与闻挑了一下眉毛,“周花姑死的那天你在哪?”
“我,我在绣庄啊。”
“你穿什么颜色衣服?”
“灰色的,灰色。”
林与闻点了下头。
姜横看到林与闻这样,松了一口气。
“那天的那个绣工,跟你有什么关系?”
“哪个绣工?”
“说我狐媚的那个。”
姜横舔了一下嘴唇,“她,她叫凌雪娘,是绫罗绣庄的东家的远方侄女。”
林与闻点头,“有些背景啊。”
“是,所以她在女工里面比较霸道,”姜横抬眼瞄了几眼林与闻,但林与闻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我是问你跟她什么关系。”林与闻重复了一遍。
“嗯,我们,”姜横在逃避着什么,“我们算是,定了婚了吧。”
“这样啊,但是你既然和她定了婚,为什么还招惹其他人。”
“男人嘛,”姜横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野花总比家花香。”
林与闻沉默了一会,“那你的那些野花,知道有这么个家花吗?”
“……”
姜横抿起嘴唇,他有种说多错多的感觉,但是他又感觉林与闻什么都不知道,他问的问题都很不着边际,“大人,你该不会觉得我跟周花姑的死有关系吧?”
“本官没有这么说啊。”
林与闻看着他,“还是说你跟她真的有关系?”
“大人,你这样,”姜横自己倒急了,“我是有些风流,但是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凑上去的。”
林与闻心想怎么,你凑到我这还是我的幸运了?
林与闻笑,“所以你是知道周花姑有婚约的,你见过赵一河吗?”
“见过几次。”
“周花姑死的那天,你看见过他吗?”
“……”姜横沉默了一会,看林与闻,“看到了。”
“他穿的什么衣服?”
“绿色。”
“你看到他和周花姑走在一起了?”
“是。”
“他们有吵架吗?”
姜横咽了下口水,“有。”
林与闻笑,“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官府呢,你知道你这番话可是重要的证词。”
“我,我,”果真说多错多。
“还是说你在帮什么人掩饰?”
姜横看着林与闻,咬住了后牙,他不能再多嘴了。
但林与闻也没有想再问下去了,姜横满嘴谎话,想到什么说什么,现在这种场景也非公堂,对他的压力应该也没有那么大,更何况他还缺一点最终的证据。
“好了,没事了,”林与闻招呼陈嵩,“把他放了吧。”
陈嵩瞪大眼睛,“大人?”
“放了他。”
陈嵩看了眼林与闻的表情,知道林与闻是认真的,便把人提溜起来,重新套上麻袋,拉着走了。
“你就这么放了他?”
林与闻点头回答袁宇的话,“嗯。”
袁宇不解,“你知道他的嫌疑最大吧,他刚才一直在说谎。”
“但是他说他和周花姑没有关系的话是真的。”林与闻说,“程姑娘问了张楚秀,周花姑的人际关系相对简单,因为赵一河经常接她下工,所以那些工头也没有对她出手的。”
“除非……”林与闻看袁宇,“你跟我一样。”
“一样什么?”
“怀疑死者,并不是周花姑。”
袁宇瞪大眼睛,“你这么想?”
林与闻笑,“我想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
“可是我们都没有证据。”
林与闻叹气,“证据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如果死者不是周花姑,周花姑又在哪,是活着还是死了。”
袁宇有些抱歉地看着林与闻,“我今天擅自把他带来是不是耽误你查案了?”
“没有啊。”
林与闻笑着看袁宇,“甚至说,你可能帮了我呢。”
袁宇不解。
鼻血又开始往下涌,林与闻一边用手蹭自己的鼻子,一边说,“那个黎氏说这几日听不到周花姑的亡灵哭泣了。”
袁宇赶紧掏出手帕,低着头帮林与闻擦鼻血,“因为你在查这个案子,所以亡灵也没那么大怨气了吧。”
林与闻咧开嘴突然大笑,“季卿,你怎么能想到这个?”
袁宇觉得莫名其妙。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微服私访(九)
165
“你要开堂公审?”李承毓问。
他们现在又重新回到了太子的寝殿里, 小太子扬着脖子看着这一圈大人,表情认真。
林与闻说, “我基本了解大概的情况了,但物证实在很少,所以我得靠审讯了。”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李承毓抓住重点。
林与闻点点头,“是的。”
“但是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万一我想得是错的呢。”
“这时候突然这么谨慎干什么,”沈宏博很不高兴,他转头就问,“袁季卿, 你知道了吗?”
袁宇抿起嘴唇, 他还真知道了。
他佯装生气, 哄着林与闻把凶手告诉给了他, 也算找个台阶下, 他其实也知道自己那天凶林与闻有点过分了。
“林与闻,你告诉他不告诉我们?”
“不是, 你怎么这么好事啊,”林与闻十分嫌弃沈宏博,“告诉季卿,季卿能帮我做事, 你能帮我干什么?”
“不是让我给你当小厮, 就是把我画成大花猫。”
沈宏博张了张嘴,自知理亏, “我那不也是为了帮你查到真相。”
“那林少卿,”太子问, “你也不能告诉给我吗?”
尤其不能告诉的就是你。
林与闻正色,“殿下, 因为之前不能表明身份,所以我们现在手里的证词都没办法让证人画押,也就是我现在所有的推想都不是按照律法来的。”
李承毓他们几个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了。
“我们是朝廷命官,而不是什么话本里的江湖人,没有经过律法里的程序,那么这就不算是真正的真相,我们也没办法就这样让凶手伏法。”
“给凶手判刑的前提,就是我们的作为也合法。”
小太子听懂了,林与闻在教他敬畏律法。
“但是还是那句话,我们这些人怎么能替恩县审这个案子啊?”沈宏博继续泼冷水。
“圣旨到!”严玉的声音响起。
……
林与闻是真的想得周到,他寄给杨子壬的信里不止写了要李小姐帮他画两幅像,还让他去找圣上要了圣旨。
当然,杨子壬肯定是要不来的。
他让杨子壬去求袁澄。
不过他也没想到,圣上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甚至八百里加急送了个圣旨来。
看来是真的很想他们赶紧去应天了。
开审之前还是要请李县令一顿的,不然人家才是一县之长,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人抢了公堂实在不好。
这一顿由林与闻来请客,但沈宏博掏钱。
李县令总算是见全了这几位京中官员,尤其见到林与闻的时候嘴都张大了,“你不是,你不是?”
微服私访的劣势体现无疑。
林与闻叹气,给沈宏博装小厮和给苑景装小吏的事情可能得被官场谈上一阵了,不过他心里豁达,跟李县令一直笑。
“林大人,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抓错人了?”笑归笑,李县令得问清楚。
林与闻知道李县令在担心什么,“李大人放心,您做的事情一点都没有错,这事就是太子上心了,不然靠您也一样很快破案的。”
李县令舔了下嘴唇,“那太子殿下对我是——”
李承毓摆摆手,“殿下认为李县令能第一时间处理命案,并且全力抓捕凶手的态度是父母官应用所为。”
没想到太子年纪轻轻就能有这样的见识啊。
李县令这样感叹的时候,太子已经躺在床上呼呼睡着了。
……
林与闻好久没有坐堂审案,对眼前的一切都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太子殿下和李承毓他们几人都摆了椅子在两边旁观,衙门外则是乌泱泱围上来的百姓,一些可能是为了案子,但更多的人是为了为瞧一瞧储君。
“先带证人卢二上来。”林与闻说。
卢二低着头走进来,连忙跪下,“拜见大人。”
他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大人,但是刚刚带他进来的衙差说这个大人要比他们县太爷还要厉害。
他抬起头,愣住了。
林与闻抿了抿嘴唇,他可不能自己先破功了,“你就是卢二?”
“大人问话呢。”陈嵩敲了一下手上的文武棍。
卢二眨着眼睛点头,“是,小的就是卢二。”
“你是绫罗绣庄的门房?”
“是。”
“二月二十九那天申时你在做什么?”林与闻觉得现下这个场合自然多了,之前遮遮掩掩地总觉得什么都问不出来。
“酉时小的就在绣庄里。”
“那时候绣工们已经下工了?”
“是的。”
“所以你看到了一男一女从绣庄里走出来,男的穿绿衣,女的是绣庄里的绣工。”
“是。”
“但你怎么确定的那一男一女就是赵一河和周花姑呢?”
卢二噎住,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我,”他试图解释,“这个赵一河经常会来接周花姑下工的。”
“那他们的关系不应该很不错,为什么赵一河会想杀掉她呢?”
“这,我怎么知道啊。”
林与闻点头,“确实,你肯定不知道,不过你只凭‘赵一河经常来接周花姑’下工这件事来确认当天所见到的就是他们两个人是不是有点草率呢?”
“就本官了解到的,酉时太阳已经快落下了,绣工们的衣服又都相似,你真的分得出来哪个对哪个吗?”林与闻两次都在这个时候见过那一群绣工,他也算是个眼神不错的人,他其实分不出来。
卢二吸了口气,“但是,我能认出那个男人,绿色衣服了。”
“这就更是问题了,”林与闻说,“我想你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你其实是分不清绿色和灰色的。”
“……”
这事实在震惊了卢二。
但是他想到林与闻那天一直在问他衣服的颜色的事情,恍然大悟,“所以大人你那天,你那天……”
林与闻用眼神向他示意,“所以本官再问你一遍,此事涉及周花姑和赵一河两个人的性命,你能肯定地说,你那天看到的那一男一女真的就是他们两个吗?”
“……”卢二沉默下来,他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几位红衣官员和那个稚嫩的小孩,知道自己必须慎重,他摇了摇头,“我不确定。”
林与闻对一边的陈嵩打了下手势,“把他带下去吧。”
“关键证言不可用,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从头开始了,”林与闻看向李县令,“从发现尸体的那天开始。”
李县令握紧了拳,不能从这开始就是错的吧。
“带证人张氏楚秀上来。”
张楚秀看林与闻也像见了鬼。
但有了之前的经验,林与闻淡定多了,“张氏楚秀,是你认的尸对吗?”
“是。”张楚秀答。
“你是怎么确认的尸体就是周花姑本人呢?”
张楚秀回答过很多遍这个问题,举起手说,“花姑的手上有道伤疤,所以我因此确定的尸体是她。”
林与闻问,“那你知道周花姑手上的伤从何而来吗?”
“是凌雪娘,”张楚秀说道,“凌雪娘伤的她。”
“凌雪娘也是你们绣工?”
“是,但是她是东家的远房侄女,所以总是欺负我们。”大概是程悦有跟张楚秀提前说过林与闻的事迹,所以张楚秀也不像之前吞吞吐吐不说出凌雪娘的名字了,“尤其是跟工头姜横有暧昧的女工,她总要把人家教训一顿。”
“周花姑跟姜横有暧昧?”
“不是花姑,是花姑的朋友,白春雨。”
“白春雨和姜横有暧昧?”
“是的大人。”张楚秀接着林与闻的话,“白春雨和姜横有暧昧,凌雪娘就想教训白春雨,她拿她的剪子想要划白春雨,花姑就替白春雨挡了一下,所以手上受了伤,留下了疤。”
林与闻点头,问,“凌雪娘是第一次用剪刀伤人吗?”
张楚秀不知道林与闻问这个做什么,但老实答,“不是。”
“那她是第一次这样划别人的手吗?”
“啊,”张楚秀低下头想了想,“也不是。”
她给林与闻解释道,“因为我们是绣工,就靠一双手吃饭,所以要是手受伤了就得需要时间恢复,有时候挑破筋膜,可能还恢复不到之前的程度,做不了细致的绣品。”
“那样我们就必须得辞工了,”张楚秀有些难过,“所以我一开始就不同意花姑跟那个白春雨走得太近,漂亮的女人总是会惹出很多祸端来的。”
她大概是想到了枉死的周花姑,还流下了眼泪。
“但既然周花姑不是唯一一个被凌雪娘划破了手的绣工,你为什么就认为尸体是她呢?”
张楚秀瞪大了眼睛。
“因为,因为花姑下落不明,衙门,衙门又……”
“衙门又逮捕了赵一河,”林与闻说道,“所以理所当然的,这时候要是有个手上有伤疤的女尸,那必定就是周花姑了。”
李县令在沈宏博边上捂住了脸,这和昨天太子詹事说得也不一样啊,这不都是自己的错了吗?
张楚秀这边泪眼朦胧的,“那,那要是尸体不是花姑,花姑现在,现在在哪?”
“来人,”林与闻招呼,“把周花姑带上来。”
“……”
众人都惊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微服私访(十)
166
周花姑不仅没死, 还活生生地走了进来。
她的状态不是很好,面黄肌瘦的, 身体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全靠一边的黑子扶着。
张楚秀已经语无伦次了,她上前去扶周花姑,“你,你怎么——”
周花姑看到她也哭,两个人哭得乱七八糟地抱在一起。
让她们俩这样哭下去可不行,林与闻道,“张氏, 你看到了吧, 这个是周花姑吧?”
张楚秀含着眼泪, 也不知道怎么的, 先翻开周花姑的手掌看了一下, 上面有疤,“是, 是,这个是周花姑。”
“那么你的认尸证言也就不能用了。”林与闻打了个手势,“你先下去吧。”
张楚秀嗡了两声,看到周花姑也对她点头就行了个礼退下去了。
苑景这边突然明白过来, 他使劲拍了两下李承毓, 低在李承毓耳边说,“黎氏, 黎氏说听到亡者哭声。”
李承毓也睁大眼睛,“也就是说那是, 活人,没有什么鬼神。”
严玉听到他俩小话, 稳稳当当地坐在位置上,一脸崇拜地看着林与闻,不愧是林大人。
林与闻这就开始问周花姑了,“你是周花姑的话,那么尸体是谁你知道吗?”
周花姑刚止住的眼泪又落下来,“是,尸体是,春雨。”
“白春雨?”林与闻向她确认。
周花姑使劲点头,“是,是她。”
林与闻抬手,“把白春雨的养父母带上来。”
白猎户夫妻相携而上。
“这张画像是按照你们对白春雨的外貌描述来画的,”林与闻让陈嵩把一张画像递给他们看,“你们看看,这是你们的女儿吗?”
白猎户夫妻流着眼泪说,“是,是大人。”
林与闻点头,让陈嵩把另一张画像拿上来,“这一张则是根据死者的破碎的骨骼拼成的头骨,又再画的一张像。”
“你们再看看。”林与闻这样说。
两张画像还是差了不少的,毕竟所参考的东西不是一样的,但是白猎户夫妇对着一张点头,对着另一张也点头,“是,是,这是我们女儿。”
实际上大家看这种画像,主要看的是那几个重要特征,做到一模一样是不可能的,但是白猎户把白春雨从小养育到大,他们能一眼看出那些特征。
“大人,这就是她。”
李小姐那点担心完全没必要了。
林与闻让陈嵩再把白家夫妇带下去之后又问周花姑,“你是怎么知道尸体是白春雨的呢,你把你二月二十九日那天的事情细细道来。”
周花姑咽了一下口水,呼口气,推开黑子,跪了下来,“因为,因为我看到了他们。”
林与闻盯着她。
“那天下工,我本来想跟一河说我辞工的事情。”周花姑回忆起来,“却看到了春雨穿着从前的衣服来找姜横。”
林与闻问,“从前的衣服,是指她当时做绣工时候的衣服吗?”
“对,她那个时候已经辞工了。”
“她当时为什么辞工?”
“我也不知道,”周花姑说,“但我觉得肯定跟姜横和凌雪娘脱不了干系。”
林与闻没有插话,让她继续说下去,“我怕春雨出事就偷偷跟在他们身后。”
这姑娘确实也是个急性子,如果她带着赵一河一起,可能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我跟着他们到城郊,结果竟然看到凌雪娘也在。”
周花姑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愤怒还是难过,“他们就是故意的,他们把春雨引出来,然后要杀了她。”
林与闻盯着周花姑,问,“你是说,凌雪娘和姜横合谋杀了白春雨。”
“是。”
“那你为什么不报官?”
“因为,因为,”周花姑痛哭,“我想去帮春雨,但是被姜横发现了,他把我打晕关起来,等我醒过来之后,”
她捂住脸,“醒过来之后,他说我是帮凶,说我要是报官的话,我也会被抓起来。”
林与闻皱眉,“你就相信了?”
“他们把我的剪刀拿走了,说就是用我的剪刀杀的人,所以我就是帮凶。”
林与闻问,“那你的剪刀在哪?”
“我不知道,”周花姑跪下来,已然崩溃,“我不知道!”
林与闻看了眼外面,已经正午了,想了想,还是得把周花姑的事情结了再吃饭,继续问,“你被关在哪?”
“姜横在城郊的一处小院里。”
“你一直待在里面?”
“不是,我跑出来过,但是当时,当时,”周花姑抹着脸,“我听他们说死的是我,一河是凶手,我就,我就害怕了。”
她泣不成声,“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你就在赵家周围哭?”
“是。”
林与闻叹了一口气,“后来呢?”
“后来我就又被姜横抓回去了,他说事到如今,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他会等行宫里的人都走了,风头过了,就把我送到隔壁县城的绣庄里干活。”
“直到大人你派人救了我,”周花姑仰起头看林与闻,“我,我才……”
林与闻看着她,“如今你懂了吧,只要你没有心杀人,也没有做下杀人的事情,就没有人能判你的刑。”
周花姑咬着嘴唇,眼含热泪。
“官府为民办事,我等官员是为百姓伸冤,”林与闻呼了口气,“为的就是你们能相信官府,相信律法,相信我头顶上,明镜高悬这一块匾。”
原本只想看戏的百姓也不知道怎么,竟然都跪了下来拜向林与闻。
太子殿下小小的手掌紧握着椅子的扶手,好像学到了什么。
事实其实都明了了。
林与闻能理解周花姑的担心,她在乡野中长大,圈子本来就闭塞,凌雪娘和姜横可能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所谓权贵了,她被划伤手想的也不是报官而是赶紧嫁人逃避,自然随随便便就能被姜横的话唬住。
怪罪她不及时报官实在太过苛刻了。
有该怪罪的人。
林与闻叫了退堂明日再审之后,太子被严玉送回行宫而李承毓他们都进了后堂。
李承毓坐在主位,地上跪着李县令。
就知道这些京官狡诈,昨晚上吃饭时候说得好好的,现在锅全来了。
林与闻坐在边上捧着一碗刀削面,上面满满一层炒熟了的肉糜,吸溜吸溜地看着李承毓训诫李县令,他饿得不行。
“下臣也不知道,这其中有这么多的曲折。”李县令快哭出来了。
李承毓那边也是叹气,“一个绣庄里都能藏着这些乌七八糟的腌臜事,你这县官怎么当的?”
“李大人,实在是因为绫罗绣庄是我县纳税大户,所以我们对其的监管就……”李县令做着最后的挣扎。
“正是因为他们是大户你才不该这么轻易放过,”李承毓拍了一下桌子,“如果连他们这些大户都不能做起表率,那些小商户还不得把人往死里欺负?”
“是。”
白脸唱完了,沈宏博出来唱红脸了,“李县令在恩县六年,恩县未迟过一次纳粮交税,更是修了两座桥,一条大路,说明李县令也不是全然的枉顾百姓,只是民智不开,财政上的成绩再好看也就——”
“下臣知错!”李县令估计自己也没想到,一次就惹来这么多大官,连忙先认错。
“不破不立,既然林大人揪出了这件事,李县令之后还是要普法于民,好好教化百姓,让他们不至于不知道该怎么维护自己,”苑景温言道,“县令若是从现在拿出手段来,此事不仅不会耽误你的仕途,还会为你的前程增光添色。”
“苑祭酒的意思是……”李县令看苑景就像看着一尊病弱的菩萨。
苑景微笑。
苑景说到做到,三个月后,恩县一天三次叫差官在街市大声诵念律法的事情上了圣上的龙案,圣上批了两句红字之后,李县令青云之上,转年就坐到知府衙门里去了。
林与闻自己当过县令,当然知道这种事永远做不到面面俱到,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自然也就不能苛责别人,比起未来该怎么教化百姓,他更在意处理好眼前的这一个案子。
他吃得差不多了,问李县令,“李大人,凌雪娘和姜横关在哪,我能去看看吗?”
李县令赶紧看他,“林大人,不等明天开审吗?”
“明天交给你吧,”林与闻笑,“你才是一县之长,今天我过过瘾就算了,但正式的判决上我不能越俎代庖,我只要知道真相就够了。”
苑景是菩萨,那林与闻就是救世主。
李县令现在就恨自己不能以身相许了。
这个案子由林与闻来审固然威风,但对李县令来说就是纯粹的窝囊了。自己县里的案子都整不明白,还得由京里派人才能抓到真凶,官场上这叫无能,百姓跟前这叫失职。
林与闻让这一步对他是大人情,明明前期的调查都是对方做的,最后功劳却是自己的,“林大人,这次真的……”
沈宏博笑了一下,谁说林与闻不懂人情世故,他懂得最多了,“你要是有心,请林大人在你们县上最好的饭庄吃上一顿吧。”
作者有话说:
第168章 微服私访(十一)
167
有些事越早解决越好。
林与闻拿刀削面就当加餐, 很快就赶去了恩县的监狱。
典狱官看到林与闻吓了一跳,想到自己把贿银直接送到三司的上官手里他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而且偏偏就送了那么一点, 要是多送些他现在还能安心些。
“帮忙买点茶水和点心吧。”林与闻把之前典狱官给他的钱放在桌上,“不用什么好茶,但点心一定要够甜。”
典狱官连忙应声,拿着钱就跑,跑一半看着手里的银子又叹气,他这个脑子还学什么行贿啊。
黑子总算回到了林与闻身边,自从黎氏给太子那告了状,林与闻就派他到赵家守着。
不是林与闻不相信鬼神之说, 但黎氏说得也太玄乎了, 都能听到亡者在自己家门口哭了, 这鬼魂力量也太大了吧。
所以他就让黑子守株待兔, 看看能不能守到周花姑, 不过那之后周花姑被姜横又弄走了,因此林与闻还小小地怀疑过自己来着。
“你一开始就知道尸体不是周花姑吗?”袁宇问。
袁宇当时还纳闷林与闻干嘛把姜横放了, 后来才明白林与闻这是将计就计,姜横被林与闻审过,心里必定打鼓,那么就会主动带着黑子去找周花姑的所在地。
果然姜横一直在欺骗周花姑。
他编得煞有介事的, 什么绫罗绣庄上面有人, 凌雪娘又是什么豪门贵女,他们就光明正大地威胁周花姑, 即使她什么都没做。
“当然不是,”林与闻答, “但是就像你说的,我得先找到真的周花姑才行。”
但无论如何, 林与闻还是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们两个不是丧尽天良,要是他们也把周花姑杀了,再把尸体藏起来,我可能真就破不了这案子了。”
袁宇哼了一声,“那我估计你就会直接请旨留在这,不跟太子他们去应天了。”
“也有可能。”
两人笑过之后,典狱官把茶点什么都买了回来,狱卒也把凌雪娘提到了林与闻跟前。
她已经没有之前嚣张的样子了,但也不见有反省的态度。
“是你杀的人?”林与闻问的很直接。
凌雪娘梗着脖子,“你,你?”
林与闻拍了拍脸,只要他不尴尬,别人就看不出破绽,“本官问你话呢。”
“是。”凌雪娘倒是坦荡,“她勾引别人的男人,就是该死。”
林与闻心想就姜横那个德行他还用人勾引,但他不继续问凌雪娘的动机,而是问她作案的过程。
“你们怎么把白春雨引出来的。”
“我本来已经让姑父把她辞掉了,”凌雪娘说的应该是白春雨辞工的事情,原来这也是她做的。
“但是她还是不安分,偷偷给姜横写信,还送到他家门口了。”凌雪娘的表情看起来十分阴毒,“还有一次差点被我抓到。”
“所以我逼姜横用和她私奔的由头把她带出来,打算给她点教训。”
“姜横知道你要教训她吗?”林与闻问。
凌雪娘挑起眉毛,“如果那么说了的话,他怎么可能带她来。”
“当然,”凌雪娘转了一下头,“我一开始是准备只划花她的脸的,结果姜横竟然拦了我一下”
“你就再克制不住了?”
“是。”
林与闻看着她,但感觉自己对面跪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怨毒的女鬼,她浑身上下只有怨念。
他想到白春雨身体上那些细细密密的伤口,和她被砸碎的脸,闭了下眼睛,“为什么这么做?”
凌雪娘的眼泪流下来,“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明明是我再三求姑父把他留在布庄,明明是我给他钱出去喝酒玩乐,明明是我连彩礼都不要只要他能答应娶我,”凌雪娘咬着牙,“结果这些小贱人一个,一个地扑上来,迷得他昏头转向。”
林与闻看着她,还是想问,“你是真不知道这些其实不是那些女孩儿的错吗?”
凌雪娘看着林与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林与闻也不会知道她的答案。
他让人把凌雪娘带下去,又换了姜横来审,凌雪娘那边全是情绪,她才是昏了头的那个。
姜横再见林与闻已经镇定许多了,他大概也知道自己未来的下场,也不再琢磨怎么骗林与闻了。
“是你带着白春雨去见凌雪娘的?”
“是。”
“你知道她打算杀了对方吗?”
“怎么可能啊大人!”
林与闻冷哼一声,他又问,“当时的情景是什么样,你给我讲一遍。”
“当时,”姜横叹气,“雪娘那天发现白春雨从我屋里出来就疯了,她要让她姑父把我从绣庄赶走。”
“但我就这么一份工,我就哄着她,她就让我把白春雨叫出来,她要自己跟她说,让她跟我断干净了。”
“我就答应了,带着白春雨去找她,结果她上来就给白春雨的脸划了个大口子。”姜横也心有余悸的样子,“我本来想帮忙的,结果凌雪娘又发疯似的攻击我,我就不敢动了。”
“而且不知道怎么那个周花姑也冲出来了,我就只好先把她打晕了。”姜横翻了个白眼,他一定觉得当时的场面很混乱,“等我再回头她们两个就又扯头发又拳打脚踢地扭在了一起。”
“你就看着?”林与闻问。
“大人,你不知道雪娘那个人有多吓人,她没有娘,从小就被他爹打,拿那种藤条,抽得一身伤,所以她就有样学样,一有什么不甘心的就发了疯似的打人。”
“白春雨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就服个软的事还闹起来了,说我说最喜欢的人是她什么的那种话。”
“那凌雪娘怎么能忍啊,她就爬到白春雨身上,划得她脸都烂了,一身的伤。”
“……”林与闻皱眉,“可是白春雨是被你掐死的。”
“没办法啊,她已经奄奄一息了,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让她走得痛快一点了。”姜横晃晃脑袋,“凌雪娘就走了,她什么都不管,全靠我善后。”
“是你用石头砸烂了她的脸。”林与闻盯着姜横。
姜横挠头,“没办法,要是她被认出来,一定会查到我身上的。”
“然后你把唯一的证人周花姑带走了。”
姜横更加兴奋,“是啊大人,可见我真的不是什么恶毒之人,我连周花姑的一根头发都没碰,还琢磨着怎么把她送出去。”
林与闻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你明知凌雪娘发疯起来可能会伤害对方却还是把白春雨带到她跟前;你一个男人,眼睁睁看着两个女人为你争风吃醋到杀害对方的程度什么都不做;你还囚禁威胁证人,并且在官府诬陷赵一河的时候坐视不管,该干什么干什么,”他吸一口气,“你告诉我你不是什么恶毒之人?”
林与闻冷笑,“你听到卢二说凶手穿的是件绿衣的时候是不是高兴得都要疯了?”
“……”
姜横不再开口。
“本官更有件事不解。”林与闻只说出来这几个字都感觉心痛,“仵作说死者身上亦有被侵犯的痕迹,在凌雪娘走了之后,你还干了什么。”
林与闻摇摇头,不想听姜横的回答,他站起身来,“凌雪娘可能还算是压抑太久了之后的冲动伤人,但你,你从始至终都冷静理智,犯案还有心继续招工继续勾搭女人,你才是真的疯了的那个。”
“你没有动周花姑也不是因为你还有什么良心,只是因为这些女工的背景你都清楚,比起被领养的白春雨,周花姑这样有父有母还有未婚夫的人,你根本不敢。”
真可惜啊,白春雨生前受了那么多的苦,杀害他的人却能被利落斩首。
……
林与闻回到行宫的时候才大叹一声,“忘了在外面吃一顿了!”
吃一顿少一顿啊。
明天正好是和严玉约好的第五天,他们听完李县令的堂审就准备出发了。
“林少卿,你饿了吗?”
林与闻定睛一看,竟然是小太子等在他的院子里。
“殿下?”
小太子很用力地呼了口气,像做了很多准备,“本宫想请你吃东西。”
“啊?”
他朝后一转头,宫女们端着各式菜色就摆满了林与闻院里的大桌。
“老师说的,林少卿好吃,父皇也经常赐你御膳,”小太子努力作成熟的样子,做了个请的姿势,“林少卿,请。”
黑子他们见状准备退下去,没想到小太子竟然喊住了他们,“你们虽是小吏,但对本案亦有大功,一起吃吧。”
都这么说了,林与闻也就不帮黑子他们推辞了,几个人围着桌子,“林少卿,这个事是本宫任性在先,为难了你和你的手下人,得先向你赔个不是。”
这一定都是李承毓教的。
“殿下这说得什么话呀,断狱伸冤,本就是臣的职责所在。”
“嗯,本宫知道。”
“欸?”不客气客气吗?
小太子端起茶水,“林少卿让我知道了为人君,为人臣都应该做什么,这是在宫里永远学不到的事情。”
“请少卿喝了这一杯拜师茶吧。”
林与闻愣住,他的人生还从未有过此种光辉时刻,但是这个时候当着个十岁孩童的面高兴得跳起来也有点不太好。
“太子殿下,这个……”林与闻紧张地去看袁宇,这宫中有没有什么旧例啊,这种事能随便答应吗?
“少卿不必推辞,这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并非父皇的意思,所以也不用那么正式,”他仰起脖子,“毕竟子曰——”
“好!”林与闻可不想听他这个小孩子掉书袋。
太子立刻耸起肩膀笑了,这时候倒很孩子气。
“其实殿下不必觉得这个案子是为难臣等,”林与闻把他一直放在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因着太子殿下出行,周边几个州县都不许人随意进出,因此姜横等人都被迫留在了恩县没有潜逃,周花姑也没有被他们送走,案子才得以侦破。”
“林少卿是说?”
“也许真是老天爷要殿下来管一管这人间的不平事呢。”
这可真是天孙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微服私访(十二)
168
到了应天规矩就一层一层地往身上套了, 林与闻可算明白圣上为什么不自己来祭祖了。
南直隶的官员估计也是没啥正事干,编出一套繁复又折腾人的礼仪, 自己硬说是遵从周礼就罢了,还得让林与闻他们也笑着说是是是。
“状元爷呢,不在京里吗,”林与闻这边总算有公务可以处理了,杨子壬莫名其妙送来了一堆文书,他越看越生气,“这都是都察院的活。”
“我这边说状元爷跟咱们前后脚去了陕西那边,有个贪墨的案子。”沈宏博翻着他的文书, 他们吏部总是最快掌握官员的动向。
林与闻啧了一声, “三司说得权责分明, 现下就是一团乱, 但是齐雪静不应该这么对我啊。”
“对, 你是袁澄的猫狗,放在腿上玩的, 齐雪静是袁澄的牛马,专门给大理寺干活的,”沈宏博打趣道。
“会不会说话!”
林与闻把笔直接扔了过去。
到了南直隶他们办公的地方就大了,他和沈宏博一个屋, 俩人天天就剩吵架斗嘴了。
“出事了。”苑景突然推开门。
林与闻皱眉看着苑景直冲沈宏博, “你猜得没错。”
沈宏博愣住了,什么话也没说, 但是这幅样子足够让林与闻紧张起来了。
“而且比你想得还要糟糕,”苑景转头向林与闻, “小若,也与你有关。”
林与闻不太喜欢这种沉重的氛围, 拜托,告诉他这是苑景太闲故意来吓唬他的吧。
“康王被特赦了,现在已经放出来了。”
林与闻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圣上把咱们几个扔出来,又叫严玉监视着,就是为了把康王放出来。”
林与闻好像完全没理解苑景的话,“你说的人是谁?”
沈宏博摁住苑景的手,不让他再说下去,林与闻可能还需要时间消化一下这个事情。
“买凶杀人的康王,被放出来了?”林与闻重复了一遍。
他花了五年多时间收集证据,冒着圣上的怒火查出来的罪犯,就这样轻易地被圣上赦免了,是赦免,圣上连他的爵位都没削掉。他杀了人,然后继续享受着他的宗室身份和几十万户食邑。
当时站在林与闻一边一起参康王的人都被以各种理由派出了京城,所以没有一个人能阻止圣上。
哦,齐雪静,他因为面斥圣上在午门被打了三十廷杖,现在停职待在家里养伤。
所以大理寺需要少卿一级做主的文书都不远万里被送到了林与闻这里。
林与闻气得想笑,甚至饭都吃不下,真行啊,自己前脚还在百姓面前洋洋得意地说要相信官府、相信明镜高悬,圣上后脚就把自己抓进去的人毫发无损地给放出来了。
他被朝堂孤立的时间都比关着康王的时间长!
“我不回京了,”林与闻回到自己屋里就开始研墨,“我现在就辞官,我不干了。”
袁宇听到消息赶来,第一件事就是拉住林与闻的手,“你先别急,可能还有什么隐情呢。”
“他是圣上,他要是都有隐情,那这世上还能有不委屈的人吗?”林与闻眼睛渐渐红了,“季卿,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为了那个案子,”他咬着嘴唇,“我,我,”他吸口气,“驸马爷是在刑部大牢死的,你知道的,我见过他活着的样子。”
袁宇侧过头,不去看林与闻,“可是你不能这样冲动,你好不容易才——”
“……”林与闻颓然坐在椅子上,捂住了脸,“我读书不是为了这些。”
袁宇心中也像有刀在割,“回京,回京我陪你一起上奏章,我们把康王再关进去。”
他把林与闻的砚台拿开,“但是要保全你自己,你知道的,如果你辞官,这官场风气只会更差。”
林与闻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袁宇。
他见惯了太多恶劣的人性,但他永远不会去怀疑袁季卿。
……
林与闻面上不显,但是小衙门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不开心。
他其实伪装得很不错了,尤其路过扬州的时候他还跟赵菡萏一个劲地斗嘴,但一回到京城他就成天地唉声叹气。
袁澄故意避着不见他,司礼监那些老来送东西的公公也不敢上门,每天他两眼一睁就开始处理齐雪静那些公务,脑子里什么事都不打算走,沈宏博说他是真的浑浑噩噩也是真的努力办公。
杨子壬搬过一沓文书,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吃点青团吗,快清明了,听说南方吃这种东西,我家里的厨娘自己研究出来特意让我送给你。”
“放在那吧,”林与闻头都不抬,“我批完这个再说。”
杨子壬想说点什么,但又实在说不出来什么。
林与闻之前去齐府探过齐雪静的病,齐少卿也是世家子弟,从小被珍视着养大,但这次被打得皮开肉绽,整个后背都快烂了。
锦衣卫打人很讲究,想让你不难受,百十大板能不让你破皮,想让你难受,一板子就能打得你归西。
所以齐雪静这样惨,定是有圣上的授意的。
林与闻没在现场,但是想也想得到,齐雪静平时就倔得要命,遇到这种事骂得肯定更脏,时间场合又是圣上难得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早朝,圣上能不直接给他拖出去砍了已经算隆恩了。
但是齐雪静明显一点反省没有,他趴在床上还去握林与闻的手,“林少卿,等我伤好了以后,我会继续上奏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的。”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不能让这种权贵凌驾于律法之上。”
林与闻看着他身后的纱布又因为他这一激动渗出血来,难过极了,明明他们都没有错,却要因为证明自己没有错,受到比那些杀人放火的人还要沉重的酷刑。
之后便是钱令,他没挨打,但也被停了职。
圣上也不敢打他,要知道御史挨打可是史书留名的事情,要是钱令挨了打,都察院那些言官不仅不会消停,反而会打了鸡血似的继续上奏章争取也挨上打,能把自己的名字挨得离钱令更近一点。
但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康王的地位还是没有半点被撼动,他自己估计都得许愿下辈子再生到帝王家,哪怕就是个畜生,他都能比别人风光百倍千倍。
林与闻已经绝望,他既没背景,也没权势,听李承毓说,他们递上去的折子到司礼监那步就已经被淹了,圣上连问都不问。
严玉他们当然没有这样的权力,唯一的可能就是圣上是真不在意,他富有四海,有个“有点任性”的弟弟怎么了,无非是圈了点地,贪了些钱粮,但那本就该是他们一姓的。
至于杀人,他只是被歹人所惑,迷了心智罢了,更何况又不是他亲手杀人,他买凶而已,罪责都应该是那个杀手的,跟一个已经二十七的大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林与闻最近甚至不再出入顺天府,那里太多人了。
他一看到那些繁杂琐事都想找官府求个公平的普通百姓就觉得自己是个特别虚伪的人,他冠冕堂皇说过那些话现在就是刺到他心里的针。
不过有时候不是你想逃避就能逃得了的。
林与闻以为自己这样消沉下去,不去想这些事就能仕途安安稳稳,但绊脚石就是要走到他面前。
“林少卿在吗?”
有人站在小衙门门口喊。
杨子壬整理了下衣服走出来,“刑部和顺天府的文书送到大衙门就行,我们大人一会去取的。”
“我是来报案的。”
小厮后面走出来一个身着华服的人,他摇着扇子,扇坠比林与闻那块当传家宝的鸡血石要大好几圈。
“怎么,大理寺就剩这么一个少卿了还在这玩忽职守呢?”
杨子壬愣了一下,缓缓下跪,“拜见王爷。”
“问水啊,”康王笑,合上扇子,转了一下,用扇尾对着杨子壬,“起来吧,别回头又参我飞扬跋扈、欺压朝臣。”
杨子壬努力平复心情,“王爷,王爷这是哪的话。”
“我听司礼监说,你已经连上了两份奏章了,咱们好歹小时候也一起玩过,你就这么恨我啊?”
杨子壬的嘴角机械性的弯着,也不答这话,“王爷,你说要报案,是什么案子。”
“你是大理寺少卿?”康王凑近杨子壬的脸。
他和圣上长得很像,但是一双眼睛更加细长,瞳孔又远小于常人,看起来非常的凶狠。
杨子壬抿了一下嘴,知道康王是存心给他难堪,不再说话。
“什么事啊?”林与闻走出来,他手上还拿着批文书的笔。
他站在原地,看着康王,既不行礼也不说话。
康王歪着头对他招手,他长得特别高大,一旦展开肢体甚至会让成年男人也感觉到威胁,“林少卿,好久不见啊。”
林与闻不答话。
康王笑了一声,“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愿意跟我打吗?”
“古者公家不畜刑人,大夫弗养也。士遇之涂,以弗与之言。”林与闻看着他,一字一顿背着礼记,意思是叛过罪受过刑的人不应该被国君录用,士人就算在路上遇到他,也不该搭理他。
康王耸了下肩膀,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林与闻平常说大白话说得跟那个村头大爷似的,现在又装起来读过书了。
“可是我听说皇兄特意要林少卿过问涉及士大夫的案件,林少卿现在的意思是不打算管了?”
林与闻虽然恨,但他不想被康王这样的人抓到其他的把柄,“你有什么案子,说。”
“是这样,”康王做出十分委屈的样子,“我的爱犬,最近在街边被人毒死,还请林大人给他一个公道啊。”
“……”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权贵案(一)
169
没什么可说的了。
林与闻不干了。
他是怂, 但是没有怂到能让康王骑到头上的程度。
他处理公务到丑时,然后让黑子给他换上朝服, 上朝去了。
林与闻上朝的时候基本都是隐在袁澄身后的,毕竟他反应很慢,要是露头必会被那些口齿伶俐的大人点名,“林少卿你怎么看。”
“林少卿你怎么看?”又是在讨论康王的事情,都察院那边的意思是怎么也得削爵,不然怎么平民愤。
这已经三司几个高级官员想出来的最折中的办法,削爵又不是服刑,既能让圣上保住他的宝贝弟弟, 又不至于让律法干摆在那, 还能把这一个月来遭廷杖、贬职的官员都捞回来。
林与闻叹了口气,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朝点他名的官员摇摇小手, 而是真的站了出来。
“臣有本要奏。”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先拉住林与闻的就是袁澄, 齐雪静那伤还没好全呢,别再折一个进去, 都察院这帮疯子,就是故意要把他们大理寺拖下水。
林与闻看了一眼袁澄,头一回抗拒。
今天也是巧了,袁宇也在朝上, 而且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正对着林与闻,能清晰看到林与闻脸上的坚毅, 他摇了两下头,想告诉林与闻今天不是个合适的场合。
早知道昨晚出门前就应该看看林与闻在写什么的。
林与闻忽略袁宇的警告。
他当然知道袁家兄弟都是为了他好, 但是够了,他可以出身不好, 可以穷,可以人微言轻,但不能憋着,他知道自己快憋出病来了,他从昨天早上见到康王之后到现在一口饭没吃竟然都不觉得饿。
“先贤曰,刑过不避大夫,赏善不遗匹夫,”林与闻也不是不会说这种话,他对所有先秦法家的经典都有研究,“康王一事,臣以为——”
林与闻以为,削爵什么的没必要,软禁也是圣上白费苦心,康王那样的人渣就该下大狱徒刑个五年再流放到岭南。
“林与闻!”
圣上难得这样真的生气,他平常都是阴阳怪气,大理寺的人还是有能力,这已经让圣上气到瞪眼两次了。
林与闻拉起衣服下摆,扬着脑袋下跪,“臣才疏学浅,只能提出这样的建议,圣上若是不愿意采用的话,就把臣贬为庶人吧!”
“……”圣上眨了眨眼睛,然后冷笑出声,“你以为朕不敢。”
当然不是,林与闻是想就算贬为庶人也比齐雪静那样挨顿打一个月都没办法站起来强,他可怕疼得紧,给圣上点选择总比让他随便惩处好。
“圣上!”袁澄连忙站出来。
“你们大理寺要是不想干了明天把衙门关了吧!”圣上看到袁澄就烦,一个眼刀瞪过去。
袁澄跪到半截的腿硬生生站直了,怎么偏偏又是早朝时候,这么多人,根本没办法求情。
林与闻吸一口气,他心里想的就是破罐子破摔,早走人早解脱,没打算等着谁求情,他也想知道史书最后会怎么写他。
他甚至都不去看皇上,他看着袁季卿。
袁宇没动,只是眼红红的。
“臣认为,”朝臣中有人大着嗓子喊,“林少卿说得没错。”
圣上缓缓转头,看向吏部沈宏博。
沈宏博咬着后牙,把抓着自己身后衣摆的苑景的手打掉,跪了下来。
苑景手都发抖,嘴唇不动,但是焦急地低语,“不是说好了嘛,只有保全我们自己才能盘算后事。”
那就让林与闻一个人跪这啊。
沈宏博瞪了一眼杵在那什么都不做的袁宇,他真是看错这个人了,“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此谓之大治,”他恨恨道,“臣只做得大治之吏,也自请贬为庶人。”
圣上气得脖颈都红了,他喘了两下气,“好,朕就成全了你们俩,”他扫视一圈,“还有谁只做大治之吏啊?”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也要跪,都被各自的上官拉着,这林与闻身后有袁家,沈宏博更是出身巨富,他们俩就是当庶人也能当得好好的,你们跟着疯什么。
“臣——”别人无所谓,礼部李大人见着自己的以前两个下官这样,他必须跪,这是他带出来的人,当年在扬州他们和自己站在一起,现在他也得护着这两个人。
“退朝!”圣上转头就走。
如果礼部尚书跪下来,那之后的场面就不可控了,看起来是皇上盛怒,反而这是圣上退了一步。
苑景也没想到这样,低头看沈宏博,他一开始跟沈宏博商量这个事就错了,沈宏博看起来在吏部历练久了整个人变得沉稳有城府,但当年他可是在和林与闻政见不同的情况下就愿意为林与闻叫一声屈的,哪怕明知那会毁了自己在户部的仕途他也毫不畏惧。
能和林与闻一起贬去扬州,对他甚至是算成全了。
苑景叹一口气,“现在怎么办。”
沈宏博抬头,撇了撇嘴,“你不是都被保全了吗,”他现在确实有点后悔了,朝林与闻的方向指了下,“捞他的时候顺手捞捞我啊。”
谁现在还有心情和你说这个。
袁澄走到林与闻身边,挽住林与闻的手,“小若,先回家,后面我来想办法。”
林与闻笑了,他看着袁澄,“嗯,二哥。”
他被袁澄扶起来,准备离开,但还是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袁宇早就跟圣上一起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
齐雪静还瘸着就又被袁澄抓回来大衙门处理公务。
他比林与闻好点,他是停职,林与闻则是庶人,虽然小衙门还留着,但是林与闻现在也进不去。
反而是这种时候,薛大人他们倒可以到林与闻的小院走动了。
林与闻是庶人,那跟他吃个饭就不算结党了。
林与闻的小院里人变多了,沈宏博最近甚至都住下来了,袁宇的房间锁着,他就跟林与闻睡一间屋子。
这位大少爷此时也不嫌弃林与闻的床窄了,他们俩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总得挤一挤。
但是林与闻烦死他了,“少爷你干点活吧,”这家现在就靠他和黑子苦苦支撑,“你怎么能比我还懒呢。”
沈宏博从下生就不知道什么叫干活,能用他的小手帕擦一擦桌子已经是极限了,“这样,我把我家里的下人叫来。”
“诶呦。”林与闻心想我这小庙实在盛下你这尊大佛就够不容易了,怎么还得带上你的十八罗汉啊。
“小若!”薛大人现在也学着苑景这样喊林与闻,“我给你带了二斤五花肉,让你们刘师傅炖了,蘸酱油吃。”
“好哦,”总算有点好事了。
薛大人和沈宏博互相点头示意,沈宏博就好像在自家招待客人一样,“薛大人,尝尝我这茶。”
薛大人笑呵呵地接下,“两位想过之后怎么做吗?”
康王越发纨绔,如今已经是顺天府的常客了,欺男霸女的事情层出不穷,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两个月惹出来的事比他前二十七年加起来都多,薛大人觉得自己离辞官也快了。
“林与闻,你考虑好了吗,”沈宏博回头招呼林与闻,“你识字,我待遇从优。”
薛大人好奇,“是什么差事?”
“给他家遛狗,”林与闻端来茶点,“你们家多少狗啊,一个月给十两。”
薛大人惊了。
薛大人动心了。
“我还不如开个煎饼摊,把林氏厨艺发扬光大,”林与闻非常有信心,“我都看好地方了。”
沈宏博叹气,“没什么志向。”
“那沈大人你呢,啊,”薛大人还改不明白口,“沈公子?”
沈宏博笑了一下,“我不用考虑,”如果不是坐在林与闻院里这个小破板凳上,他的动作应该更潇洒些,“我磨一下手指的功夫,家里就能挣个几百两了。”
该死的有钱人。
林与闻翻个白眼,坐在他们俩中间吃东西,“薛大人今天怎么这么闲,顺天府没事做啦?”
“怎么可能?”天天只是给康王擦屁股就有够他累的,“我就是觉得最近有些事情不太对劲,想找你们商量商量。”
“什么事?”
薛大人犹豫了一下,“是关于康王爷。”
林与闻咬一口蜜枣,这里塞了糯米和豆沙,只有他一个人不嫌齁,“是又大闹哪个教坊了吗?”
要说这先帝明明是个非常克制之人,但是这几个子嗣真是一个比一个玩得花,尤其这康王男女不忌,前两天还当街羞辱过一个国子生,气得苑景直接找到康王府去要说法。
康王对苑景的态度是,“你要是身体好点,经得住折腾,我不介意你替他。”
苑景回来之后那个委屈,林与闻虽然劝了半天,但心里很痛快,你们不是任着皇上胡来吗,等这魔头祸祸到自己身上你们就知道难受了。
“他好像和朱旭搞到一起了。”
“等一下,哪个搞?”沈宏博打断。
“能哪个搞,再胡来那也是自己堂兄弟,”林与闻拍沈宏博一下,“他们到一起做什么?”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是你们也知道,朱旭背后有荣嘉公主,这又再加上康王,淳王府那边我老怕不安静。”
薛大人考虑得十分实际,这几位都是京城里的大人物,他们各玩各的,玩得多乱他挨个去管就是了,但是他们凑到一起……
“大人,大人您怎么在这啊!”
顺天府的石捕头到处找薛大人,“出事了!”
薛大人脸绷得紧紧的,不愿意开口,林与闻就替他问,“什么事啊?”
“淳王世子朱熠死了!”
作者有话说:
奇了,写到这我也被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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