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过江山


    “全清十四年七月十六, 万昶节,上御全和受朝贺,大乐, 以赦天下,宥罪减刑, 中外沾恩。


    臣、侠、四夷咸入觐;海外诸国赍方物至,恭祝圣寿。虽上耽于宴乐, 而百姓暂释其劳,一时歌舞升平。”


    ——《全朝满记》


    *


    暮色未至,宫门内已是灯火通明, 宫女太监们手中端着精致昂贵的菜品来来往往,臣子们客气地互相打着招呼入座,一时间氛围竟难得融洽,好似全然忘记了今日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今日陛下还邀请了海外使者前来赴宴, 恐怕要热闹了。”陈左御使摸着他的胡须,笑容满面, 声音轻声细语的。


    坐在他身旁的富右御使冷着一张脸, 说话阴阳怪气:“那当然热闹,侠元盟还带着他们那捧在手心里的少盟主来了,怎么能不热闹。”


    他们二人负责的是与外域的交流沟通,皇帝这次自作主张让海外使者过来,给他们增了不少工作。


    “富御使, 背后说人闲话可不是君子所为。”突兀响起的声音叫众人都闻声看去,只见宋以鉴走在侠元盟的最前面,一袭红衣,上面是琳琅绣迹,映得人气势张扬。


    “宋少盟主, ”陈左御使朝他行了个拱手礼,打着圆场,“一年不见,愈发俊朗了。”


    宋以鉴对他的话嗤之以鼻,眉毛一抬:“陈御使也是,说话的功夫愈发精湛了。”


    他今年十九岁,身形高挑眉眼俊俏,只不过神态动作里还带着满满的稚气,一看便知他养尊处优。


    侠元盟受皇帝青睐,连带着宋以鉴这个少盟主都备受皇帝关爱,从他十六岁那年名扬江湖起,就一直耀武扬威,成了最不能惹的人没有之一。


    因此,就算他一点不给别人面子,也没人能来说他什么。


    除了不长眼的人。


    “宋少盟主这说的什么话,”紧随宋以鉴进来的几个皇子不愿掺和宋以鉴的事,纷纷落座,唯有其中一个穿戴同宋以鉴极为相似的皇子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朝陈左御使笑了一下,“陈御使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陈左御使只能当做听不懂打着哈哈,不去看那皇子,笑得很勉强:“五皇子言重了,下官多谢宋少盟主夸赞,你瞧瞧,说到现在,你们也不知让宋少盟主落座。”


    他后半句话显然是对着旁边的丫鬟说的,丫鬟听了忙不迭躬身道歉,给宋以鉴引路。


    五皇子做人情拍到了马腿上,面色铁青地落了座,他这台阶给的这么明显,宋以鉴见五皇子吃瘪,心情极好地哼了声,坐到了位置上。


    他本身就是为了另外的事来找茬的,不想再和陈左御使扯皮:“也是,我爹未至,我一个少盟主算什么本事,被人看轻也告不了状。”


    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一瞬,这可不仅仅是对着陈左御使说的,早知道宋以鉴深受皇帝宠爱,别人告不告得了状不知道,他告状,那可不得了。


    好在他话音刚落,侠元盟的盟主宋极就与皇帝皇后二人一同进了门,刚好是听完了宋以鉴这故意装腔作势的话。


    宋极皱了皱眉,开口替诸位大臣解了围:“宋以鉴,胡说什么呢,是不是要讨打了。”


    宋以鉴未曾及冠自然也未曾取字,不过幼时险些被湍急的水流冲走,有个乳名叫水生,亲近他的人都熟稔地唤他乳名,宋极现下这么喊,显然是真生了气。


    “哎哎哎,宋卿,水生只是年纪尚小,待日后多加照看便是,今日大喜的日子,莫要伤了孩子的兴致。”皇帝比宋以鉴反应还快,连忙劝阻,他脸庞消瘦,哪怕是笑起来,看上去也比身旁的皇后年长不少,不过眼神明亮,精气神挺足。


    “陛下!”宋以鉴清脆地唤了一声,腾地站起身来,“您可不知道,我爹他这人可小心眼了,陛下您还是别对我这么好了,我怕他回去羡慕我。”


    皇帝被他这两句机灵话逗得前仰后合,皇后适时地伸出手扶住了往后倾倒的皇帝,二人表面缠绵地入了座,宋极坐到了宋以鉴旁边,他懒得搭理宋以鉴的孩子气,自顾自喝着桌上的茶。


    这三两句话下来,场上的气氛又热闹起来,宋以鉴学着宋极的样子端起桌上的茶放在嘴边,这副样子自然叫人无心去关注他在皇后搀着皇帝的手上停留了好一瞬的目光。


    宫女们有条不紊地上着菜,舞女们在安排下陆续进了场,杯觥交错间,偷偷抿了几口酒的宋以鉴的脸颊都染上绯红,更遑论从一开始就喝着酒的臣子侠客们,皇帝吃饱喝足,拍拍掌心,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这种操纵着所有人的快感叫皇帝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这下过于夸张的笑容扯着他宽松的脸皮,反而变得有些诡异:“诸位,想必大家都知道,今日为朕寿辰,连海外使者也千里迢迢前来觐见,陈御使,富御使,听闻他们已至宫门外,还不让他们速速进来?”


    陈左御使先站了起来,还贴心地把冷着一张红脸的富右御使一起拉了起来,二人行了一礼便往外走去:“臣遵旨。”


    宋以鉴好奇地看过去,他只听宋极说过海外有其他国家,但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只见二位御使很快就带使者进来,那使者一头金色卷发,眉眼深邃,走在御使后侧,比他二人高出了半个头。


    使者步至中间,姿势怪异地将手放在肩膀上,微微鞠躬,说出的话叽里呱啦,宋以鉴一句都听不懂,还得是富右御使向前一步,朝面色不虞的皇帝翻译道:“陛下,他所做的是西至国的面圣动作,说很荣幸能够见到您,他们此次携带了他们本土的重要物品作为贡品,正和大部队在外等候。”


    皇帝由阴转晴,再次喜笑颜开,大手一挥:“既如此,何不承上来让朕好好看看?”


    天子一令,陈左御使赶紧朝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门被缓缓地打开,四个有高有矮,但看上去就是异邦长相的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扛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来。


    他们越走越近,直到走到最中央,周围的声音也伴随着他们越来越近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轻。


    直到他们把扛着的那东西放到地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在安静的大殿内依旧发出了“咚”的一声。


    皇帝伸出去的手指都颤抖起来,他脸色憋得发紫,他脆弱的身体完全撑不住这样极端的情绪转变:“你……你们,大逆不道!”


    宋以鉴的目光沉了沉,场上的人都认出了那被放在地上的东西,正因如此,才都闭口不言。


    因为那是一口棺材。


    就算这棺材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上面似乎还传来温和的木质花香,也无法忽视它是一口棺材的事实。


    眼见皇帝气得要背过身去,富右御使还在那儿和海外使者边说边激昂地打手语,那几个皇子蠢蠢欲动,宋极赶紧站出来指挥场面:“陛下,您莫要急,西至国与我们相隔甚远,其中各种习俗必然有所不同,况且这也并非全然是禁忌,水生!”


    他说到最后,一下子拍在他身旁的宋以鉴肩膀上:“陛下,水生刚才还同我耳语,说这有升棺发财的意思,要是陛下愿意割爱,他必然好好摆在家中。”


    四下有此起彼伏想要压抑却依旧压抑不住的吸气声,那些大臣们看向宋极和宋以鉴的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敬佩之情。


    他们这下对皇帝重视侠元盟是没了半点异议,就宋极这见鬼说鬼话拍马屁的功夫,就算是他们也要甘拜下风。


    被宋极扯出来当挡箭牌的宋以鉴面色不变,面对皇帝朝他投来的视线,他跟着宋极站起来:“我爹说的不错,陛下,这棺材看着样式极好,您要不就赏给我罢?”


    他们俩这一唱一合,皇帝的脸色终于好了不少,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水生既然想要,那朕自然是愿意给的。”


    这边同使者好不容易沟通完的富右御使刚一抬头,就听到皇帝给他下命令:“富御使,让这些外邦使者将东西送到侠元盟吧。既然语言不通,那朕便不招待了,陈御使你来安排好。”


    陈左御使站在一旁还要被点名,飞速地抬了下头,见那人给他使了个同意的眼神,硬着头皮应了声是。


    这桩事一出,侠元盟的众人是没法再好好吃这场寿宴了,富右御使站在宫门口,脸上还带着酒晕:“宋盟主,宋少盟主,今日多谢二位,不然下官恐怕要被问……”


    “哎,”宋极及时阻止他停下,笑意盈盈,“富御使这说的什么话,这是陛下赏赐,怎么是我与犬子的功劳。”


    富右御使仅存的酒气被宋极的提醒给驱走了,他忙敛下眉眼:“宋盟主说的是,是陛下仁慈。”


    那边搬着棺材上马车的声音逐渐消失,宋以鉴知道这是该走了,直接地打断了还在逢场作戏的二人:“爹,该走了吧?”


    宋极一拍脑门:“是这回事,哎,不聊不知道,在下竟与富御使如此投缘,富御使下次有空再来找在下,在下府中有不少好酒,必然好好招待。”


    富右御使摆了摆手:“宋盟主怎这般客气。”


    他说完后,左看看,右看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在宋极要上马车之前,快又轻地说了句:“那使者告诉我,他们听闻那位追求长生,这棺材里便是他们那能够长生不老的存在。”


    说完这句话,富右御使就像脚底被扎了一针,草草做了个动作,急匆匆离去了。


    宋极的神色从听到富右御使那句话开始就冷了下来,直到他脚步匆忙地离开,方才看向宋以鉴。


    宋以鉴此时也没了在殿上的幼稚模样,眼神冰冷。


    “莫要多言,”宋极见他样子,叮嘱道,“先回府。”


    宋以鉴点点头,避开要扶他上马车的小厮的手,掀开帘子。


    未料。


    黑暗中,一双冰冷刺骨的手猛地伸出来,紧紧箍住了宋以鉴的手腕。


    宋以鉴瞳孔剧烈震颤,他下意识想要动用武力,握住他手腕的那人却像是提前预知了他的动作,另一只手桎梏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拖进了马车里。


    “嘘,安静。”


    作者有话说:


    使者:黑人抬棺ing


    皇帝:(气到晕厥)


    棺材里的生生:……好吵


    此世界排雷:


    1.前期钓系攻,攻受都在演戏,后期强。制爱


    2.有虐受心情节


    3.有配角和攻的感情(?)线


    周一三五六七,一周五更。


    完结v,大概四月完结,连载期间不会v


    第82章 过江山


    好。吵……


    到底在叽叽喳喳说些什么。


    言生尽受不了了, 忍无可忍地睁开眼,只见系统面板浮现在他面前,上面开始抽取的按钮又一次亮了起来。


    不过言生尽并不急着点击抽取, 因为这次与往常穿越便要面对一大群人不同,目之所及的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这是一个密闭的狭隘的空间, 仅刚好容纳言生尽整个人竖直地平躺下来,严丝合缝得叫气流在这里都显得逼仄, 言生尽伸出手,在周围用指节敲了敲,清脆的声音, 就像叩门的声响。


    是木头。言生尽有点惊讶,他能够听到外边纷纷嚷嚷的声响,知道外头一定有活人。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言生尽能, 也只能想象到一种可能:“我是僵尸?”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这空间回荡,言生尽这才想起上个世界系统最后的话, 看来除了人设抽取, 系统已经完全陷入了休眠状态。


    系统面板的左下角清晰地标着言生尽剩余的生命值,他没有抽取人设值,那生命值正和疯了一样地成倍扣着数字。


    眼下颇有些棘手,言生尽皱了皱眉,点击了抽取键, 系统休眠,没有给他任何的线索,就算是走一步看一步,他现在也没有办法贸然出去。


    现在只有或许抽取的人设卡能……


    【叮咚!恭喜您抽到b级人设卡:感觉人生很失败,擦擦眼泪站起身安慰自己还可以东山再起, 然后因为分不清东南西北毅然走上了西天。请尽快增长人设值哦亲亲。】


    言生尽面无表情,他就不该对系统给出的人设抱有希望,他没有忘记要叠加的人设卡,所以他现在是【寂寞破碎渴望热烈爱情的软饭男,一步登天想要不劳而获的路痴丈夫却被戴了绿帽只有一场失败的人生于是最后走上绝路】。


    哈,真是一个完整的故事线,可惜他现在的棺材太小,放不下这么多人。


    把当下想的完成任务的几个方案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言生尽叹口气,遗憾地发现不管哪条路都走不通,于是尝试用手肘撑着底,侧着头,贴着头顶的那块木板,试图听清楚外边的动静。


    耳朵刚贴上木板,周围剧烈地晃动起来,言生尽的头险些因这动静撞上去,向来平静的脸上裂开了一条缝,毫不犹豫地将手掌紧紧贴住木板两边,靠这个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棺材颠簸着,像有人在抬着走,外面热闹的声音随着棺材的靠近,像被按下音量键,逐渐安静下来。


    “咚。”


    棺材落了地。


    言生尽松懈下来,正想继续之前的行动,一道如雷般的声音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大逆不道!”


    然后是一阵慌张的声响,最后是模糊不清却又响亮的字收尾:“……生!”


    言生尽:?


    喊他吗?外边这么乱吗,他要出去吗?


    言生尽揣摩起出去的时机,正要推动头上的木板闪亮登场,棺材再一次剧烈晃动起来,再一次给毫无防备的言生尽摔了个七荤八素。


    这两下,硬是给原本淡淡的言生尽摔出了脾气。


    反正他这次人设里要走上失败,还不如现在就掀棺,好歹还能知道到底是什么状况。


    棺材还是一样的微微晃动,言生尽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出去会遇到什么,目光沉沉,不愿再放手命运去随波逐流。


    他伸手向上顶了顶木板,木板纹丝不动,他便知道了这恐怕是要推开的棺材板,手贴着壁往下拉,用力之下却只推出了些缝隙。


    光从缝隙里落下来,那不是自然的阳光,是琳琅的灯光,亮得言生尽无从适从地缩起身体,挪开视线,不知为何,他很讨厌这仅有他指节大小的光圈。


    可要出去,只能从缝隙里看外边的情况,这般想着,言生尽往那光的地方靠近了些,下一秒。


    “扑”的一声。


    一阵细小的风扇动,言生尽偏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那一双翅膀。


    那是一双黑漆漆,毛绒绒的蝙蝠翅膀,很小,不仅是翅膀,连言生尽整个人都变得小巧,原本狭窄的棺材都变得庞大起来。


    这下不用再想了,他这次的身份已经非常清楚,一只不知在棺材里待了多少岁月的吸血鬼。


    言生尽没有地方供他看自己的样子,但他一蹦一跳靠近那缝隙,发现现在的大小已经能够出去,并且也不会太吸引人的视线。


    不过这变身还是浪费了太多时间,棺材似乎也到了目的地,言生尽头顶的光被慢慢盖住,棺材像是被人抬起来又放下,嘎吱嘎吱的声音和人喘气的呼吸交杂在一起。


    或许是马车,言生尽猜测到,他不能再等了,挥动起翅膀。他通体黑色,唯有一双眼睛亮着光,想要不被人发现,只能闭着眼睛闷头飞。


    “爹,该走了吧。”然而熟悉的声音像绳索,一下子套中了无地可去想随便飞开的言生尽。


    言生尽刷地睁开眼,他清楚地看见底下排成一长列的马车,看见穿着锦衣官服站在最前列的那几人,和刚才开口的那位少年。


    与周今闻极为相似的模样,熟悉的神态,唯一不同的是他那墨黑的长发,言生尽的动作比大脑更快,扇着翅膀冲进了那人身后的马车里。


    这几个世界下来,言生尽似乎笃定认为言忆那对他来说至少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他面对言忆时信任的本能比他的警惕心更快升起。


    所以,在宋以鉴上马车那一刻,他没有半分思考,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人的形态,一把扣住言忆的手腕。


    作为一只吸血鬼,他的视线好得厉害,言忆被他抓住后眼神里闪过的愤怒,恼怒,惊讶,狠戾,尽被言生尽收入眼底。


    下意识的,他挡住言忆袭来的招式,顺手扣住言忆的腰,将人扯了进来:“嘘,安静。”


    宋以鉴气得身体发抖,他向来因为自己的武力沾沾自喜,甚至因为自己与皇帝的暗卫都能打个你来我往,对皇帝都看不上眼。


    但这个人,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人,就像挥开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将他的攻击化解,把他牢牢控制住。


    宋以鉴不服,还想动作,只听那半搂着他的人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像他方才看到的那具精美的木质棺材:“言忆,别动。”


    身后的身体坚硬,是那种锻炼有素的硬,宽阔的肩膀和还未长开的宋以鉴相比,几乎把宋以鉴覆盖起来,这种仿佛被人完全掌控的感觉直叫宋以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更别提这人还不知所云的唤“岩意”,不管是认错了人在叫他还是想从他身上找到这叫岩意的东西,宋以鉴都很生气。


    他咬着牙,转过头,眼神要把这看不清面容的人剜成碎片:“你是谁!”


    言生尽怔愣了一下,他没被言忆用这种语气质问过,手松了松,就被宋以鉴抓住了机会,一个转身,膝盖架住座位,正好卡在言生尽的双腿之间。


    少年的脸庞猛地凑近,双手掐住言生尽的脖子:“说话!谁派你来的?!”


    这么近,两个人的鼻尖都要碰到一起,言生尽方才回过神来,他眼神也不自觉冷下来,往后靠了靠,头发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


    银灰色的头发被窗帘中透出来的光一照,有些闪到宋以鉴的眼,他闭了下眼,再睁开,只见这不速之客一点没有被他威胁的惊慌,还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来,那纤细的手指微微掀起窗帘。


    街道上的百姓摆着摊,酒楼灯光辉煌,烟花啪的一声接一声在天上炸开,又落雨般落下拖尾。


    马车还在不停地行驶,外面的纷纷扰扰都随之向后抛去,宋以鉴掐住言生尽脖颈的手卸下劲来,盯着言生尽的脸,像是丢了神。


    言生尽的视线从窗外挪回到宋以鉴身上,那双暗蓝色的眼眸里荡起笑意,微微勾起的唇角,就像一同扯起了宋以鉴的心。


    他果然没有找错人。


    宋以鉴落下的手顺着言生尽的发丝停在他的腹间。


    “没有人派我来。”言生尽故意地朝他靠近,听他因为自己靠近而变得混乱的呼吸声,“我是来找你的。”


    宋以鉴的头发因为这一番打斗在落下几缕,散在他的脸颊庞,言生尽伸出手指,将他的发丝别到耳后,看清他红彤彤的耳朵:“但是,你好像不太欢迎我?”


    “没有的事。”宋以鉴明显还没回过神来,但听言生尽这样说,嘴比脑子快,已经否定了他。


    他说完才醒悟过来刚才的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脸上浮现出懊恼,控制不住地将视线往言生尽脸上瞟,嘴上还在想办法挽回:“你来给我送把柄,我怎么可能拒绝。我再问一遍,你是谁派来的?”


    言生尽见他没再因为笑容晃神,收了笑脸,自我介绍道:“我是言生尽,语言的言,生活的生,尽头的尽,我不属任何人,如果你不信任我的话,你可以继续?”


    他说的是宋以鉴掐着他脖子的事,但宋以鉴不知道脑子里想到了什么地方去,一下耳朵上的红晕传到了脸上:“花言巧语!”


    言生尽:“。”


    他只是想获取信任,怎么在这人耳朵里就是另一个意思了。


    他禁不住叹了口气,系统不在,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就连眼前人,他也不知道在这里他叫什么:“真没礼貌,只想知道我是谁,却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宋以鉴搭在他腹间的手攥成了拳,想砸在言生尽肚子上,出手时又收回了力,最后只是恼羞成怒般碰了他一下,声音像压抑着怒火:“你暗杀都不搞清楚对象?!”


    第83章 过江山


    马车恰好颠簸了一下, 随着宋以鉴的动作,叫他整个人往言生尽身上晃了下,膝盖在言生尽腿间擦过。


    言生尽顺势拿头在宋以鉴头上轻轻撞了下, 像反击,不痛, 但宋以鉴还是瞪圆了眼睛看向言生尽,见他薄唇轻启:“笨蛋。”


    他撞完宋以鉴, 用手撑着身下的座椅往后坐了坐,头上冒出来的尖尖耳朵在宋以鉴额头上轻轻擦过。


    那一声笨蛋就险些让宋以鉴宕机,他咬了下舌尖, 刚缓过劲,一抬眸,又看见言生尽头顶那对耳朵,彻底愣在了原地。


    “要摸摸是不是假的吗?”言生尽歪头, 那布满了短绒毛,顶端微尖的蝙蝠耳朵抖了抖, 故意凑到宋以鉴面前。


    “你, 你,你你……!”宋以鉴吓得后退,马车本就不稳,他这样重心直往后偏,差点要摔倒, 靠扶着马车边稳住了身体。


    “少盟主?”马车外边的车夫听到这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询问。


    宋以鉴回了声没事敷衍过去,再看向言生尽时眼神更奇怪了,他不再怀疑言生尽是谁派来的杀手, 却觉得从小到大的观念都崩塌了:“你是什么精怪,为什么会盯上我?”


    “我要与你做个交易。”言生尽摇头晃脑,头顶的耳朵也跟着晃,看得宋以鉴逐渐不害怕起来,甚至还觉得有点萌。


    他小时候听过不少鬼怪精灵的传说,但他早熟,面对乳娘和婢女们的故意恐吓,他总是面无表情,从来不信这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他连神佛都不信。若是真有这种脱离凡人的存在,那皇帝又何苦于追求长生的道路,他那无辜的母族又怎么会被株连九族。


    后来宋极用一个坑蒙拐骗的道士骗得皇帝青睐,一跃而上建立起侠元盟,宋以鉴对这些东西就愈发不屑一顾了,都不过是供人使用的踏板,这世间之人只有依靠自己,才能满足他们那逐渐膨胀的欲望。


    可惜对于宋以鉴而言,欲望这东西实在太无趣了。


    他失去了又无法再得到的东西太少,剩下的又那么唾手可及,生不出丝毫执念,毕竟就算他再努力,也迈不出凡人的范畴。


    以至于他不止一次的想过,待杀了那昏庸无能的皇帝之后,他还是得把他的养父留着,看宋极继续他那自以为是的计划,才能让他的人生没那么无聊。


    但现在,在宋以鉴计划之外的人出现了。


    一个超脱于常理范围的存在,和他说,要和他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他开了口才方觉自己哑了嗓子,咳嗽一声,拉起言生尽的手,摊开手心,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了自己的名字,“我名宋以鉴,你也可唤我水生。”


    言生尽将他的名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嘴角勾起笑容来:“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完成一个愿望。”


    假的。言生尽说的当然都是假的。找人是假,完成愿望也是假,就连他嘴角的笑意也是念“以鉴”二字时扯出来的。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供他完成任务,而宋以鉴,不管从情感还是从理智上来说都是最优解。


    只是……言生尽略有些烦恼,看着眼前那个连眼睛都亮了起来的宋以鉴,突然就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真的要让宋以鉴给他戴绿帽吗?


    宋以鉴艰难地保持着警惕,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但又像亡命的赌徒,按捺不住希冀这是真的:“你为什么要我帮你找人?我要……付出什么?”


    “你,算了,记得把棺材放近点。”马车嘎吱一声停下来,言生尽的话被卡在喉咙口,只能轻声说了这一声,变回蝙蝠的模样,一蹦一蹦地跳到僵住了的宋以鉴手里。


    小厮在马车外轻声道:“少盟主,到了。”


    蝙蝠柔软却冰凉,宋以鉴无法忽略它的存在,极力压抑住内心的惊讶,用空闲的手掀开帘子:“叫人把后面的棺材放到我房里。”


    同样刚下马车的宋极听见他的话,颇有些惊讶:“水生?那棺材……”


    他话说到一半,想起来富右御使走之前急匆匆摞下的话,面色一沉,想明白了:“我知道了,你可需要多些人手?”


    宋以鉴摇摇头,扶着马车边,落在地上,掌心中的触感依旧,叫他不敢用力,还要分出心神来和宋极说话:“无妨,我一人即可。”


    眼下他们回了侠元盟在京城的据点,周围都是可以信任的人,宋以鉴不再伪装,虽然面对的是他名义上的养父,却是一副高位者的姿态。


    宋极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清楚宋以鉴自己有把握。


    宋以鉴几步往房间里走,路过的小厮不管他有没有看见他们,全都看向他,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少盟主”,宋以鉴统统化作一个点头。


    小厮见他脚步不停,给他打开了房门:“少盟主,棺材要放到后院还是居室?”


    宋以鉴没什么犹豫,迈进房门,朝后挥挥手:“搬进来。”


    “是。”


    佣人们进进出出,他们步履轻快,除了衣衫磨搓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动静,那棺材被他们放在地上,近两米长的棺材放在眼下,宋以鉴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让人关门出去。


    “现在可以说了吗?”宋以鉴将手打开,言生尽掸掸翅膀,从他手心跳到一旁的桌子上,又跳到棺材板上,瞬间又变回人形,斜坐在棺材上,双腿交叠,脚尖点着地。


    他慢条斯理:“你身上有我要找的那人的气味,你一定可以找到他。”


    宋以鉴皱眉:“什么人?你不给我形容我如何找到他,如果单凭气味,恐怕你先找到的可能性也比我大。”


    “与我一样的人,”言生尽早就想好了谎言,张口话便吐出来,一点没有乱说的心虚,“你身上有他留下的味道,他就一定会再来找你,你只需要在他来找你时告诉我便可。”


    言生尽要的只是一个能跟在宋以鉴身边的借口,至于爱情这东西,众口难调,第一个世界时言生尽就发现了,要是他能让别人都认为他们俩爱得你死我活,那人设值也一样能涨上去。


    至于其他,先放着再说吧,要是出现一个能像习容鸥的人,他就不用再过多思考了。


    宋以鉴听到他的话,愣了片刻,显然是在想自己曾经什么时候碰到过言生尽口中的那人,脸上闪过懊恼,很快又变成困惑:“就这么简单?你要知道,这个交易我并没有付出什么,你确定要拿实现愿望的能力和我交换?”


    言生尽提出来的交易在宋以鉴眼里完全是亏本的生意,他不敢赌这种妖怪有什么心思,人与妖之间巨大的鸿沟叫他没有对峙的能力,他只能重复地确定,重复地质问,来获取一丝安心。


    言生尽看穿了他的心思,眯了眯眼睛勾起个笑容:“好吧,第一,那个人对我很重要,找到他,这个交易内容就足够重要,只是你运气好,不用付出太多。第二,”


    他放下翘起的腿,撑着棺材,站起身来,宋以鉴只是一眨眼,言生尽居然已经和他鼻尖点着鼻尖,那双与他对视的眼睛隐隐泛出红光:“和我共处,时时刻刻都可能会有危险,而我要找的那个人,若是知道我与你在一块,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言生尽想过宋以鉴恐慌,兴奋,激动,各种各样的反应,却没想到他只是瞳孔微缩,就很快一口应了下来:“无妨。”


    很平淡的反应,平淡到言生尽竟有些失望,扫兴地站直了身体:“好,既然你同意了,那契约成立,晚安。”


    宋以鉴:?


    他张了张口,想要站起身来说什么,言生尽已经动作利落地推开了他的棺材板,一脚跨进去,双手放在胸口,还礼貌地伸直一只手,在空中甩甩:“麻烦帮我关个门。”


    “嘶,”宋以鉴蹲下去,看着言生尽的脸,“你一定要这样睡?”


    他不迷信,但言生尽的棺材就这样大咧咧地摆在这,心里到底凉得慌,也没法睡个舒坦。


    言生尽没睁眼:“关门,谢谢。”


    宋以鉴:“你到底是什么妖怪,蝙蝠精吗?”


    “啧,”言生尽无奈地睁开眼,他都说了晚安了,还非要问一句两句三句四句,刚才与宋以鉴靠得太近,没想到这具身体刚刚苏醒,正是饥饿的时候,一下子被勾出了食欲,“吸血鬼,听说过没有?”


    这名字宋以鉴第一回听,言生尽虽然不耐烦,但宋以鉴向来对情绪敏感得很,能察觉他并不生气,于是便忍不住再向前试探:“吸血鬼,是鬼魂吗?你是鬼的话,为何又能变成蝙蝠,能够触碰到我?”


    言生尽冷笑两声,一手支起身子一手扯住宋以鉴的衣领,一下子将人扯进棺材里。


    棺材很长,但并不宽,挤下两个人已经是皮贴紧了皮,肉贴紧了肉,言生尽的腿从宋以鉴两腿之间挤进去,也算是报了在马车上的仇。


    “随你爱叫什么叫什么,你只要知道,我饿了,要吃你的血就是了。”言生尽恶狠狠地说,才不管宋以鉴的反应,顺势咬上了他的脖子,尖锐的牙齿刺破他的皮肤,血流进言生尽的嘴里。


    宋以鉴被言生尽咬得下意识想逃离,手,腿,却全被他缠住,一动都动不了,唯一能动的大脑也不知怎么开始卡壳,不受控制地喘息起来。


    言生尽听到声音,扫他一眼,把他向上一顶,宋以鉴便往后仰,头直直撞在棺材上。


    咚的一声,那些暧昧的喘息,都瞬间消失。


    作者有话说:


    生生:叫你吵吵吵问问问,烦不烦!


    11:(昏迷)


    第84章 过江山


    阳光细细碎碎地从树叶间洒落, 带来暖意,有点微风吹来,清晨的风颇为冻人, 言生尽抖了下身子,将裹着自己的翅膀又抱紧了些。


    不远处的房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言生尽边打着瞌睡边想,看来宋以鉴醒了。


    昨晚宋以鉴撞晕过去后言生尽本想喝血喝个爽, 看着宋以鉴的脸想了些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最后还是舔舔宋以鉴被他咬出的伤口, 唾沫凝固住了血液。


    只不过充饥了的言生尽不再需要在棺材里睡觉待机了,他变作蝙蝠,倒挂在房间外边的树上,悠哉悠哉地睡了个好觉。


    而现在, 昨晚在棺材里也睡了一个好觉的宋以鉴醒了,小厮端着水盆进进出出, 然后是宋以鉴提着剑绷着一张脸走出来。


    好晚。言生尽打了个哈欠, 现在已是辰时,并不是晨练的好时候了,宋以鉴显然是平时太累,这次被他一吸血,硬抗也扛不住。


    “水生。”宋极进来时宋以鉴刚收了剑, 侧脸斜睨他一眼,宋极倒是很震惊,“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晚。”


    宋以鉴把剑递给一旁的小厮,走在前面引着宋极往房里去:“昨晚睡得晚了,父亲有事?”


    二人进了房间, 言生尽就看不见发生什么了,只能听见他们的交谈声。


    宋极一进门便看见被放在正中间的棺材:“昨日未来的太子,下面传来消息了,你这棺材就摆在这吗?”


    宋以鉴视线也落到棺材上,想起昨晚被言生尽咬着脖子撞晕在里面,面上就发黑,不想提它:“你说太子,昨日还有那五皇子,想拿我做垫脚石给陈左御使面子,什么蠢人想得到这种办法,谁在背后给他出主意呢?”


    “我会让人去查,”宋极大马金刀地坐下来,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皇帝派太子去了江南,那边我们人手不足,我也只是知道他是自己主动请缨的。”


    “江南?”宋以鉴也跟着坐下来,他想起当初侠元盟起势的原因,“今年未曾下暴雨吧,若无洪灾,皇帝因何而派。”


    宋极摇摇头:“皇帝想让我们牵制太子,不肯透露太多,这也是今日我来找你的原因。”


    宋以鉴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沉思不语。


    他恐怕知道宋极要说什么了,只能说皇帝这一手既制衡了他们与太子的交锋,又恰好给了宋极机会。


    一个将宋以鉴也派出去,好让他更好掌控宋以鉴的机会。


    “你看是你去一趟江南,还是去试探一下皇帝。”宋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喝了口茶,一点没有品的细腻,完全是在解渴。


    他给出了的两条路正是宋以鉴所猜想的那样,只是后一条路与其说是另一个办法,不去说是缓兵之计。


    “不必说了,”宋以鉴拍板,茶杯重重拍在桌子上,瓷片碎了一地,“你将东西告知我,这两日我收拾一下行李,去与皇帝见一面,这趟江南,逃不掉。”


    窗外的言生尽被他砸杯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头顶上的鸟雀也都惊得飞起,树上眨眼就剩了言生尽一人。


    宋极点头应好,他没让宋以鉴送,自己推开门走了出去,不忘和门口的小厮嘱咐:“水生不小心弄碎了茶盏,待他出门进去处理一下。”


    小厮没吭声,低着头点头。


    言生尽扇着翅膀,从大开的窗户飞进去,宋以鉴正背对着窗户不知在想什么:“你们讲秘密,都是开着窗说的吗?”


    他进来的动静不小,宋以鉴回头看他,面色不虞:“你还敢过来?”


    “有什么不敢,”言生尽笑,落地的瞬间衣冠整整,手指挑上宋以鉴的下巴,“昨晚失控的又不是我。”


    被他提到昨晚,宋以鉴深吸两口气才压下气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挑着他下巴没有使劲的手指猛地用力,捏住了他:“你说话的态度我不喜欢,重新说。”


    言生尽很厌烦,他能装出这样好好说话的样子已经很费劲了,宋以鉴还要一遍遍地质问他,懒得再装,他掐住宋以鉴的下巴,敛了笑容。


    宋以鉴审时度势,立马换了态度:“……以后每天都要像昨晚那样吗?”


    “如果你不想的话,可以给我别人的血。”言生尽对吃的并不在意,如果可以,像血袋那样的“预制菜”方便携带,更合他的心意。


    “可以。”宋以鉴很快调理好心情,毕竟言生尽这个话也就意味着吸血并不是强制的要求,只是上贡血液的话他只要多杀几个人便好了,还没到要他和言生尽撕破脸皮的地步,“你刚才在外面全听到了?”


    言生尽嗯了声,像是在说“那不然呢”。


    宋以鉴:“你会说出去吗?”


    言生尽上下看他一遍,宋以鉴被他抬着脸仰视着他,脖子上的伤口暴露在风里:“当然不会。只要你听话。”


    “他们也是。”宋以鉴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低声笑起来。


    侠元盟的小厮大多是宋极按照皇帝暗卫的标准培养的,虽然武功上没那么出彩,但守口如瓶,忠心耿耿。


    宋以鉴目光灼灼地看着言生尽:“和我一起去江南,这就是我愿望的一部分。”


    “交易还没完成,就开始索要报酬?”言生尽没回他,松开他的脸,踩在地上的碎瓷片上,瓷片碎成粉尘,消失不见在空气里。


    他的动作如同立威,宋以鉴却无动于衷,依旧看着言生尽的脸:“从你昨晚和我说契约成立的时候,交易便已经算开始了吧,既然已经开始,完成我的愿望算什么报酬。”


    “你很聪明,”言生尽没再否认,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江南,我也可以替你出手,但是,我要知道的和你一样多。”


    和宋以鉴一起去江南并不值得宋以鉴提出要求,但是如果言生尽没有抓住他的漏洞,等到了江南,宋以鉴出了问题,言生尽也不得不出手。


    而现在,言生尽占了上风,他抢先问出来,宋以鉴自然而然就不得不付出一点代价。


    宋以鉴笑,消息的交换不算什么代价,他站起身:“你想从哪儿开始了解?我想想,从皇帝讲起如何?”


    全朝的历史并不算悠久,开国皇帝是个明君,重武抑文,靠兵马打下了四夷,以天下之尊自称,这样的皇帝自然最看重的是自己,因此当他的皇子们争夺起皇位时,他雷厉风行,废了太子,流放了亲王,只剩下一个十六皇子,也就是当今皇帝。


    十六皇子难登大雅之堂,但先皇废了太子之后便伤了精神气,没过几年便驾崩了,而十六皇子作为唯一一个先帝血脉,便被推上了皇位。


    一个人乍然拥有了太多本不该拥有的东西,便会飘飘自得,接着,便会疑神疑鬼,千方百计想要抓住快要流走的东西。


    皇帝就是这样。


    在登基之前,他早就有了皇子妃,只是登基之后,本来出身不佳的皇子妃就不受他待见,后来又发现,在先皇重武抑文的策略下,武官对他的不满几乎毫不掩饰,上朝时都能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糊涂。


    他愤怒,他忮忌,他恐慌,于是他向武官低头,向镇边大将军低头,废了皇后,迎娶了镇边大将军的嫡女。


    他为了向镇边大将军示好,甚至给予了新皇后摄政的权利,武官洋洋得意,直到新皇后产子之时暴毙,他们才突然意识到不对,但为时已晚,皇帝不知何时已经拉拢了文官,与海外诸国达成了贸易往来。


    新皇后产下一个死胎,气断当场,皇帝震怒,下令严查,在大臣们颤颤巍巍的目光中,他痛心疾首。


    镇边大将军垂涎皇位,不惜将皇后作为工具,以太子的生命作为利益交换,与外夷相勾结,其心可诛,诸罪并罚,株连九族。


    无人敢质疑,无人能质疑,文官早就对武官垄断的朝廷不满,皇帝拿镇边大将军开刀,刀子也不会落在他们身上,武官谁又敢出头,他们所倚仗的,不过是镇边大将军对四夷的震慑,但皇帝与海外国家有了联络,又何必怕落后的四夷。


    “那你呢。”言生尽坐在宋以鉴床上,他床板硬邦邦,是实木,没有垫床垫。


    宋以鉴竖起食指:“莫要心急,侠元盟的事还在后头。”


    言生尽也笑:“我问的不是侠元盟,是你。”


    这个故事里,出现了不少人,但有一个人只是出现了片刻成了一条导火索,但他的后续呢,一个皇后所诞下的死胎,哪怕是被丢弃,被埋葬,也应当有个后续。


    但宋以鉴却是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结局,反而去说镇边大将军的结局。


    一个人会本能地藏起不想说的事,这种本能很难被自己发现,但在言生尽这,他能很精确地抓到每一个漏洞:“宋以鉴,水生,你为何会叫水生呢?”


    宋以鉴的笑容僵了僵,言生尽这样提出,他回过头去想,才发现自己的问题。


    可他不想解释,也一时找不到借口,只能闭上嘴不说话了。


    “侠元盟的事,我确实也好奇,但我更好奇,我是该叫你,宋少盟主,还是叫你,太子殿下?”言生尽不让他钻回自我保护的堡垒中,尖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宋以鉴抿唇,言生尽问得太过明白,他竟有些后悔和言生尽达成了交易,面对这样敏锐的人,他真的能够藏好自己的心思,不成为被玩弄的人吗:“你既然问的那么清楚,还要我的回答做什么。”


    “嗯,”言生尽状似思考,指节抵住下巴,眼睛却像钩子,看着宋以鉴,“因为,我想听你自愿告诉我。”


    【人设值+2】


    第85章 过江山


    去他爹的自愿。


    宋以鉴板着一张脸, 心里暗骂,就言生尽这样一切都说开了,他不自愿也只能当自愿了。


    正如言生尽所说, 宋以鉴便是那个皇后所生的“死胎”。


    他生下来并不是死胎,只不过皇后生产之时中了毒, 生下的他满脸青紫,如同窒息。


    接生婆大惊失色, 可不管怎么救,太子依旧是死相,绝望之下, 只能拼了命地给他灌水。


    好在太子所中的马钱子量并不大,接生婆给他灌的水恰好解了他的毒,但是太子到底有没有死,从来不是接生婆说了算的。


    皇帝说他死了, 他就只能被埋葬进黄土里。


    幸运的是当时皇后有所察觉,提前嘱托了她因为心系江湖离家出走的亲弟弟, 才让宋以鉴得以活命。


    可惜后来皇帝下旨株连九族, 宋以鉴的舅舅也未能逃脱,只能将宋以鉴托孤给他混迹江湖的好友,也就是宋极。


    房间里安静下来,宋以鉴说得累了,但茶杯被他自己捏碎, 手往桌上伸只摸了个空。


    言生尽看着他故作正经地把手伸回来,不着痕迹笑了笑。


    接下来的事便很水到渠成了,宋极带着帮好友平反的愿望将宋以鉴抚养长大,从无到有培养江湖人士作为未来扶持宋以鉴登基的人员一步步扩大,并联络起如今被忽视的武官。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五年前, 那年江南持续下了近三个月的大雨,最后化作洪涝灾变,死伤无数。


    民间传起谣言,说皇帝并非天命之子,还将守护真龙天子的镇边大将军屠杀至尽,这场江南的洪灾便是上天所降下的惩罚。


    不过这谣言并未来得及传到皇帝耳朵里,因为一位民间的游历道士听闻此事,建坛施法,停了江南的大雨,并声称自己是上天派来指引皇帝这个天命之人长生不老得道成仙的。


    先前便说过,一个人得到了超过他能力的东西,就会疯了一样死死抓住不放,皇帝除去了武官这些后顾之忧,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寿命。


    太子病死胎中,皇帝便立了长子作为新太子,正是曾经他的废皇后所生之子,新太子风华正茂,皇帝却已是垂垂老矣,他和先帝一样,都害怕起来自己的死亡。


    尤其是他还目睹了先帝的死,他的皇位也是因为先帝的死才巧合得到。


    这般重重理由之下,他对于死亡避之不及,在这道士出现之前,便有了寻长生不老之药的征兆,当初与海外国家联络的船队,成立的原因还是替皇帝去未开辟之地寻仙人踪迹。


    因此,这位道士一经露面,皇帝便急不可待地将他召到了皇宫里。


    而这道士面对皇帝渴求长生不老的愿望,只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要皇帝替他建一座观星楼,观星楼要仅属于此道士一人。


    这要求对于皇帝而言轻松得很,在道士给他吃了第一颗丹药之后,他更加信赖这道士的能力,不仅在京城内给予了他一片领地,还将政事递到道士面前,希望道士能上达天意,告知他最合适的处理办法。


    侠元盟是在这个时候登场的。


    道士面对皇帝的求助,只静静地打坐,皇帝几次到来之后,他终于开了口。


    “先帝以武居中,陛下自断一臂,唯有以百姓作为此臂,方有匹敌之力。”


    皇帝于是醒悟,他下令在民间建立属于他自己的队伍,特令只要是有一技之长的江湖人士皆可入队。


    他将这只属于他的队伍起名叫做。


    侠元盟。


    “所以,”言生尽听到这,已经完全听懂了,“侠元盟实际上都是你,的人。”


    宋以鉴听到他的断句,知道他从宋极和他的交流中看出了端倪:“是,实际上,都是我的人。”


    至于表面上,那自然是有单属于宋极的人。


    “这般看来,你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许的愿。”言生尽站起来,他知道的够多了,剩下的再说清楚恐怕就要被宋以鉴杀“蝙蝠”灭口了,还是到此为止就好。


    宋以鉴笑着摇头:“不,我当然有愿望,而且愿望只有你能够实现。”


    他们说的这么明白,宋以鉴也变了想法,既然瞒不住言生尽,那就好好把这当做一场交易。


    一场没有人能从中获利的交易。


    言生尽便不再打算追问了:“去江南要去多久?”


    他这么一问,宋以鉴托着下巴思考起来:“嗯,一个月?太子如果只是去江南看看江南的风景的话,或许半个月我们就能回来了,你若是也被江南的风景迷住了,那再待久些也没什么问题。”


    言生尽挑眉,宋以鉴的话实在是够不要脸:“我想停留?我说我不想去的话,能不能早上坐上马车下午就回到这里?”


    “当然不行,”宋以鉴被他的回话逗笑,也知道自己这样给言生尽扣帽子很过分,“好吧,如果那边的景色让我喜欢的话,我们就待久一点。”


    此景色非彼景色,言生尽才不信他的话,就像没人会信太子去江南是纯粹的散心。


    不过……


    “是不是很少有人知道太子去了江南?”言生尽对侠元盟的消息精通程度表示好奇。


    宋以鉴表示了肯定:“自然,恐怕除了皇帝,知道的人只有一只手数的过来。”


    “啊,那你们真是很厉害。”言生尽漫不经心地夸奖了句。


    “谢谢,”宋以鉴微笑接纳,他现在和言生尽的交流让他有了回到自己主场的感觉,人也放松下来,开的起玩笑了,“你去江南可要带上什么东西?我好吩咐下去,明日恐怕就要启程了。”


    言生尽摇摇手指:“你管好你自己便是了,不必带我的东西。”


    “棺材也——”


    “棺材也不用带,让它在你这和你的床躺在一块吧。”言生尽截了宋以鉴的话头,或许和宋以鉴是“言忆”有关,他有时在话头上,便能很快知道宋以鉴这句话想说什么。


    “哼,好吧。”宋以鉴想捉弄他不成,哼了一声,“那蝙蝠大人便自己寻好住所吧,在下可不会收留无家可归的蝙蝠。”


    他说完便出了门,吩咐小厮去准备去江南的行李,他还念着房间里的言生尽,叫小厮们待他回来再进去收拾碎玻璃。


    言生尽站在宋以鉴床边,低着头。


    他的选择没有做错,宋以鉴的身份,地位,对于他了解这个世界而言,都极为合适。


    只是他没想到,这次这个世界背景如此的错综复杂,他人设中的失败,要到什么程度才能算失败,可以说如果他去起义,恐怕是最好实现这个人设的办法。


    但他走错了一步,已经和宋以鉴站到了一边。


    要放弃宋以鉴吗?言生尽并非绝然无情的人,宋以鉴和他的交易已经成立,没有到绝路,他不会轻易说结束。


    *


    言生尽在房间里站了快一柱香的时间,只是去吩咐小厮的宋以鉴去了没再回来,他才想起宋以鉴说过的话,知道宋以鉴去见了皇帝,皱了下眉。


    本来作为吸血鬼,他能变身,去皇宫不算麻烦,但他的人设有个路痴属性,他本来就只有三天的暂缓期,要是这几天还叫人设变成负数,言生尽真是要气的呕血。


    左思右想之下,言生尽决定回房间外那棵树上挂着,等宋以鉴回来也顺便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计划。


    然而这一等就等到了月上梢头,言生尽瞌睡险些松了爪从树上掉下来,才清醒过来,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漆黑,没有人回来的模样。


    不对。言生尽在树上站稳,他虽然被阳光晒得打了瞌睡,但一有什么动静又会惊醒。


    他又看了眼天色,怕是已戌时,这个时间,宋以鉴就算不回来,按他八面玲珑的心思,也要让小厮做些什么好暗暗告知言生尽。


    但什么也没有。


    言生尽叹口气,扇动翅膀,飞过那面墙,墙外边隔了条街是热闹的夜市,他在漆黑的胡同里化作人形,又摸着墙,一步一步要往侠元盟大门口走。


    然后成功的迷路了。


    言生尽:……


    他没想到这具身体真是路痴,他本想着一步一脚印,怎么也不会扣人设值,谁料这身体一走路,就像大脑里塞满了纸团,踉踉跄跄,左右不分。


    “这位小郎君?”一个和蔼的声音在言生尽身后响起,他转身去看,是一佝偻着身子的老婆婆,她背上还背着一筐棉花,手里拉着一辆木板车。


    言生尽应了一声,那婆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可是迷路了?我这可少有人走过来,要是走错了路,你告诉我本要往哪儿去,我都能指给你看。”


    言生尽对突然出现的婆婆不太敢信任,于是笑笑:“真的吗,那可真是多谢了婆婆,我要去那夜市上,啊,就是那侠元盟旁的夜市。我同人约好了见面,不知什么时候走错便到了这。”


    【人设值+3】系统的声音响起,言生尽维持着表情不变。


    “哈哈,哎呦,”婆婆拍拍他的手,言生尽的手冰凉刺骨,冷得她倒吸口凉气,“小郎君,你怎地这么不在意身子,我刚从夜市回来,你要是早些碰到我,我还能给你送条衣服。”


    “不必了。”言生尽也笑,婉言拒绝,将手自然地抽出来,“婆婆你告诉我怎么走便是了,其他不麻烦你了。”


    “哈哈,好好,说起来,那离这也不远,你瞧好了,向前到那岔路口,往右边看,路的尽头再右转,就是夜市了。”婆婆伸出手指给他看。


    言生尽往前走了两步,边走边道谢,这婆婆虽然笑得慈祥,他却总觉得不适。


    未料刚走到岔路口,眼前一花,言生尽只来得及扶住墙,脑后只觉被人拿什么东西狠狠一敲,彻底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轮到生生晕了(是这样轮流的吗?!)


    猜猜婆婆是什么人


    第86章 过江山


    “少盟主, 我看这人偷偷摸摸,对我的药还免疫,我就以为是心怀不轨之人。”


    “……洛姨您有这样的戒备是好的, 只是这人是我认识的人。”


    “什么?!”


    丁零当啷的东西碎了一地,言生尽感觉有人扒开他的嘴, 想要给他灌什么东西进来,人还没清醒, 手已经扣住了这人,他蒙眬地努力撑开眼睛:“是,谁?”


    “是我。”宋以鉴没好气地回道, 他没想到自己出去一趟,这蝙蝠真差点飞走回不来,“路痴就别自己出去啊。”


    谁懂他回来一看见洛姨口中那个危险人物是言生尽时有多无奈。


    言生尽听到他的声音,也不着急了, 手上松了力气:“你回来了?”


    他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回了侠元盟, 宋以鉴看着也没了气, 说到底,如果不是洛姨上报说有行为轨迹可疑的人,皇帝说不定还没那么容易放走自己。


    言生尽所猜的没错,宋以鉴确实是出了事。


    他还没适应自己人的范畴里多了个人,在宫门口时才想起来没有告诉言生尽, 转念一想,言生尽听到了他与宋极的对话,应该是能自己想明白。


    于是他便安心地进了宫。


    这一进险些没出来,皇帝对宋以鉴的到访虽没说,明眼人也能看出来怀疑, 宋以鉴迫不得已与他虚以委蛇了好一会儿,就听皇帝故作关心:“水生啊,是不是宋卿回去说了你什么,怎么便要去江南了。”


    宋以鉴努努嘴,很委屈的模样:“陛下,您有所不知,我爹最近看我可不爽了,一会说我整天无所事事,一会儿又说我肚里没多少墨水,尽给他丢脸。”


    “哈哈哈哈哈,”皇帝扶着座椅把手,笑了几声,“难怪宋卿要让你去江南待段时间,哎,他也不怕你染上了那些文人的陋习。”


    他这话意有所指,宋以鉴没法接,只能当没听懂,皇帝见他这样,也没强求,图穷匕见:“不过宋卿也真是,明明知道朕就靠水生高兴那么一时半会儿了,还要让你出去,这样吧水生,今晚便宿在宫里,明日早上再陪朕用一次膳,如何?”


    如何?当然不行。宋以鉴本就是没有招呼便进宫来的,就是趁皇帝毫无准备的时候才敢安心过来试探,要是在这里待到明天早上,不说皇帝能在这一个晚上布下天罗地网,就说明天的早膳宋以鉴都不敢吃。


    但他又不能直接拒绝皇帝,没个像样的理由,皇帝还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出让他留下的要求。


    再过分些,说不准就要强行让他留下了。


    这不是宋以鉴想看到的局面,所以他拿起面前的茶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陛下,这可不是我不想待着,我爹他明天早上就要送我下江南,宫里睡着太安稳了,明天恐怕就起不来了。”


    “哎,不对,”皇帝摇摇头,“你这孩子就是太听宋卿的话了,这样,朕替你做主,明日不管你爹怎么说,朕帮你担着。”


    宋以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他没想到这样明里暗里给皇帝安心丸也没用,拿出宋极也被打回来,皇帝想要他留下的心思太过于强烈。


    他正想着不如就应下,叫小厮暗暗告诉言生尽,让言生尽过来,没想到皇帝的随身太监从门外小跑进来,附身在皇帝耳畔轻声低语了几句。


    宋以鉴练武至今,自然能听到那大太监说了什么,但他的武功在皇帝面前还只是一个“因为是侠元盟少盟主所以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情况,三脚猫功夫怎么听得清,所以哪怕他听得一清二楚,也只能装出好奇来:“陛下?发生什么事了,怕不是我爹来寻我了。”


    皇帝听完大太监的禀告,脸上的神色严肃起来,宋以鉴的卖乖都没逗乐他:“水生啊,朕没想到,居然有人眼中这么容不下你们,你还在朕这里,就敢派人去侠元盟打探消息。”


    宋以鉴瞳孔微缩,他能在皇帝和宋极面前演那么久,演技自然不必多说:“什么?!陛下,侠元盟出什么事了!”


    “莫急,莫急,”皇帝手往下按按,安抚他激动的心情,“朕派去的那嬷嬷方才来禀报,说有行迹诡异的人在侠元盟附近,她将人控制住了,不知该怎么处理。”


    皇帝口中的嬷嬷是曾经宫里的演武嬷嬷,负责教导皇子们的武功,后来侠元盟成立,便被皇帝派到了侠元盟内部。


    宋以鉴一副气急了的样子:“难怪我爹要把我送江南去呢,我人还在这,都敢这样出手了,陛下,待我处理了那人便再来见您!”


    他说着挥袖就要走,皇帝装作试图挽留他的姿态,手刚抬起来,宋以鉴已经走得没了身影,皇帝的神色轻松下来,宋以鉴的到来虽然很突兀,但这也就意味着那在侠元盟周围的人并非宋以鉴安排。


    这让他瞬间放心了很多,既然有人会对侠元盟下手,那侠元盟与他有同样的利益关系,就不会有别的心思。


    宋以鉴将在皇帝那发生的事,他如何脱身的办法细细碎碎地讲了一通,言生尽逐渐清醒过来,被他拉着手往脑子里塞了一堆有的没的,觉得脑袋疼,想抽出手按按太阳穴。


    没抽出来。宋以鉴拉的实在是太紧了,尤其是感受到言生尽要抽出手来,拉得很紧了。


    “少盟主,您握得太用力了。”一旁的洛嬷嬷看不下去提醒了句,她端着水盆,手上挂着毛巾,递到宋以鉴手边,“我那药还要挥发,少盟主,给人家额头上擦擦罢。”


    洛嬷嬷这样说了,宋以鉴才停下碎碎念的劲,接过毛巾,抬头看榻上侧躺着的言生尽,一时怔愣着不知怎么动作。


    言生尽刚醒不久,面色还有几分苍白,泛白的嘴唇,被微微渗出的汗粘连在额头上的发丝。


    还有还没完全张开的眼睛,睫毛跟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宋以鉴怀疑他起床洗脸的时候,上面会挂上水珠,又会顺着睫毛的弧度落进水中。


    只是这般想着,宋以鉴就禁不住坐直了身体。


    他一直见到的是言生尽或主导,或装弱的模样,像这样真正不设防,朦胧的模样,还是头回,直叫他心底痒痒的。


    有一股不知名的冲动,让他想要撑着床榻,去贴着言生尽的脸,去将他从上到下,完全地吞进腹中,就像言生尽那晚吸走他的血液一样,两个人完整地融为一体。


    他这般想,也就这般做,无声地放开了言生尽的手,不过刚向前近了几分,言生尽就抬手掐住了他更加倾过来的脸:“你做什么?”


    宋以鉴故作镇定:“给你擦擦,头发贴在脸上了。”


    他这个谎言只能骗过不熟的人,言生尽都不知道和他相处多少个世界了,他眼神一瞥言生尽都能知道他在想什么玩法:“我自己擦便是。”


    洛嬷嬷在旁边看得直叹气。


    言生尽眉毛一挑,给宋以鉴使了个眼色,问他洛嬷嬷的事,在宋以鉴的陈述里,这个洛嬷嬷可是皇帝的人,在言生尽这里还是不认识的人。


    宋以鉴看懂了他的眼色,咳嗽一声把毛巾递给他:“洛姨是自己人,把你当成心怀不轨的人了,你要是不认路,下回就好好待在府里,难道在你心里我是会让你什么事都不做的大善人吗。”


    他说着,龇了下牙:“你这么好用的人,我怎么可能让你待着当个吉祥物。”


    言生尽冷笑一声,拿毛巾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下,宋以鉴这话他知道是在给自己找补,他知道宋以鉴进宫那会儿必然是没想到他的:“你还说,那我不认路,你不能一开始就把我带上吗?没有下回,要是中途,我不认路,你别想我来帮你。”


    洛嬷嬷看他俩拌嘴看得高兴,也听出来两个人的话题要扯到某些计划上去,很识趣地就推门出去了。


    “她是你的人?”见人走了,言生尽才好直接地问,要是人还在,宋以鉴不知要打太极到什么时候。


    “是。”宋以鉴看着被言生尽捏在手里的毛巾,去扯出来,一点一点叠起来叠成正方形,“洛姨同前皇后有几分关系,那被送出去也有她的功劳,后来被皇帝派来侠元盟,直接就来和我坦白了。”


    言生尽看着他叠毛巾:“我现在在哪儿?”


    他先前糊涂得以为自己回了侠元盟宋以鉴的住所,现在只有他二人,终于问的出口了。


    宋以鉴叹口气,拿着毛巾,温柔地贴到言生尽额头上,把因为他随意擦而凌乱的发丝往两边擦,又将他的汗珠擦去:“这里是洛姨的住所,在侠元盟的边上。她负责侠元盟的采买,你见到她时她是不是背着棉花?那是拿来做新被褥的。”


    “少说没用的话。”言生尽等他擦完收回手去,才开口,两个人的视线对视又挪开,“你说她负责采买,还不如说她实际上负责什么,给我下的又是什么药。”


    “就是普通的迷药,洛姨早和我说了,给你下了三回药,最后才给你迷晕,还差点让你走了出去,药效都慢了不止半拍生效。”宋以鉴起身转过身去,将毛巾放回洛嬷嬷端过来的盆里,“所以给你下的药副作用也多点,你要是不舒服就直说。”


    “不过你是吸血鬼,应该影响不会太大?”他说着带着打趣的意味。


    言生尽在床榻上坐起身来,伸长手臂,一把拉过背对着他的宋以鉴,不耐烦地从背后箍住他的脖子,宋以鉴被他拉得踉跄,膝盖窝抵在床边上。


    “别给我顾左右而言他,到底是什么药?”


    第87章 过江山


    宋以鉴背对着他, 看不见表情,只听到他困惑的声音:“你在说什么?就是普通的迷药,怎么, 吸血鬼也怕这种东西吗?”


    言生尽的手紧了些:“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想赌我察觉不到?还是要赌我这个妖怪, 能不能被你们控制?”


    身为一只吸血鬼,言生尽早就对毒免疫, 能让他都中招的毒药,怎么可能只是普通的毒药。


    “你……”宋以鉴咽了口口水,喉结在言生尽手心划过, “洛姨给你下的确实不是迷药,但你醒之前我就给你灌了药,除了致眠其他的功效都已经没了。”


    “那是什么药?”言生尽才不听他解释,他只想知道这具身体除了会被银制器具伤到, 还有什么能弄晕了。


    宋以鉴沉默片刻,败下阵来:“是蛊。”


    洛嬷嬷能够在水深火热的皇宫里占有立足之地, 并拿下演武嬷嬷的名谓, 更是获得皇帝赏识,来到侠元盟,靠得自然不仅仅是她的武功。


    还有她来自蛮夷之地的巫蛊之术。


    洛嬷嬷是在蛮夷之地长大的,她的家人是镇边大将军的手下败将,她作为落魄的贵族, 被镇边大将军带回京城。


    在与前皇后相识之后,她被洗去了奴隶的身份,作为一名普通的女子普通地入宫,普通地成为一名婢女,又在一年又一年间靠自己成了演武嬷嬷。


    可以说, 当时若不是前皇后拜托她,宋以鉴很难会被送出去。


    言生尽没什么表情,他心里有预期,但还是不免好奇:“什么蛊?你喂我喝的那盅药,真的能将蛊虫驱出去?”


    “不是,洛姨没有在你身上下子蛊,她给你下的那蛊唯有母蛊一只,只负责在人身体里转一圈,叫那人浑身无力失去意识,你就算不吃那药,母蛊过段时日也会出来的。”宋以鉴解释道。


    言生尽眼睫颤动,觉得宋以鉴还是手下留情:“那你为何要驱走,蠢货,难道不知道这样能更好地控制我吗?”


    宋以鉴震惊:“我在你心里的形象这么低劣吗,我们既然已经说开是合作关系,我就不会背后使什么手段背信弃义。”


    言生尽感觉被点了,咳嗽一声,中止了这个话题:“我知道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问这是为了确定一下他们是否该出发,宋以鉴却是无奈至极:“现在才记起来问这个,是不是有些晚了。”


    洛嬷嬷这房间并无窗户,门外也没有备灯,叫人看不出时间,宋以鉴说了言生尽才震惊,居然已经是卯时,他这一次昏迷,足足晕了四个时辰,几乎算是人晚上睡了一觉。


    “本来说好寅时趁人少不注意悄悄出去,现在睡过了头,只能待辰时大摇大摆地走了,”宋以鉴表情为难,“哎,怕就怕太招摇,又要招人记恨,要是去的路上出事可怎么办。”


    言生尽面无表情,睡过头难不成也要怪到他头上,他还要怪在宋以鉴身上呢,凭什么不提前和信任的人说明言生尽的出现:“你放心,路上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宋以鉴扭头,看到言生尽从冷脸到硬扯起来的笑,不由得背后一凉。


    事实证明,他的第六感并没有出错,他们走得大大方方,谁对他们下手,就是在同时挑衅侠元盟和皇帝,因此一路上很是平静。


    但没有出事,言生尽就是最大的事。


    在宋以鉴第四次为了给言生尽找血喝,而一再耽搁时间,却还被言生尽挑刺说血不够新鲜时,他终于不干了,把手上空的碗往桌上一搁。


    言生尽睨他一眼。


    宋以鉴冷哼:“看什么看,最后一顿,再看也没了。”


    言生尽也学着他冷哼一声:“这种难喝的东西,我也不屑于要。”


    “啧,”宋以鉴被他的语气气个半死,“你什么意思?你知道我找别人让他们割腕放血的时候他们怎么看我的吗?他们都要以为我走火入魔了!”


    言生尽抱胸,他有足够的生命值来耗,哪怕现在人设值还是个位数也懒得去管:“你难道是在意别人看法的人?”


    宋以鉴的话肯定是夸大的,这次和他一起下江南的,不管表面上是什么身份,实际上都是侠元盟的暗卫,能为了宋以鉴赴汤蹈火,别说放个血了,让他们自尽拿尸体堆起来玩都在所不辞。


    宋以鉴被他气得下了马车,去了另一驾上。


    暗卫们眼观鼻鼻观心,视而不见,他们虽然不知道宋以鉴下来这驾马车里人的身份,但就吵架了也是宋以鉴走下来,而不是那人被赶下来看,他们还是别随便插手。


    言生尽以为宋以鉴被他这样一气,第二天肯定不会再来,果然饿了一天肚子,正吹灭烛灯准备入睡,马车帘子被欻地掀开,一道人影刷地进来。


    被放下的帘子掩住外边的月光,言生尽只感受到一个人掀开他的被子,带来一阵凉风,然后是温热的身体贴上他,恶狠狠地按住他的后脑勺,按到这人的脖子上。


    “喝!”


    言生尽饿了一天,被人突然按住,鼻间全是这人皮肉之下汹涌的鲜血的香甜气息,牙齿忍不住露出来,一双眼睛由蓝转红:“做什么,自己送上门来。”


    宋以鉴焦躁不安,他没想到一天没给言生尽送血,他还真就一声不吭,也不低头,他在马车外踌躇了许久,见马车内灯灭了,才一咬牙掀开帘子进了马车。


    “你不是挑吗。”宋以鉴还是咬着牙,他按着言生尽的手有些发抖,他还是忘不掉言生尽第一次吸他血时的感受,那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害怕,又隐隐地渴望,“我的血够新鲜了吧?”


    言生尽兴致勃勃,也不急着喝了:“对我这么好,有什么要我去做?”


    宋以鉴不知是气的还是害怕的,他其实也想不清自己的行为,但是下意识想这样做,等回过神来已经在言生尽马车里了。


    他只能嘴硬:“你要是饿死了,江南谁保护我。”


    言生尽笑,他身体是冷的,吐出的气息却是热的,潮湿的,粘腻的,像一条蛇吐出信子,盘算着从哪下口品尝这个自己送上门来的猎物:“你那么多暗卫,真的需要我吗?”


    宋以鉴被他问的哑火,按着他的手紧了紧,恼羞成怒:“让你喝怎么话……呃啊!”


    他再次按下时言生尽就顺从地咬了下去,宋以鉴将他按在的地方正是脖颈上大动脉所在的地方,言生尽刚咬下去,宋以鉴就感觉到那种濒死的危险感。


    大脑给他疯狂地发令,让他推开身上的人,让他留住那被要离开身体的血液,但或许是言生尽唾液中的致幻,宋以鉴双臂揽住言生尽的脖子,要留住这个罪魁祸首。


    言生尽边吮吸边用余光看宋以鉴的反应,他借着微微的月光,看见宋以鉴眼角落下的泪。


    他伸出手指,冰凉的手指接触到滚烫的眼泪,让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活了过来。


    宋以鉴失神地看着言生尽,他被死死咬住脖子,只能看言生尽的侧脸,他冷漠的眼睛,和他唇边沾上的血渍,没来由的,他落下泪来。


    被言生尽的手指抹去。


    言生尽的眼中没有他,但言生尽身上沾染着他的气息,他的血,他的泪。


    宋以鉴不甘心,他想,为什么他眼中全是言生尽,言生尽眼中,却总是什么都不存在。


    哪怕他们现在拥抱得那么近,言生尽也不看他,两个人的心远比现实的距离远得多。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想什么?”言生尽声音很模糊,他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血,看到宋以鉴的表情,克制着自己停下来,竟有些担心是不是喝得过了,毕竟他也没喝过别人的血,不知道怎么样才是正确的喝法。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处在了上方,直直地压着宋以鉴,他撑起手臂,将自己拉远了距离,再近,血的味道重了,他怕自己失控。


    宋以鉴睁开眼,言生尽的发丝垂在他脸上,又从他脸上滑开,落在枕头上,和他的头发搭在一起。


    言生尽的手臂支在他的两旁,他的面容也染上绯红,像找到了目标的,锐利的眼神,那尖锐的两颗牙齿露在外面,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还有翕张的唇。


    宋以鉴揽住他的脖子,抬起身子,吻上了言生尽的唇。


    他的舌头在言生尽嘴里扫荡,尝过言生尽嘴里属于他的血,勾住言生尽的舌头,吻得水声作响。


    马车晃动。


    宋以鉴翻身压住了言生尽,意犹未尽地停止这个吻:“原来我的血是这个味道。”


    和他以前闻到的其他死人流出的血的味道一样,带着铁锈味的腥气。不过咸咸的有几分眼泪的滋味,喝下去时又变成酸酸甜甜的滋味。


    言生尽喘着气,和宋以鉴的这个吻出乎意料,也让他没准备好,全是由宋以鉴掌控着走:“你是吸血鬼还是我是吸血鬼?”


    宋以鉴哼哧哼哧地笑,他想通了什么,炙热地看着言生尽:“我发现之前是我想错了。”


    他之前和言生尽做那个交易,只是对言生尽感到好奇,想要抓住他,靠他来掀开那神秘神佛妖魔的面纱。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比起拥有这个有趣的言生尽,似乎让他脱离这个无趣的世界更能让他满足。


    “你能让我变成和你一样的东西吗?”宋以鉴压低了声音,声音里带着蛊惑,“这也算是我的愿望吧。”


    言生尽没同意,他在宋以鉴的脸颊上拍了拍:“你真的很会顺杆爬。”


    “宋以鉴,不准耍赖,你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生生:……谁给他调成这样的


    11:(舔嘴唇)


    第88章 过江山


    其实宋以鉴和言生尽做交易时的愿望很简单, 他要自己一世如愿顺遂。


    这个愿望很大,很宽泛,但言生尽正需要这样的愿望, 才有理由一直留在宋以鉴身旁。


    可是现在不一样,宋以鉴显然是想通了什么, 言生尽可以接受宋以鉴贪心,但绝不容许宋以鉴用愿望来禁锢住他。


    所以他必须问清楚, 不能再让宋以鉴耍这些小聪明。


    “嗯,”宋以鉴看似冥思苦想,“我觉得上次说的愿望没有骗你啊。”


    他看着言生尽要冷下去的脸, 笑起来:“好吧,我想要这个世界变得有趣起来,或者让我离开这个无趣的世界,你看, 这也确实是让我‘如愿顺遂’吧?”


    言生尽:“我做不到。”


    他确实做不到,其实不管哪个愿望, 他都做不到, 或许他可以让宋以鉴变成和他一样的吸血鬼,但那真的是宋以鉴想要的吗?


    人的想法每时每刻都在变换,就像宋以鉴的愿望,他现在心血来潮想要成为吸血鬼,但等他真正变成了吸血鬼, 他可能才会又意识到自己走了错路。


    可惜这个回答很不让宋以鉴满意,言生尽掀起窗帘,宋以鉴正视着前方,好像没察觉到言生尽在看他,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已经是他们这样僵持的第三天了, 言生尽说完那句他做不到,宋以鉴便冷着脸下了马车,之后便一直这样骑着马在言生尽掀开窗帘就能看到的地方,又不愿意进马车来,和言生尽也一句话不说。


    言生尽知道他又在赌气,但这气能给谁看呢,他放下窗帘,斜躺在榻上。


    他们马上就要到江南了,言生尽琢磨着到了江南,文人聚集之地,要用什么办法融入进去,用什么办法来增加他的人设值。


    正想着,马车剧烈摇晃了一下,邦地一声前端砸到了地上,言生尽手把着车厢,稳住身体,刚要掀开窗帘看看发生了什么,一柄长剑从入口帘插进来。


    刺进一半便没再动作,像是被人从中间卡住,无法再进一步。


    马车外响起刀剑碰撞的响声,马匹的嘶鸣声,和剑从血肉间穿出的声响。


    言生尽手指轻轻一推,本握着面前这把剑或者说活着的时候握着它的手没了力气,被挪到一边去,就这样斜着插在帘子里。


    车厢外是一片血海,言生尽抿了抿唇,空气里都满是鲜血的味道,让他不免蠢蠢欲动,但这明显不是可以让他好好品尝的时机,他朝前看了看,试图在只能看见残影的打斗中找到宋以鉴的身影。


    “找什么呢?”宋以鉴的声音却在他身后响起,声音里带着调笑,“难道除了我还有人能这么照顾你,帮你挡下那剑?”


    “舍得和我说话了。你的侍卫难道不会给我挡?宋少盟主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言生尽回头,看到宋以鉴正斜靠在车厢上,拿着布擦剑上的血。


    被言生尽这么一提,宋以鉴便收敛了笑:“油嘴滑舌。”


    言生尽刚要走过去,给他狠狠来上一口,不远处传来马蹄的声响,他和宋以鉴同时抬头看去,只见一批人穿着劲装,打扮得利落,骑着马赶来。


    领头那人大喝一声“住手!”,他勒紧缰绳,马匹抬蹄硬生生停了下来,扬起一片尘土。


    他这一喊,那些原本突袭的人全都停了手,宋以鉴吹了声口哨,侠元盟的侍卫们也收了剑。


    “宋少盟主,”那领头人翻身下马,向宋以鉴行了一个抱拳礼,他剑眉星目,但看上去却是让人记不住样子的平凡,“在下陆帛,太子殿下的近身侍卫,今日是个误会,叨扰了宋少盟主,实在抱歉。”


    言生尽不语,默不作声往后退了些,手在背后用力,把宋以鉴推了出来。


    宋以鉴手指一伸,指向陆帛:“这算什么误会,我告诉你们,一路上都没人敢对我下手,刚到江南太子就派人袭击我,怎么,太子殿下这是把江南当他的地盘了?”


    陆帛被他这一顶帽子扣下来也不急,慢悠悠鞠了个躬:“宋少盟主有所不知,太子殿下身子不好,听闻江南风景好,看了心情好,对太子殿下的修养有益,方才来此,但来了才知道这里草莽霸道,这些人正是太子殿下安排下来捉拿山贼的。”


    宋以鉴听了不耻,这借口比言生尽说过的借口还要拙劣,完全是那黑心肠太子的风格:“怎么,你们的眼睛长后头了?意思是我的阵仗像山贼呗。”


    陆帛面对他的刁难依旧没反抗:“抱歉,宋少盟主,太子殿下得知是您,便急忙将在下派来了,眼下他正在府内等您,希望能当面给您道歉。”


    言生尽看这样式,知道宋以鉴再刁蛮也套不出话了,于是扯扯宋以鉴的衣袖,额头往他肩上一靠。


    他鼻子里全是鲜血的味道,本来想着咬一口宋以鉴,却被这陆帛打断,现在急得很,只能靠在宋以鉴肩上,用他身上的味道来驱散血味。


    宋以鉴以为他在撒娇,想着言生尽真是不分场合,他还在生气呢,言生尽就这样来讨好他,心里这样想着,手上动作不停,揽着言生尽的肩将人按在自己怀里:“给我道歉?我这回可不是一个人来的,吓到的也不只是我。”


    陆帛脸色变了变,他的视线从宋以鉴怀里的言生尽身上划过:“这……这,既然宋少盟主也有贵客,那这贵客太子殿下自然也是尊重的。”


    宋以鉴洋洋得意,被按住的言生尽却不舒服极了,他比宋以鉴绝高一点,没有衣服的遮盖,宋以鉴身上的血液就像赤裸裸地在诱惑他。


    “这样吧,呃。”宋以鉴还想提些霸王条款,只觉后脖一痛,头靠在他肩膀上的言生尽猛地偏头,在他脖子上一咬,痛得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陆帛听出他气息紊乱,不敢置信宋以鉴他们当着他的面就做这样卿卿我我的事,凭借专业素质还是面上不动声色。


    宋以鉴磨了磨后槽牙,他想把言生尽推开,又看到遍地的血,深呼吸两下,极力不去想身上的感受:“让你们太子等回了京城,再去陛下面前向我道次歉。”


    “此事我会禀报太子殿下的。”这事陆帛做不了主,只能退而求其次,“或者宋少盟主稍后当面与太子商讨。”


    “真是条好狗。”宋以鉴揽住言生尽的腰,嘲讽地说了句。


    言生尽只是吸着他的血,这会没有往里面注唾液,也就没让他激动起来,宋以鉴的步伐不至于虚浮,他半搂着言生尽,边上了马。


    马车都毁坏了,言生尽只能和宋以鉴坐同一匹马,言生尽坐在前面,喝了血,松了口,整个人放松地窝在宋以鉴怀里。


    宋以鉴也不在乎和他还在冷战了,言生尽吸血吸饱了,宋以鉴也给抱美了,嘴角忍不住一直上扬。


    陆帛跟在他身后,只能看见宋以鉴的背影,和言生尽随风吹到后面来的银色长发,默默移开了视线,太子的情报里也没说侠元盟的少盟主有这癖好啊。


    *


    太子府邸在江南的边缘,一个叫做春市的小镇,这里没什么著名的,只是水好,风好,四季如春,确实很符合太子来此养病的需求。


    只是这里同样四通八达,不管是去江南文人聚集的平都,还是去名门世家所在的亚都,都只需要半日不到的路程。


    宋以鉴下了马,言生尽正要自己下,被宋以鉴揽着腰轻松抱了下来:“不知怎么下来唤我便是。”


    太子站在府门口,他身着一身白色长袍,明明是暖和的天气,他身上还披了件厚重的袄,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装扮素雅,确实透着一股文人气,和宋以鉴站在一块,要是让不知情的人来看,猜宋以鉴是太子的人都要多上几分。


    “宋少盟主。”太子说一句话咳嗽一声,只是打个招呼,都咳得整个人颤抖,他很瘦,衣服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言生尽看着都怕他把肺咳出来。


    陆帛匆忙下马,把太子扶住:“太子殿下,外边凉,您怎么不再多穿点。”


    宋以鉴倒是习以为常,他从刚认识太子时他就是这副模样,感觉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结果一年又一年,太子人没死也就算了,他还没少被太子暗中使绊子。


    “无妨,”太子挥挥手,看向言生尽,“这位是?”


    言生尽一发银丝,确实引人注目,但太子这样问,宋以鉴还是略觉不爽。


    言生尽没行礼,笑了一下:“在下言生尽,字洞听,太子殿下安好。”


    陆帛皱了下眉,太子殿下倒是不计较这些:“洞听,好字,我名赵承瀚,字承平。”


    平。言生尽不着痕迹眯了眯眼,虽为太子,却字承平,不是皇帝对他太不过上心,就是他一点没有斗志。


    赵承瀚显然不是后者。


    宋以鉴看他们聊这么自然,自己先不高兴了,言生尽都没有和他说过,在太子面前他才知道言生尽的字,这让他很是不爽。


    他不爽,他就想让大家都不爽,宋以鉴一把搭在言生尽肩上:“太子殿下,我便不必自我介绍了吧。”


    赵承瀚微笑:“自然,宋少盟主与我如此熟悉,不必多言。”


    “既然熟悉,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宋以鉴把言生尽往自己这一揽,“这是我的人,太子殿下下回还是注意些分寸。”


    他眼神里带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我讨厌别人直接和他说话。尤其是当着我的面。”


    作者有话说:


    以前:只要对哥好,没关系


    现在:我讨厌别人和他说话


    是谁呢,我不说


    第89章 过江山


    宋以鉴这话说完, 在场的人都是愣了片刻,还是太子的咳嗽打破了沉默:“抱歉,我不知二人是这样的关系, 宋少盟主,里面请。”


    【人设值+1】


    言生尽被宋以鉴揽着往里面走, 他倒是一时的不适应之后就心安理得了,尤其是听到系统播报以后, 他更迎合地在宋以鉴身上倾斜了些。


    陆帛当什么都没看到,专心致志地走在他们身后。


    几人走过花园,相较于太子在京城的府邸, 这地方并不大,但放在江南,也是富贵人家的地方,摆设什么的样样都是精品。


    “太子殿下这里东西倒是齐全。”宋以鉴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宋少盟主说笑了, 不过是念着在此要久留,才带了不少父皇赏赐的东西来。”赵承瀚笑着摇摇头。


    宋以鉴不依不饶:“是吗, 看来陛下对太子殿下还是关照有加啊, 不过殿下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自己就来江南了。”


    “我早已获得父皇的许可,莫非父皇未同少盟主言语?”赵承瀚笑容不变,“这江南实在是个好地方。”


    “是啊,江南是个好地方。”宋以鉴被赵承瀚这样子四两拨千斤打回来, 轻声重复了他最后那句话。


    “宋少盟主既然也来了江南,不知是否找好了栖身之处?”赵承瀚走到大厅,率先落座于中台,他一手摊开,让言生尽二人坐下。


    言生尽先坐在了离赵承瀚远些的位置上, 宋以鉴也紧随着落座:“不劳太子殿下多心,我那小地方在平都的郊外,说来也巧,与太子殿下此地距离甚近。”


    赵承瀚像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笑着整了整衣袖:“那刚好,江南之行宋少盟主离我这般近,也是让我多了几分安心。”


    言生尽边听边从上来的婢女手里接过茶水,啜了一口。


    这二人互相试探来试探去,谁也没试探出个东西来。


    看宋以鉴放在座椅上的手捏紧了把手,言生尽把茶杯往旁边一放:“在下倒是同殿下所想不同,水生将屋子选在平都时我便感到不妥,毕竟虽然是郊外,那些往来的文人仍是要打扰,还不如说像殿下这样,在春市住下。”


    “咳咳咳咳!”赵承瀚剧烈地咳嗽起来,陆帛站在他身旁,很是及时地给他递上一块手帕。


    言生尽清楚地看见那手帕中央沁出一团血迹。


    “洞听兄若是喜欢这里,住下也无妨。”赵承瀚把嘴角擦擦,将手帕放回陆帛手上,笑容依旧妥帖,“宋少盟主正好来返也方便。”


    宋以鉴冷笑:“没事啊,既然洞听喜欢,那我也可以住下。”


    他意有所指地视线上下扫视了遍赵承瀚:“太子殿下那么大方,多出个房间而已,肯定不会在意的吧?”


    *


    言生尽把烛灯点亮,宋以鉴都说出了那样的话,赵承瀚自然不会拒绝,给他二人安排了房间。


    他还很细心,专门嘱托陆帛让下人给他们收拾出一间房便好。


    在窗户没有关紧,风吹进来直吹得烛灯的火焰一直晃,言生尽把烛灯放到了风吹不到的地方,很突然地问道:“太子身上的毒,是你下的吧?”


    他话出口了才觉得不对,改口道:“你们下的。”


    他这个你们说的自然是侠元盟。


    宋以鉴一下子倒在床上,听到他这样问,像是思考了下怎么回答:“是?也不是?是洛姨下的,只不过可不是侠元盟的决定。”


    言生尽走到床边,几乎是一秒反应过来:“皇帝?”


    宋以鉴仰躺着,伸手扯了扯言生尽的外袍,肯定了他的回答。


    也是,侠元盟诞生的时候太子早就初露头角,如果太子从那时开始变得虚弱,侠元盟一定是他的怀疑目标,对宋以鉴的态度也不会这么友善。


    只有是皇帝命令人给他下的毒,太子才对宋以鉴依旧保持面上的友好。


    “他想要拉拢你们?”言生尽没再提名字,他们都心知肚明。


    宋以鉴见他站在床榻边,也不脱衣服也不上床,坐起身来,上手给他脱外衣,听到言生尽的问题,不太在意地点了下头:“是,他觉得我们是为了利益站在皇帝那边的,虽然是皇帝的走狗,但不是完全没有撬墙角的可能。”


    言生尽在宋以鉴的帮助下褪了外衣,拿着外衣要往外去挂,宋以鉴勾住他的腰,要把他往床上拖。


    言生尽站直了身体,宋以鉴拖了一下没拖动,他不死心,还想继续拖,言生尽已经转过身来,无语地看着他:“做什么?”


    宋以鉴啧一声:“怎么拖不动你?”


    言生尽死鱼脸:“我不乐意你本来就拖不动我,我又不是凡人。”


    听到言生尽这样说宋以鉴更不爽了,他想到今天抱着言生尽的感受,想着自己那时候还傻乐就觉得丢脸:“那你就不能乐意一下?”


    “你就不能有点自知之明。”言生尽觉得他俩这样拌嘴实在有点幼稚,掰开腰上的手指,又要去挂衣服。


    宋以鉴不让,被他掰开又去拉他。


    言生尽闭眼,睁眼,忍无可忍,甩起手上的衣服,啪的一声挥在宋以鉴脸上:“吸血给你脑子吸出来了?松手。”


    言生尽的衣服也是宋以鉴准备的,虽然言生尽说他什么都不用带,但宋以鉴还是备上了衣服。


    只是这衣服明明同他的衣服是一起洗的,怎么言生尽的衣服打在他脸上时却那么香。


    “你吸血真的不会影响到我吗?”宋以鉴把言生尽的衣服团吧团吧卷起来,嘟囔着。


    言生尽坐下来:“除了吸血时注入的唾液能让你博起,其他什么副作用都没有。”


    宋以鉴还是不太相信:“你一个妖怪,就没有什么蛊惑人心的能力?”


    “宋以鉴。”言生尽凑近他,直视他的眼睛,宋以鉴果然没一会儿就开始闪躲,“我就算有这样的能力,我也不会对你用的。”


    “为什么?”宋以鉴不解,他揉了揉自己有点烫的耳朵,也不知道自己想从言生尽嘴里听到什么答案。


    言生尽任他躲闪,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见识过面前人真正喜欢他的模样,所以现在的宋以鉴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个一向要什么有什么,一帆风顺的天之骄子,对他这样东西感到好奇,从而产生的占有欲罢了。


    虽然宋以鉴经历过那样痛苦的婴儿时期,但他有意识起的幼儿时代,就从来没有吃过苦,更别提后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几乎被侠元盟的人捧在手心里。


    你要说他没有心机,自然是不可能的,正是因为他同样心机深沉,而皇帝昏庸,侠元盟支持有力,他才会觉得这个世界无趣。


    言生尽其实最初不太懂宋以鉴为何不谋反,为什么不直接篡位。


    他现在有点懂了,因为宋以鉴把这场复仇当做现下唯一有趣的事情,所以他不愿意那么简单地结束这场游戏。


    “没有为什么,”想通了这些,言生尽不再试着说着暧昧不明的话,他和宋以鉴的关系需要一个新的台阶,就现在的场景,继续下去,他怕他二人要走向分道扬镳的路,“因为我洁身自好。”


    宋以鉴都做好言生尽说点近乎表白话的准备了,结果言生尽来了这样一句,他瞬间不淡定了:“你什么意思?”


    言生尽很淡定:“没什么意思,只是我有爱人,那和别人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宋以鉴脑袋里仿佛断了根弦:“爱人?你什么时候有的爱人,你不是……”


    他想起来,言生尽来找他时就说过,言生尽要找一个人。


    “你要等的那个人,”宋以鉴觉得自己声音沙哑,“是你的爱人。”


    他已经不是问句了,而是不敢置信的肯定,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是。”言生尽应下,他冷眼旁观,他要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宋以鉴是选择因为要利用他占有他而忍气吞声,还是有那么一点心动觉得自己被耍了而生气。


    “你!”宋以鉴扣住言生尽的手腕将其提过头顶,言生尽被他向后顶得背贴在墙壁上。


    宋以鉴眼睛里冒着火:“你在耍我?”


    他的反应言生尽喜欢,这证明他心里不是完全的无动于衷,所以言生尽给他一点甜头:“当然不,难道我和你的交易中,我耍心眼了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宋以鉴反驳,他想说些言生尽这段时日的暧昧行为,但开口又发现没有一件事可以说。


    说言生尽吸他的血吗,可言生尽是只吸血鬼,吸他的血就像他吃饭一样,他不能因为自己心浮气躁就说是言生尽勾引他。


    说言生尽和他的那个吻吗,可那时是他主动亲上去的,如果把这个当做言生尽的手段,是不是太给自己开脱了。


    于是他沉默下来,不说话了。


    言生尽:“今晚,你还要在这里睡吗?”


    他可不要宋以鉴冷静下来,要一次又一次添油加火,让他的感情愈发地壮大。


    但言生尽忘了,有一个词叫做引火烧身。


    宋以鉴听不得他这样好像完全脱离事外的话,抵着他手腕的手又用上了几分力。


    他不喜欢。


    所以。


    他像捕食猎物一样凶狠地咬上言生尽的脖颈,拽着人躺倒,言生尽皱着眉要推开他,但宋以鉴扣住他手腕的手指死死闭着,要是用蛮力,宋以鉴的手指怕是要折了去。


    言生尽的血从宋以鉴的唇边溢出,他没有言生尽那样尖锐的牙,只能靠摩擦摩出一些血来,在言生尽的身上留下会淡去的痕迹。


    【人设值+5】


    言生尽便不推他了,感受着血液少见地流逝。


    他的身体冰凉,血液却是热的,可惜,这样温暖的血液也抓不住他早就停止跳动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11:(苦情戏ing)你根本不爱我,你的心脏从来没有因为我失控过!


    生生:(冷漠)你忘了我是从哪儿出来的吗


    第90章 过江山


    曲水流觞的下游, 花还没传下来,上边的人开始苦思冥想对诗,下边的人便开始聊起天来。


    “喂, 你听说没有,那两位的, ”说话的是一看上去年纪便不大的少年,也正是因为年纪不大, 才什么话都敢说,他手指比了个三出来,“那第三个人最近可是出来了。”


    别人不敢聊这个话题, 但偏偏有好奇,就怂恿着这少年继续说。


    少年头一回被这么多人捧着,不由得飘飘然,话秃噜着就全出来了。


    “你们可不知道, 那少盟主和太子殿下都被那妖怪惑了心智,两个人甚至都商量好了要一同照顾那妖怪。”


    周围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少年更得意了:“前两天我就见了那妖怪, 难怪那么能蛊惑人心, 那一发银丝,雌雄莫辨的容颜,我都险些被吸了魂去!”


    “你何时见到那妖怪?难道你还能去太子府邸不成?”他身后突然冒出一个质疑的声音来。


    “我那是运气好,在外边见了那妖怪,好心分享给你们……”少年听了不悦, 边说话边转过头去,待看清了身后的人,顿时结巴起来,“你你你,宋少盟主!”


    宋以鉴微笑:“不用这么客气, 告诉我,你在哪儿见到的,那妖怪?”


    *


    一双肤若凝脂的手臂从言生尽的面前伸过,将一杯清酒递到他的嘴边。


    言生尽伸手去拒绝,把头微微一偏,衣袖在桌上扫过,桌上的稿纸被他的动作散落一地。


    “洞听兄不必担心,”赵承瀚坐在他对面,身旁是另一个美娇娘贴心地给他当暖炉,“这里很安全,宋少盟主不会找来的。”


    言生尽没应声,他这次来是赵承瀚的单独邀请,他和宋以鉴自从来了江南,就未从太子府中搬出去,只是今日宋以鉴去往平都,召集了不少文人墨客开办了一场曲水流觞,言生尽正不知道该怎么偷偷跟上,陆帛就敲响了他的房门。


    是太子邀约。


    言生尽知道,多半是为了宋以鉴而来,自宋以鉴来了江南,他并没有藏着掖着什么,不仅和名门世家称兄道弟,还好心地赞助那些寒门子弟读书,以至于现在江南的人都对他的名字熟悉得很。


    不过他能有这样多的空闲时间做这事,究其原因还是和言生尽闹了矛盾。


    自那晚言生尽说清他早有爱人后,宋以鉴和言生尽就陷入了冷战,第二天早上言生尽倒是不在意,也不避着宋以鉴,是宋以鉴见了言生尽就一副心烦的模样,远远见到个背影,就跑个没影。


    赵承瀚从他俩的行为里也看出了端倪,不知是好心还是歹意,问他们是否要长留。


    言生尽自然是说留下来,宋以鉴本想走,但言生尽先说了话,还是他不想听的话,他就气得不说话了,扭头的行为在赵承瀚来看就是默认。


    于是他非常善解人意地给他们重新收拾了一个房间,让他二人可以不必挤在一个房间,睡在一张床上。


    看宋以鉴的样子看不出他对这个安排满意与否,但他还是搬去了那个新房间。


    本来这样的留宿也没什么,但偏偏不知从何时起,外面开始疯狂流传起一个桃色绯闻。


    在太子的府邸,住了一只妖精,那妖精先是诱惑了那侠元盟的少盟主,让其将自己带到了太子面前,结果太子也被这妖精迷了心神,就算少盟主不乐意,也硬是把一人一妖留了下来。


    这出两男争一妖的戏码在文人口中那是讲得绘声绘色,转眼间就在整个江南风靡起来,还有人以其为原型写成小说,在说书人口里传播。


    宋以鉴知道这事的时候只是冷笑,他一下子就猜到这会是谁的手笔,毕竟这样对太子不利的事,只有他这边的人干的出来。


    而这样敢拿他当话柄的,只有言生尽一人。


    他们留在太子府邸是来的路上便说好的计划,不过那晚发生了宋以鉴未意料到的争吵,好在言生尽说出留下那刻,宋以鉴还是微微放了心。


    至少言生尽没忘记他们说的计划,也就是说言生尽还不打算和他结束交易。


    呵,当然不想,想到这宋以鉴又是一声冷笑,言生尽还指望着宋以鉴来找到他的爱人呢,怎么会这样撕破脸皮。


    但宋以鉴知道,不意味着别人知道,至少,太子就不知道。


    赵承瀚也不因这事而生气,他来江南本就是有不能明说的目的,言生尽这计虽然让他的印象分大大降低,但也给了他在江南人面前露面的机会。


    这样,至少等他出场的时候,别人就不会一边崇拜一边好奇地问:这是谁啊。


    不过就算不生气,他也不想完全当无事发生,他猜到这是宋以鉴的人下的手,便想借此挑拨一下故事中那个被污名化的“女”主角言生尽。


    这就是他今天邀请言生尽的目的。


    “洞听兄应该已经看过这份戏文了吧。”赵承瀚的视线落在被扫到地上的稿纸。


    这是他让陆帛收集来的,眼下最火爆的他们的绯闻戏文。


    他相信,作为一个男人,哪怕本来就是宋以鉴的,言生尽也不会一点心气没有,愿意任人这样羞辱。


    言生尽看向赵承瀚,他目光中带着不解:“太子殿下这是何意?水生早便告知了吧,在下是水生的人。”


    赵承瀚急促地喘了两口气,他身旁的女子在他胸前抚了两下,待他缓过来,他才继续笑着看向言生尽:“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宋少盟主面前,洞听兄可以是他的人,宋少盟主见不到的时候,那可就未必了。”


    言生尽身旁的女子还要凑上来给他递酒,白玉般的手要在他的脸上拂过。


    下一秒,在赵承瀚震惊的目光中,言生尽身后的门被刷地一声打开,一只手啪的一下,将那只要攀上言生尽肩膀的手拍开。


    宋以鉴咬牙切齿:“太子殿下,这是何意啊?”


    他像鬼一样就出现了,连上楼梯的脚步声也没有,活脱脱一副捉奸样,赵承瀚被吓得魂都要飞走,本就不好的身体一下子剧烈喘息起来。


    “殿下!太子殿下!”转眼间,在他身旁那女子绝望又急切的呼唤下,赵承瀚不负众望地晕了过去。


    宋以鉴不能对着一个已经晕过去的太子做文章,于是把讨伐的眼神移到了言生尽身上。


    没了那女子像要汲取养分的菟丝花一样的缠绕,言生尽总算脱了身,他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清酒,一饮而尽:“看我做什么?太子殿下邀约,难不成我还能推阻?”


    宋以鉴把手里的女子一把甩开,大跨步走近,就看到桌上摆着的酒杯和散落的稿件。


    他也知道太子找言生尽所为何事,但知道内情的他找言生尽矛头的角度也不一样:“怎么,太子殿下叫你来看我们三人的房中术,你还不能拒绝了?”


    言生尽故作诧异:“什么?怎么可能,少盟主你莫要随口胡诌,这不过是时下最流行的小说罢了,同我们三人有何干系。”


    “行,你不见棺材不落泪,”宋以鉴才不信他的鬼话,一把拿起地上一张纸就开始读出声,“那妖身上的香气仿若勾魂的柔骨嫩手,轻轻地抚摸在他的脸上,作为公正的县令,他向来冷面侍人,还是被这双手融化了心。”


    他读着读着声音渐渐落下去:“面前这个女子,虽让那不成器的公子哥魂牵梦萦,但又怎能怪在她一个弱女子身上。”


    “少盟主,还请你替我解惑,咱们三人,究竟是这里面的富家公子哥,是里面的衙门县令,还是里面那身有异香的狐狸精?不过是一本感情小说,市面上可多得很,难道都写的我们三人?”言生尽听得放下酒杯,似笑非笑。


    宋以鉴这才知道被言生尽耍了,脸上五颜六色好不精彩。


    言生尽怎么可能这样明目张胆,现下能流出来的笔墨,全是那些以他们的三角恋情为启发的文章,说白了,要真对照和他们的关系,恐怕只能追根溯源到感情纠纷上。


    太子也是光顾着让人找最让人追捧的文章了,也不想想,若当真是写他们三人的文章,不说他这个太子,光是宋以鉴这个宋少盟主,就足以震慑。


    谁敢真不要命地写出来,就连嘴上说说,也只有今天在宋以鉴面前口无遮拦的少年这种一根筋的人才敢。


    陆帛也在这混乱的场景中赶到,他本来就守在楼下,只是宋以鉴叫护卫拦住了他,他双拳难敌四手,才这时才赶到。


    宋以鉴把火撒在陆帛身上:“看什么看,没看见太子殿下晕了吗?还不带走。”


    陆帛不敢反驳,习惯地把赵承瀚扶起来,半抱着他往楼下走去。


    他们的马车就停在楼下的门外,言生尽从楼上的窗台往下看,看到他们一上马车,便一刻不停地离开了。


    这边宋以鉴把房间里的最后一个人也赶了出去,从后面捏住言生尽的脸颊,俯在言生尽耳畔:“你这些小心思,我可不会在乎。”


    “只会让我生气,让我想要在你这找回来。”宋以鉴继续道,他的手不安分起来,往言生尽的衣领里面伸,“你不是要为你的爱人守身如玉吗?太子给你准备的东西也敢喝,不怕里面被下了药?”


    言生尽依旧一言不发。


    宋以鉴一手将他的外衣剥开,一手钳住他的脸将其扭过来,狠狠地咬住了言生尽的唇。


    自己的生气,逃避,对于言生尽而言好像什么都不算,那怎么可以呢,怎么可以只有他的心弦被拨动。


    宋以鉴笑了,他笑得得意,又有几分挑衅:“我倒要看看,你这只狐狸精,究竟和那文里写得是不是一样。”


    作者有话说:


    还好是快穿,不然冷战都得写半天


    别冷战了,下一章就热战


    写完感觉下一章留存不了……下一更是13号,能看的抓紧看!如果被封了我会疯狂缩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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