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们听到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她们下意识抬头,看到对方,互相对视一眼, 默契地点了对方的穴,安心地倒下了。
被踹下床狠狠摔了一跤的宋以鉴拍拍屁股站起身来, 这点痛算不了什么,不过这一脚让他冷静了不少。
言生尽坐起身来, 看着那边那俩头挨着头坐在地上的两个婢女:“你这计划多久了?”
宋以鉴装听不懂:“这计划自然是昨日刚定的。”
言生尽给他个眼刀:“我说的蛊,你对我的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被问到这里,宋以鉴哪还有办法装傻, 傻笑着又扑床上去,搂住言生尽的腰,在他胸口蹭着头:“哥哥,哥哥, 大喜的日子,今天就不说这个了吧。”
他只能希望言生尽放他一马, 把这个话题转移过去, 两个人好好地把这婚礼给过下去。
言生尽:“撒娇也没用。”
宋以鉴的撒娇向来对他无用,只对宋以鉴自己有些心理安慰,就像现在,被言生尽这样拒绝,宋以鉴也只是撇撇嘴, 乖乖坐直了身体:“从一开始就有想过。”
毕竟一只吸血鬼,这样稀奇的存在他有这样的想法不算什么。
他怕的是言生尽发现他的小心思,继续刨根问底。
言生尽似笑非笑看着他,这不是他最想问的事,也就轻拿轻放了:“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已经过去的事情不重要, 言生尽因为轻视,这次被宋以鉴打乱了计划,他吃了苦头,强硬地让宋以鉴告诉他接下来的打算。
再有这样被别人使个绊子的事发生,他干脆拉开棺材板把自己塞回去得了,还做什么任务。
“接下来,”宋以鉴被言生尽问得一愣,然后转瞬笑起来,“恐怕得见机行事了。”
毕竟哪怕言生尽代替赵承岚结了婚,皇帝这两日必然还要试探,他的试探就算是宋以鉴也没办法确定是什么情况。
所以只能说是见机行事。
不过若是试探没露马脚,那在皇帝心里,宋以鉴的危险程度便会大幅下降。
宋以鉴就只需要等待今年的秋闱,和太子的归来。
“之后呢。”言生尽冷不丁发问。
太子回来,然后呢,宋以鉴会出手吗,会把太子和皇帝一起处理,然后自己登上皇位吗?还是说会放弃一切,利用言生尽来让这个世界变得“有趣”起来?
言生尽不知道,他也不敢赌,他要宋以鉴确切的答复。
宋以鉴却只是笑笑:“我也不知道。”
他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银剪刀,递到言生尽手里:“帮我解缨吧?”
他说话时歪了歪头,言生尽这才瞧见,宋以鉴穿的是特意为婚礼准备的婚服,只是和寻常的区别是,他顶上的簪花也有一缕许婚之缨。
那是女子凤冠上的东西,宋以鉴却是带在了自己头上。
宋以鉴又在避重就轻,但言生尽着实被他讨好了,脾气发不出来,只能叹口气,接过剪刀来。
宋以鉴会说出这样的话在言生尽预料之中,他所渴求的太遥远,现在这遥远突然变得触手可及,宋以鉴便会开始反思,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呢?他能想清楚吗?至少言生尽觉得他短时间内想不清楚。
他看着眼前低着头,任由他拿起剪子剪去那意味着成婚红缨的宋以鉴,眼中柔和的情义一闪而过。
他面前的,是这个世界尚未及冠,仅仅只有十九岁,背负了太多,又被抬得太高的宋以鉴。
这次不是任务,是他主动走到的宋以鉴身边,所以,他暂时愿意给予宋以鉴试错的机会。
但……
“仅此一次。”言生尽剪下红缨,剪刀一转,对准自己的头发,他下手很快一点没有犹豫,宋以鉴都被他的果断吓了一跳,伸手只来得及让那发丝落进手心。
剪子被放在手中,叠在发丝上,冰冰凉,像言生尽的手。
宋以鉴颤抖起来,他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握紧了发丝,泪水印在被褥上:“哥哥,我来替你梳妆。”
到这一步,言生尽也不去管任务了,气氛如此温和,他不愿破坏,于是嗯了一声,正要下床坐到梳妆镜前,宋以鉴按住他没让他动。
言生尽投去疑惑的目光,宋以鉴没看他,拿着剪刀将自己的一缕发丝也剪下来,将两缕发丝缠在一起,塞进锦袋中,又走到梳妆镜前,拿起了胭脂同画眉墨。
他叼着画眉墨盒,一手拉着言生尽的手往自己身上摸,说话含糊不清:“哥哥,脱。”
言生尽眼底有细细的笑意,他将宋以鉴的衣服一件件脱下,宋以鉴却是拿着胭脂在他脸上点来点去地捣乱。
言生尽的额头被他画出一朵花来,在头发的映衬下更显艳丽,就连他带点怒意的瞥视都成了眼波流转:“专心些。”
宋以鉴笑:“我很认真。”
他画得很是认真,只是画得不是妆,更像是他在将他心目中的言生尽雕琢得更加美丽动人。
言生尽被他画得痒,还要花心里脱他繁琐的衣服,皱眉,仿佛拧住了宋以鉴的心:“自己脱。”
宋以鉴笑得更开心了,他嘴里叼着的画眉墨盒掉在被子上,手里的胭脂被他也放到一边,扒起自己的衣服。
他动手不似言生尽,优雅慢悠悠的,他急迫得很,衣服只要能脱下便是,脱了自己的,又来脱言生尽的,被言生尽拿手指抵住额头。
“谁让你脱我的。”言生尽穿的并不多,但秋日里,就算宋以鉴已经给他扒了两条衣服,里面还有穿得严严实实的内衬,只是看上去没了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但比起宋以鉴,言生尽这身装扮还是能够见人的。
听他这么说,宋以鉴垮起脸,他馋得很,正视着言生尽,正好能看见他在言生尽脸上的作品:“我错了哥哥。”
他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但看着言生尽的脸,就觉得自己是错了,该道歉。
言生尽也看出他道歉一点都不心诚,弹了他一下,收回手来,自己慢条斯理解开了几颗扣子,又在宋以鉴灼热的视线下停了手:“没事做?”
宋以鉴无奈得咬牙,他还能有什么事做,都几乎被扒光了,下不了床,除了看言生尽,只能手痒得去摆弄被他扔开的画眉墨盒:“别玩我了。”
他认输了,从第一次在这事上输给言生尽后,他明白,至少在这上面,他怎么都敌不过言生尽了。
不管是位置也好,主动权也好,他就像被言生尽牵住的狗,任凭言生尽指挥了。
“拿来。”言生尽把手掌心打开,伸向宋以鉴,他要的是宋以鉴的手上的那个画眉墨。
宋以鉴困惑,还是听话地给了出去。
他的手被言生尽一扯,整个人也靠到言生尽身上,指尖在柔软又有劲的腰腹间划过,宋以鉴抬头,只见言生尽深邃的眼瞳。
“在我没画出喜欢的画之前,你不可以停下来。”
在宋以鉴震惊的目光中,言生尽轻描淡写,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又问道。
“听清楚了吗?”
*
长公主脸色僵硬,她从言生尽手中接过茶,眼一闭,心一横,把茶喝了下去。
她属实没想到这两个人胆子这么大,连拜堂都敢不让赵承岚来,也不知道现场还会不会有别人的人。
但想想也知道,宋以鉴此人对他旁边的爱人如此关照,怎么可能还会让消息传出去让这人深陷困境。
这般想来,长公主更加毛骨悚然了,连长公主府都快被他入侵了,宋以鉴还有哪儿不能动手吗?
言生尽看出长公主的眉眼官司,但他不打算解释什么。
本来他并不愿来拜堂,都是宋以鉴的人,就算不去,传出去也能说已然拜了堂。
但宋以鉴不肯,他湿漉漉地盯着言生尽,抱着言生尽的腰,在他胸口蹭。
言生尽被他吵得睡不了觉,又看他眼底那深深的黑眼圈,还是起了床。
他怨念极重地想,昨晚就不应该看宋以鉴累得都要趴下了便大发慈悲说了结束,就应该让宋以鉴到太阳升起再结束,累得睡过去,才不会提起这事。
宋以鉴从想好让言生尽和他成婚那天晚上,就安排下去,按言生尽的尺码,给他也备了一套婚服。
女子的。
言生尽对女装倒没什么意见,知道宋以鉴耍心机,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就穿上了。
宋以鉴这下乐呵呵了,到长公主面前还是笑得找不到眼睛,第一下给长公主都吓了一跳,以为成个婚宋以鉴被夺舍了。
后来第二眼看清宋以鉴旁边欲盖弥彰,来敬茶还戴了个红盖头,却丝毫不考虑身形比宋以鉴还高了小半个头的言生尽,她就释然了。
和这个死恋爱脑计较什么,都这样大大方方告诉她,自己女婿娶的其实是另外一个人了,她还能说什么。
驸马爷坐在一旁,一句话不说,他本来也没什么话语权,长公主挥挥手,他就把见面礼递了上去。
这本来是由宋极做的,但他还因病避着人,行见面礼这事便交由长公主同驸马第二日上门了。
“你们收拾收拾,”长公主意有所指,“吃了午膳陛下多半是要传唤你二人的,不仅是婚礼的事,你的及冠礼也该准备起来了。”
她当然不是真想让宋以鉴带着言生尽去见皇帝,只是提醒他们皇帝的试探还没有结束。
更不用说宋以鉴的及冠礼,再过一月的大雪便是秋闱,而宋以鉴的诞辰在腊月中旬,与秋闱隔得并不远。
秋闱结束后京城本就要热闹起来,一是学子们聚在一起施展才华,二是为年节提前准备起来。
这种热闹的时候,也正是最适合浑水摸鱼的时候。
宋以鉴听了只拱拱手:“在下知道。”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时间大法谁敢猜跳跃多久
第102章 过江山
京城落雪了。
虽说这不是京城今年的第一次落雪, 却是最轰轰烈烈的一场雪。明日正是宋以鉴的及冠礼,言生尽揣着暖炉,看着窗外那树枝被雪压得垂下来, 为自己被宋以鉴管着不能再变成蝙蝠立在上边而叹息。
他手上的暖炉也是宋以鉴强硬地让他拿着的,明明他对外界温度早就失了感知, 但宋以鉴还是怕他冻着,不止让小厮婢女们给他备了不少厚衣服, 还严令禁止言生尽再变成蝙蝠在冰天雪地里飞。
秋闱的考生还停留在京城,宋以鉴的及冠礼正大张旗鼓地张罗起来,连带着整个京城都热闹非凡, 哪怕是大雪天,言生尽都能听到外边锣鼓喧天的吵闹。
除了宋以鉴,或许也没有人的及冠礼能办得如此声势浩大了。
本来宋以鉴的及冠礼由宋极操办,他们是想从简的, 可是皇帝不由分说,将这事揽了过去, 说是当时宋以鉴成亲一事他翻来覆去地想, 还是觉得自己太过于独断,所以为了补偿,由他来安排宋以鉴的及冠礼。
这借口听听就得了,谁真把这话放在心上,谁就是真的蠢。
言生尽和宋以鉴当然不蠢, 但这事也不好拒绝,对宋以鉴的计划也没什么不好,索性就顺着皇帝的心思来了。
言生尽这段日子过得逍遥,皇帝的针对试探都是对着宋以鉴,就算突然想到他, 也不过是在言语上刺宋以鉴一下,宋以鉴把他保护得很好,除了赵承岚和宋以鉴的手下,没人知道言生尽“金屋藏娇”。
秋闱的事闹得也不是宋以鉴,还让宋以鉴歇停了好一会儿,总算有空缠着言生尽缠了三天三夜,直到秋闱结束,两人才终于闹完从床上下来。
宋以鉴是去管他的及冠礼和及冠礼这波澜之下的安排,言生尽则是开始穿上厚重的毛领,揣着暖炉,白天睡觉,晚上给宋以鉴暖床,再用宋以鉴暖自己的手脚。
宋以鉴对于把言生尽冰凉的手脚捂热一事乐此不疲,言生尽的身体让他只能在温暖的时候变得热一些,但只要远离了热源,又会变得冰凉彻骨。
今天外边这么热闹,还有别的原因,远在江南的太子在秋闱结束后的快半个月,终于是修养结束,回京城来了。
说来也招笑,昨晚宋以鉴抱着言生尽的时候就在说,最舒服的秋天跑江南去了,等到大雪纷飞的寒冬了,又从四季如春的春市回来了。
回来了才说是去修养,看到秋闱江南那被刮下去一大批的官员,到底有谁会信他的话。
实在是连装都不装了。
这回回京城,太子也没有第一时间去面圣,找了个旅馆住着,知道他在江南处理了一批贪官污吏的百姓感激不尽地给他在旅馆外头放炮。
装。
言生尽的评价就这么一个字。
谁不知道太子回来的路上,硬是说自己身体不适,走两步就停三日,找个旅馆住下,把自己事迹传遍了,才优哉游哉去下一个地方。
回了京城也是这个做派,就是不知道太子知不知道那些放炮的百姓,其实都是宋以鉴的人。
要让一个人跌得越狠,就要把他抛得越高,宋以鉴知道这个道理,也知道他在江南把太子的风头抢了去,太子定然不会甘心,所以便安排了人去捧场。
实际却是在人群里偷偷传播,说太子是被赶鸭子上架的,真正处理了这事的,是被皇帝赶去江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元盟少盟主。
太子光顾着把被宋以鉴抢去的风头再抢回来,一点没发现这事,还全然没把皇帝放在眼里,又得罪了皇帝。
也是,赵承瀚身体再不好,也正值壮年,哪像皇帝,虽然权利在手,但看上去憔悴得不行,全靠丹药撑着。
这回回京,他几乎是把自己的狼子野心摆到了桌上,就看会不会有官员审时度势,投奔他的阵营了。
宋以鉴从门外进来,他把沾染上雪花的裘衣解下,放在一旁小厮的手上,讨好地凑到言生尽面前:“哥哥,我今日回来得早罢。”
确实如此,明日便是他的及冠礼,宋以鉴看上去却一点也不急,言生尽摸摸他的脸,和言生尽的手一样凉:“不去看看太子?”
这段时间宋以鉴为他的及冠礼忙得脚不沾地,今天空下来也无甚稀奇,只是太子今天刚回来,作为明天的主人公,宋以鉴也不去邀请人家,说来也不太礼貌。
宋以鉴握住言生尽的手,他虽然刚从外面回来,手却是暖的,贴着自己的脸蹭蹭:“没事,他回来前我便递过请柬了,他正着迷于百姓对他的追捧呢,哪有空搭理我。”
言生尽就笑:“你这招太损了。”
“他心中要是没有贪念,很轻易就能看出我的计谋,”宋以鉴很不屑,“可他不仅自己没有发觉,手下谋士告诫他,他也只当耳旁风,这样的人怎么配当我的对手。”
言生尽摇摇头:“那你不能这样说,他不过是被你激得一时关注不到这些事,况且皇帝在他眼里没什么能力了,他哪想得到你的目的不是同皇帝示好,而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在赵承岚的脑海里,宋以鉴不过是倚仗着皇帝的狗,他能把人拉到自己阵营最好,若是不能,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宋以鉴哼哧哼哧的笑,他喜欢和言生尽贴得这么近讲体己话,这让他觉得很是幸福。
言生尽也笑起来,只是他和脑海里尽是和他贴贴的宋以鉴不同,他在想,是时候了。
他的人设值靠着宋以鉴和赵承岚在外人面前的装模作样,破了八十,现在几乎是在逼着他往死路上走,才能完成这次的任务。
“水生,”言生尽摸着宋以鉴,就像摸着一只乖巧的狗,“你要及冠了,可有愿望?”
他说完,意识到什么,补充道:“不是和我交易的愿望,是你自己想要我帮你完成的愿望,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我能做到。”
只要宋以鉴还是说,想要变成和他一样的存在,脱离这个普通又无趣的存在,言生尽就会将他初拥,让他拥有一切。
这是他觉得自己能最后给出的东西了。
但宋以鉴却脸色沉下来:“怎么又提到交易。”
从他们讲开那晚开始,言生尽就没再提过交易,他之前说的要等的人,宋以鉴也没有发现踪迹。
看言生尽每天窝在府内一动不动,他还以为这个交易已经无形中解除了,或是言生尽已经不需要找到那个人了。
可言生尽现在这样说,他瞬间就不乐意了。
言生尽和他相处这么久,知道他的脑回路,只觉得头疼:“和交易无关。”
“不是和交易无关,”宋以鉴死咬着不放,“你难道不是不找那个人了吗?”
他忘不了言生尽是怎么称呼那个人的,言生尽的爱人,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脏连带着头一起痛。
连他现在都只是言生尽的相公,他想成为言生尽的爱人,夫人,相公,他想成为言生尽的一切,但那个人,那个人占据了爱人的位置!
言生尽难得后悔,觉得自己不该扯出一个不存在的人,但当时又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能安抚般:“与那人无关,我们现在只是在说我们。”
宋以鉴:……
他泫然欲泣,但又因为言生尽口中的“我们”忍不住笑,最后只能是一副似笑非笑欲哭无泪的模样。
“那你找到了那个人,还会走吗?”宋以鉴问。
言生尽很为难,他是要走,但与他胡扯出来不存在的人无关:“那人也不能影响我是走是留。”
宋以鉴听懂了,所以他更难过了,他知道言生尽这话是没否认要走,他不敢强留言生尽,他只好说:“那我还能许愿吗?”
言生尽松口气,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当然可以。”
“那我要你永远陪在我身边。”宋以鉴看着言生尽的脸色,他的下巴抵在言生尽的膝盖上,眼神往上瞟,正看到言生尽低下来看他时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很多情绪,像是无奈,像是了然于心,像是浅浅的爱意被别的东西一吹便散。
宋以鉴又想哭了。
他梗塞着:“或者让我永远陪着你也行。”
言生尽意料之中但最不想听到的回复。
他把整个人低落得要带着他的腿陷进地里的宋以鉴捧起来:“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两个人能够一直在一起,那言生尽不用再想,初拥是最好也是最幸福的办法,只是。
他恍惚了一瞬间。他离开,是不是也算是失言。
宋以鉴勾勾他的指尖,眼睛里神色坚定:“我就是这样想的。”
他为了言生尽,愿意再感受这个无趣的世界,只要言生尽还在,他就愿意忍耐这个愚蠢得可怕的世界。
言生尽俯下身体,靠在宋以鉴的肩上。他只要偏头,就能咬到宋以鉴,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就动作。
他还在想,他想等他走了,宋以鉴会做什么,他想他真的要让宋以鉴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被迫永生,把宋以鉴强行留在这个世界吗?
“如果,我走了,你会和我一起吗?”言生尽喃喃自语,但他就在宋以鉴的耳畔,说的话很清晰。
宋以鉴一点犹豫都没有,还对言生尽问出这个问题感到不解:“当然。”
如果这个世界没了言生尽,他留下还有什么意义。
但如果言生尽是跑了,离开他,那他会留下来,在这个世界耗着,等着,直到言生尽露出破绽,被他发现。
然后把他抓起来,牢牢地,锁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章应该是初拥,但前两天刚大战审核,不敢挑衅了,让我们拉灯跳过吧
第103章 过江山
宋以鉴的及冠礼是在侠元盟总署的大厅里办的, 皇帝大驾光临,就连因病养伤的宋极都不得不出面了。
言生尽虽然被千叮咛万嘱咐要保护好自己,还是藏在人群里, 等着看宋以鉴闪亮登场。
昨晚他和宋以鉴初拥之后,宋以鉴最初是一派被吸了精气的模样, 换血的滋味并不好受,他疼痛难忍, 想要去扯言生尽的头发叫他离开,但仅剩的理智又让他把抓变作了拥抱。
宋以鉴死了又活,和言生尽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就像两块冰块, 偏偏又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温暖,只能把言生尽搂得越来越紧。
不过待过了这痛苦的过程,宋以鉴就精神焕发了,他头一次感受到晚上不想睡觉的滋味, 本还小心思作祟,想缠着言生尽趁夜色好来上几回, 被言生尽一脚踹开了。
言生尽发现这招对待宋以鉴很是好用, 至少宋以鉴真会觉得他是生气了,不敢没脸没皮再凑过来。
宋以鉴虽被初拥成了吸血鬼,也没办法和本就是吸血鬼的言生尽相比,他只是拥有了无尽的生命,与人类不同的作息, 更加敏锐的五感,却不能变成一只蝙蝠和言生尽一起倒挂。
宋以鉴对此多有怨言,他觉得言生尽在排挤他。
言生尽无语,不搭理没事找事的宋以鉴,从宋以鉴给他准备的一罐罐鲜血中找了一罐。
宋以鉴刚变成吸血鬼, 需要进食。
于是,被言生尽卷着舌头把血递过来喂给自己喝的宋以鉴,就一点怨言没了。
早说吸血鬼之间喝到好喝的血会这样给对方尝啊!那他肯定早早就缠着言生尽让他变成吸血鬼了!
两个人胡闹了好一阵,宋以鉴才安定下来说起今天的事。
宋以鉴的及冠礼肯定不会好好地办下去,太子回来这么明目张胆,肯定是有了倚仗,说不准没两天就要起兵造反清君侧,先斩国师再斩侠元盟。
太子都准备好了,宋以鉴怎么可能没准备好,要是太子不来,今天的皇帝就别想走了,侠元盟挟天子以令诸侯,就要在国师的认可下让宋极当摄政王了。
要是太子来了,那更好了,一网打尽,还能连根拔起。
之前不干,是皇帝太子宋极三足鼎立,宋以鉴虽然在幕后,却只想复仇不想登基,付出努力也只会便宜别人,还不如肆意妄为做他潇洒的少盟主。
现在不一样了,有言生尽在,宋以鉴要给他最好的,皇帝对言生尽有恶意,那就下来退位让贤,宋极对他抱有戒备想要利用他,对言生尽也是不屑一顾,那就把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别想当这个皇帝。
至于太子,宋以鉴冷笑,这更是个该死的,敢用女人来引诱言生尽挑拨他俩关系,就算太子不想抢皇位,宋以鉴都容不下他。
皇帝和宋极站在大厅正中间,宋极略弓着身,看上去比皇帝矮些,他穿的是宋氏宗祠的衣服,以往他穿的都是方便出行打斗的衣服,现在生了病穿了襕衫,竟也是文质彬彬没什么戾气。
在众多人的翘首以盼之下,宋以鉴总算是出来了,他这回穿得严肃,看上去正经许多,言生尽听到周围有百姓絮絮叨叨,说宋以鉴成亲后看上去便可靠了不少。
言生尽只是笑笑。
宋极拿着书卷,一字一句地念着侠元盟的宗旨,皇帝从小厮端来的盘子里接过缁布冠,在宋极的声音中为宋以鉴加冠。
这是第一重冠,意味着宋以鉴从此有了治人的权利。
又有一婢女上前,皇帝继续为宋以鉴加冠。
这是皮弁,表示宋以鉴从此有了服兵役的义务。
最后一个,是爵弁,它意味着男子从此有权参加祭祀,皇帝拿着爵弁的手一颤,宋极的声音没有波澜,一成不变地念着,宋以鉴依旧低垂着头,脖子露出来,这是致命的弱点。
明明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中,皇帝却无来由地心底发慌,连带着他的手也颤抖起来,爵弁冠上的旒晃动起来。
言生尽看见宋以鉴抬起头来,目光中是了如指掌的自信,皇帝的颤抖从手掌逐渐扩大到全身,连言生尽身旁的百姓都看出了不对劲。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宋极念着书卷的声音轻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皇帝身上。
“陛下,”宋以鉴动了,他伸手扶住皇帝,皮弁上的朱纮落下来,就像讨命的绳索,“您,可是出了什么事?”
皇帝面容狰狞,连连后退了两步,手中的冠冕落在地上,流苏落了一地。
众人发出惊呼,宋极停下了念书的声音。
姗姗来迟的太子殿下依旧是一身白衣,面容憔悴,他边咳嗽,边横眉竖目:“宋少盟主,你是何居心啊?!”
太子还是按捺不住,宋以鉴想到太子会找由头发难,没想到是用皇帝的身体来做借口。
真是好招,如此一来,不仅是皇帝发病所在时的侠元盟要被怀疑揣测,那声称能让皇帝长生不老的假道士国师,也能被一网打尽。
可惜,宋以鉴早就有所准备。
言生尽见主角都已经登场,戏要开台,最后看了一眼宋以鉴,他正看着要倒地的皇帝,眼神冷漠。
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到在人群里戴了幂蓠的言生尽。
【宿主当前人设值:88】
“皇后娘娘,”言生尽便偏过头去,他旁边站着和他一样戴着幂蓠的女子,身形高挑,“我没有要求了。”
“言公子是聪明人。”现皇后萧曼,不,应该叫她宋孝曼,笑了笑,这是言生尽见到她那么多次,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她的声音很成熟,远比她的模样看起来稳重。
宋孝曼,宋极的亲妹妹,为宋极的大业,被作为棋子,改名换姓为萧曼,从宋家大小姐变作三品文官之女,嫁予了皇帝。
“我本不想用言公子来换一条生路,”宋孝曼将幂蓠摘下,他们坐上了马车,离侠元盟越来越远,“可我比宋极看得清楚,宋以鉴不是好拿捏的人,宋极的妄念只能是妄念,无法成为现实。”
宋孝曼没有雄心壮志,不然她也不会安于做棋子,又袖手旁观。
或许说,她才是最聪明的那个,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也没有和别人合作的筹码,所以她只能忍耐,游离在外,又在最后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她是在宋以鉴走后来找的言生尽。
作为侠元盟心知肚明的“三当家”,没有人拦她,言生尽本以为他会见到那一直存在于别人口中的国师,却没想到来的是只远远见过两次的皇后。
宋孝曼没有说话,言生尽起身,只说,他想看着宋以鉴及冠。
于是他们便去了。
宋孝曼为了活下来,找了无数人,只是她最后发现,现在活着的人,只剩下了四派,皇帝的走狗,宋极的手下,太子及其他皇子的拥护者,和随处可见的宋以鉴的人。
宋孝曼自然第一个想的就是寻求宋以鉴的合作,可宋以鉴对她置之不理,她便只能继续被宋极利用。
可是宋孝曼不相信宋极。宋极已经疯了,在奢求太多以后,宋极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宋孝曼不敢和疯子交易。
况且,她没有忘记,最初是宋极,她这位亲爱的哥哥,一个巴掌一颗枣,将年幼无知的她吊的死死的,毫不留情地让她进了宫。
所以她最后找上了言生尽。
她需要用言生尽来制衡宋以鉴,出乎她意料,言生尽似乎也有其他心思,爽快同意了做她的人质。
这是宋孝曼做过最快的交易。
言生尽会给宋孝曼一个宋以鉴绝对不会杀她的理由,而宋孝曼,只需要把他,和他的棺材,一起带到皇宫里。
“我很好奇,你是什么人,你是那时候进贡上来的棺材里的人吗?”宋孝曼看着不做声的言生尽。
言生尽闭目养神,没有看她:“你既然知道不该知道的事不能知道,就不要再多问了。”
被回了个软钉子,宋孝曼笑笑,没再开口。
是她犯蠢了,既然所求的不多,就不要为一时的好奇付出代价了。
马车开进皇宫深处,言生尽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言生尽给自己找的墓地,倘若宋以鉴成功登基,那这里定然会被荒废,或是拆除,总之不会被留下。
按宋以鉴的性格,他不会留下和从前相关的东西,更别提这座让他经历过被逼婚的皇宫。
言生尽不愿意承受任务失败的后果,也不愿意,让宋以鉴见到他的棺材他的尸体再触景生情。
所以,他会远远地离开,再也不会出现。
至于宋孝曼。
言生尽看看搬运着棺材的属于宋孝曼的暗卫,再看向抿着唇面色严肃的宋孝曼,笑了:“皇后娘娘,您想要的东西,我现在便给你吧。”
棺材板盖上的那瞬间,言生尽看见人设值最后上涨到了100,他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不枉他在京城重操旧业,一直传着宋以鉴和赵承岚的恩爱,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想要拆散他二人,一直努力却被放弃的炮灰。
言生尽最后消失的是听觉,他听到土壤被洒到棺材上的声音,听到似乎有人在争吵,但他已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
他想。
再见,宋以鉴。
……
【人设值-1】
【人设值-3】
【人设值-5】
……
【警告!警告!
宿主当前人设值:88
宿主任务失败!传送世界准备中……】
【无能源警告!世界传送失败!系统休眠中……】
作者有话说:
思考是直接让生生复活呢,还是写一下11的奋斗(不是)呢
第104章 过江山
宋以鉴志得意满, 他身旁是戒备森严的侍卫,尖锐的剑抵在赵承瀚的肩上,剑刃擦在他脖子上, 压出一道血痕。
“太子殿下,你又是何居心呐?”宋以鉴笑眯眯, 赵承瀚这样急于求成,反倒是叫他得了好处。
皇帝捂着胸口, 急促地喘着气,坐倒在地上,周围的百姓从太子拍手叫人放箭时就跑了个干净。
“宋以鉴!”赵承瀚目眦欲裂, 他的计划从始至终都没有把宋以鉴放在眼里过,没想到宋以鉴反抗他,就像挥掉蜘蛛结的网一般轻易。
“太子殿下不必喊得这么大声,”宋以鉴低头看他, “还是给自己留些力气吧,等会儿还要麻烦太子殿下自己走不短的路。”
他说着思索起来:“太子殿下的身体应该是能扛住的吧?总不至于还没走到, 就要晕倒了?”
说到这里, 宋以鉴笑起来,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太子殿下真是蠢啊。”
皇帝身旁的大太监被太子的人控制起来,也就没办法在皇帝发病的第一时间将丹药递上去,太子本要把谋害皇帝的罪名推到宋以鉴身上,可没想到宋以鉴早有准备。
弓箭手刚拉起弓, 不知从何而来的暗卫就将暗器放在了太子的脖子上。
紧接着,就是四面八方来的侍卫,个个佩戴着长剑,身姿矫健,穿着坚硬的盔甲, 举止投足间,看着就知道纪律森严。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他没什么力气,只能坐在地上,撑着地,笑起来,笑声吹动着他的胸膛,如同气球一样一鼓一涨,也一样的薄:“太子!太子!”
他说不出别的话,语气里又是愤怒又是畅快,最后,他将手伸向宋以鉴:“水,生,扶朕起来。”
他还以为宋以鉴是替他处理太子,不清楚的脑子让他没想到去看看那些侍卫的脸,都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这都是侠元盟的人,是侠元盟明面上属于宋极,其实属于宋以鉴的人。
宋以鉴的视线看向皇帝,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苍老,皮紧贴着肉,看着垂垂老矣,一派死气。
他看着看着就笑了,学着皇帝的哈哈大笑:“陛下,陛下,哈哈哈哈哈!您真是被我们捧得太高了,太子殿下不过体会了一个月就自大如此,您现在还一叶障目,也在我的意料之中罢。”
皇帝的脸像掉漆的墙面,他从震惊,不可思议,一点一点落下,最后,眼中满是绝望和垂死的挣扎:“不,不,不可能,朕是皇帝,朕,天下都是朕的人……不。”
宋极从一旁走过来,走到宋以鉴身旁,拍拍宋以鉴的肩膀:“水生,对待长辈,要有耐心,更何况,这还是你的父亲。”
他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整个大厅都寂静下来,仿佛刹那死寂,没留下一个活口。
除了侠元盟的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出奇的一致,那种空白,迷茫,无所适从。
“你们,”皇帝声音就像破碎缺口的瓷盘碰撞在一起,刺耳又无法改变,“宋极!什么意思!”
皇帝还没习惯,用上了平时命令的语气,他恐慌,不知所措,他听懂了宋极的话,可他宁愿听不懂。
太子比他更早认清现实,或者说,他从被宋以鉴的人打败,跪在地上被剑抵住的那一刻,就彻底清醒了,唯有恨意在心间蔓延。
所以他轻声开口:“宋以鉴,你是武昭皇后的,孩子。”
“你才是太子。”
武昭是第二任皇后的谥号,赵承瀚的母亲同武昭皇后并非你死我活的关系,相反,二人因为皇帝的独断冷漠,关系还变得更亲密,也因此,赵承瀚幼时同武昭皇后还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
他知道皇帝的狠毒,他最初想做的,也只是害了皇帝,报仇雪恨罢了,只是人越走越高,就越看不清原来的初心。
拼命想要隐藏不想被发现的事被赵承瀚这样直截了当地戳穿,皇帝发了疯:“住嘴!住嘴!”
“陛下,”宋极很得意,“你不是曾问臣,为何水生要叫做水生吗?哈哈哈,那自然是,当初武昭娘娘,是用水将他送出来的。”
没有那一条通往宫外的河,宋以鉴连他舅舅的面都见不到,这条河,是他的第二个母亲,于是宋以鉴的舅舅给他取了乳名,叫水生。
宋极还想说什么,可宋以鉴竟拿剑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一下子挑开,宋极的笑容僵住,眼底浮现出不耐烦,又被压下来:“水生?”
宋以鉴叹口气:“我果真说得不错,你们都是无趣的人。”
赵承瀚抬头,皇帝偏头,两个人都瞬间被鲜血喷溅了满脸。
皇帝急促呼吸两下,一头栽倒,赵承瀚也颤抖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宋极惨叫一声,他都没反应过来,手臂便脱离了他的身体:“宋以鉴!”
对于会武功的人来说,断其一臂,已经相当于毁了他的武功,毁了他的一切。
宋以鉴把手上沾了血的剑扔在地上,看都不想看一眼,他嫌脏,想极力克制住如今对血的渴求:“宋极,你究竟是凭着什么脸呢?”
生他,是武昭皇后;救他,是他的舅舅;养他,是曾经他祖父家的手下。
宋极,只是给了他一个居所,然后,利用他的身份,把自己塑造成人上之人。
之前,宋以鉴是看他好歹算自己的“亲人”,没有对他下手,现在,宋以鉴不想忍了。
他有了真正的亲人,宋极这种攀附着他的水蛭,平时没什么感觉,现在却只觉得恶心。
宋极捂着自己那汩汩流血的肩膀,眼睛里充血:“宋以鉴!动手!动手!我要他死!”
他指挥着拿着剑的暗卫,可他的崩溃,无一人理会,他瞬间意识到了,像被抽离了所有力气,他也缓缓坐到地上。
他终于知道了,这些人,这些他想让自己成为皇帝而培养的人,其实全部都是宋以鉴的人。
“宋以鉴!”宋极嘶吼,“你无心无情,忘恩负义,你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宋以鉴背对着宋极,失败的人没资格站在他面前,他也不想听这种话。
赵承瀚看着走到面前的宋以鉴,自嘲一笑:“轮到我了?”
他想好了自己的结局,没想到宋以鉴只是瞥他一眼,让暗卫松开了按住他的手,只留下那把剑。
“你该庆幸,你有一个很聪明的属下。”宋以鉴道,“陆帛,放下你的剑吧,带走你的主人。”
赵承瀚猛地转头,慢了一步收回的剑在他脖子上擦过,流出血来,赵承瀚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身后这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暗卫。
他认出来了,这是陆帛,他的近身侍卫,是,因为劝他早日回京,被他怒而提前赶回了京城的陆帛。
“你也是,他的人。”赵承瀚嘴里有血沫,他恨得牙痒痒。
陆帛闭口不语,宋以鉴倒是摇摇头替他解释:“他与我进行了交易,用你的行踪换了你的命。”
陆帛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赵承瀚对于百姓的追捧看得过于重了,必然会被人下套,但赵承瀚听不进他的劝告,他只能和宋以鉴交易,来换得赵承瀚的命。
赵承瀚沉默下来,他败得彻底,是旁人都早早预料到了的失败,但说到底,他也是输在了他的虚荣,他的贪得无厌。
“至于你身上的蛊,”宋以鉴道,“这我本不想替你清除,毕竟你也算是个后患,但你忠心耿耿的侍卫愿意替你承受这蛊虫,所以,洛嬷嬷就在外边,你们上了马车便能见到她。”
赵承瀚闭眼,他心里对陆帛亏欠许多,不能再欠下去了:“不必了,太子殿下。”
他该怎么称呼宋以鉴呢,他不知道,所以他便学着年幼时母亲教他的,唤武昭皇后的孩子叫太子:“这蛊在我身上,太子殿下才安心罢,我只希望,太子殿下能予我二人一辆车马,好离京城远远的。”
宋以鉴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可以。”
*
见他二人驾着洛嬷嬷下来的马车走了,宋以鉴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皇帝命不久矣,太子归隐山林,宋极不足为惧,他现在只需要去到言生尽身边,扑进他的怀里,冲他撒娇,言生尽就会摸摸他的头,言生尽的气味就会从他的四肢百骸中侵入。
光是想着,宋以鉴就禁不住笑起来。
他的笑容在他看到空荡的房间时,荡然无存。
“是谁?”
在他身后的侍卫只听见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脸色,斟酌起用词:“是宋盟主的妹妹,萧曼皇后。”
“哈,”宋以鉴冷笑一声,他知道萧曼是宋极的人,但没想到居然是宋极的妹妹,能够在侠元盟同样来去自如,“她在哪儿?”
但只要她还活着,宋以鉴就能,也必须找到她。
宋孝曼知道宋以鉴能找到她,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她不过刚从埋了言生尽的地方出来,就被宋以鉴的人按在了地上。
她身旁的暗卫想出手,她比了个手势,叫人和她一起被按住。
她和宋以鉴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暗卫没必要动手,还伤了和气。
她很快就后悔了,因为宋以鉴也是个疯子,宋极是大疯子,宋以鉴就是小疯子,提着剑就往她脖子上砍。
“言公子有话要留给你!”宋孝曼闭着眼睛大吼,她能感受到剑的凉意,让她汗毛倒竖。
好在,随着她这句话,剑稳稳的停住了。
“宋孝曼,你只有这一句话的机会。”宋以鉴声音冰冷,比剑还冷,冷得像他现在的心。
第105章 过江山
宋孝曼咽了口口水, 她能感受到剑顺着她的动作微微移动,却一直卡在最致命的地方:“我和你的交易已经完成了。”
她说得心虚,这话虽然是言生尽告诉她的, 但听着和挑衅没什么不同,宋孝曼还是怕宋以鉴手一抖, 剑就刺穿了她。
交易。
宋以鉴的剑没有抖,他幼时练武时的第一课, 就是学会如何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也稳住手里的剑。
一柄剑,伤人伤己,控制住剑, 就是控制住会失控的自己。
放过她。宋以鉴的理智告诉他,言生尽既然告诉了她这句话,就是在保下她,是要在自己离开的情况下, 依旧让这个女人活着。
言生尽知道,这样冷冰冰的命令, 才是最好警告他的话语。
但是, 为什么。宋以鉴的剑陷进宋孝曼的肉里,血沾染了剑,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宋孝曼不敢动,但眼里充满了怒火。
她凭什么愤怒。宋以鉴只觉可笑, 他感知不到怒气,怒火只剩下冰凉,他的身体,他的心,他的剑, 他的一举一动都仿若行尸走肉,明明被抛弃的,是他,而宋孝曼,却见到了言生尽的最后一面。
宋以鉴不去看那滴落的鲜血,偏头,只听到拉长的粘稠的水滴声,那是血,他的身体蠢蠢欲动,只要想到那是血,他就想冲上去一饮而尽。
是言生尽让他变成现在的模样,是言生尽自作主张地靠近他,又一言不发地离开,他为什么还要听言生尽的话。
既然言生尽要逃,那他完全可以把眼前这个女人杀了,把整个世界弄得天翻地覆,去找那个言生尽要找的人,再用那个人把言生尽骗出来。
用别人,言生尽无法拒绝的人,将言生尽骗进他的陷阱。
不是他。
因为言生尽不会为了他再回来,言生尽是因为他才离开。
“我知道了。”宋以鉴收回剑,剑入鞘的时候没有对准,颤了几下,才收进。
他们正在宋孝曼的寝宫,对这种情况早有准备,宋孝曼还没动作,她的暗卫已经冲过来,将手中的布带按在了她的伤口上,另一个暗卫动作极快地拿出药粉,往宋孝曼脖子上涂抹。
宋以鉴背过身去:“你处理好就走吧,他的棺材,去哪儿了?”
宋以鉴还是放不下这点可能,言生尽能带着那沉重的棺材去哪儿呢。
是不是,他还有机会,能从棺材入手,找到这个抛弃他的人。
宋孝曼沉吟,倘若宋以鉴拿着剑逼问她,她恐怕会不顾和言生尽的约定把一切都说出来,但现在活了下来,她依约,说得滴水不漏:“他带着棺材,回他要去的地方了。”
“哈,”宋以鉴想岔了,“他回去了。”
他以为言生尽去找了那海外使者。
毕竟言生尽的身份只要说出来,无疑会被那些人奉为座上宾,别说带个棺材跨洋了,就算带上满满一船的东西,使者也愿意为了言生尽再去搜罗一艘船。
而且那么远,正是宋以鉴的手没办法伸到的地方。
言生尽就一点都不在乎他吗,宋以鉴很迷茫,他不懂为什么前一天还好好的两个人,今天言生尽就要连最后一句话都是让别人交付给他,然后离开。
难道那些爱,全部都是虚情假意吗?难道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把交易忘了个干净,付出了真心吗?
宋以鉴不信,他不信一个人的眼神都可以装出来,他不信言生尽死去的心脏没有一次为他跳动过。
至少,吸食他血液的时候,为他跳动过。
宋以鉴突然一怔。
宋孝曼和她的人都推开门走了出去,只留下伫立原地的宋以鉴和他的手下。
宋以鉴想到言生尽将他初拥的那晚,言生尽居然在那时就给他做了离开的铺垫,最后留给他的,是言生尽认为的他所需要的。
无穷无尽的生命,特别的种族,和有趣的世界。
他好像知道了,那些爱是真的,那些疏离也是真的。
宋以鉴笑起来。
他变化太大,有人看到恐怕会觉得他精神错乱,但他身旁只有他的手下,低着头,不听,不看,不语。
他们只听从宋以鉴的命令,所以在宋以鉴一挥手,让他们走时,毫不犹豫地跟着宋以鉴转身离去。
宋以鉴明白了,他想错了,他可以为了言生尽离开时的最后一面不是给了他而生气,但根本不用为言生尽的离开而难过。
因为言生尽是为了逃避而离开的,是为了逃避宋以鉴真正想要的愿望,所以离开。
言生尽不知道宋以鉴想要什么吗?
怎么可能。
所以,他只是做不到,或者说,不想欺骗宋以鉴自己可以做到。
宋以鉴脚下生风,边走边大笑。
言生尽不敢直视自己的心,没关系,他会把言生尽抓回来,关起来,让言生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不得不,和他,永远在一起。
只要言生尽敢回来,宋以鉴就连死亡,也将会和他捆在一起。
*
太子在侠元盟少盟主的及冠礼上,谋害皇帝,谋反作乱,好在少盟主英勇无畏,以一敌百,保下了皇帝的性命。
侠元盟盟主为保护帝王,自断一臂,帝王受惊,至今仍卧病在床,国师大人夜观天象,与皇帝夜谈之后,立侠元盟少盟主为摄政王,辅佐国事。
此事脍炙人口,百姓对宋以鉴的印象本就极好,眼下宋以鉴接过政事,从百姓入手,开粮,降税,分田,更是让他成了百姓眼中的天神降世。
宋以鉴将白棋落下,封住了对面那人的最后退路。
耿洪擦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试图看宋以鉴的脸色揣测自己下一步的动作,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水面。
靠察言观色当上国师的他,竟少有的没法从他人的脸上看出端倪。
就好像,宋以鉴什么都没想。
可这怎么可能呢。耿洪汗流得更多了,宋以鉴和他对弈,他信宋以鉴除了下棋没有别的心思,还不如信皇帝其实只是装弱还有后手。
反正可能性都近乎于0。
“摄政王才思敏捷,在下自愧不如。”耿洪把手中的棋子放下,他下不下都是输的结果,不如认输给宋以鉴卖个好,“殿下找在下有何要事,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宋以鉴把玩着棋子:“无甚大事,只是想问国师大人,这天子重病,太子潜逃,国之重器,究竟谁人能担啊。”
耿洪结巴着不知该说什么。
他本就不是真的能观天象知人前事未来的神仙,只是一个被宋极当做棋子的假道士,在宋以鉴这个知道他真面目人的面前,他也没想着做隐藏。
宋以鉴也不为难他:“国师大人,我想你夜观天象,能见的应当不只是我摄政助国罢。”
那颗棋子被他扔进,和其他棋子碰撞在一起,听得耿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国师,朕,是天子之子,是众望所归,是也不是啊?”
耿洪哪会什么观天象,他不过是按宋极,现在是宋以鉴的命令,他们说什么,他就装神弄鬼,把要这事发生的原因推到天神上边。
宋以鉴的身份侠元盟的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耿洪自然也知道,像他这样半路进来的人,都被洛嬷嬷下了蛊,控制得牢牢的。
听到宋以鉴这样说,耿洪一点没停顿,他不怕丢脸失了气节,只怕自己听不懂话,投诚得晚了:“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耿洪的观星楼出来,洛嬷嬷就等在门口,见宋以鉴出来,恭敬地走过去:“殿下。”
“洛姨客气,”宋以鉴挥挥手,洛嬷嬷待他向来极好,他也愿意尊敬她,“国师大人是聪明人。”
洛嬷嬷这回等在门口,是怕耿洪不顾身上的蛊,对宋以鉴下手,她在外边,才好及时出手。
宋以鉴眼下这句话,无疑是表明了耿洪的态度,她便也放松下来,笑起来:“那便好,殿下可一同看好了良辰吉日?”
“过两日便是了,只要那人走了,何日不是吉日。”宋以鉴似笑非笑,“不过国师大人向来仁慈,与那人颇有渊源,怕是也要一同跟去。”
洛嬷嬷听懂他的暗示,鞠了个躬,示意自己领旨。
宋以鉴回了他的府邸,现在已是摄政王府了,府上的喜字还没有扯去,赵承岚站在门口,脸上神色担忧。
“宋……摄政王。”赵承岚开口,她自结婚那日起就被安置在后院,独立开外,这些时日在门口等了宋以鉴不知几次,宋以鉴却不知是太忙还是不想触景生情,一日都没回来过。
这次终于逮到他,赵承岚急得不行:“我娘,可还好?”
她怕宋以鉴说话不算话,又怕她娘想不清楚。
“明风公主,”宋以鉴看着面前这个应当是自己堂妹的女子,才想起当时忘了让她走,他原本想把这事交给言生尽,“你母后比你聪明得多,你只管出去便是,我们之间再无瓜葛了。”
赵承岚愣了一下,她和宋以鉴他们合作的时候,宋以鉴说过,她除了演戏,不能随意出府,连带着这回外边天翻地覆,她也只能待在府中不敢迈出一步,就怕宋以鉴过河拆桥,欺负她母后。
但随后席卷而来的就是狂喜,赵承岚知道宋以鉴能这么说,定然是把握十足,很有底气了:“摄政王!多谢您!”
她提起衣服,就往府外冲,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飞出笼,裙摆就如同她宽大的翅膀。
宋以鉴看着她沉默,赵承岚走了,他的府中完全的安静下来。
就如同言生尽的棺材。
没有言生尽的府邸,便是宋以鉴的棺材。
作者有话说:
别急11 ,下下章让生生被送到你面前
第106章 过江山
“你别吵!这里宝贝多得很, 你这样吵,只会把人都吵来。”
“嘿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没见过这么多宝贝吗, 激动一下怎么了。”
好吵。
言生尽头一阵刺痛,他听见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想要起身,但刚抬起手臂, 就被逼仄的空间桎梏住。
言生尽:?
过于熟悉的出场方式叫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试图打开系统面板,没有反应,仿佛系统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现在出去,他就是一个从棺材里蹦出去的,和时代脱轨的,死而复生的妖怪。
言生尽已经想不起被系统绑定前,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但是几个世界下来, 他不觉得他和言忆会一点关系没有。
虽然在他原本的记忆里, 绝对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所以,他以前的生活,是假的吗,言生尽听到外边有人在窃窃私语。
“大惊小怪,乡野俗人。”
“你说话真难听, 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你带对了路的面子上,你挑吧,我倒是愿意给你带点东西回去。”
“嗤,粗鲁。”
言生尽动了动, 棺材顺着他的动作发出动静,打断了那二人的交流。
“那,那是什么东西……这旧皇宫,你不是说没人的吗,难道有鬼?!”
“安静!蠢货,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一点都不蠢!你让我去看我就去看?你,过去看!”
言生尽停下了动作,他听着不像是现代人,难道他的时代发展着发展着,退步发展回到古代了吗?
怎么可能。
那结合消失的系统,言生尽只有一个猜测。
他听到头顶有人在拿东西扫开土壤,紧接着,是眼前的棺材板被人推开,阳光倾洒而下,将眼前人照得看不清面容。
但言生尽的面容清晰地落入别人的眼中。
“有人?!”围在棺材边的一人吓得跳起来,他穿的一身紧身衣袍,光天化日之下穿得黑布隆冬,“是人是鬼啊!活人死人!说话啊啊啊啊啊布直!说话啊!”
被他唤作布直那人正是推开棺材的人,他没有说话,言生尽扭头看他,二人对视的那一瞬间,双双感到了不敢置信。
言生尽是不信眼前这看上去憔悴非常,病弱模样的人,竟同那太子赵承瀚旁侍卫陆帛长得一般无二。
陆帛是不信他找了那么久解蛊的办法,居然天无绝人之路,在这遇见了疯了的宋以鉴找了九年的言生尽。
“言公子……”陆帛喃喃,他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狂喜的情绪过于激动,让他有些扛不住,“你还没有死。”
言生尽撑着棺材坐起来,陆帛都喊出了他名字,他再不愿相信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没有走,系统因为不知名原因消失了,然后,本应该去往下一个世界的他,回到了这个世界。
“陆帛?”言生尽试探地问,“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陆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如今,是宁生八年。”
全清十五年,皇帝驾崩,举国哀悼,群龙无首之际,是摄政王宋以鉴,以一己之力,扛住了所有的压力,将五皇子立为皇帝,自己代为理政。
然而五皇子孩童心性,稚气不改,所作所为鲁莽直接,伤了百姓的心,伤了群臣的心,上天震怒,天灾横行。
就在此时,国师出关,声称神明发怒,不过是天子之位不实,真正的天子应当是武昭皇后之子。
摄政王便下令全国搜寻这位“早夭”的太子。
说巧不巧,这位太子的前奶娘,也就是洛嬷嬷,在摄政王的逼问下,说出了真相:摄政王,就是武昭皇后之子。
当初宋极是奉武昭皇后弟弟的遗愿,将宋以鉴拉扯大,只希望宋以鉴能够安乐长大,平安无事。
这个秘密本应被洛嬷嬷带到棺材里去,但如今,宋以鉴登基乃上天之命,洛嬷嬷再也藏不下去,一把眼泪一把涕地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再后来,就很简单了,宋以鉴登基,大赦天下,大兴水利,莫说天灾了,就连人祸也不曾有过。
国师以朝代不吉为由上告新帝,新帝便改朝换代,朝代改全为生,年号名为宁生,并迁都至顺州,命名为顺京,原京城改名为京都。
宁生一年,国师心念先帝,道先帝等他许久,一夕之间,便没了气息,坐道当场。
宁生三年,被多次催促应为皇后的赵承岚明风公主随长公主离开顺京,新帝后宫空虚,被众臣集体上柬充实后宫。
宁生五年,半数官员被请退,新帝立已死之人为新后,此人正是杳无音讯六年之久的言生尽。
自那之后,新帝便像被夺舍般发了疯,不再关心民生之事,只是往后宫一天一天地加人,只要是与言生尽有一个地方的相似,都会被他塞进后宫。
若不是朝廷新官员清廉正直,被宋以鉴一手扶持起来,对他忠心耿耿,怕是三年前宋以鉴就被人起义谋反了。
不过因着宋以鉴对言生尽的看重,江湖上因此流传起对言生尽的悬赏,不管是他本人,还是与他八分相似的人,只要带来,便有百两黄金。
言生尽明白陆帛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他下意识捏起拳头,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追问的想法,转而问起陆帛:“那你呢?你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陆帛苦笑:“还能是什么原因,新帝登基,这里自然容不下太……少爷,我同少爷驾车前往江南的途中,少爷毒发,为了救他,我只能将蛊引进自己体内。”
他抬起手,上面是一条长长的疤,歪歪扭扭,看着狰狞:“我不愿少爷看着我想起我的所作所为,便将少爷托付给江南一户人家,自己出来闯荡江湖……顺便寻寻解蛊的办法。”
本来解蛊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让下这蛊的洛嬷嬷来解,只是宋以鉴已经放了他们一马,再解蛊,是万万不可能的。
好在,他现在不用等了,只要带言生尽去见宋以鉴,宋以鉴自然就会让洛嬷嬷给他解蛊。
“言公子,拜托你了,”陆帛目光灼灼,他大可以直接将言生尽捆走,但万一言生尽吹耳旁风,他后面还要受苦,能和平解决是最好的,“同我去见陛下吧。”
“停停停,”言生尽还没说话,剩下那人忍不住了,他急忙打断,看看陆帛,看看言生尽,“布直你叫陆博?你又是谁?你们互相认识?”
“还有,什么悬赏?”
言生尽看向陆帛,陆帛扶了下额,给言生尽介绍道:“此人叫做关华信,一山野强盗。”
关华信不乐意了:“喂喂喂,说什么呢,是你先上我们山的,怎么就说我们是强盗了。”
当年赵承瀚去江南,虽然是借口,但江南的土匪多不是假的,关华信就是江南的一伙土匪的头领。
陆帛不过是这次偷偷去江南看赵承瀚现状的时候,误入了关华信他们的领地,就被趁火打劫,夺了身上所有有钱的东西。
倘若不是陆帛提出他知道旧皇宫有宝物,恐怕陆帛要被杀人灭口,一干二净地上了路。
京都自宋以鉴登基后便没了往日的繁华,更不用说旧皇宫了,空旷冷清,现下作为皇帝的行宫,无人敢进。
而陆帛作为前太子的侍卫,对这里熟门熟路,为了让关华信满意,已经带关华信去了赵承瀚的寝宫,只是关华信还不愿收手,二人这才来了太后的前寝宫。
也是巧合,才撞上刚苏醒的言生尽。
“我好像听懂了,”关华信回味了下刚才陆帛说的话,似懂非懂,摸着下巴打量着言生尽,“意思是,你和当今皇帝是旧情人,他找了不少替身放在后宫,但其实心里面只有你一个人,还重赏让天下人来找你?”
言生尽没回话,他撑着棺材边,想要出棺材,但刚迈出一条腿,就被关华信拦住。
言生尽疑惑地看向他,意外看到他炙热的目光:“百两黄金?”
一旁的陆帛听到他这语气,猛然醒悟,心中暗道不好,正要伸手把言生尽拉过来,关华信已经一把搂住言生尽的腰倒拔杨柳一般将人拔起来,扛在自己的肩上。
“哈哈哈哈哈哈!布直我管你叫博不博的,你欠老子的,就用这大金元宝来还吧!”关华信笑得猖狂,他哈哈大笑,震得在肩上的言生尽只觉得被晃得头疼。
陆帛身中蛊毒,对抗不了关华信,他急得眼睛发红,完全没料到这人不讲信用,看到钱反悔得如此快:“关华信!放下他!我草你大爷的,关华信!”
关华信朝他做了个鬼脸:“我大爷早死了,你想草就去草吧哈哈哈!对对,正好就你今天挖坟这手法,挖去吧你哈哈哈哈!”
言生尽:……
没有了系统,言生尽不知该做什么,要是没有这关华信,他也是愿意帮陆帛一手,去见宋以鉴的。
虽然他听着陆帛的话,不太信话中那个人真的是他认识的宋以鉴。
关华信才不知道言生尽心里百转千回想了那么多,他记得陆帛说的新帝很喜欢这个人,于是也不想得罪他,放缓了语气:“公子你莫要怕,我带你去见你老情人,我去领那赏赐,你是本人也好,是替身也罢,总之去了就有滔天的富贵,怎么都不亏!”
言生尽幽幽:“那要是我和他其实有血海深仇,去了你与我要一同被灭口呢。”
言生尽说的不算夸张,他不敢赌自己当年无情离去,宋以鉴会一点怨言都没有。
毕竟,替身是替身,爱会转移,会改变,但只有在正主身上,恨才是恨。
作者有话说:
关华信:(紧急刹车)
第107章 过江山
言生尽说完, 关华信就像脚上安了刹车,猛地停住,他贪生怕死, 不然早就从山上打下来,哪甘心只做个山霸王。
他只是想用言生尽来换钱, 根本不想去得罪当今圣上。
毕竟要是皇帝一声令下,他的钱能不能保住另说, 他的头肯定是保不住了。
斟酌之下,他分辨不出言生尽说的真假,见天色渐暗, 索性带着言生尽找了个邻近的旅馆住下。
起先关华信只想开一间房,多一间房就要多交银子,还要防备言生尽逃跑,多麻烦。
但转念一想, 要是后面言生尽告状说他二人住了同一间房……关华信打了个抖索,及时补上银子, 开了两间房。
言生尽倒是无所谓, 他在一旁看着关华信犹豫纠结,仿佛带来问题的并不是他,他只是个过路人一样。
直到关华信明明要了两间房,仍揪着他不放,言生尽饿得不行才开了口:“你既然又想把我送上去拿奖赏, 又怕我这个本人被皇帝厌恶而被牵连,那你想不想知道一个万全之策?”
“什么万全之策?”关华信警惕地反问,他不信一个被他拐来的人这么好心帮他出谋划策。
言生尽坐下来:“你既然担心直接把我这个本人献上去皇帝要发怒,那不如找个和我有五分相似的替身献上去。”
关华信不解:“我现在去哪儿找和你五分像的人,再说了, 有你这个现成的,我还非得去找别人做什么。”
言生尽无语:“我有说让你找别人吗?”
这么说关华信终于听懂了:“哦!你要装成你的替身!”
“可以更激动点,显得你更蠢。”言生尽拿起桌上的壶,想给自己倒一杯,面前却没有杯子。
关华信坐下来,把一个个叠起来的杯子拿出来,往言生尽面前一推:“你可别骗我。”
言生尽接过杯子,把水一倒,浅浅品了一下,没味:“没骗你,这样对我也有好处,你也不想想要是我和他没什么矛盾,怎么会一个人待在那棺材里。”
“说不定你是死那儿了呢,死而复生,那位到时候把你看得跟手中宝一样,”关华信扔了颗花生到自己嘴里,嚼个不停,“要是这样,直接把你送上去那我不就赚大发了。”
言生尽睨他:“少看些话本。”
江南话本流行,关华信确实看了不少,但被言生尽这样说,他多少感觉像被鄙视了:“喂!怎么说话的,就你这张嘴,没那位死都不知道死几次了。”
言生尽眯眼笑,也不反驳自己只是刚苏醒太饿没力气才被这人扛着跑:“你的嘴也是,护好了,别哪天睡醒发现被缝起来了。”
关华信脊背一凉,下意识捂住了嘴。
言生尽不想再逗他了,这人心眼坏,但实在愚蠢,难怪只在江南做个山霸王。
言生尽站起身想要出门去他房间,却被关华信拦住,他眼神里还是有着怀疑:“你真的不会跑?”
“当然。”言生尽叹气,和蠢人合作就是这点不好,他开始后悔被这人掳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坚定一点和陆帛站一块,或是把陆帛也一起拐上,“他恨我又不是我恨他,我都和陆帛说了我愿意去见他,你要是用了我的办法,我们就是共同利益,我还跑什么呢?”
关华信一想,如果按言生尽说的来办,他虽然少拿了点钱,但也没有风险,言生尽又从一开始都没有拒绝见皇帝的态度。
他一咬牙,还是信了言生尽,松了手:“行!”
言生尽眼神在关华信松开他的手上掠过,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那我去睡了,这个时辰明日恐怕起不来,晚些再来叫我。”
他口吻如同命令,关华信向来只有给别人下命令的份,被这么指挥,“嘿”了一声,还是把在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这人现在是他的财神,不能得罪。
言生尽回了他的房间,他自醒过来到现在,总算有了独处的时刻。他和关华信说的半真半假,骗这种没脑子的莽夫,五分真已经可以把他耍得团团转了。
真的是言生尽确实打算用自己的替身的身份去见宋以鉴,假的是,他并不打算相信关华信根据悬赏找的人。
悬赏并不是皇帝发布出来的,是底下的人揣摩皇帝的心思,想要献上去讨好皇帝发出来的,所以若是关华信根据悬赏将人送上去,言生尽还要经过他人转手,才能有可能见到宋以鉴的面。
但最想讨好皇帝的人,绝对不是言生尽想要的。
言生尽想要的是一个举足轻重,同他认识能够很好商量,有所图谋的人将他送上去,只有这样,他才能第一时间就见到宋以鉴的人。
不然难道还指望皇帝把每一个献上去的人都看一遍吗。
那这皇帝真是太空太没事干了,宋以鉴敢这样做,言生尽就敢拿被子捂住他的头半夜给他偷袭,清清他脑子里的水。
一个猎人过早暴露自己的情况并不是好事,但他一定要了解自己的猎物,这种了解是可以建立在暴露的风险之上的。
所以。
言生尽打开窗户,夜风习习,带着微微的凉意,窗外的树上冒着新芽,枯黄的叶片还有些停留在上面,摇摇欲坠。
现在,他饿了,要去吃饭。
顺京和京都离得并不远,所以京都虽然冷清,却都是奢华的府邸,言生尽扑腾着翅膀,随便找了家人家进去。
他目的很明确,虽说他是吸血鬼,但也不是随便吸人血的怪物,擅闯别人家门只是想喝点鸡血充饥。
只是言生尽这一头扎进来的府邸大得惊人,一时半会儿竟有点迷路,不知从哪儿才能找到厨房。
这兜兜转转,言生尽反而飞到了书房,书房灯火通明,这个点居然还在努力工作。
“外夷那边的动静又大了起来。”有些耳熟的声音扯着言生尽停在了书房顶上,“恐怕又是虎视眈眈。”
“当年赵阜和他们合作除掉了镇边大将军,最得意的就是他们。”一道更耳熟的声音响起,言生尽脚下一滑,险些忘了自己有翅膀。
宋以鉴怎么会在这里?
另一人接着道:“蛮夷那倒是安分,不知是不是同赵承瀚有关,但外夷若是同蛮夷勾结,问题可就大了。”
宋以鉴不甚在意:“四夷多少都会有这些心思,就看是不是聪明人,蛮夷若是同意和外夷在一条线上,定然会叫其它两家一同过来。”
言生尽拿爪子掀开一块瓦片,书房里的灯很亮,亮得他清楚看见那底下正商议着的二人。
是模样变化极大的徐闻铭和看上去和九年前没什么区别的,宋以鉴。
二人正面对面坐着,宋以鉴酌酒,徐闻铭拿着笔边听边写。
宋以鉴说完那话,坐他对面的徐闻铭放下手里的毛笔,哒的一声,和言生尽掀开瓦片的声音正好重叠。
就算是这样,言生尽还是看到宋以鉴的视线在他刚才待的地方掠过。
亏得言生尽想起宋以鉴现在和他一样是只吸血鬼,五感好得不行,刚挪开瓦片看了眼人,就把瓦片放回了原处。
要走吗。
言生尽问自己。他还没做好准备,现在见到宋以鉴完全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他不知道宋以鉴现在对他的态度如何,也不知道宋以鉴如今是否可信。
况且,他已经做好了计划,若是现在去见宋以鉴,本定下的计划都要推翻重来。
去见宋以鉴仿佛有千百个不好的可能,可是。
去见宋以鉴,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
漆黑的房间,门嘎吱一声缓缓地打开,宋以鉴将手上的烛灯放到正中央的桌上,靠着昏暗的灯光,解自己的外衣。
初春的风还有点刺骨,嘎吱一声吹开了窗户,宋以鉴脱到一半,感到风刮在他背上,他感知不到冷,但作为人类生活那么久,还是习惯地要去关窗。
他的手刚触碰到窗户,身后伸出一只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言生尽贴在他的耳朵边,掐着宋以鉴的腰让他动弹不得。
宋以鉴没回头,他和言生尽像两块无法融化的坚冰,碰撞在一起,总有一方要被撞得破碎,而他,每次都是避让的那一方。
“那么久不见,不知道该叫什么了吗?”言生尽在他脖间嗅着,还是熟悉的味道,虽然作为吸血鬼,血液的美味程度下降了些,但好在还是能够充饥。
被他按住的宋以鉴没有动,嘴唇翕动:“哥哥。”
叫得乖巧,好像言生尽根本没有离开,两个人只是一夜未见。
言生尽有点诧异,他没想到宋以鉴这么听话,手上不由得松了松,这一松让宋以鉴抓住了机会,一个转身。
果断又准确地咬在言生尽的脖子上。
言生尽这才发现二人长得竟已差不多高,宋以鉴的牙齿刺进肉里,他没有吸言生尽的血,而是将唾液一点点注入言生尽体内。
言生尽意识到了,他第一反应就是将宋以鉴推开,但他实在是饿,一咬牙,也咬上了宋以鉴的脖子。
按理来说同样是吸血鬼,宋以鉴的唾液对于言生尽而言,便没了催。情的作用,但言生尽却越吸越觉得神志不清,呼吸沉重起来。
他突然想到关华信的那壶水。
吸血鬼对人类的食物没有味觉,只能感受到那食物的触感,却尝不出味道,这也是言生尽一直没吃过饭的原因。
但那壶水,质感粘稠,现下想来,言生尽才恍然大悟。
那是什么水,明明是配着花生米的白酒。
一时间天旋地转,宋以鉴压着言生尽的肩膀,将人按在了床上。
“哥哥?”他眼神晦暗不明,手指在言生尽的唇上摩擦,无端地嗤笑一声,“这次你怎么不和我说,要叫父亲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天的生生:喝酒误人
一一:人呢
第108章 过江山
“什么?”言生尽简直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本来混沌的脑子都清醒了一刻。
宋以鉴笑:“梦里的你也要同我装吗?既然要顺我心意,那就乖一些。”
他笑着笑着就不笑了,神色冰冷:“但是你怎么能和哥哥那么像呢, 你不要学他。”
言生尽算是听懂了,宋以鉴是喝得半梦半醒, 把他的出现当成做梦了,无奈地想这样也好, 便卸了力气。
宋以鉴见他听话,也高兴了,像以前一样贴在他脸上, 只是这回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两个人都没有一点温度。
言生尽心中不免升起点后悔,或许他不该将宋以鉴变成吸血鬼,他承认, 他有些贪恋之前的温暖。
宋以鉴皱眉:“你为什么是冷的。”
他急切地抓住言生尽的手,手也是凉的, 冷得他又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于是放到嘴巴哈气:“是不是冻着了?初春天气还是凉,你该多穿点衣服。”
听着宋以鉴絮絮叨叨,言生尽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已经不是冬天了,而且,我是不怕冷的。”
“……我怕。”宋以鉴道, 他顺着言生尽的动作把头埋下去,默不作声地开始流泪。
言生尽尝到他的泪,是咸的,这时候居然能尝出味道。
他们的吻里掺杂着泪与血,言生尽脱下宋以鉴的衣裳, 手被宋以鉴牵着按住了心脏的位置。
没有心跳。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他们都是吸血鬼,吸血鬼除了自己特意控制,平时不过是一具尸体,怎会有心跳。
“让这里,为你,醒过来。”宋以鉴边说边吻言生尽,他亲得很轻,像是在每个地方抿了一下就松开。
宋以鉴其他的动作却不像这样轻盈,醉醺醺的两个人拥抱着对方,滚烫的东西,或许是泪水,或许是流下来的血液,捂热了他们的体温。
*
“开门!起床!”关华信把门敲得震天响,言生尽在里头落了锁,他心急如焚,生怕言生尽翻窗逃了。
“啧。”言生尽不满地打开门,他一晚上没睡好,和宋以鉴翻来覆去地折腾,太阳出来了才回来。
关华信收不住手险些摔倒,言生尽抱着胸看他的惨样:“我记得说了吧,晚些再来叫我。”
关华信吐槽得很小声:“我已经来得很晚了,不知道半夜去哪儿偷鸡摸狗了,才困成这样。”
言生尽耳朵可灵着:“你说什么?”
关华信瞬间换了副脸面,语气讨好:“我说再晚路都看不清了,这不忙着赶路吗。”
言生尽砰地一下把门关上,声音从门后幽幽地传来:“那你等着,我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刚从地里爬出来的人需要收拾什么东西。关华信不敢置信。
言生尽还真有东西要理,他从宋以鉴那走得匆忙,但没忘记顺了点东西走,一块手帕一个耳坠,还有几两白银。
前两个是为了当信物,后者自然是他的盘缠。
虽然睡完拿钱走人听上去不太正经,但言生尽不甚在意。
待他收拾完东西出门,关华信已经等在门外,昨日他打听好了消息,悬赏一事是他从陆帛口中得知的,具体的东西他昨日才了解。
关华信第一个想找的,自然是悬赏出价最高的人。
言生尽担心的没有错,出价最高那人并不是朝廷的官员,只不过是一个商贾,想要攀上皇帝的关系,好为自己的后代谋个一官半职。
关华信的身份太低微了,对于他来说,作用微乎其微。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送上来的只是有几分相似的替身,终究也是无关紧要的。
好在,言生尽早有预料。
就在关华信看着慢悠悠吃着午膳的言生尽忍无可忍时,旅馆的木门被人打开。
浩浩荡荡进来一大群人,全都头戴小帽,身着束袖长袍,腰间系着统一的自带,看上去就知道身兼官职。
关华信没再靠着墙,站直了身体,手不动声色放在了腰旁的剑上。
一个不知名的小旅馆,突然进来那么多人,关华信怀璧其罪,害怕这些人是冲着言生尽来的。
他的猜测并没有错,那些人在旅馆里环视一圈,一起看向了旅馆内唯一坐着的言生尽。
言生尽把花生嚼碎,他没有味觉,吃不了鱼,便开始喜欢吃这些脆脆的东西:“看我做什么?”
“你大爷的。”关华信骂了声,人那么多,他也不拔剑了,掳起言生尽就要跑路。
言生尽这次吃饱了,哪还会那么轻易被他带走,手中的筷子在他胳膊上一抽,关华信那条胳膊瞬间失了知觉,直直地垂下来。
关华信大惊失色:“我的手我的手我的手!!!”
言生尽把筷子一扔,他刚拍了关华信,不会再用这筷子夹菜。
关华信嚷嚷完才发觉言生尽的武功:“你会武功?!”
“言公子莫要耍他了,”旅馆门外施施然走进来一人,他身着正紫色官袍,头上带着乌纱帽,眉眼间正气凛然,脸上带着笑,看上去好说话得紧,“真是许久未见了。”
“徐大人。”言生尽又夹一颗花生,唤了一声,没看任何人,眼睛里似乎只有这一盘花生米。
关华信:“你们认识?!你故意的!”
他终于意识到了,言生尽从一开始就扮猪吃老虎,演他呢。
这么一想,他不由阴谋论起来:“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见皇帝,用我来摆脱布直呢?我的钱是不是也一分不想给!”
言生尽还没说话,徐闻铭先说话了,他看着关华信,就像看到十年前在言生尽他们面前的自己,只不过现在的他经过了毒打,已经不这样幼稚了:“并非如此,关公子也不必如此担心,你既然将言公子带出来,那报酬是不会少的。”
徐闻铭会来是言生尽留的纸条,他走的时候宋以鉴还在睡,便飞回书房,给徐闻铭留了字。
——“我是言生尽,安居旅馆,今日速来。”
睡醒的徐闻铭看到这字吓得不清,他哪不知道言生尽是谁,当时在江南宋以鉴严防死守没让他知道名字,可后来他一步步往上爬,爬到了现在的位置,宋以鉴将他一手提拔,和他聊得多了。
他自然知道言生尽的名字。
知道言生尽是男子时徐闻铭只觉得自己受到了冲击,但一想印象里言生尽快要褪去记不清的模样,他又释然了,长这副模样,是男是女有何干系。
徐闻铭挥挥手,身后的侍卫拿着一袋银两,放到了关华信的手中:“关公子,这份报酬若是满意,便请你把这事忘了吧。”
关华信打开袋子,又合上,变脸似的笑起来:“好好好,哎你们谁啊我一个都不认识,我该走了!”
他过于识相,看得言生尽笑了声。
徐闻铭见人走了,让身后的侍卫把旅馆老板同小二都带了出去,只余他们二人后,整整衣摆坐到了言生尽对面:“言公子,你为何找本官。”
言生尽放下筷子:“那徐大人呢,见了我的字,为何不同宋以鉴说?”
言生尽留下字条,带着赌的意味。
徐闻铭如果告诉了宋以鉴,言生尽就带着关华信跑,等个时机再联络陆帛;徐闻铭要是自己来了,那就是有得商量。
好在,赌的结果是言生尽想看到的。
“大胆,居然敢直谓陛下名讳!”徐闻铭大声道,言生尽抬眼看他一眼,他又没了气势,压低了声音,“这没办法,言公子,装给外边人听的。”
“你这些年看起来混出了不小的名堂啊。”言生尽失笑。
虽是喜事,对徐闻铭来说却是伤心事,他顿时唉声叹气:“这不是没办法吗。”
徐闻铭这些年乘风而起,秋闱上榜,春闱被点为榜眼,几年下来,凭着和宋以鉴江南时的微薄情谊,混进了宋以鉴的亲信里。
他的官越做越大,身边其他人的眼线也越来越多,徐闻铭不是没想过清理,但宋以鉴不让。
在徐闻铭身边埋了人,宋以鉴身边的耳目便少了,徐闻铭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
“言公子,你有所不知,”徐闻铭知道自己的心思在宋以鉴面前都藏不住,更别提言生尽这只更精的狐狸了,索性摊开来讲,“你走这些年,陛下一年比一年疯,你要是回来再晚一点,恐怕陛下都无聊得要同四夷打仗了。”
徐闻铭一点不藏,真当他蠢看不出来在言生尽和宋以鉴之间,是言生尽做主导吗:“良禽择木而栖,言公子,我觉得还是你比较靠谱。”
言生尽板着张脸:“要是我同宋以鉴是一伙的呢?”
这话说的,徐闻铭目光里带着谴责:“言公子你真当我蠢呐。”
要是他俩是一伙的,言生尽又何必给他留字条,恐怕今天见他就是陛下鞍前马后地伺候他了。
言生尽看着他的眼神笑:“好吧,不是以前的徐闻铭了。”
徐闻铭的目的很简单,提前站队,言生尽和宋以鉴的家里事,看起来绝对不是言生尽吃亏,那他还不如早些卖言生尽个好。
背叛?投靠上司的夫人算什么背叛,这叫识时务。
言生尽勾勾手指,徐闻铭又靠近了点,听见言生尽道:“我也不该是之前的言生尽。”
徐闻铭:?
他,他听不懂啊。
“现在开始,随你叫我什么,阿花阿草什么都行。”言生尽的笑很好看,可徐闻铭看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得有一只狐狸摇着尾巴等他落进陷阱,“只要,你把我送到宋以鉴床上,其他,你都不用管。”
作者有话说:
11你有福了,自投罗网ing
第109章 过江山
“陛下, ”太监看着底下跪着的官员,贴到宋以鉴耳边,“徐大人送了人来。”
宋以鉴面色不虞, 他把手中的奏折往下一扔,正中其中一人的额头:“你们若是闲, 就管管各地的征税兵役,再禀报这些没用的嘉奖之词, 就给朕滚去边塞。”
被打那官员赶紧俯下身,头磕在地上,身后的其他几个官员也跟着磕头。
宋以鉴没再看他们, 挥袖离开。
他心里塞了一团火,和太监说话声音也冷冰冰:“徐闻铭在干什么蠢事。”
别人送人也就算了,他没想到徐闻铭也跟风送人,怎么, 徐闻铭也想再升官吗?
太监低着头,脚步不停跟着宋以鉴的步伐:“徐大人什么也没说, 但老奴看那人比先前的人皆要像。”
作为皇帝身边的人, 他也看过言生尽的画像,由宋以鉴亲手画的画。
宋以鉴脚步一滞:“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他忐忑不安,不知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黑色的陛下。”
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脏砰地一声坠地,死得不能再死,宋以鉴“哦”了声, 继续往屋里走。
房间里被刻意装饰,窗被关得严实,只有一小簇烛火欲灭未灭,宋以鉴听见床榻上传来呼吸声,皱了皱眉:“谁让你们送床上的?”
太监汗如雨下, 徐闻铭送来时叮嘱了这人可以送到床上,但现在宋以鉴问了,他却不能这样答,不然岂不是把徐闻铭放在了陛下之上:“奴,奴看人实在是像,便擅作主张……”
“等会儿把床换了。”宋以鉴打断他,不想再听他的狡辩,几步掀开了床帘。
床上是空的,只有床榻的正中央,摆了一块手帕。
宋以鉴认识那块手帕,是他昨晚丢的那一块。
他呼吸一窒。
然后忽而笑出声来。
太监在一旁发抖,他怎么也想不通,看着送到床上的人,怎么就消失不见了。
言生尽正倒挂在屋梁上。
他知道宋以鉴醒了一定不会把那当成一场梦,所以他很快就改了计划,反正他不过是想试探宋以鉴现在对他的想法,只要自己能逃掉,就算让宋以鉴知道自己还活着,又有什么不行。
这也是言生尽拿走手帕的原因,如果宋以鉴真犯蠢觉得是做了梦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那他就拿走些东西,断了他这个念想。
要是宋以鉴恨他得要死,言生尽就赶紧走人,他还要找系统消失的原因,没功夫和宋以鉴纠缠。
要是宋以鉴对他的出现喜大于恨,那言生尽就不走了,说到底,他在这里最信任也是唯一信任的人也就只有宋以鉴。
哪怕系统再也不出现了,和宋以鉴在这个世界过了漫长的一辈子,也算是善始善终。
说到底,言生尽虽然当初离开得果断,但要是让宋以鉴在他走的时候碰到,挽留他,他说不准就会心软,蒙蔽系统,好再陪他一段时间。
这也是他找上徐闻铭的原因,除了徐闻铭,他也不认得能把他送到宋以鉴面前的人。
好在,言生尽虽然为各种可能都做了后路,但最后的结果通往了他最想要的那条路。
宋以鉴笑够了,拿起床榻上的手帕,太监正战战兢兢等着他凶残的惩罚,却听宋以鉴道:“将人封为贵妃。”
太监:“奴遵……啊?”
他刚要应下,觉得不对,迟疑地抬起头:“陛下,封为贵妃吗?”
以往送来那么多人,也不见有一个能有个名号,统统是塞进后院里,每逢节日才会出现在宋以鉴面前供他掌眼。
宋以鉴心情好,不在乎他的反问:“对,封为贵妃,封号,便叫平妃吧。”
太监应下,他满头冷汗,只觉得徐闻铭不愧是和陛下结实十年有余,难得送上来一个人,面都没见到就这么受陛下喜爱。
“对了,”宋以鉴将手帕放回衣袖里,“把吃的喝的用的玩的都给他备齐了,他要什么,便给他什么,明晚,朕要在中宫见到他。”
太监心里诧异,中宫是历来皇后的住所,宋以鉴这话摆明了是要让这人住到中宫去,怕是连宋以鉴那心心念念了九年的人回来了都没这待遇罢。
不管心里如何想,太监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下,见宋以鉴离开,擦着汗往偏殿赶,徐闻铭还等在那,人不见了,还得先问问徐闻铭。
这厢,徐闻铭正喝着茶,他难得来一趟偏殿,宋以鉴找他都是去的他府邸,皇宫里的茶他都没喝过几口。
他喝得正香,身后有人拍在他肩膀上,徐闻铭差点喷出来,一扭头,看清是言生尽,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赔笑道:“言……严严!你怎么出来了?”
他想问的太多,目光在言生尽身后扫过,没人,于是又想开口继续问,门口便传来太监的笑声:“徐大人!”
徐闻铭又一次把话咽回去,看向大太监,太监却是匆匆几步走到他身旁,朝着言生尽笑道:“严公子,严公子,恭喜恭喜。”
“陛下有旨,封您为平贵妃,入主中宫!”
徐闻铭要伸出手的动作停住,眼神里充满不敢置信,望向言生尽,眼神里的意思很好明白。
你不是说你不透露身份吗?难不成陛下见一面就移情别恋了?
言生尽没搭理徐闻铭,他在房梁上见证了全程,正是为了让大太监不让别人找他,才提前一步回来的徐闻铭这,眼下笑着回道:“同喜,陛下可还有别的话要给在下?”
太监的眼神在言生尽身上停留一刻,他想不到言生尽自己会说这种话,仿佛确定宋以鉴还会有别的话交给他:“陛下有话,明日此时,依旧是您来侍寝。”
*
言生尽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将头发一缕一缕放在身前,从头梳到尾,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镜中人一副好姿色,是个美人,这无法反驳,他穿着单薄的纱,肩膀裸露在外,丝绸般的墨发淌在他的身前,与白皙的肌肤刺激着人的眼睛。
言生尽盯着镜子,一双狭长的眼睛,黑色的眼瞳,下三白在抬眸的时候竟有几分温柔。
宋以鉴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言生尽没有要侍女,宋以鉴来的时候也刻意让人不要通报,等走到言生尽身后,才出声:“冷不冷?”
他俯下身,手指缠上言生尽的发梢,整个人要把言生尽抱进怀里,呼吸从言生尽的耳畔经过,清浅的呼吸带着一丝暖意。
言生尽没回话,手覆在宋以鉴的手背上,出乎意料,宋以鉴的手居然是暖的。
宋以鉴看出言生尽的诧异,低低笑起来:“我来的路上捂了好久,是不是不冷了?”
他记得前几天那晚,言生尽身上是冰冷的,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哪怕自己也已经变得冷冰冰,也要捂热了来暖言生尽的手。
不仅是手。
宋以鉴吻在言生尽的肩上,手指从头发缝隙间穿过,扣住言生尽的手指。
发丝就穿插在二人的指缝之间,言生尽空出来的手摸着在他肩膀上的宋以鉴的脑袋:“你没有什么想问我吗?”
问什么都好,问他为什么离开,问他还会不会走,问他这些年去了哪儿,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宋以鉴嘟囔着,他想要从后边箍着言生尽的腰把他抱起来往床上去,“我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些事上。”
言生尽没有反抗,他目光沉沉,但什么话也没说。
直到宋以鉴把他放到床上,压下来要亲他,才偏开头,躲开了这个吻。
两个人之间故意装出来的温馨气氛毁于一旦,宋以鉴撑着身体,笑容却撑不住:“为什么。”
他问为什么,言生尽也想问为什么。
“水生,你真的不恨我吗?”言生尽双手捧着他的脸庞,言生尽一直没有笑,对于他们俩来说,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宋以鉴想要逃避,言生尽却不愿意。
哪怕已经结痂的伤口要被再次撕裂,可若是放着不管,疤永远在那里,只有这样再次提起,好好疗愈,才能让它好全。
十年来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宋以鉴为什么丝毫没有怨言呢,是不是只要他还在宋以鉴身边,宋以鉴就会一次一次地原谅他。
宋以鉴没有说话,他不像那天晚上喝了酒,现在的他清醒至极,不想说的话怎样都没法骗他说出来。
明明是久别重逢,却是比离别更沉重的悲伤,言生尽知道不能急于一时,张开手臂,搂住宋以鉴。
现在的他们,拥抱似乎都比语言有用,说出口的话会是欺骗会是隐瞒,但拥抱是切实的存在。
“睡吧。”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句话,蜡烛随之熄灭,只留下一室黑暗,言生尽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好像自己每次想要的都很多。
可惜他是一个不劳而获的人,又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想要宋以鉴的爱,想要他的完全坦白。
有一丝掺杂杂念的爱他都对此感到不满,可他自己却没有办法给出同样重量的爱。
或许他应该试着更喜欢宋以鉴一些。
……
睡醒的言生尽打算收回前言。
“哗。”他抬起手臂,手举到一半,就被禁锢住的锁链牢牢地拉住。
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床上只剩言生尽一人,他的手腕,脚腕,都被环锁扣住,长长的锁链连接起环锁和床榻,只要动作幅度大一些,就会哗哗的响。
宋以鉴不知什么时候走的,走之前还留下了这样一份礼物,言生尽总算知道他为什么装出一副乖巧模样了。
原来就等着这个。
言生尽冷着脸,“咔”的一声,手腕脱臼,从环锁里落下来。
宋以鉴好样的,今天晚上,不,只要宋以鉴敢来,他就让宋以鉴带着这些玩意直到精疲力尽。
作者有话说:
11:看我装乖阴他一手
生生:(因为真心虚所以发现被耍了才生气)呵呵
第110章 过江山
宋以鉴就是这时走进来的。
他本想装没看见言生尽剑一样的眼神, 可视线一转,就看到他搭下来的手。
强装出来的笑容立刻收敛,宋以鉴几步坐到床榻上, 刚要伸手去摸言生尽那挣脱开的手,就被他另一只手拖着铁链, 啪的一声正中脸颊。
这一巴掌打得响亮,宋以鉴被打得偏过头去, 脸上都浮现出红色的巴掌印来。
言生尽道:“跪下来。”
在发现系统消失的第一刻,言生尽无法避免地有了计划脱离控制的无措,他本想着一个世界一个世界下去, 系统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他有着足够的时间,可以陪系统耗下去。
可是系统消失了。言生尽原定的计划统统失灵,他最先想到的, 就是这么多个世界总出现在他身边的宋以鉴。
可言生尽又担心宋以鉴会因为自己的离开恨他怨他,他是有些喜欢宋以鉴, 但他喜欢一个人, 就想让那人成为自己想要的模样。
讨厌他的宋以鉴,言生尽不想费心思去改变他。
浪费时间,也消磨他对宋以鉴的喜欢。
他这样喜欢宋以鉴对他的爱,就不要因为宋以鉴的恨,而磨灭那些美好的记忆了。
见到宋以鉴是意外之喜, 也是言生尽难得为了别人放弃计划,他想,只是一次,没有关系,提前见到宋以鉴, 改变的新计划,反而可能会变得更好。
事实确实如此,他很高兴地得知宋以鉴并不恨他,或者说,宋以鉴爱他,他的爱是汹涌而出的泪水,在年复一年的追忆中沉默在他的心里。
于是那些恨,就成为了他爱的养分。
言生尽喜欢。
他喜欢宋以鉴对他毫无保留的,赤诚的信任与依赖,喜欢到,他愿意再为宋以鉴停留。
不止一刻。
床榻轻轻一颤,宋以鉴手扒着床榻,跪在了地上,他的手指颤抖着触碰到言生尽的手,仿佛脱臼的不是言生尽而是他。
“哥哥……”
“水生,我很高兴你不恨我,愿意一直等我,”言生尽侧过身来,将那只脱臼的手摆在宋以鉴面前,“可我不喜欢你这样做。”
他侧着身,用手撑着头,抵在床上,锁链哗啦作响,露出的皮肤洁白如玉,眉头微蹙,似乎是因为宋以鉴而烦恼。
宋以鉴低着头,看着面前言生尽那只手,言生尽没办法看清他的眼神,但知道,宋以鉴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改变想法。
那是整整九年,对于这个世界的宋以鉴来说,是他所经历的漫长的人生中几乎三分之一的年岁。
这么多年的感情,已经不是简单的爱和恨能够讲明的了,他恨言生尽,但只是他太爱了,恨才被翻页。
他相信言生尽会回来,可他不知道言生尽究竟何时才会回来,倘若言生尽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沧海桑田,他又该如何。
宋以鉴已经长生不老了,但这样的世界,没有言生尽,他要永生又有什么用,他怕那么久见不到言生尽,怕再次见到言生尽。
怕见到他的时候,自己已经不爱了。
宋以鉴不再爱言生尽,他光是想想便只觉得恐惧,如果这样,那他还能爱上谁吗?他还能为谁留下来吗?
言生尽对于他来说,不单单是爱人,他的情感寄托在言生尽身上,甘之如饴。
但现在言生尽回来了,在宋以鉴还知道自己爱着他的时候回来了,那宋以鉴害怕的,又变成了另一件事。
言生尽还会走吗?
人得到的越多,就害怕失去的越多,但人如果本来想要得到的就不多,那害怕失去的就不再是害怕失去的过程,而是失去的结局。
所以,明知道言生尽会因为他的行为生气,宋以鉴还是拿来了他准备好的环锁。
他很早就准备好了,在最初意识到要和言生尽同生共死时,就准备好了,他宁愿言生尽恨他,也要留下言生尽。
事实证明,这只是他的想象。言生尽只是为了挣脱伤害了自己,宋以鉴就无法忍耐。
他无助,他悲伤,但隐隐的窃喜又从他的心底浮现出来。
言生尽爱他,这就足够他欣喜若狂了。
“哥哥,我错了。”宋以鉴道歉得很快,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言生尽想要什么,于是弓腰,将脸贴上言生尽的手,“我来帮你弄好,好不好?”
他问的是言生尽那只手,言生尽抬了下手,他便匆匆按住,咔的一声,将手腕复了位。
对于他们俩来说,这种痛不过是小打小闹,可宋以鉴还是觉得心疼,在上面呼着气:“你若是不喜欢我这事,你打我骂我都好,哥哥,不要伤害你自己。”
他这状态是能沟通得进去的样子,言生尽换了态度,轻声细语:“水生,你不喜欢我伤害自己,我也不喜欢你伤害自己。”
“告诉我吧,你在害怕什么。”言生尽的手扶住他的脸,往自己的方向转。
宋以鉴的眼睛很漂亮,不算很大,但下垂的眼尾,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可怜,言生尽常常看着他的眼睛,就心软了几分。
“我害怕你还要走,”宋以鉴道,他眨眨眼睛,眼泪就淌下来,他不是爱哭的性子,但他知道言生尽看到他的眼泪,每次虽然不说,可不论是动作还是说话,都会轻柔很多,“我不敢再让你走了。”
言生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不得不说,宋以鉴很了解他,他们之间熟悉得似乎完全没有分开过,不过几句话,言生尽便只觉得宋以鉴现在,就是他想要的样子。
“我不会走了。”言生尽的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泪,宋以鉴的眼泪太多了,簌簌地落进被褥里。
“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宋以鉴被他一说勾起了伤心事,明明他许愿了让言生尽一直陪着他,可言生尽还是偷偷地走了。
还没有告别,只让一个不知名没有接触过的人帮他告别。
凭什么,凭什么他不是言生尽离开时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言生尽咳嗽一声,有几分心虚,他当时的确不想让宋以鉴见到他,既是怕自己看到宋以鉴会想再把任务拖一段时间,又是怕宋以鉴发疯强硬给他留下来。
想要让宋以鉴忘掉这事,只能用其他事来覆盖,才能让他每次想起来只余不堪入目。
言生尽的手腕一扭,那铁链从宋以鉴的手腕上绕过,又回到言生尽的手中。
好在这铁链留得够长,言生尽将链子一提,宋以鉴被他提起来,跌跌撞撞落到床上。
落进言生尽的怀中。
宋以鉴没被捆住那只手往衣服里伸,这环锁的钥匙他随身携带,言生尽再怎么说,他还是不信言生尽会一直留下来。
所以他不想让钥匙被言生尽拿去,可言生尽看都不看一眼,将他手掏出来,压在床上。
然后拿起被言生尽挣脱开的环锁,轻轻一扣,扣住了宋以鉴的那只手。
宋以鉴心里暗道不好,可为时已晚,言生尽将他一翻,铁链在床头绕了几圈,确定宋以鉴怎么逃都逃不下这张床了,才拖着叮当作响的铁链,在床上坐了起来。
“水生,你的床榻还是这么硬,痛也不能说哦。”
*
中宫昏昏沉沉,床榻上的人影重叠起伏,宋以鉴一手按着言生尽的腰腹,另一只手拼了命地要扯开环锁,被言生尽扣住手腕,又往前压了几分。
这一压,本就坚持不住的宋以鉴真是欲哭无泪,他跪坐在言生尽身上,一点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偏偏还不能往后退,只能被铁链牵着在这里无法动弹。
言生尽一条腿曲起来,眉眼间满是餍足:“水生,继续。”
宋以鉴的膝盖上红了一片,他被言生尽按着跪着吃了好久,言生尽还觉不够,放开他,趁他手脚并用要往床下爬时,扯着那根铁链,将人扯到了自己身上。
又直直地坐下来。
宋以鉴后悔了,他就不该弄什么环锁铁链,他恨不得赶紧把钥匙递到言生尽手上,可他的衣服早被扒了个干净,钥匙在衣服堆里,一起扔在地上。
“别走神。”言生尽的衣服倒是齐全,除了被宋以鉴抓出的褶皱,一件都没有少。
宋以鉴被口水呛住,咳嗽两声,又坐下去一些,咳嗽也不咳了,龇牙咧嘴想要往后仰倒。
被言生尽曲起来的腿抵住。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宋以鉴绝望了,他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言生尽一直用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一刻也没有移开。
宋以鉴把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叹了口气。
言生尽看着他的动作,轻笑了下,坐起来,在他露出来的唇上啄了下:“水生,你可以的,对吗?”
那还能说什么,宋以鉴长出一口气,嗯了一声。
他正撑着床,要调整位置,外边突然响起试探的声音:“陛下?”
宋以鉴手一软,整个人掉下去,和言生尽同时发出嘶的一声。
言生尽咬住宋以鉴的肩膀,声音含混不清:“陛下,怎么没安排好人?”
宋以鉴被他叫得爽得头皮发麻,掐住言生尽的腰,痛也不算什么了:“我的错,哥哥,我们不要管他。”
言生尽没看他,伸手掐住他的脸,让他说不了话:“蠢货。”
连金屋藏娇也不知道把事提前安排好,人都找到这来了,还想充耳不闻。
“陛下啊。”门外太监又催了一遍,他急得心慌,知道里面怕是在干柴热火,也不得不开口。
得罪人的事让他干了个遍,也不知道里面那严公子能不能哄好人,好让自己留个全尸。
太监闭着眼睛,视死如归地喊了一声:“赵承瀚求见!”
作者有话说:
在三月的第一天,小情侣终于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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