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以鉴砰地推开门, 他衣裳不整,看上去就知道是刚从床上下来,就连衣襟都叠反了, 宋以鉴正手忙脚乱地把衣领扯开重新搭上。
“赵承瀚来了便来了,让他等着!”宋以鉴压低了眉眼, 语气里带着怒意,他本还不想下来, 是言生尽听到赵承瀚的名字,松了他的环锁。
依旧是老办法,脱臼卡下来的。
宋以鉴甩了甩手:“人在哪儿?这时来, 你就不能让他明日再来。”
现下申时刚过,不是关城门的时候,太监低下头,默默腹诽, 明明该是说宋以鉴白日宣淫,但这话他怎么敢说出口, 只好赔笑:“奴见其急着面圣, 又是那般身份,奴做不了主,方才来唤陛下。”
宋以鉴挥挥手:“莫说了,带路。”
言生尽听着人远去的脚步,拿着宋以鉴走前递给他的钥匙, 一个一个把环锁打开,他知道宋以鉴还没完全相信他,给这钥匙一半是因为没脸看他,另一半则带了试探的心思。
手腕上经过激烈的运动,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 在言生尽的皮肤上更加明显,言生尽甩甩手,下了床。
他穿的本就正经,只需要略微打理,就是能出门的样子,推开门,门口一左一右站了俩侍卫。
侍卫们都没有抬头,不敢直面言生尽的容颜:“平妃,陛下有令,您不可外出。”
“是不可外出,还是不可出这屋子?”言生尽对这命令没什么想法,宋以鉴能有这样的行为很正常,只是他也猜到,为了脸面,宋以鉴不会命令得细致,那就是他的机会。
果不其然,那侍卫顿了下,其中一个道:“不可外出。”
言生尽便笑了声,这笑像催命符般,听得那俩侍卫紧张起来:“那不就好了,难道这宫里也是外面吗?”
二人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言生尽不为难他俩:“这样吧,你们跟着我,这应该不会怕我走失了罢?”
侍卫果断就应下了。
要去的地方不是赵承瀚那,言生尽对赵承瀚的到来有好奇,但能猜到是什么目的,现下,他对另一个地方更加好奇。
走了片刻,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言生尽还没说什么,侍卫们对视一眼,默契地伸出手臂,两个人的手臂形成一个叉,挡住了言生尽前行的路。
言生尽停下脚步:“怎么了?”
侍卫汗流浃背:“严,严公子,不知您是要去哪儿?”
“怎么,我不能出宫,连在宫里随便走走都不行?”言生尽挑眉,看着两个侍卫,明知故问。
侍卫不知他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要是真不知,他们点破到时候皇帝追责还得怪他们头上,要是装不知,说白了眼前这位严公子也不会放过他们。
正绞尽脑汁想答复时,一个听上去颇年轻的声音道:“这是怎么了?”
言生尽转身看去,那是个和声音一样年轻的少年,瞧上去不过十五六岁,一双狐狸眼,正弯弯地笑着,却一点不给人他在算计的感觉。
这人也看见了言生尽的样貌,一点不惊讶,反而热情地靠过来:“哎哎你也是被送进来的吧?”
他靠过来的肩膀碰了下言生尽,朝着言生尽挤眉弄眼。
言生尽:“是啊。”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敢问。侍卫们胆战心惊,生怕言生尽变脸。
这人言生尽没见过,但他的脸属实熟悉,不管是眼睛,还是整个人大致看上去,除了气质,都和言生尽有三五分相似。
“你来多久了,我好像没见过你,”少年大大咧咧地问道,他身后只有一个小厮,看上去并不重视他,“你来得正好,我们今儿个聚会呢,你也来吧。”
侍卫想伸手,言生尽应得比他们的动作更快:“好啊。”
完了。侍卫们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待宋以鉴见完赵承瀚,要回中宫之时,太监才敢告诉他,言生尽去见了其他人。
宋以鉴起初还没懂:“其他人?”
太监小心翼翼:“就是那些送来的人。”
宋以鉴脸上的神色一寸寸裂开,显然是经过提醒才想起那些人来。
“是吗,你们居然来了这么久了。”言生尽手轻掩着嘴,状似惊呼。
亭子里周围一圈加上言生尽坐了五个人,三男两女,只是看上去都有点像,仿佛是一群双胞胎,言生尽在其中是坐在最中间的,带他来那少年说着他长的最像,就给他按在了主位。
听他说完,那少年笑着就接过话茬:“是啊是啊,我们之中最晚的都是一年前进来的了,今年不知为何,来的人少多了,就你一个。”
言生尽眸色沉沉:“是吗?可能是长得像的都已经来了罢。”
此话一出,却没人接话,众人都安静下来,看着突然出现的宋以鉴放到言生尽肩膀上的手。
宋以鉴声音温柔:“爱妃这是在聊些什么?”
他刚刚来到,但要说没听到言生尽说的话,那简直是无稽之谈,他就是在明知故问,言生尽偏头,和他的鼻子要碰到一起:“我听闻你这有不少长相相似的人,来见见,听他们说起你几年前的事。”
手用了点力,从本来平平放在肩上变成揽住言生尽的肩,往自己这搂了搂,宋以鉴声音不变,表情也没变化:“你问他们还不如来问朕,外边风大,怎么出来不多穿点。”
几人看来看去,外边都是大太阳,虽然是初春,但天气并不凉,那少年张张口,想要吐槽,被身旁的女子怼了下,乖乖闭上了嘴。
言生尽温婉地靠在他身上:“陛下来见我,怎么不知多带件衣裳。”
搂着他的手僵了一下,宋以鉴没事人一样和他半搂着站起来:“是朕错了,朕同你回去,穿件衣裳,你想问什么,都同朕说,如何?”
他边说,边警告似的回头,瞪了桌上四人一眼,吓得那少年缩了缩脖子。
言生尽顺从地站起来,宋以鉴的力道不大,但言生尽向后仰着贴着宋以鉴,看上去就像是不情愿被动地离开的。
二人走得没了影,少年才忿忿不平地敲了下桌子:“可恶,这皇帝怎么来的这么快,谁给他通风报信的,连话都还没问出来就被带走了。”
“妹冠戏,”他身旁的女子开了口,说话腔调怪里怪气,她安抚地摸摸少年的头,“害右及汇。”
剩下没说话的一男一女也跟着安慰,他们还是没说话,只是头碰了碰少年的头,动作奇怪地安慰他。
少年很是委屈:“休西欧也是,说着要来找大人,自己人都不见了,要是没有我,你们怎么活下来啊,话都不会说!”
*
宋以鉴又送言生尽回了中宫,言生尽坐在床榻上,看他和回了自己家一样,自顾自开始脱衣服。
“陛下,夜深了,该回去了吧?”言生尽站起身,知道自己不说,宋以鉴就能厚着脸皮待下来。
果然,就算被他这样说,宋以鉴还是理直气壮:“我今晚就在这歇下。”
腰上被戳了两下,言生尽把手指抵在宋以鉴的腰间:“在这里睡?有问过这里的主人吗?”
“那这位主人,”宋以鉴脱了一半转过身来,牵着言生尽的手按在了自己胸膛上,“在下可以留宿一晚吗?”
不知是和谁学的招数,言生尽在他胸膛上拍了一下,给人推开:“怎么见个赵承瀚就学了这副模样。”
赵承瀚风评被害,宋以鉴哼哧笑了两声,继续往言生尽身上靠,一把将他抱住:“想知道他找我做什么?”
他俩的想法用不着直说,都能知道对方突然提一句是什么原因,言生尽嗯了一声,那少年几人他感觉宋以鉴还瞒着他什么,而且是不好问出来的事,就先把赵承瀚处理了。
问赵承瀚的事宋以鉴乐得回答:“他来问我是否见过陆帛。”
关于陆帛和赵承瀚的事,宋以鉴也了解,他不是圣人,当然不会主动去帮他们解决,他本想着陆帛和他交易时用来做筹码,没想到这次是赵承瀚先低的头。
算算时间,言生尽知道了,一天多的日子,足够关华信回江南了:“他知道我回来了?”
宋以鉴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是啊,我也是才知道,原来我甚至不是第三个见到你的。塞住那人的嘴巴,可真是件难事,还好赵承瀚将人带来了。”
言生尽心底为关华信默哀了一秒,这人刚拿着银两要回去潇洒,结果在江南小摊上没管住自己的嘴巴,得瑟自己送了个言生尽上去,被赵承瀚听到,就被捆来顺京了。
赵承瀚将人带来,一是好告诉宋以鉴,言生尽是陆帛和关华信带出来的,论功劳苦劳,都有陆帛的一份;二是卖宋以鉴个好,明明白白告诉他:你看,这人嘴巴不老实,我将人给你带过来,给你免了多大的功夫。
“他和你换了什么,”言生尽好奇,赵承瀚身上的蛊被陆帛换了去,眼下应当不再需要来求宋以鉴,“陆帛的下落?他求的不止这些吧。”
野心勃勃的博弈家,要是赵承瀚只为了这件事就用掉机会,言生尽会怀疑他是不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脑袋生了锈。
宋以鉴听出言生尽的意思,在言生尽脸上亲了一口:“倒也差不多,他要我替他将陆帛抓到他身边,再解了陆帛身上的蛊。”
这回言生尽更不信了,他不信赵承瀚让机会白白流走,也不信宋以鉴这人会吃亏,侧着脸问宋以鉴:“他还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宋以鉴便去碰他的唇:“他给了我蛮夷的信物,现在的蛮夷,便成了我的地盘。”
作者有话说:
11:想去草原吗想去荒漠吗我们一起去吧哥哥
生生:……去去去
第112章 过江山
徐闻铭投靠言生尽, 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言生尽可以尽力稳住宋以鉴,让他不再胡作非为, 想一出是一出地去同四夷发起战争。
不可否认,外夷对生朝虎视眈眈, 垂涎已久,可是它一家之力, 生朝如今强盛,完全可以避免用战争来将它镇压下去。
宋以鉴执着于用兵马先行,表面上看, 是怕节外生枝,外夷有了时间,同其他三夷联合,可徐闻铭怎能不知, 无非是宋以鉴心中郁结难解,想要借此发泄出去。
然而徐闻铭不想打仗, 兴, 百姓苦,亡,百姓苦,宋以鉴不是一个昏君,但他高高在上了太久, 怎么学的会把目光投向尘埃处。
战争辛苦的是人民,痛苦的是人民,哪怕徐闻铭知道,宋以鉴发动这场战争,一定会是胜利的, 他还是不愿意听从宋以鉴的安排。
不能因为结局的美好,就忘记中途的波澜,如果从一开始就可以没有伤亡,多花一些时间比起来,也是值当的买卖。
言生尽看着宋以鉴亲完他远离开的脸,突然发觉这不见的九年还是留下了痕迹。
再怎么掩饰,粉饰太平,还是被他发现了蹊跷。
他读懂的宋以鉴的心思,其实是宋以鉴想让他明白的。
而以前,是宋以鉴不情愿也只能被他看穿。
“你想去看看沙漠吗?”见言生尽盯着自己看,宋以鉴勾勾嘴角,“要是想的话,我们即日就启程,如何?”
读不懂他的心思,言生尽便直言问他:“去沙漠,是带我去,还是你想去?”
如果是带他去,言生尽乐意至极,系统不见,他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他愿意一直陪着宋以鉴。
可如果宋以鉴是为了自己去,言生尽定然会阻止他,让一个想要统一四夷的人去往蛮夷,简直就是狼入羊群,徐闻铭的请求也就成了纸糊的誓言。
况且,言生尽其实也不愿意看战争四起。
“自然是你想去我们才去,”宋以鉴回得很果断,他看出言生尽的怀疑,委屈巴巴,“是不是徐闻铭和你乱说了什么。”
言生尽拿手把他的脸推远了些,宋以鉴的眼神看得人心虚:“什么乱说,我看是你能做出来的事。”
言生尽了解到什么程度,宋以鉴并不知道,但他还没有动手,因此理直气壮得很:“你莫不是相信徐闻铭胜过相信我吧?那我可要寻个由头去找他的罪了。”
“别给我装。”言生尽的手挡住了他的脸,看不清宋以鉴的表情,但光是听声音就听得出得意的劲来,“又耍小心思,好好和我聊。”
听出言生尽正经的意思,宋以鉴也不装了,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得对面是个糊涂人,言生尽使出什么招他都无可奈何,再骗下去又得闹不痛快。
外夷对生朝的觊觎要追溯到全朝,甚至是全朝开国皇帝的末年。
当时外夷不过是一小国,与其他三夷靠攀附全朝获得了喘息的机会,进贡,朝拜,一步步发展壮大起来。
不仅是它的领土,更是它的野心。
于是在赵阜继位对镇边大将军无比仇视之际,外夷出手了,它与赵阜密谋,使镇边大将军以通敌之罪被判处死刑。
生朝建朝的时候外夷也试探过几回,它对宋以鉴这个新皇并不熟悉,但也知道作为武昭皇后的孩子,对外夷肯定没有好态度。
所以它换了一个方向,皇帝聪明,那就从外部瓦解。
它第一个伸向的,就是四夷中最弱的那一方,戎夷。
四夷以戎夷,蛮夷,外夷,华夷四族为主,华夷离生朝最近,最为强大,与生朝贸易往来最为频繁,戎夷居民大多是战争流民,和生朝离得不远不近,安安静静从不惹是生非。
蛮夷离得最远,也最为神秘,他们小部族甚多,似乎有自己的一套崇拜法则,对于全朝和如今的生朝都是游离在外的旁观者姿态。
至于外夷,他的氏族以强者为尊,很少有外部人员通婚,也因此部族内很是齐心协力,团结一心。
戎夷恰恰相反,由于最初的居民皆是流民,他们的亲缘关系很是淡漠,就连通婚也大多选择与生朝或是华夷,这就给了外夷机会。
以至于外夷想要吞并戎夷这事,除了戎夷的首领,没有人愿意跳出来说,我不高兴我就要戎夷独立在外。
外夷和戎夷合在一起,实力也不过尔尔,更别说为了掩人耳目,外夷还没有说出这件事来。
宋以鉴有自己的渠道,徐闻铭不知道这事,他却是知道得清楚。但他不在意外夷,他在意的是蛮夷是否会和外夷一同行动。
外夷第二个要行动的,就是蛮夷。
幸运的是,外夷还没开始行动,赵承瀚就把东西递了上来。
“我本以为赵承瀚不过是和其中一个部族达成了协议,没想到竟是整个蛮夷都听他的命令。”宋以鉴感慨,“当初还好他鲁莽行事,又有陆帛反水,不然我也要马失前蹄。”
“那他还解不了身上的蛊?”言生尽不解,他们聊到这些也是不困不饿了,两个人默契地坐下来,桌上摆了纸笔。
宋以鉴摇头:“你说巧不巧,洛姨下的那蛊是她家的独传,她家就剩她一个独苗苗,其他部族硬是不会解这蛊来。”
言生尽叹为观止,只觉得一环扣一环,但凡有一件事不那么巧合,都不会如此顺利。
“确实如此,”宋以鉴肯定道,“你肯定猜不到这信物赵承瀚是哪来的。”
听这话的意思,言生尽打量了下宋以鉴的神色,更觉神奇:“从你这拿的?”
“大差不差,是我母妃给他的东西。”宋以鉴倒了杯水喝,这些埋在心里那么久的事,终于有信任的人可以倾听,宋以鉴讲完,神色都轻松了几分。
言生尽抵着下巴:“这就是你想要速战速决的原因?”
“之前是。”宋以鉴纠正他,把那枚玉佩拿出来晃了晃,“现在蛮夷那边安定了,不必执着于武力压制了。”
言生尽拿过那玉佩,仔细端详起来,玉佩上刻着不知名的图案,长耳尖目,看着应是哪家的神兽,整个玉佩通体墨绿,绿得要滴出墨来,言生尽在手上翻转几下,颇有重量。
“所以,走吧,我们偷偷地走,不告诉别人。”宋以鉴又凑上来,他见言生尽神色松动,乘胜追击。
去试试这信物有没有用是一回事,和言生尽出去,看看更多不一样的风景才是大事。
这几年里,宋以鉴的梦里总是出现在江南时的日子,他总是后悔当时为什么要躲着言生尽,以至于他都能一眼看出梦里的亲昵是假象。
好在,言生尽回来了。宋以鉴的视线在言生尽脸上划过,意外看见他正在笑。
他在笑什么?宋以鉴怔愣,这一愣神的功夫,言生尽把玉佩塞回他手里,捏了下他的脸颊,给他嘴巴捏成一个“哦”字。
“不用偷偷的走,给我阵仗大些,我要豪华的马车,什么都不缺的东西,我要舒舒服服的去,听见没?”言生尽晃了晃手,宋以鉴的脑袋跟着晃。
他看见言生尽带着笑意的眼睛,瞬间就被吸了魂去:“好……”
他说完才觉得懊恼,可言生尽心满意足拉着他往床上去了,他仅剩的懊恼也就说不出口了。
*
正如言生尽所言,他们的蛮夷之旅,大大方方众所皆知地筹备起来了。
第一个找上言生尽的是痛心疾首的徐闻铭,宋以鉴看言生尽看得牢,徐闻铭也是不好容易才找着机会来见他。
一见到面,徐闻铭就长吁短叹的,还要用余光看言生尽的脸色,演得那叫一个像模像样。
“言公子,你这不地道啊。”他见言生尽无动于衷,只好落座,倒是没忘继续叹气。
言生尽比了个停的手势:“没说出你,但你要是再多留久些,宋以鉴就要到了。”
徐闻铭从椅子上弹起来,不敢久留了,只不甘心地问了句:“那陛下这回去,可是有新想法了?”
“他未曾和你说?”言生尽斜着看他。
徐闻铭只觉得自己被二人当成了玩物,欲哭无泪:“陛下这些时日都在准备去蛮夷的东西,早朝都两日未上了,我怎知道他的想法。”
言生尽笑:“他居然不上早朝,我定然好好说说他,我与他一同去,你就安心在顺京做你的参知政事吧。”
自己的官职被言生尽这样念出来,徐闻铭有些害臊,好在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拱拱手,趁宋以鉴还没杀过来,及时走了。
得到消息怒气冲冲过来的宋以鉴就因为没好好上朝,反被言生尽揪着头发说了一顿。
宋以鉴灰溜溜地走进内室,缩进言生尽被窝里,和他撒娇闹脾气,他刚进去,新的人坦坦荡荡又来了。
这人言生尽认识,但他不知道这人的名字,正是那天那个少年。
少年雄赳赳气昂昂走进来:“严公子,我听闻你的名字了!”
言生尽饶有兴致看着他,听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慕尔本,听说你要同陛下去外边,你听我的,外边危险,你还是留下来不要随便出去。”
“怎么,你还有意见了?”听到有人来,宋以鉴出来的速度比风还快,正巧听完慕尔本的话,脸色铁青。
他怎么不认识这人,他和这人还有些渊源没解决,但言生尽在这,他没法直说,只能用冷冰冰的表情把人赶走。
放走又不行,放着还心烦,宋以鉴光顾着庆幸慕尔本终于气冲冲走了,没注意到身旁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言生尽。
作者有话说:
两条线并进,都收尾就是这个世界收尾的时候了
第113章 过江山
对于宋以鉴来说, 最近有一个好消息,有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被来来往往的人整出了压力, 三天就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不过是商量好要去蛮夷的第四天,早上刚要睡下的言生尽, 就被精神十足的宋以鉴扯了起来。
坏消息是。
言生尽撑着下巴,看宋以鉴黑漆漆的脸, 笑着道:“别生气了,他和我们不在一辆马车上,你也见不着人。”
宋以鉴更生气了, 他怎么想的到,慕尔本居然会钻进他们的马车里,等到今天,出发的第三天, 他们才发现。
还是因为慕尔本自己睡得太熟,忘记把衣服理好, 从马车里露出了片衣角来。
要不是他们今天在旅馆歇脚, 把马车都找了个地方停好,慕尔本还不会被发现,还要偷偷摸摸地跟着。
宋以鉴想着就来气,他本来发现后就想让人连马车带着慕尔本一起带回去,是言生尽阻止了下来:“好端端的, 我们两个人出来,多个人算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双人游突然就坏起来了,宋以鉴心里这个悔啊,早知今日,当初他就应该把慕尔本也关起来, 反正是一堆只给他添乱添堵的家伙。
“那也不能让人单独回去吧。”言生尽伸长手,跨过棋盘敲了下他的脑袋。
从顺京到蛮夷往常的加急快马加鞭都要赶小半个月,更别说言生尽二人是慢悠悠地走,这三日下来,不过是走了十分之一的路程。
只是为了缩短路程,走了不少小路,他们阵仗大没人敢惹,单独让慕尔本回去,可就不一定了。
宋以鉴哪里能说慕尔本要是死半路上了反而更好,他巴不得慕尔本能永远把嘴闭上,可言生尽面前他还得装,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是,哥哥说得对。”
言生尽知道宋以鉴听他的话,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不会做些傻事还想瞒着他,也知道就算宋以鉴不找事,某个人也会找上门来。
但在那之前。言生尽看着手中的棋子,对面的宋以鉴正绞尽脑汁想该将棋子落在哪一处,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要放下去,被言生尽伸出来的手挡住。
去的路上还是太无聊了,言生尽想要找些乐趣。
这乐趣自然不仅是宋以鉴准备的棋啊画啊话本啊,对于言生尽而言,还有宋以鉴本身。
宋以鉴抬眼看他,看清他眼里的神色,心领神会。他们出来这么些天,难得住了一晚旅馆。
想到自己在马车上几次三番勾引不成,现在言生尽主动,宋以鉴也颇为心动,把棋子放到言生尽手心,就往他那靠:“我下在这,可算将军?”
棋子硌在掌心,言生尽握紧又松开,低低笑起来,胸腔都被带的振动起来:“水生,不要作弊。”
声音拖得很长,在宋以鉴耳朵里,就像在撒娇,听得他心软软,只想把心都剖出来给言生尽看。
“那哥哥说,该下在哪儿,我下不过哥哥,教教我吧。”宋以鉴头抵在他肩膀上,耳朵红得要滴血。
言生尽便认真地教他。
下棋这一回事,首先是要了解棋子,一百八十一颗黑棋,一百八十颗白棋,正好与棋盘上的交叉点相吻合。
“那你猜,我现在放下的,是什么颜色的棋子?”
冰凉的棋子抵在腹部,宋以鉴僵硬地收紧了下,言生尽的指尖扣着棋子,正触碰到他的皮肤,让他分不清凉的究竟是言生尽的手指还是那颗棋子。
喉结滚动,宋以鉴的眼神下意识要往下移,被言生尽一双手遮住了眼睛。
“不要看,”言生尽道,“不要作弊,乖孩子。”
这称呼不知唤醒了什么回忆,宋以鉴激动地跳动了下,摩擦在言生尽身上,两个人的呼吸都禁不住粗重起来。
“让我感受一下。”宋以鉴摸索着抓住言生尽的手,言生尽还没有放下那颗棋子,手被宋以鉴放到嘴边,细细碎碎的吻落下来。
宋以鉴的唇抵住那颗棋子,在言生尽的手指上留下细密的齿印。
“像狗一样,”言生尽骂他,却没有缩回手来,宋以鉴被骂了像被夸了,要是有尾巴估计甩得震天响,“不准咬。”
“哥哥,牙齿痒。”宋以鉴被遮住眼睛也不慌张,叼住那颗棋子放开了言生尽的手指。
他咬住了东西,再也说不出清晰的一整句话来,言生尽在他身上下了一盘完整的棋,轻轻放下最后一颗棋子。
三百多颗棋子,并没有用完,言生尽拿下宋以鉴一直咬着的那颗棋子,往地上一扔,棋子应声而碎。
浑身上下被摸了个爽,宋以鉴失神地看向言生尽。
他仰视着言生尽,能看见言生尽俯视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让宋以鉴都忍不住心底浮现出几分拘谨来。
不算宽的肩膀,不算窄的腰,言生尽看上去浮现着雌雄莫辨的性感,被襕衫盖住的身躯清瘦又高挑,但背后烛灯的光透过他的衣服,隐隐能看见他衣服下的结实的躯干。
他就像高高在上的审判官,淡漠又无情,一举一动间都循规蹈矩,那双眼睛,细小的瞳仁盯着人看时,仿佛被枪架着,被鬼阴森地贴上了后背,人的本能中对危险的警惕,疯狂地叫喊着快逃。
仿佛看出猎物要逃跑,言生尽嘴角勾起来,像是一个笑,又像是在说些什么,微张的唇间在说话中露出一小节舌头,引得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分辨出他是不是故意而为之。
宋以鉴就是明明看出陷阱上只是被盖了一层薄薄的杂草,但对上言生尽的眼神,还是毅然决然跳进去的自投罗网的猎物。
他看出言生尽在说。
你的这颗棋子,没有用。
这是言生尽教他的最后一课,不要的棋子,就要及时丢开,在重大抉择之中,沉默成本不能计入。
“那我这颗棋子,你也要丢开吗?”宋以鉴许久未开口,声音带着沙哑,他明知言生尽的答案,却还是想问个清楚。
言生尽将他脸上的发丝掀开,捋到耳后,露出他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水生,你不是我的棋子。”
这和宋以鉴想象中的话全都不一样,他这时候才这样明显地意识到,言生尽对他也有爱,他患得患失的东西,言生尽早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如此一来,这句话的作用堪比春。药,更别提言生尽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看向他,比吸血鬼的唾液加春。药还管用。
宋以鉴霎时成了开屏的孔雀,哪管自己都要泄力了,撑着床就站起来压住言生尽往桌子上抵。
他身上的棋子顺着他的动作哗啦啦落了一地,桌上的棋盘也被他往里面推,直推到对面的棋奁。
“做什么,”言生尽乐于看他显摆自己,捧着他的脸,带着浅浅的笑意,“要让我看看学习成果吗?”
学习自然是学了的,只是一半时间被蒙住眼睛,另一半时间涣散得走神的宋以鉴,学的是不是正经东西就不好说了。
言生尽看着宋以鉴的手指往身下放:“哥哥,你猜猜,我现在放的是什么颜色的棋子?”
要是他和言生尽一样捂住言生尽的眼睛也就罢了,言生尽随意一瞥,就看见他指尖处白色的影子,更别说自己手肘一碰,就碰到旁边白色的棋奁。
宋以鉴伸手拿棋子的动作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这还用得着猜吗。
他真是脑子都糊涂了。宋以鉴顺着言生尽的视线看,猛地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蠢,于是低下头,一只手在身后进进出出,另一只手扯着言生尽的衣服,誓要把言生尽也弄得同自己一样,下尽了功夫。
他边低着头在言生尽身上啮咬,边眼睛向上看言生尽的反应,看到人无动于衷,就蠕动下身体,叫言生尽再箍紧了他些。
直到听到言生尽也动了情的呼吸,才得意地松开言生尽,舔舔嘴唇。
不知是不是因为变成了吸血鬼,宋以鉴格外喜欢在言生尽身上留下痕迹,咬痕明显,尤其是不规则的齿痕,言生尽揽了下衣服,把风光遮下。
只有宋以鉴能品鉴到的风景消逝,宋以鉴不满地咋了一声,可他没有手空着,只好不甘地看着言生尽三两下又恢复了正经模样。
“我真讨厌你这样。”宋以鉴伸进更多的手指,一手将言生尽的衣摆掀开,嘴上说着讨厌,动作上却是喜欢得紧。
宋以鉴跨坐到言生尽身上,言生尽的背全靠桌子撑着,宋以鉴知道他累,双脚站在地上,闲下来的手搂住言生尽的腰。
他的手被压在桌子上,言生尽不敢压下去,怕疼着他,这正合了宋以鉴的意,言生尽被他搂着离自己越来越近,乐得他笑得像吃到鸡的黄鼠狼。
一颗一颗的棋子顶得人生疼,言生尽抿唇,宋以鉴自己都龇牙咧嘴,还是不忘和言生尽约法三章:“不准在我面前和他说话,不准和我分开下马车,不准不理我。”
言生尽听得无奈,宋以鉴这话说的,搞得这后院是为言生尽纳的一样:“好,你要不要这么幼稚。”
宋以鉴咬牙切齿,这路程要近一个月,他怎么不怕慕尔本途中发难,更别提这路上还要经过外夷,就算没有慕尔本,他也要贴身保护好言生尽。
免得人被外夷盯上,被带走消失。
言生尽要是再消失,宋以鉴可真是要发疯了。想到这,宋以鉴的动作都猛烈起来,言生尽闷哼一声,掐住他的胳膊。
就应该这样。宋以鉴想。言生尽就应该这样,完全地属于他。
哪一部分都好,只有他拥有。
作者有话说:
这章纯粹作者被控制了……突然出现偏离主线的小恩爱
第114章 过江山
马车一阵一阵地颠簸, 言生尽侧倚在宋以鉴身上,纤细的手腕在抬手之间从衣服中露出来,慕尔本的视线被他白皙的皮肤牵扯着, 看着他捏着手里的糕点,喂到宋以鉴口中。
“看什么看, ”宋以鉴一口咬下,粗声粗气道, “再看给朕滚下去。”
那覆面下的人似乎是在笑,股股的气流将覆面吹得鼓起来,又被宋以鉴按下去。
他的手指正压在那覆面上的字符, 的下方,手指与字的形态完全贴合在一起。
慕尔本把视线移开,不屑地嗤了一声。
抱着人在眼皮子底下才做不了什么事的念头,在宋以鉴的安排下, 慕尔本和他们坐了同一辆马车,只是晚上的时候就会被他直言驱赶。
慕尔本本想借机观察的言生尽, 也被宋以鉴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一块覆面盖了个严实。
导致一半多的路程走完, 慕尔本连看言生尽全貌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言生尽笑得完全倒在宋以鉴身上,说不清是在慕尔本面前有几分演戏,反正宋以鉴是乐得自在,一手就将靠过来的言生尽完全揽住:“不满意也滚下去。”
慕尔本感觉自己被针对了,但这一路上他都是这样下来的, 多少有了免疫,扭过头当看不见他们两个的甜蜜,也就装聋听不见宋以鉴的挑衅。
言生尽背后扯了下宋以鉴的衣服,他就负责把控宋以鉴的边界,让宋以鉴不至于把人惹毛了。
宋以鉴瞒着他, 言生尽可还想从慕尔本嘴里知道消息,真惹急了,人跑掉,是宋以鉴梦寐以求的结局,却会叫言生尽感到棘手。
宋以鉴现在心眼这么多,没了这个突破口,言生尽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多么巧合才能碰到第二个。
宋以鉴嚼嚼嚼,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他同样没了味觉,但言生尽喂的东西,就算没味道他也是喜欢吃的,就算是光嚼着心里也回转出甜味来。
背上的衣服被扯了扯,他就知道住嘴了,于是贴到言生尽那张覆面上,故意不贴着他的耳朵:“今晚要到外夷了,不要离我太远。”
故意而为之的热气从言生尽脸颊旁吹过,言生尽狠狠拧了下宋以鉴的腰,他们离得近,听见宋以鉴极力控制的那一声嘶,言生尽才算解气。
悄悄话不贴着耳朵说,非要靠那么近把言生尽的脸上传上热气,说他不是心里又有了坏心思,言生尽都不信。
正要在给宋以鉴来几下清心寡欲,向来震荡的马车猛地停下,极速的骤停叫马车内的三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
言生尽和宋以鉴二人还好,两个人坐得安稳,自己手和对方的身体又贴在一起,马车一晃,就下意识抓住了自己和对方,除了言生尽的覆面剧烈晃动一下,有一瞬间露出布后的面容外,两人很快恢复正常。
可怜的是慕尔本,他当时正装着不在意,双手抱胸往车窗外看,陡然往前倒,他连把住椅子的时机都没有,还好宋以鉴在马车中间放了桌子,慕尔本及时扒住,才避免了直接甩出马车的后果。
“什么人!”慕尔本吓得够呛,缓过来得也快,怒气冲冲掐着嗓子就开始质问,“知不知道坐的是谁啊!”
好一个为虎作伥仗势欺人,言生尽叹为观止,只觉得慕尔本见风使舵的能力真是厉害,上一秒还在对宋以鉴冷眼相待,下一秒就借势压人了。
负责驾驶马车的是宋以鉴的侍卫,他当上皇帝后侍卫更多了,除了起初侠元盟的那些贴身亲卫,还有皇帝麾下的暗卫,更有明面上的皇帝御前侍卫。
而这次出来,宋以鉴带的是以往的贴身亲卫,这些人言生尽也认识大半,知道可靠,所以和宋以鉴对视一眼,两个人决定下马车。
若不是有不可说的原因,就这些侍卫的忠诚,第一时间就要来看宋以鉴是不是安全了。
见他们二人作势下车,慕尔本眼球转了转,一伸手臂:“且慢,陛下和娘娘身体精贵,让我来替你们先去瞧瞧。”
言生尽这几日已经看出个大概来了,这慕尔本看上去年纪小,心理也是真的幼稚,说话做事都是少年心性,不过在他和宋以鉴面前掀不起什么风浪,都算是小打小闹,还容易被他们气个半死。
这样的人,就该吃点苦头,才记得住,言生尽不知为何,看他就像在看不成器的小辈,总想让他再历练几分。
思及此,言生尽把要把慕尔本赶开的宋以鉴拉住,轻轻摇了摇头,两个人看着慕尔本狂妄地掀开帘子。
然后又火速地拉上。
“人人人人人!”慕尔本急得结巴,手指往外指着,抖个不停,“都是人啊,骑着马!比我们的马高得多的马!”
言生尽带着覆面,自然不能出去看,宋以鉴从慕尔本身旁过去,掀开帘子长腿一迈,稳稳落地。
帘子在宋以鉴出去后又被盖上,言生尽没有动作,依旧在原本的位置上不动如山。
慕尔本偷摸看他两眼,不知他那覆面能不能让言生尽看见外面的样子,正想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一挥,就被言生尽淡淡开口打断了:“我看的见,不必动作。”
伸出去的手灰溜溜地缩回来,慕尔本不免好奇:“你这覆面,不能摘吗?我记得在顺京的时候你还不带着这东西。”
言生尽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慕尔本单纯归单纯,第六感却是很准,问了个最该问的问题,只是现在不是言生尽回答他的时候:“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他的问题突兀,正准备听他回答的慕尔本愣了下,不理解,但还是很乖地回答了:“有很多人,都骑着马,穿得很奇怪,哦,他们还拿弓箭指着我们,我刚才掀开,他们就把弓拉满了,简直要吓死我。”
“是吗。”言生尽知道了,外边很安静,没有兵刃相接的声响,再细便听不见了,按慕尔本的说法,那些人骑了马,不会离得太近,这也说的通。
看来一切都在宋以鉴的计划之中。
看着还很迷茫的慕尔本,言生尽笑了声:“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这些日子戴了这覆面吗?”
跳跃的问题让慕尔本反应不过来,但他不笨,从言生尽的话里听出来内有乾坤,于是亮着眼睛靠过去:“是啊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啊——”言生尽学着他的腔调,把问题重复了一遍,看着慕尔本带了点埋怨的目光,把覆面撩起来,露出他那双眼睛来,“慕尔本,我是谁呀?”
*
马车外,肃静非常。
宋以鉴挥挥手,严阵以待的侍卫们都收了手中的剑,动作整齐划一,看得人心惊。
尤其是对面的外夷首领。
阿古莱面色凝重,看着单枪匹马走到他面前的宋以鉴,不得不低头:“竟是陛下,未料陛下千里之外来到外夷,是阿古莱招待不周了。”
“朕可不觉得,”宋以鉴笑里藏刀,“朕看阿古莱大人待客周到,这么大的阵仗,除了迎接朕,难不成还有别的用途?”
阿古莱脸抽搐了下:“自然没有,臣一切为陛下尽忠。”
他挥挥手,也让身后外夷部族的族人收了弓箭,他们的目的不是宋以鉴,没想到为了护自己心上人,宋以鉴胆子这么大敢先出来。
但这对于阿古莱而言也是好事,本来他还在怀疑那人口中宋以鉴心属之人对宋以鉴的重要性,眼下看来,恐怕只多不少。
“听闻陛下此次携贵妃娘娘来访,何不让贵妃娘娘也下来,臣好一同尽了地主之谊。”阿古莱的瞳孔很深,像狼一样,只让人觉得他心里正想着该怎么把眼前的人分食殆尽。
宋以鉴的身体不自觉往马车偏了偏,他道:“朕与平妃不过路过外夷,暂留一日便罢,阿古莱大人不必劳心费神。”
“这怎么算麻烦!”阿古莱话接得很快,到手的鸭子哪有飞了的道理,他下马,几步就要走到马车前,被宋以鉴挡住。
看着宋以鉴和他差不多高的身高,和警告的眼神,阿古莱不甘心地停了脚步,拉起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是,陛下同娘娘恩爱,是臣逾矩了。”
被捧到这个地步,宋以鉴再拒绝,就是不给阿古莱面子,好歹在外夷的地盘上,他还是掀开了帘子:“严严,下来罢。”
马车内是两个靠得很紧的人,一人面上戴着覆面,身形瘦弱,看上去年纪轻轻,另一人脸上没有笑容,周身一股倨傲的冷漠,身形更高大些,看着和宋以鉴差不多。
听到宋以鉴的声音,那覆面男子浑身一抖,求助似的看向身旁的人,被身旁人安抚地拍了下背,才一点一点挪下了马车。
宋以鉴就提着帘子,明明平妃下马车的动作颤颤巍巍,他也没有伸出手臂给人一个支撑点。
看着这一切的阿古莱神色莫测,另外那人看上去像是平妃娘娘的侍卫,只是穿着打扮很是随意,莫非二人之间有什么私情。
阿古莱越想越是,他们外夷没有什么礼义廉耻的想法,强者为尊,就算是被夺妻,没有能力,也只能被别人嘲笑。
既然如此,阿古莱脸上浮现出笑容,他想到了个好办法,比那指手画脚的中原人想出来的办法更好的办法。
他笑得张狂,张开双臂,如同展翅的雄鹰:“生朝的陛下,平妃娘娘,欢迎来到外夷!”
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中。
丝毫没看到在马车上摘下覆面给了慕尔本,现在站在慕尔本身旁被当成侍卫的言生尽,在和宋以鉴对视之后。
那张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也浮现出笑容来。
第115章 过江山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重重叠叠的帐篷,像一座座小的山脉,坚固至极。
帐内, 推杯换盏,亮如白昼, 言生尽抱着剑,倚在木柱上, 宋以鉴坐在主位上,慕尔本坐在他身旁坐立难安。
宋以鉴的视线始终不着痕迹地落在言生尽身上,他很少, 几乎是没有见过言生尽这样简洁干练又带着锐意的模样,看得他恨不得扯开那包裹严实的衣领,把手伸进去,再撑开来。
感受到侵扰的视线, 言生尽抬起头来,宋以鉴及时收回了视线, 言生尽只看到热情的阿古莱和貌合神离的宋以鉴慕尔本二人。
“来, 喝酒!”阿古莱将手中的陶碗一抬,些许酒水从中撒出来,“不醉不归!”
应付阿古莱不得不喝上几碗酒,外夷的酒劲足,宋以鉴喝了几杯, 便歪了头,靠在慕尔本肩上。
他的手放在慕尔本身后,别人看着都像是他喝醉了搂着“平妃”,实际慕尔本身上,除了他靠着的头, 和慕尔本一点没有接触。
“看来陛下是醉了,”阿古莱笑道,眼睛看向慕尔本,“那,平妃娘娘,替陛下饮上几杯?”
他目标明确,碗都要抵到慕尔本的覆面上:“既然是晚宴,娘娘怎还戴着覆面,莫非未把臣当成自己人?真是叫臣难过,何不痛饮一番。”
宋以鉴把碗推开:“爱妃不能饮酒,阿古莱,朕与你喝酒,你难道还不满意?”
被拒绝,阿古莱哈哈笑了下:“陛下说的这是什么话,陛下同臣饮酒,臣倍感荣幸,这不是看陛下醉了,让平妃娘娘替陛下分忧吗。”
他看出自己的试探被宋以鉴不喜,招招手,示意手下叫人上来,“美酒有了,怎能没有美人,陛下美酒相伴,美人在怀,才算是惬意啊!”
胡姬应声而上,她们穿着外夷的服侍,饰品在身上垂下,随着动作起伏,如同被风吹起的纱帘。
要是宋以鉴身旁是言生尽,他早就借此机会蹭个不停去揩油了,心里对慕尔本的烦躁有多了几分,宋以鉴揉揉脑袋:“你这是何意啊?朕的爱妃还在此处,阿古莱,你逾矩了。”
“这般时候了,平妃娘娘也该走了,”阿古莱歪解宋以鉴的意思,他眨眨眼,“娘娘走了,陛下怀里可不就空了吗?”
慕尔本早就想走了,听到阿古莱的话,屁股着火地站起来,衣摆被宋以鉴扯住,他看见宋以鉴警告的眼神。
要是旁人,对宋以鉴心里有着尊敬,肯定会听从,但慕尔本不一样,他本就看宋以鉴不爽,被这样一看,怒从心起,把衣服从宋以鉴手里扯出来:“阿古莱大人说得是!”
宋以鉴目光沉下来,慕尔本出事不算什么,只是慕尔本出去在宋以鉴计划之外,他不想节外生枝。
这就是言生尽选择慕尔本的原因,此人太容易脱离控制,宋以鉴的安排不会滴水不漏,言生尽垂眸,站直了身体,宋以鉴三人僵持不下,得是他出场了。
言生尽低着头,上前一步,抱拳,身上的玉佩打在他的衣摆上:“陛下,夜深露重,臣可送娘娘回帐篷去。”
有人附和,还不止一个人,阿古莱笑得真情实意了些:“陛下,这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和他相反的,是宋以鉴的脸色,看到言生尽出来,宋以鉴一下子就懂了。
他说为什么言生尽对他的计划一点异议都没有提出来,原来是在这里等他。
让慕尔本作为替身来帮言生尽规避一些伤害的办法,是宋以鉴提出来的,他实在是不能忍受外夷可能会对言生尽动手,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发现慕尔本跟来的第二日,言生尽就戴上了覆面。
这样,大家对“平妃”的印象就成了那藏头藏尾的“覆面”者,谁戴着这张覆面,谁就是平妃。
按理说,言生尽不喜欢被人全盘安排,他一点没提出否定,宋以鉴还自己给他辩解,是因为这完全为了言生尽好,他才无动于衷。
可惜,真正的答案是宋以鉴最不想看到的,言生尽有自己的心思,还是必须瞒着宋以鉴的心思。
慕尔本小碎步跟在言生尽身后,他提着衣摆,习惯了简约服饰的他难得穿如此繁复的衣服,走路的时候那些饰品一摆一摆,叫他好不习惯。
他们二人的旁边还有外夷的侍卫,慕尔本瞥了言生尽好几眼,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下去。
得罪宋以鉴,他还能攀着言生尽来免罪,但要是嘴上没个把门,把言生尽暴露了,别说宋以鉴了,言生尽,还有这群外夷的百姓,没一个会放过他。
那几人送二人到帐篷外,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个和言生尽道:“就是在这儿里。”
他应该是唯一一个会说中原话的侍卫,其他几个明显没有听懂,言生尽点点头,没有回复,掀开帐篷,朝慕尔本使了个眼色。
慕尔本屁颠屁颠进来了,一下子盘腿坐到地上:“你就不怕皇帝真抱着美人?”
慕尔本本觉得言生尽是和他们一样的存在,可这段时日下来,看着言生尽和宋以鉴的相处,他就把原本的想法叉出了脑海。
哪有演的能演得这么像,再说了,言生尽演就算了,宋以鉴有什么需要演的,这些行为基本都是真情流露。
既然如此,慕尔本不免好奇,言生尽居然会这样相信宋以鉴。
仿佛慕尔本问了个蠢问题,言生尽看他看了半晌,才叹口气:“你说你这脑袋,想和宋以鉴作对,怎么行得通呢。”
慕尔本大惊失色:“谁告诉你的!”
言生尽怎么知道他和宋以鉴是对立方的,慕尔本汗都要下来了,他以为自己装得挺好,言生尽会把他当情敌,当小可怜,就是不会把他当敌人。
可现在告诉他,言生尽早就看出来自己对宋以鉴恨得牙痒痒了?那言生尽怎么不对他下手!
言生尽:……
言生尽无力吐槽。
“你知不知道,”言生尽蹲下来,和慕尔本平视,“你的演技真的很差。”
就他每次看到宋以鉴就咬牙的举动,言生尽是眼瞎了才看不出来,哦不对,慕尔本和宋以鉴说话也是呛声呛气,言生尽是又聋又瞎才察觉不出问题。
慕尔本泄气:“既然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帮宋以鉴除掉我。”
“我为什么要除掉你?”言生尽反问,他知道自己直接问,慕尔本会忌惮,不会告诉他自己想知道的事,他只能循序渐进。
慕尔本把自己脸上的覆面扯下,扔在地上,颇有自暴自弃的样子:“你和宋以鉴感情好啊,把我除掉,你们不就少了隐患吗。”
“慕尔本,如果你讨厌宋以鉴,就要把你赶走的话,”话题按着言生尽想要的方向走,言生尽心情都好了不少,看着慕尔本笑,“那为什么同样知道的宋以鉴没把你赶走呢?”
“那是因为……”慕尔本没做思考,马上要答,说到一半,才记起这不能说,把话咽回去。
他嘴巴比脑子快,险些就犯了错。
言生尽可惜,就差一点,他就把话套出来了。
他拍拍慕尔本的脑袋:“要是宋以鉴真的会去抱那些美人,我就不会和他走那么近,小孩。”
话题又被拐回来,慕尔本发现他被言生尽牵着鼻子走,甩甩头,把这种感觉抛之脑后,想起他的目的:“你这样说,难道是没有那么喜欢他吗?你对他是利用吗?”
“首先,”言生尽伸出一根手指,“我喜欢的是宋以鉴整个人,而不是他的一部分,如果他不约束自己的话,他也不会是我喜欢的模样,其次。”
第二根手指被竖起来:“我喜欢他,和我会利用他,这二者并不冲突,就连宋以鉴,在不伤害我的前提下,他也会这样干。”
最后,言生尽把手指全伸回来,手握着一个拳:“最后,你的试探太直白了,下次不仅语言上注意,脸上,也控制一下。”
几次被言生尽打回来,慕尔本很无力,他突然觉得自己藏着掖着一点用没有,不管是言生尽还是宋以鉴,他都赢不过。
慕尔本认输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告诉你,你能告诉我同等价值的东西吗?”
他还不死心,想泄露一小部分来换取言生尽的信任,言生尽却站起来,走到边上,烛台上烛火随着他走动的动作而摇晃。
见言生尽背对着自己,没有回应自己的问题,慕尔本又是急迫又是奇怪地问道:“喂,你怎么了?”
言生尽已经不需要慕尔本的答案了,慕尔本现在好好的没有一点变化,就是验证他想法最好的佐证。
“我在想,如果你没有价值的话,我是否还要和你多言。”言生尽说话很直白,慕尔本的脸色白了几分,虽然他的脸本来就很白。
“你什么意思,”慕尔本也站起来,他急切地拉住言生尽,要言生尽说清楚,“你知道了什么你怎么知道的你凭什么可以确信啊!”
一口气把问题全部问了出来,慕尔本急促地喘着气,他又惊又怕,整个人无意识地发抖。
言生尽喜欢看别人黔驴技穷的模样,想到在另一个帐篷里的宋以鉴,和他带着慕尔本走出帐篷时宋以鉴那知道木已成舟时的神情,他愉悦地笑起来。
他的手指探进燃烧的火焰中,没有疼痛,唯有手指红肿,又变得焦黑,他才在慕尔本不可思议的眼神里将手指上的粉末搓开。
“你看,他们其实,给我们下药了哦。”言生尽勾起嘴角,“对药效没反应的我是吸血鬼,那你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不要学生生的行为!不要玩火玩火尿炕!
第116章 过江山
慕尔本是什么?
在言生尽察觉他的不对劲之前, 他还能乐呵呵地说自己是个被送到宋以鉴后院的普通人。
但现在,他还没从言生尽说出的话中回过神来,只能闭口不谈。
他的目的阴差阳错地达到了, 但看言生尽的反应,他执着的事情在言生尽看来, 却只是这样可以随口说出来的话。
是的,言生尽没错, 对药没有反应的慕尔本,也是和他一样的,吸血鬼。
或者说, 宋以鉴后院大部分的“人”,其实都是吸血鬼。
“哦不对,你还有机会,我没有明白你们为什么会一起待在那。”言生尽坐到椅子上, 托着下巴,既然说开了, 他也不像再装出和蔼的模样, 眼神锐利。
慕尔本被他变化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随手撑住边上的柜子:“你,我为什么要……”
他本还想嘴硬,可隐隐的不安阻止了他。
仿佛知道要发生什么,他马上换了口径:“我说了你会放过我吗?”
言生尽笑笑, 不置可否。
慕尔本深呼吸,心里给自己开脱,既然言生尽也是吸血鬼,那他说不定就是自己在找的人,告诉他也没什么。
事情要从慕尔本所在的吸血鬼家族说起, 他们一直以来都受吸血鬼一族唯一的亲王庇护,家主更是亲王曾经的近侍,然而就在平凡的一天,他们失去了对亲王的感知。
这意味着亲王和他们的距离超过了吸血鬼能够互相沟通的距离,可是明明还在沉睡的亲王怎么会突然走得那么远。
休西欧作为家主,对此事负主要责任,于是与人类去沟通,得知沉睡的亲王竟连同它的棺材被送去了大洋的彼岸。
这对于整个吸血鬼家族来说都是天大的打击,更别说若是被其它家族知道,要受多大的责罚。
休西欧是第一个来到全朝的。他来的时候正是宋以鉴摄政的时期,悄无声息在一个月以后就没了音讯。
丧失休西欧的消息后,家族里的吸血鬼都失了阵脚,于是便把唯一会中原话的慕尔本拉了过来,一群吸血鬼来到了生朝,偏偏那时已经有人开始发现宋以鉴对言生尽的情根深种,和言生尽长相相似的慕尔本几只吸血鬼,就被送到了宋以鉴的后院。
慕尔本原本不想待在宋以鉴这,但他在这里感受到了亲王的气息,于是便忍气吞声留了下来。
能说的都说了,慕尔本看着言生尽:“我全都说了。”
真的吗。言生尽想。慕尔本的话里实在有太多漏洞,第一,他既然是海外的吸血鬼,是怎么会中原话,第二,那个消失的休西欧去了何处,第三,如果宋以鉴对他们一点都不了解,言生尽不信宋以鉴会把他们留下来,但如果了解,慕尔本他们也不应该这样安全地待到现在。
所以,慕尔本还藏了些事,这些事能够解答这些问题,也能够把他们彻底掀翻。
言生尽眼睛里划过思索,再抬头的时候,又是慕尔本熟悉的那副娇弱的模样:“那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宋以鉴也是吸血鬼啊。”
如言生尽预料的那样,慕尔本眼睛睁大,很不可思议:“他是吸血鬼?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言生尽就等着他这句话,“我不也是吸血鬼吗?”
“不一样,”慕尔本摇头,喃喃,“不一样的,你和他不一样的。”
他和宋以鉴的不同。言生尽抬了抬眉毛,一个很浅显,浅显得让他觉得不会如此简单的想法浮现出来:“是脸吗。”
他没有用问句,他不信,但又觉得就是这个答案。
果然,慕尔本沉默着点了点头。
从慕尔本的故事里,言生尽下意识忽略了一个点,和他一起来到中原的吸血鬼,怎么会每一个都被送到了宋以鉴的后院,每一个都长得与他相似。
只有一个原因,他们从蝙蝠化形的时候就潜意识选择了那个最厉害吸血鬼的模样。
那就是他们的亲王。
所以在慕尔本的眼里,和亲王长相这么像的言生尽,有十之八九的可能是吸血鬼,但和亲王没有相似之处的宋以鉴,就不可能是吸血鬼。
不可能是,纯种的吸血鬼。
“难道,他是被亲王初拥的人类吗?”问出这个问题的慕尔本恨不能把嘴巴和耳朵都割了,他敢问,都不敢听。
言生尽心里清楚自己这次的身份怕就是慕尔本口中的亲王,但他只觉得这是累赘,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这个身份对他都没有什么用,所以他不会现在就暴露:“我也不知道,我不清楚他和以前的言公子是什么关系。”
慕尔本这才想起言生尽不过是一个替身,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抱歉,我忘了,你是哪个家族的?”
言生尽怎么知道有什么家族,他打哈哈:“我只是一个仰慕亲王的无名之辈罢了。”
根本没想过亲王会不认识他的慕尔本很轻易就接受了这个说法,这才想起言生尽最初的话题是什么。
等等,为什么外夷要给他们两个人下药。
慕尔本过于惊讶,言生尽轻松从他脸上看出了他的想法,轻轻一笑,推开椅子,椅子嘎吱一声摩擦在地上。
和门打开的声音一样。
知道有人在看,言生尽把手搭到慕尔本的衣服上,脸贴得极近,他看得出来,慕尔本已经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一切。
但可惜,宋以鉴似乎瞒了他不少。
慕尔本那从未跳动的心脏随着言生尽的靠近,剧烈地震动起来,以至于要掩盖住门外那人震怒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
平妃身旁的侍卫竟对平妃有不轨之心,欲对平妃作乱之时,被外夷首领阿古莱携陛下当场捉拿。
人已被关押至外夷的监牢,无首领和陛下的双重许可,无人可以探查。
干燥又稀疏的杂草被言生尽压在身下,他现在看上去狼狈多了,好在本身穿的便不是白色的衣服,脏了也看不出来,只是发型凌乱,脸色憔悴,一时之间分不清他究竟是因何被关在此处。
隔壁默不作声打量着他的男人也是这般思索。
言生尽被浩浩荡荡地关押进来,每个人对他都没有好脸色,仿佛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就连阿古莱都亲自到场,冷声下令要严肃看押他。
只是男人看得出来,阿古莱下令时有多么狠戾,眼底猖狂的笑意就有多明显,似乎把言生尽关起来,是多让他得意的一件事。
可言生尽分明是一个中原人,中原人是怎么如此惹怒阿古莱的。
男人被关了太久,他对中原人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么多年以前,脑中有猜测,却不敢贸然提出。
他还想等,观察言生尽几日再行动,可言生尽已经等不了了,依宋以鉴的性子,就算这事是他们俩定下来的计划,可要是言生尽一直没有动静,宋以鉴肯定会把言生尽的安危放在计划之上。
计划是言生尽他们在外夷拦路之前就定下的,宋以鉴不相信外夷会是安分守己的性格,既然如此,他们便将计就计,从外夷那里拿出点东西来。
所以进牢房是言生尽本来就打算好的,外夷的牢房分为两类,一类是寻常牢房,关押着普通罪犯,里面的人不是言生尽他们要找的人。
但现在言生尽在的这个牢房不一样,这是外夷专门关押罪孽深重之人的牢房,是本应判处死罪,却因为各种原因折磨也好,背后有人打点也好,变成无期刑期的罪人。
按言生尽的罪名,其实不应该到这,但他想要下手的人可是皇帝如今手心里捧着的宠妃,皇帝暴怒,阿古莱自然也顺势而为。
阿古莱本就想要借言生尽来挑拨“平妃”和皇帝的关系,言生尽的处境越糟,他理所当然觉得更符合他的想法。
而在这里,言生尽才能找到他们要找的人。
那些在近三十年前,参与了外夷污蔑镇边大将军与他们通气,将镇边大将军编造成一个用军功堆积起来的,背信弃义恶人计划的人。
既然要不动武,就得先试着从内部瓦解,阿古莱过河拆桥,利用完族人反手为了自己的利益将族人以莫须有的罪名关押,这样的首领,外夷人民真的还会信任吗?
言生尽思及此,幽幽开口:“怎么,看我这副模样,心里有些许慰藉吗?”
他突如其来的开口吓到了那一直打量他的男人,男人沉默着没有开口,想要装听不懂中原话。
“阿札克,你想要一直这样逃避吗?”言生尽转过头,男人正隔着那铁栏注视着他,男人有一双青绿色的眼睛,看上去就像外夷的母亲湖。
被言生尽喊出这个近三十年没有人称呼的名字,阿扎克浑身一僵,他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更确信自己的名字应该早就被阿古莱从所有地方抹去:“你……是谁?”
言生尽知道自己赌对了,阿扎克此人,是宋以鉴怀疑最有可能知道隐情的人,他是阿古莱同母异父的兄弟,对阿古莱忠心耿耿,但在三十年前,刚成为首领的阿古莱为了自身的名声,让阿扎克代替他顶了全朝的责罚。
在那之后,阿扎克此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外夷乃至全朝都有无数种猜测,但最可信的,是阿扎克想要外夷首领之位,被阿古莱赶出了外夷。
这种说法,也只有不知道阿古莱是什么人的人才会信了。
言生尽要找的人就是他,只有阿扎克,才可以名正言顺来迎合他们的计划。
因为他那双碧绿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11:我就是一个无能的丈夫
生生:……
第117章 过江山
阿扎克太久没有和人说话了, 更别提和中原人交流,当初他正是因为会中原话,才被阿古莱推出去当挡箭牌。
“你恨他吗?”言生尽循循善诱, 他根本不需要说出阿古莱的名字,阿扎克自会知道。
阿古莱又沉默, 他说一句话就要思考很久,一时间安静下来, 只听到他的呼吸声。
就在言生尽以为今天他不会再回应的时候,他开口了:“我,不理解他, 但我不恨他。”
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蠢货。
言生尽面无表情。
阿扎克的出生是卑劣的,在所有外夷人民的心里,阿扎克的出生是一种玷污。
他的母亲是外夷首领的王后,但她心却随着一个来访的中原商人飞走了, 就算知道自己留不下那个人,也要为他留下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阿扎克。
他从出生起就被这样的故事充斥了双耳, 只有他同母异父的哥哥阿古莱愿意保护他, 给了他住所和食物。
这就是他对阿古莱掏心掏肺的原因。
也是这个原因,他厌恶中原人,觉得中原人都是狼心狗肺的衣冠禽兽。
就算被阿古莱推出去当挡箭牌,后来又被阿古莱关进这个监牢,阿扎克也没有怨言, 他这条命本就是阿古莱救下来的,再给出去又何妨。
他只是不懂,不理解,为什么阿古莱让人将他带走时那个眼神冰冷又窃喜,后来没有再来看过他, 哪怕只是让人捎个口信。
没有,没有,好像他被抹除了存在,在所有人记忆中消失了。
“蠢货,”言生尽不愿再看他陷入回忆时的蠢样,快要知天命的年纪,还这么一叶障目,被年少的恩情裹挟了双手,“你不恨他,他可恨死了你。”
外夷的首领从来不靠血脉传承,但是首领的孩子,生来就有更多的资源倾斜,因此除非实在过于孱弱,外夷首领还是会选择世袭。
阿古莱是正统的首领之子,还拥有强健的体魄,按理来说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首领。
但他的母亲又怀孕了。
他的母亲是王后,他母亲生下来的孩子和他地位齐平,阿古莱,不再是唯一的下一任首领了。
当时尚且年幼的阿古莱先是恐慌,他不理解,为什么本来都簇拥着他的人会开始说些不着五六的话。
说他毒蝎心肠,薄情寡义,如今有第二位正统王子,首领之位恐怕要给二子。
但当这种言论听得多了,阿古莱继恐慌之后,心底蔓延起来的,却是浓浓的恨意。
凭什么,凭什么他还没有出生的,甚至还没有确定性别的亲人,会成为他最可恨的敌人。
阿古莱是一个坏人。
他从小就是。
他可以因为一只鸟在他不如意的时候飞进来,就将它拔毛剥皮扔到厌恶的人面前;他可以因为别人口不择言的一句话记恨上那人,再默不作声地害他断了双腿。
他还小,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大部分人都看在眼里,这也是他们对他评价的由来。
阿古莱便懂了,只要不被人发现,他在别人眼里就不会是一个坏人。
他最先实践这个理念的办法,是对他的母后下手。
是的,他的母后,根据宋以鉴搜到的消息,当时的王后并没有出轨,她和那商人的交流,只是基于外夷的发展与交流。
是阿古莱,他暗中传播消息,用自己孩童的天真做掩护,来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语。
王后死的那天,他看着被欺凌的阿扎克,他名义上的弟弟,心里毫无后悔之情,他只是庆幸地想。
还好,当初他下了手。
原来真的是弟弟。
这段尘封多年的往事被言生尽一字一句地讲述,阿扎克的眼神从觉得言生尽造谣时的愤怒,到不敢置信的迷惘,最后停留在了信念崩塌的恐惧之上。
他不想相信言生尽的话,可言生尽说出了太多秘闻,那是只有当时他和阿古莱以及贴身照顾之人才知道的事。
宋以鉴早就掌握了太多证据,只是缺少那关键的致命的一环,如果没有,他只是要费些气力,要违背诺言动用点武力。
“你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阿扎克声音嘶哑,他现在倒是长了记性,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言生尽等的就是这句话:“难道你不想报仇吗?三十年的岁月,不,应该说是五十年的岁月,都被虚伪的谎言所蒙蔽。”
看着阿扎克低头不语,抓住铁栏的手青筋暴起,言生尽莞尔,换了个说法:“或者,你不想当面质问他,你的付出,你的感情,乃至你整个人,对他而言究竟有没有意义吗?”
言生尽实在太会蛊惑人心,他自己也清楚,所以在看到阿扎克动容的神情时,他只是勾了勾嘴角。
进了这个牢房,想要出去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那是对于其他人而言,对于言生尽,只要闹出足够大的动静就好了。
听闻牢固了几十年的牢房被拆,阿古莱急匆匆地赶来,看见抱着胸倚靠在墙上的言生尽,嘴里的咒骂就要跑出来,眼神一飘,看见言生尽旁边低着头穿着褴褛衣衫的人,话全都停在了嘴边。
他太熟悉这个人的身影了,熟悉到每次噩梦,都是这个人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到底为什么。
“你,你要做什么!”阿古莱意识到不对,言生尽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根本不会这么目的明确地盯上阿扎克,“你是什么人?!”
言生尽放弃那个姿势,那样站着柄不舒服,只是为了有些气势:“阿古莱大人,别着急。怎么,我只是随意和我隔壁的人聊了聊天,觉得颇为投缘,将人一同带出来而已,阿古莱大人怎么这么担心?难道——”
他拖长了声调,学着宋以鉴的恶趣味:“是心虚了?”
阿古莱身后还有不少外夷的士兵,他们能被阿古莱在和宋以鉴会面的时候贴身带着,多少都听得懂中原话,听到言生尽这样说,彼此对视着,还是犹豫着抬起了手中的长矛。
“阿古莱,”阿扎克抬起了头,他那双眼睛在杂乱的头发下,在黑暗周围的烘托下,显得很明亮,“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谁。”
见到那双眼眸,阿古莱本来还带有的侥幸心理被完全打碎,他咬着牙:“我,你是故意的!”
他把原因一律归咎到阿扎克身上,和阿扎克因为对他恨而报复他相比,他更无法接受自己棋差一筹小看了言生尽。
“把他们两个抓起来!”阿古莱撕心裂肺,生怕迟则生变,手指指着言生尽二人,指使着他身后的士兵。
士兵们以首领的命令为先,正提着长矛,一步一步接近他们俩,就在长矛要抵上两个人的脖子时。
言生尽听到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脸上浮出笑容来,看着阿扎克的阿古莱没关注到言生尽这个不合时宜的笑,还在胁迫着保证阿扎克不会说出什么足以毁了自己的话。
现在的士兵大多是在阿古莱当上首领之后挑选出来的,对于阿扎克只有所耳闻,却没有见过,所以阿古莱想,只要管住阿扎克的嘴,就不会有人知道他将他的兄弟关押在了这里。
也因此,直到他的脖子上被同样的长矛抵住,阿古莱才醒悟。
他回过头,看到面无表情的宋以鉴,和他手里抵着他长矛和拖在地上的长刀。
年过半百的阿古莱哪里是宋以鉴的对手,先前仗着自己不可一世,现在落魄了,气势萎靡了,也就能看出他五十余岁的样貌了。
“陛下。”阿古莱怏怏地道,“您赢了。”
他认错认得很快,士兵们见他这样说,也都放下了手里指着言生尽二人的武器。
宋以鉴朝言生尽抬了下下巴:“过来。”
言生尽推了把阿扎克,阿扎克踉跄着往前走,从阿古莱身旁经过时,欲言又止地看着一脸苍老的阿古莱,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宋以鉴不满地把手里的长刀抬起又砸下,重重的声音唤回了阿扎克的神志。
言生尽跟在阿扎克身后,也经过阿古莱身旁,背对着阿古莱,宋以鉴突然预感不妙,一个大跨步想要把言生尽扯过来,低着头一副卑微模样的阿古莱猛地抬起头来。
他眼神阴毒,和言生尽的距离比宋以鉴更近,手臂一把用力,将言生尽掳住,手里握着一把藏在袖中的短刀,直直地对着言生尽的脸。
阿古莱神色癫狂,他看宋以鉴的反应就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手里这个才是真正的平妃。
“陛下!”阿古莱厉声,“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好吗!”
言生尽被阿古莱更用力地抓住,那把刀因为阿古莱激动的嘶吼,猛烈晃动着,言生尽不得已附和他的动作,往后仰了仰,但还是没能逃过刀在脖颈上留下浅浅的几道痕迹。
宋以鉴气得攥紧了手,指节咔咔作响,言生尽挪开视线,避开他质问的目光,手趁阿古莱不注意,拿起自己腰间的那枚玉佩。
那正是宋以鉴给言生尽看过的那枚蛮夷信物,言生尽将玉佩从腰间取下,松开手,玉佩随声而落。
一起落下的,还有阿古莱那把威胁着言生尽的短刀。
无数个人从各种角落里出现,他们仿佛本来就在这里,但在出现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他们。
阿古莱的手抖得像筛糠:“你……你们……”
他自然也看到了言生尽扔到地上的那枚玉佩,作为有雄心壮志的外夷首领,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言生尽将他轻轻推开,阿古莱站立不稳,一下子瘫坐到地上,言生尽垂眸看他。
只觉得他如同败家之犬。
作者有话说:
11要生气了
第118章 过江山
蛮夷一族, 手眼通天。
这是向来人们对他们的评价,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厉害,不是说他们人口众多能够以一敌百。
反而, 蛮夷一族的族人并不多,但是每一个蛮夷人, 都有自己家族的天赋。就如同洛嬷嬷,她家便是行蛊之术。
他们的天赋是他们口中的“天神”所赐,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迎合“天神”的意愿,当年归顺全朝是这样,后来隐世不出也是这样。
那枚玉佩, 是他们所认定的,“天神”的化身,拥有玉佩的人,便是被“天神”认可的人, 蛮夷人要用一切来保护他,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言生尽闲庭信步走到宋以鉴身边, 阿扎克被突然的变故吓到, 既想去扶地上的阿古莱,又怕言生尽和宋以鉴将他也一起抓起来,内心挣扎了许久,还是在原地没有动弹。
同样没有动的还有宋以鉴,看言生尽靠近, 他不说话,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很重的“哼”。
言生尽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不就是因为自己又一次没在意安危,没和宋以鉴商量就用自己来做诱饵吗。
毕竟按言生尽的身手,是不可能被阿古莱袭击到的。
言生尽俯身, 正好能让宋以鉴瞧不见他脖子上的伤痕,言生尽欲盖弥彰,想着这样或许能让宋以鉴忘掉这事:“走吧?把阿扎克带走,好好处理一下外夷。”
宋以鉴还是不说话,言生尽知道自己这是忽略了宋以鉴,习惯了自己解决事情,宋以鉴不高兴也是正常。
他只好拉着宋以鉴的手,晃了晃:“水生,我有点疼。”
言生尽的撒娇永远都是有用的,宋以鉴再大的气,看到他自己都意识到有错,开始和他服软时全消了。
宋以鉴:“……算了,很痛吗?我那有药膏,等会儿乖乖和我回去。”
宋以鉴这下得了话语权,说起话来和平时的言生尽一样,带上了命令的口气。
他说完,看向阿扎克:“你要跟我们走,还是和,你们外夷的士兵走?”
宋以鉴边说边指向那群士兵,他们自从蛮夷的人突然出现,阿古莱倒地开始,就不知所措起来。
他们不知道是该拿起手上的武器对抗蛮夷和宋以鉴,还是去扶起地上的首领,抑或是归顺那刚从牢中出来的,被言生尽他们当成筹码的人。
周围蛮夷的人是蛮夷一个擅长于隐匿,暗杀的部族,现在明面上的这些人还不是全部,只是已经足够有威慑力了。
“把他绑起来。”言生尽指使得自在,阿扎克还可能服从他们的计划,这个阿古莱却是一点用都没有了,就算他表面上说服从,背地里也会使阴招,言生尽信不得这种人。
更别提因为这人宋以鉴还开始和他怄气。
怄气有什么用呢,言生尽若是在意倒还好,宋以鉴事后还会自己调理,不在意,伤的就不止是身了,还有他的心。
言生尽叹气,宋以鉴总是用这样伤害自己的方式让言生尽记住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在宋以鉴心里,没有什么比言生尽还好好活着更重要的了。
听了言生尽的话,那几个蛮夷人行动火速,两人将阿古莱捆起来提起来,几人围成一圈防止士兵的突袭,还有一人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玉佩,恭恭敬敬地双手承给了言生尽。
言生尽将玉佩接过来,在蛮夷人心里,玉佩不是谁都能拿的,就连递给言生尽的人都是他们这次出行的领头人。
“辛苦。”言生尽说,那领头受宠若惊,连忙摇头,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言生尽听不懂,寻求宋以鉴的帮助。
言生尽求助的目光都投过来了,宋以鉴暗爽,撇撇嘴:“他说你太客气了,这是他们应该做的,还有什么事都可以安排他们。”
在最开始他们二人的计划中,蛮夷这步棋应当在他们解决了外夷的事情,安抚外夷百姓的时候用出来,现在言生尽以身犯险,计划便就提前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些士兵,言生尽看向他们:“你们想怎么样?”
阿古莱本来已经气喘吁吁说不出话了,听到言生尽怎么说,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些士兵身上。
可他忘了,他们外夷一族,本就以强者为尊,那些士兵看看对方,默契地把手里的矛扔在了地上。
阿古莱眼中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他瞬间衰老了十来岁,整个人看上去颓丧至极。
很识时务,言生尽笑,兵不血刃自然是最好的,他转身吩咐蛮夷人将阿古莱带到外面去,让士兵都跟着,帮忙安抚住百姓。
他们应声,一堆人拖着阿古莱出去了,只剩下言生尽,宋以鉴和阿扎克三人。
宋以鉴当阿扎克不存在:“走吧?去给你处理伤口。”
他说的是言生尽脖子上那都要愈合的伤口,言生尽说的是借口,但他只要想到言生尽真的经历了痛,哪怕微不足道,他还是在意得很。
言生尽看了眼阿扎克:“先处理他吧?”
宋以鉴不置可否,处理伤口是让他自己心里安心,只要后面处理了就行,现在言生尽想先做什么就做什么。
阿扎克倒是被言生尽口中的“处理”二字吓得哆嗦:“我,我……”
言生尽没空听他结巴:“我们问你,你是选择归顺我们,我们帮你当上首领之后你带着外夷归顺生朝,还是选择去死,我们重新挑别人当首领?”
他说去死的时候没一点迟疑,仿佛说出的是他最真实的想法,根本不用遮掩思考。
阿扎克吓了一跳,他试探地问:“为什么是我?”
他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给了他两个选择。
毕竟若是要一个完全归顺的首领,第二个选项远远更好,言生尽二人不像心软的人,那是为什么要留他一命给他第一个选项。
“你心里清楚。”宋以鉴开了口,上下扫视着阿扎克,“你是当初阿古莱和全朝勾结陷害镇边大将军的人证,你当首领,外夷就会自然地低一头。”
阿扎克不知该说什么。
他从阿古莱的态度里看出言生尽和他说的都是真的,可是他靠阿古莱对他的救济坚持了那么多年,要他主动选择背叛阿古莱,他还是觉得背叛了年少时的自己。
可是如果不这样做,他作为知道了一切真相的人,对不起的人是不是会更多。
于是阿扎克沉默下来,用无言表明了态度。
他不会主动答应,但言生尽他们拿他的名义做任何事他都不会有异议。
阿扎克的态度言生尽早就预料到,他这个人的性格,就意味着他犹豫寡断,念旧情,又渴望有新的生活。
这也是言生尽提出两个选项的原因之一,只有把选择摆在了桌面上,完完整整地展示给他看,阿扎克此人才会下定决心。
见阿扎克的一举一动都在言生尽预测之内,宋以鉴不想再看了,拉起言生尽的手:“走吧。”
阿扎克处理好了,那刚才放置的伤口就该去处理了。
为了方便看管,这牢房就在重要的帐篷附近,二人从牢房出去,没走几步就到了帐篷。
慕尔本不在里面,为了让阿古莱以为自己谋划成功,宋以鉴和慕尔本这段时候还演了一出冷战的戏码。
宋以鉴本就讨厌慕尔本,本色出演,慕尔本也对宋以鉴看哪儿哪儿不顺眼,阿古莱一点没发觉不对。
按着言生尽的肩膀,把人按在榻上,宋以鉴翻着行李,从里边拿出一罐药膏来。
“把衣领扯下来些,让我看看。”宋以鉴一边开着盖,一边指挥着言生尽。
言生尽无奈,两根手指勾着,把衣领往下扯了些,那道微微渗出血迹的痕迹早就愈合,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红痕。
作为吸血鬼,言生尽的身体哪有那么脆弱,但他拿了这个做借口,现在哪敢再提,只仰着头,感受着脖子上冰冰凉凉的触感。
或许是药膏,或许是手指,言生尽胡思乱想着,结果宋以鉴趁他没防备,在他喉结上按了一下。
言生尽咽了一声,喉结滚动:“你做什么?”
宋以鉴也咽了一下,眸色深沉下来:“要是那刀碰到这里,怎么办。”
宋以鉴和言忆不愧是同一个人,两个人都对言生尽不顾自己身体的付出在乎得很,言生尽觉得他杞人忧天:“我不会做到这一步的。”
他不可能为了别人的计划真的把自己放到险境里。
“万一呢?”宋以鉴却是对言生尽的回复很不满意,他怕的是言生尽会消失,他已经经历过了,这样万能的言生尽,也有可能会突然消失,会有计划之外的遭遇。
他连这一点可能都不想去接受,而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是让言生尽再也不把自己作为人质放进计划中。
哪怕是言生尽是让宋以鉴当人质,都比让他自己当人质更好。
言生尽叹气,他听懂了,还是他之前离开给了宋以鉴太大的不安,才让宋以鉴现在杯弓蛇影:“我会慢慢改,你看着我,好不好?”
这回答差强人意,宋以鉴盯着言生尽,心里郁结,正想凑过去把他亲个死去活来好让言生尽把叹气收回去,帐篷帘子便被掀开。
是那蛮夷的领头人,他像根本没看到二人的动作,只鞠躬请示,又说了一堆言生尽听不懂的话。
宋以鉴听懂了,言生尽戳他一下,让他翻译,宋以鉴很不乐意,他刚想做些什么就被打断:“他说,一切都安顿好了,但有人说,把我们带过来,不是阿古莱干的,背后还有人指使。”
第119章 过江山
这是个新消息, 领头人已知的事情里没有这一点,他不知该怎么处理,便来请示他们二人。
宋以鉴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他以为阿古莱纯粹是不想装了,才这次就下手, 结果居然有人在背后行事,恐怕阿古莱也是得知了宋以鉴的行踪和消息才决定出手。
言生尽皱眉, 他拍拍要贴上他的宋以鉴,等人让出了位置,站起身理理衣服:“麻烦带路。”
阿古莱被放置在外夷整个部族的中央, 最空旷的地方上,这里是他们往日聚会祭祀的地方,最中央直直地插着一根粗木棍,上面刻着各种纹路, 那是他们的请天柱,用来审判族人。
阿古莱就捆住双手, 跪在请天柱之下。
他面前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年纪的女子, 正是他的妻子,桑布依,宋以鉴的信息网中有她的介绍。
桑布依看到言生尽二人的身影,几乎是跪行过来:“陛下,娘娘, 阿古莱一时鬼迷心窍,都是那人指使的,他自己万万是做不出得罪陛下的事的,求二人手下留情,饶他一命罢!”
周围外夷的族人们也都议论起来, 虽然蛮夷族人已经说了阿古莱是要谋逆才被这样对待,可桑布依说背后还有别人,那阿古莱只是被利用的人,这般处罚是不是过于严重了。
言生尽的身份不方便开口,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宋以鉴顶上去。
“桑布依,阿古莱不是一时的糊涂了。”宋以鉴严肃起来颇有帝王威严,也只有在言生尽面前,他怕言生尽发现他的成长,念起他们没有见面的岁月,感到陌生,才装成少年时期的他自己。
言生尽往四周看看,果然没看到阿扎克的身影,这人坚守了他自己的原则,就连可能是阿古莱最后一面的现在都没有来。
宋以鉴还在粉碎粉饰太平的桑布依的幻想:“三十年前,阿古莱不就这样做过了吗!你当时已是他的妻室,莫非你不知情?”
桑布依知不知道,言生尽他们其实也不知道,但气势上不能弱,只有让桑布依无话可说,他们才能真正地定阿古莱的罪。
桑布依或许是知道,心虚了,又或许是一点不知情,猛然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整个人僵住:“什么?”
她既然问,宋以鉴没有不答的道理,他本来就想要当着外夷全部族人的面,把阿古莱的恶行揭露出来:“桑布依夫人,三十年前,阿古莱自己与全朝皇帝勾结,陷害镇边大将军,又将这件事甩在让自己的亲弟弟,阿扎克身上。”
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出现,人群中一阵骚乱,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那些年轻人一脸茫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桑布依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她瞪大了眼睛:“阿扎克?不,阿扎克早就死了!陛下你就算是陛下,也不可胡说,已逝之人,为何毫不尊重!”
看来桑布依是真不知道了,宋以鉴失笑:“桑布依夫人,你莫要同朕玩笑了,若是阿扎克早便离世,今日在牢房里的人又是谁?”
“什么牢房,”桑布依茫然,她回头去看落魄的阿古莱,心里头一回决定她的丈夫瞒了她太多事,“阿古莱,告诉我!这是什么事!”
宋以鉴体谅阿古莱失魂落魄得说不出话,替他开口:“那自然是明知自己弟弟对自己一腔真心,依旧怀疑不减,随口用了个借口,让他消失在所有人眼里,其实是被他严加看管起来了。”
桑布依摇头,她不敢置信地摇头,但除了摇头的动作,她甚至说不出辩解的话。
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连宋以鉴说的是真是假都不知道,怎么辩驳,她唯一能依靠的,是现在不说话的阿古莱。
只要阿古莱解释,她就会信阿古莱,气势汹汹地继续为他讨个公道。
但阿古莱一言不发。
这比宋以鉴的逼问都有力,没有人再说话了,大家都知道,宋以鉴说的都是真的。
阿古莱哪里是不想说,他猜忌心太重,对阿扎克从来没有信任,也因此,他根本想象不到阿扎克居然会因为以前的情谊,依旧不来当面揭穿他。
他只觉得自己若是再嘴硬,阿扎克就会从人群中走出来,死而复生,将他一切借口都撕碎开来。
把真相摊开来讲只是宋以鉴最想要的,现在这事了了,他蹲下来,和信念崩塌的桑布依面对面,问起第二件事:“但你可能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阿古莱他一个人,可不敢得罪朕,要么告诉朕,是谁,让阿古莱轻视了朕,让朕,把这些陈年往事都要再揪出来说呢?”
和言生尽待久了,宋以鉴这些年又下意识学着言生尽的模样,他说得循循善诱,完全把桑布依的恨转移到了那个他不知道的人身上。
如果说本来桑布依对宋以鉴的恨最深,现在宋以鉴这一步又一步,这些恨早就转移到了阿古莱和无名人身上。
正是因为他们两个,才会让宋以鉴来清算,才会导致现在的场面。
言生尽看得清楚,弯起嘴角,看着宋以鉴这副样子,他就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陛下!”就如宋以鉴所想,桑布依的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带着深深的恨意,“那人在部族里住了好些时日,但除了阿古莱,没有人见过他的样貌,我只知道是个男人,汉人,有几分年纪,行动很是小心。”
这形容太过宽泛,但若是加上能知道宋以鉴行踪,对宋以鉴有几分了解的前提。
人选依旧泛泛。
不说那些被宋以鉴看管的前朝老臣,因为宋以鉴不得不清廉行事的世家,都还有民间用钱来买消息,被宋以鉴盯得紧没法剥削百姓的商贾。
一个个,都对宋以鉴恨得牙痒痒。
言生尽听他说,禁不住笑倒:“怎么惹了这么多人。”
宋以鉴抱着言生尽的腰,埋进他怀里:“他们小心眼。”
反正都是他们的问题,和宋以鉴能有什么关系。
外夷的事告一段落,言生尽宋以鉴都同时卸下了担子,再休息几日,便又要出发去蛮夷了。
毕竟蛮夷的风光还没见到呢,本来用蛮夷制衡外夷就是顺手的事,怎么能舍本逐末忘了二人旅游的事。
说到二人旅游。
宋以鉴委屈死了:“让慕尔本在这里待着好不好。”
既然外夷安稳了,慕尔本在这待着也就没了危险,宋以鉴是真不想慕尔本来打扰他们二人,本来路上他能对言生尽做的事,都被言生尽以“有人在”果断拒绝了。
这让本就是为了和言生尽接触才出来的宋以鉴万分不爽。
要不是在顺京,和言生尽单独待久了,就要有大臣上奏,再加上他们二人没一同看过别的风光,他才不想费这么大功夫来这么一趟。
“好啊。”言生尽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剩下的事他得问宋以鉴了,慕尔本在不在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的话,放弃了来换宋以鉴的高兴有何不可。
如他所料,宋以鉴顿时笑得很是不值钱:“真的吗真的吗哥哥?你不担心他了?”
“我为什么担心他你不知道吗?”言生尽暗示他,手指戳在他额头上。
宋以鉴装听不懂,要是能把耳朵遮上,他肯定遮的严严实实。
言生尽都把慕尔本带走了,宋以鉴那时候就知道言生尽不会放过那个机会的,所以他也知道言生尽现在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想要给他压力,让他忍不住自己把瞒着的事都说出来吗。
宋以鉴不会说的。
就算言生尽讨厌他,和他冷战,他也不会说的,他宁愿花更多的时间和心思,让言生尽把这事暂且忘掉,都不想把真相说出来。
他越藏着掖着,言生尽就越不理解。
到底有什么事,宋以鉴看得这么重要,好像一旦说出来,言生尽就会彻底离开他一样。
那么……言生尽想,宋以鉴不说的,会正是他回到宋以鉴身边的原因吗。
那消失不见的,和言生尽息息相关,又和宋以鉴有着某种不明关系的,系统。
但现在的氛围实在是好,没了一桩压在心上的大事,两个人都难得放松,言生尽也不想因为这两个人都不开心,便依宋以鉴心意,换了话题:“你可多注意几分,那人知道你在这,可能在顺京发难。”
又聊到正事了,宋以鉴脑壳疼,他只想和言生尽碰着抱着贴着亲着,言生尽却一定要和他聊点让他提不起兴趣的事。
宋以鉴恼了:“我知道了哥哥!我人都在你面前,你就多想着点我,别想那远得很的顺京了。”
又在吃这些莫名的醋,言生尽摸摸他的头,宋以鉴心不甘情不愿地低头任他摸,这动作总让言生尽觉得在摸没有什么伤害性的小动物,态度就软许多。
态度一软,宋以鉴那么敏锐,下意识就顺杆爬,连自己在生气都忘了。
言生尽:“你就在我眼前,一步都离不开,我还要想着你啊?”
当然要想,不管自己在不在言生尽面前,宋以鉴都要言生尽脑海里都是他,饿了该想着吸他的血,累了该想着让他抱着入睡,就算是突然想到别的事,也应该再想到要和他商量。
但是,一般都与宋以鉴事与愿违。
在看到前来的两个人,宋以鉴恨得要晕过去,赵承瀚无视他,只和言生尽打了招呼:“言公子。”
他身旁是陆帛,看上去比上回见面时健康许多,但还是气若游丝:“言公子。”
宋以鉴“呵呵”一笑,转身看自己的那些侍卫:“谁准他们过来的?把他俩给我赶走!”
作者有话说:
赵承瀚和陆帛有cb线,但不会有二人的cp线
第120章 过江山
耍性子的宋以鉴只有言生尽管得住, 言生尽一把按下这快要跳起来的宋以鉴,朝赵承瀚二人点了点头:“赵公子,陆公子。”
宋以鉴被言生尽按着, 便也不说话了,垮着一张脸站在旁边, 他好不容易让言生尽留下了那个打扰他们二人生活的慕尔本,结果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还是整整两个人!比一个慕尔本还多出了一个人!
那些侍卫见宋以鉴不说话了, 齐齐松了一口气,放赵承瀚二人进来当然不是他们自作主张,是宋以鉴自己说的, 赵承瀚不再是敌人,有事让他进来说。
只是宋以鉴说的时候想的是赵承瀚在顺京再来找他,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个时候。
不是让这二人来打搅他们的啊!
赵承瀚这些年没被病痛折磨,在江南养尊处优, 又妻儿成群,除了对陆帛的事上心, 别的没什么好烦恼的, 连笑起来脸上都没了算计,很是亲和。
他们二人来此的目的很简单,赵承瀚将信物给了宋以鉴后,在宋以鉴人手的帮助下抓着了陆帛。
当年赵承瀚在江南与如今他所住那家人家的女子一见钟情,可以说后来的放手一搏有一半的原因是想要凯旋娶亲。
可惜最终不仅是败了, 赵承瀚还在回江南的途中蛊毒发作,赵承瀚虽然不想再亏欠陆帛,可他生死一线,陆帛也顾不得他的想法。
陆帛是赵承瀚从小的侍卫,二人的情谊很是深厚, 对于陆帛而言,赵承瀚就像他的亲弟弟,就算赵承瀚是做了陆帛认为不该做的事,他也不会抛弃赵承瀚,只会让他重新做人。
但这样的想法在把赵承瀚放到那女子的家中后就变了,那女子和赵承瀚心意相通,二人很快成亲,成亲了的赵承瀚在陆帛心里是终于长大了的弟弟。
又想着留在江南只会徒增赵承瀚的烦恼,于是陆帛便出走江南,四处游历。
现在被赵承瀚抓回来,他又是无奈又是懊悔,尤其是知道赵承瀚是和宋以鉴做了交易才换来的机会,更觉得痛心疾首。
要是那时候对关华信多一些戒备,由他把言生尽呈上去,赵承瀚就不必再用信物来做交换了。
但不管怎么说,赵承瀚都坚持把陆帛身上的蛊毒解了,陆帛拗不过他,半推半就跟着去见了洛嬷嬷。
洛嬷嬷对他二人的来访只说了一句话,解这蛊的药,只有蛮夷才有,他二人需得把那药材拿来,陆帛身上的蛊才能解。
二人即刻启程,正巧和刚处理完外夷事务的言生尽二人碰了个正着。
赵承瀚厚着脸皮:“不知能否多带我二人一程。”
“不行。”宋以鉴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一口拒绝,赵承瀚当做没听到,看向言生尽。
他知道做主的是言生尽,只要言生尽同意了,宋以鉴不愿意也得愿意。
马车上的宋以鉴边脸色铁青,边往言生尽身上靠,还好赵承瀚二人和他们没有坐一辆马车,他才能和言生尽排排坐。
言生尽还是答应了,赵承瀚跟着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哦,这是对于言生尽而言,恰恰对于宋以鉴而言,唯一的坏处都坏的不能再坏,让他无法忍受了。
外夷和蛮夷离得已经不是很远了,又有赵承瀚他们跟着,宋以鉴想慢悠悠中途停下来骚扰一下言生尽都只能是想想。
以至于一直到了蛮夷,宋以鉴都没能得手,见到了蛮夷,马车停下,也就悻悻地跟着下了马车。
言生尽先下的马车,刚下来就看见在马车外等着的蛮夷的首领,他看上去有些年纪了,佝偻着拄着拐杖。
首领的视线从言生尽脸上挪到他腰间佩戴着的玉佩,激动地想要上前来行礼:“使者,使者。”
言生尽眼疾手快,这首领他估摸着要八九十岁,身体怕是已经枯竭,受他这一拜,言生尽真要觉得自己作孽了。
宋以鉴是这时跟着下来的,首领被言生尽扶住,抬起头来:“是陛下吗?”
虽然蛮夷避世不出,不过在全朝时,他们是四夷里最推崇皇帝的部族,对于他们来说,皇帝是天神所选,效忠皇帝是他们的本职。
宋以鉴不知道他登基后蛮夷有没有请示过天神来询问他是否可以信任,见首领这样问,便也恭敬地行礼:“巴宣大人。”
巴宣早已是百岁高龄,宋以鉴也不清楚他的具体年龄,但从全朝建朝至今,都是由他作为蛮夷的首领。
被宋以鉴这样行礼,巴宣也不慌,在他心里他与皇帝是平级的,更别提这个没有被天神认可的皇帝,他只有在面对拥有信物的言生尽时才会俯首称臣:“陛下多礼了,老夫还要谢谢陛下千辛万苦护送使者前来。”
言生尽开口否认:“首领大人,此信物并非我的东西,此乃陛下母亲所拥有,真正的主人也该是陛下。”
这信物不是言生尽的东西,结果按关系真正的主人被草率对待,言生尽皱眉,帮宋以鉴解释。
他以为这信物是宋以鉴怕他出事让他先拿着,可没想到蛮夷竟真的只认信物不认人。
被送礼物的言生尽不太从容,反而是送东西和在乎这东西的宋以鉴和巴宣从容得很。
巴宣笑道:“使者多虑了,信物在您手上,您便是它真正的主人,信物从来不靠传递,而是神的选择。”
越说越邪乎了,言生尽是不信蛮夷神这一说的,虽然他自己也不是人,但这样一个古代的世界,说有神,对言生尽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这既然在你手里,就是你的东西,它所象征的意义,也都是你能拥有的。”宋以鉴握住言生尽的手,看出他的不自然,帮巴宣解释。
既然二人都这样说,言生尽也不多说了,他看着陆陆续续下马车的赵承瀚和陆帛,想起他二人的事,对巴宣道:“首领大人,不知您这可有人对蛊毒有研究?与在下同行这二人正是为求解药而来。”
巴宣太乐意被他使唤了,但又对他言语中的尊称感到忐忑:“使者唤我巴宣便好,使者有所需要,我在所不辞。”
直到被热情地带进房间,言生尽才松了口气,他还是不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甚至可以说是鸠占鹊巢的热情。
“你便就这样看着,”言生尽埋怨道,“早知这信物就不该我拿着。”
他拿着反而给了他不小的压力,本来言生尽就只想躺着等宋以鉴解决一切事情,结果又要他来发号施令。
现在没了旁人,宋以鉴才能好好地同他讲明:“信物只能你拿着,我拿不住。”
言生尽疑惑:“怎么?谁看着你盯着你不让你拿着它了?你现在是皇帝,解决了那人不就好了。”
宋以鉴知道言生尽这是想错了,也是,虽然言生尽自己就很脱离常识,但宋以鉴看得出来言生尽对这些事的接受度并不高。
反观宋以鉴,自从他十九岁那年遇到言生尽,世界观就一遍一遍地刷新,就算后来知道信物的特殊,以及其他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也变得淡定了许多。
简单来说,信物是自己选择的主人。
就像曾经它选择了打败蛮夷的镇边大将军的嫡女,后来又选择了并非顺位太子的赵承瀚。
它从一开始,就拒绝了真正应该是太子,还是它前任主人之子的宋以鉴。
“你当我未去试过拿走这信物吗?”宋以鉴佯装叹气,总算找到机会和言生尽撒娇了,“当时派出的人都没法从赵承瀚手里拿到玉佩,只有赵承瀚自愿给出,新主人又是信物愿意换的人,才能真正拿到手。”
言生尽听出了端倪,挑眉:“哦,所以你拿我当工具呢?”
原来是信物看中了言生尽,宋以鉴才会把玉佩给他。
被他这样误解,宋以鉴这下是真急了:“哥哥怎么给我盖锅,玉佩若是不看上你,我也要让它硬是选上你的,”
这话就有点死搅蛮缠了,言生尽看出来宋以鉴是在顺着自己的话开玩笑,笑着去推要往他怀里扑的宋以鉴:“信物要是没看上我,你岂不是都不能从赵承瀚手里拿过来。”
“那就把他捆起来带着。”宋以鉴不以为意,只要赵承瀚低了头,他就有百种办法来得到蛮夷的忠诚,信物会选择言生尽是意外之喜,也是宋以鉴想要看到的结果。
这样言生尽也能多一层保障。
可以说是想给言生尽信物,宋以鉴才会去要这信物,不然他直接打包将赵承瀚也一同捆马车上了,哪管这儿那儿的。
言生尽低头瞧他,宋以鉴的发旋正对在他眼皮底下,腰间是冰凉的手试图穿过衣服的阻碍。
宋以鉴真是老样子,边撒着娇又要边动歪心思,也是,这几天在马车上他憋得够久了,现在两个人独处,开始心猿意马也是人之常情。
是吗?
言生尽反手抓住宋以鉴的手,宋以鉴有心思,他可没有,他只想好好休息,让宋以鉴出去忙活。
就今天巴宣的态度,言生尽能打包票,蛮夷的人还要来找上自己,为了什么事另说,但肯定是言生尽不想掺和的事。
他倒是看出来了,宋以鉴说着带他看看不同的风景,实际上不仅是想把他从顺京带走,还是想往他身上堆一堆一堆的事,套一层一层的关系,好让他难以割舍,无法离开。
就这样被宋以鉴下了个套,言生尽不爽,他就不会让宋以鉴爽。
于是,他在宋以鉴手心挠了挠,在宋以鉴灼热的目光中,把被宋以鉴弄乱的衣服裹紧:“我困了,你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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