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即将结束,空气里已经能嗅到初秋的微凉。
开学前最后几天,学校里有些前期工作要做,周一上午开完冗长的教学准备会,许屹开车回家。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许屹抬脚迈出,在看清门边那个身影的瞬间,呼吸微微一滞。
秦牧川斜倚在门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白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松着,袖子胡乱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清晰得有些锋利。
听见电梯声响,他抬起头,目光与许屹撞个正着。
那眼神复杂得让许屹心头一紧。有急切,有疲惫,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惶然。
“你……”许屹本想问他上着班干嘛跑过来,但话到口边转了个弯,“怎不进去,外面多热啊,密码你不是知道。”
秦牧川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我想快点见到你。”
这个拥抱重得让许屹肋骨发疼。秦牧川的手臂像铁箍,将他死死按在胸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揉碎、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许屹拍拍他的背,轻声问:“在公司被人欺负了?”
“……”
那倒没有,向来只有秦牧川欺负别人的份。他就是今天在公司看到宋泽宇不太得劲,又膈应又有点慌。
但他没有说话,脑袋埋在许屹颈窝蹭了蹭。
许屹指纹解锁,把他带回家,“吃饭了吗?想吃什么?不许说我——”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空气静了一瞬,秦牧川先低低笑出声,许屹打开冰箱瞥他一眼,“你也稍微修身养性一下,节制点。”
秦牧川从身后贴上来,下巴搁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哥哥怎么好意思说我,哪回不是你次数比我多,我让你忍一忍的时候,你也没想着修身养性,哭着求我让你s——”
“闭嘴。”许屹用手肘往后轻顶一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好好好,我不说了……”秦牧川黏在他身后,尾巴似的往流理台走,“我们吃什么呀。”
“我做什么你吃什么。”给过的机会浪费了,就只有这个待遇了。
秦牧川不挑。
许屹做饭,他就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从后面抱上来,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颈。被推开也不恼,过会儿又悄无声息地黏回来。吃饭时也要挨着坐,膝盖碰着膝盖,手臂贴着手臂,仿佛一刻的分离都难以忍受。
要腻歪死了。
等吃完饭在沙发坐下,许屹往他嘴里塞了颗车厘子,“你不上班了?”
秦牧川倒在他身上,“不想上欸。”
许屹不想当祸水,无奈道:“……秦总,你不忙吗?你之前不是还让人回国帮你?”
“他肯定不回来,他男朋友不愿意异地。我也没打算让他回,只想退而求其次让他远程帮我。”
“……”狡猾的小鬼。
“而且,你看不见我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啊,你打游戏的时候我也在工作,你怎么不觉得我太辛苦应该歇歇呢?”
许屹语塞。
好像……真是这样。
“再说了,生活比较重要。如果有钱都不知道享受生活,那赚钱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大概就是宋泽宇和秦牧川工作观念的不同之处。可能也是不同阶段,人有不同的追求。
许屹想了想,“谈恋爱以后还能跟现在一样吗?”
“你是指什么,挑刺的权利,还是?”
“你觉得我在挑刺?”
秦牧川眨了下眼睛,“我中文不是很好,这原来是贬义词吗?”
“……”哪里不好了,又装。
秦牧川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低低笑道:“我觉得玫瑰的刺就该好好长着,不然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都能采撷了。”
许屹心头微动,觉得他若有所指。
“再说了,有刺我也舍不得硬扒啊,我只会在上床这件事上扒人衣服。”
话题走向太危险,许屹转而道:“那你待在这儿,想做点什么?”
“你教我打游戏吧。”
秦牧川声音有些飘忽,“我小时候在秦家不太受待见,所以希望我亲妈能把我接走。但我妈讨厌姓秦的,连带着讨厌我。”
因为秦昇欺骗了褚盈的感情,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了小三。褚盈一声光鲜璀璨,唯一一次跌跟头就是在秦昇这里。
秦昇也没什么好的,就是文采好,中文系才子,巧的是,褚盈从小跟妈妈生活在国外,一直很向往中华文化。
不然,十个秦昇也没机会让褚盈另眼相看。
“我想着,如果我是一个对我妈妈有用的人,她可能就会来接我了。所以小时候不怎么玩游戏,现在也不太有空。”
许屹心头一涩。难得秦牧川愿意说这些,他顺势问:“那你后来怎么出国的?”
“这是另外的价钱。”秦牧川冲他笑了笑,“我们先打游戏吧。”
“……”
整个下午,他们宛如两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少年,窝在沙发里消磨时光。秦牧川学得很快,但更多时候只是看着许屹操作,偶尔在他过关时凑过来亲他一下,或者伸手替他擦掉鼻尖沁出的细汗。
许屹能感觉到秦牧川的不安。那种不安藏在他含笑的眼角,藏在他偶尔失神的瞬间,藏在他过于用力的拥抱和过于频繁的肢体接触里。
像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但清晰存在。
直到晚上,秦牧川有一个不得不接的工作电话,走去阳台。
玻璃门拉上的瞬间,许屹才得以轻轻舒了口气。他摸出手机看了眼,这一看,愣住了——
宋泽宇:【图片】
宋泽宇:【许屹,这是你留下的吗】
点进消息框一看,许屹就知道,图片上是当时他定做戒指的时候,店家给的收款凭据。
凭据上,日期,材质,价格,内环刻字要求……什么都有。
明明白白彰显着他曾经的一腔真心。
许屹指尖发凉。当初怎么就忘了这张凭证。
他朝阳台正在打电话的秦牧川看了一眼,深吸了口气。
宋泽宇想做什么?
许屹很厌恶这种无聊的试探,分了还有把柄拿在对方手里也很烦。
索性这已经不算一个雷,秦牧川知道了,许屹此时问心无愧。
许屹:【落下的】
宋泽宇:【对不起,是我当初一时鬼迷心窍】
这种迟来悔恨有什么用呢?徒增困扰罢了。
宋泽宇:【这个收据你还要吗?取戒指是不是会用到?】
宋泽宇:【还有,你认识我上司吗?就是Victor】
什么意思?
许屹不明白,宋泽宇难道是看到戒指以为自己情根深种,怕自己认识Victor,然后去打扰他的好事?
许屹深深吸了口气,指尖用力敲字:【你把它快递到学校吧】
虽然用不到了,但留在宋泽宇那里许屹挺膈应的。
宋泽宇:【我们见一面吧,我把它交给你,还有昨天说的那两本书】
宋泽宇:【你什么时候有空?】
许屹毫不犹豫拒绝:【你把书一起快递过来吧】
宋泽宇:【还是见一面吧,我还有些事情想告诉你,关于你的新男朋友的,昨天看到你们了】
关于秦牧川的??
他们难道认识吗?
宋泽宇:【如果你不想这张收据的复印件贴满你那位男朋友的公司,你可以不来】
宋泽宇:【我知道你还没开学,明天中午一点,千晟楼下见】?????
许屹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这是宋泽宇吗?那个他考察过的还算斯文得体、品性端方的宋泽宇?
是不是疯了?
被夺舍了?
收据贴满秦牧川的公司,万一宋泽宇来真的,秦牧川要被气死了。
许屹捏了捏眉心。
他本来以为当初分手已经算体面结束了,谁能想到时隔几个月,还会爆雷。
*
两人各自心神不宁,但风平浪静地度过了一天。
翌日,秦牧川照常去上班,临行前在门口抱着许屹吻了很久,久到两人都气息不稳。
“晚上等我。”他在许屹耳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许屹亲了他一下,“知道了。”
房间重回寂静,许屹琢磨了很久宋泽宇大中午的在他公司楼下见是什么意思。
没琢磨透。
索性不再想,他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能做到的都不会留缺陷,就算真有什么事,也不会是他的错。
这么一想,许屹又平静了,到了时间点,他驱车前往市中心最繁华的CBD。
正午烈日灼人,蝉鸣聒噪得将耳膜刺穿。刚吃完饭的白领们神色恹恹,捧着咖啡续命。
许屹停好车,走向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
刚走到楼下,脚步顿住了。
对面,宋泽宇正和一个年轻女孩并肩走来,是孙琪。
许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想起带课的老师说,表妹孙琪在海外留学回来的,还想起之前在海边遇到孙琪,她们讨论过千晟,还讨论过千晟的领导,说全公司都想上位“Victor”。
他俩竟然是同事,世界真小。
许屹冲孙琪点了下头,当打招呼。
而孙琪,看到许屹一整个瞳孔地震,感觉她上司要完了。
宋泽宇目光在他俩身上流转,“认识?”
孙琪压下情绪道:“见过,许老师跟我姐在一个学校教书。”微顿,她笑了笑,“你们有事,那我先走了。”
宋泽宇点点头,而后不等孙琪走远,就看向许屹,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笑容,“你真不认识我上司吗?你们应该很熟悉才是。”
许屹拧眉,“你什么意思?”
宋泽宇:“我昨天还见过你们在一起,很亲密。”
许屹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冻住,他昨天除了秦牧川,哪个熟人都没见。算得上亲密的,也只有秦牧川。
蝉鸣、车流、人群的嘈杂……所有声音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钝响。
秦牧川是Victor?
怎么可能?
他不是叫Allen?
都是骗他的?
许屹强迫自己冷静,指尖却已冰凉。
他回想着相处的点滴,他的确从来没见到过秦牧川的什么证件,生日都是问了他助理。那次出国旅游,也是他助理一手操办……
许屹叫住正要往里跑的人,“孙琪,你知道是吗?”
许屹看向她,“在海边,在学校门口,你都见过跟我在一起的人。”他努力掐着掌心,让自己声音不要太颤,“他是你们上司Victor?”
眼看瞒不下去,孙琪心下叹了口气,觉得这一刻终于来了,“是。”
“不过,我是在那之后入职的,不然当时也不敢骂他。”但她入职起就已经站队,退无可退,她急着给Victor通风报信,她装得一头雾水,“呃……你不知道吗?”
“我们当时除了千晟还讨论嘉和来着,没想到遇到正主了……”
她再也说不下去,声音逐渐消失。
滚烫的烈日之下,许屹遍体生寒。
所以秦牧川一直在骗他。
秦牧川早就知道宋泽宇变心,甚至引导宋泽宇变心,还在他这儿挑拨离间。
把他和宋泽宇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还问过秦牧川,对 Victor 是什么看法。当时秦牧川听着,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他特别傻,特别好骗?
甚至在那种时候接宋泽宇的电话,到底是为了看他的反应,还是很刺激很好玩?
可他昨天还很后悔,觉得他和秦牧川的开始太荒唐,当初不该那么草率地上床,应该慢慢来。秦牧川那么介意宋泽宇的存在,日后翻起旧账,该埋怨他不够认真了。
却没想到,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如此不堪的谎言与算计之上。
秦牧川之前说他和宋泽宇的关系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看来,他就是那根稻草。
他以为是秦牧川把他拉出阴翳,眼睁睁看着自己一颗心不断沦陷,却没想到当初也是秦牧川帮忙,把他推了进去。
许屹很轻地笑了下。
那笑轻得毫无重量,像初冬的落雪一般,还没落地就化为虚无。他清澈的眸底似被野火烧尽的草原,只剩一片苍凉寥落。
有那么一瞬间,孙琪觉得他要站不住了。
可没有,他依旧身形笔直,像一株被冰雪覆盖却屹立不倒的松。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绷得发白,微微颤抖。
救命啊,孙琪以为看到八卦她会很兴奋,为什么这么难受。
她hold不住这场面,转过身就给Victor发消息:
【许老师和宋泽宇就在公司楼下,他知道了!!!!你快下来!!!!!】
怕他看不见还给周助也发了一条。
第72章 司命
秦牧川收到消息的时候,正站在56层的落地窗前喝咖啡,脚下的车流蝼蚁般穿行。人站得足够高时,一切都只是渺小的、不起眼的黑点。
手机在身后红木桌面上震动。
他没有在意。
很快,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周恒甚至没顾得上敲门,“Victor,孙琪发消息说,许老师和宋泽宇在楼下,许老师应该已经知道了。”
大概是事情没发生之前,秦牧川已经战战兢兢太久,他甚至衡量要过不要把战线缩短,主动推翻。
但真的发生了,他又有些措手不及。
那些算计和手段,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他一直担心的都是许屹。那双总是清澈坦荡的眼睛里,会露出什么样的情绪?
震惊?茫然?被欺骗的愤怒?
还是失望?
他的宝贝现在是不是很难过?
心脏像是被无形攥紧,细细密密的恐慌和心疼一起漫上来。
秦牧川觉得自己还算镇定,可一转身,咖啡杯从指间滑落,“砰”的一声脆响。
瓷片四溅,深褐色的液体在光洁的地板上一片狼藉。
他捻了捻指尖,声音还是稳的,“下去看看。”
*
电梯开始下降,数字缓慢跳动。
秦牧川站在轿厢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侧影在金属壁面上映出冷硬的轮廓。
周恒有点看不透Victor了,他现在到底是冷静呢,还是除了一张皮冷静,哪哪都不正常了。
他试探着开口:“你冷静点,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谨慎,情绪上头很容易说错话。”
秦牧川瞥他一眼,“Shut up。”
没有人看到,他颈侧绷紧的肌肉线条,还有露在袖口外的那截手腕,青筋已经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秦牧川忽然侧过头,看向轿厢内侧的玻璃幕墙。有那么一瞬间,周恒觉得他想直接跳下去——这样更快点,如果摔不死的话。
周恒相信,秦牧川肯定是有准备的,毕竟被发现是迟早的事,现在只是提前了。
如果按照Victor理想中的轨迹发展,等他们感情稳定、时机成熟,再被爆出来,Victor不需要忐忑,只需要期待。
对,期待许屹挣扎过后依然放不开他,依然选择他。
那会是很完美的被爱的证明。
那现在呢?
他还有期待吗?
他敢有吗?
寂静的电梯内,秦牧川忽的开口,“有烟吗?”
周恒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递过去。秦牧川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下深深嗅了一下。烟草干燥苦涩的气息钻进鼻腔,像某种镇定剂。
“几点了?”
“一点四十。”周恒顿了顿,提醒道,“会议两点整开始。”
秦牧川没有回应。他只是将那根未点燃的烟夹在指间,无意识地捻动着烟身,白色烟纸被揉出细碎的褶皱。如同他此刻看似平整却皱巴巴的心绪。
“叮——”
漫长的煎熬后,电梯抵达一楼。
秦牧川大步走出去,目光瞬间锁定了聚集着的几道人影。
旋转门外,许屹斜对着他,侧影在强光下显得单薄清瘦,却站得笔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宋泽宇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两本书,正递过去,书上方,露出一角粉红色的纸张。
秦牧川抬手整了下领口,深吸一口气,尽量自然地走出去。他看也没看宋泽宇,目光径直落在许屹手上。
“什么书这么重要,”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非得大中午跑一趟。”
目光落下去,却发现…书上是那张戒指的收据。
秦牧川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他将夹在指间的那根烟叼进嘴里,伸手。
周恒默默将打火机放在他掌心。
“咔哒”一声轻响。
橘红色的火苗窜起,秦牧川垂眸,用那簇火苗点燃了收据的一角。
纸张迅速蜷曲、焦黑,被火焰吞噬。火光跃动在他漆黑的瞳孔里。
然后,秦牧川将燃烧的纸凑到唇边,点燃了那根烟。
许屹一直静静地看着他。
单据在秦牧川指间彻底化作灰烬,碎屑被热风卷走,消散在空气里。
他本来就是想要这张纸再无踪迹,至此,也没有留下的意义,“我先走了。”
许屹说着转身,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秦牧川的指尖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没什么要说的吗?”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濒临失控的颤音。
许屹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然后,他忽然勾起唇角。
“好手段。”他说,“你对Victor的评价很中肯。”
虚伪、阴暗、变态、难搞……
“谬赞。”秦牧川被那样的目光看得浑身都疼了,“千方百计,逊君一言。”
他再有手段又如何?许屹才是那个司命神官,轻轻一句话就能定他生死。
许屹微微挣了一下,没挣开。
“松手。”
“我现在有事。”秦牧川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哄的意味,“晚上我去找你,好吗?我们好好谈。”
许屹闭了闭眼,不想在公众场合丢人,“可以。”
宋泽宇脸色铁青。
他看着秦牧川近乎嚣张的从容,许屹压抑的平静,还有两人之间那种即使在对峙也无法忽视的情愫、根本插不进去的氛围……狠狠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许屹难道不介意吗?
不介意Victor如此恶劣的行径?不介意Victor不道德的靠近和欺骗?
不介意…他们俩被Victor生生拆散?
秦牧川听到许屹答应,唇角扬起一抹弧度,然后,他又听见许屹冷冰冰道:“说清楚才能一拍——”两散。
话没说完,秦牧川猛地堵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烟草的苦涩和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许屹僵住了,大庭广众,公司楼下,众目睽睽……许屹真没想到他能这么混!
巨大的羞辱和愤怒轰然炸开。
他双手抵在秦牧川胸膛上拼命推搡,手中的书本“啪”地掉落在地。
秦牧川却顺势用夹烟的那只手扣住他的腰,将人往后一带,几步退到门口那根粗大的立柱旁。
柱身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却也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近乎暧昧的空间。
宋泽宇几乎想都没想,抬步就要冲过去。
这算什么,明明应该是他们三个人的账,他还有很多Victor的恶行没揭穿,Victor凭什么对许屹用强?!
Victor心机那么深,许屹是不是总被他欺负!
可宋泽宇抬步的瞬间,肩头骤然一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钉在原地。
周恒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平稳却如铁钳。这个向来以温和儒雅面目示人的特助,此刻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
“你不应该选在公司楼下,选在这个时间点。如果今天的项目有任何差错,整个团队的努力付诸东流,你承担不起。”
宋泽宇冷笑,眼底涌起不甘和讥讽,“那你怎么不拦着他?还让他下来?”
周恒轻轻笑了下,“我尊重他的任何决定,只负责为他扫清障碍。”
宋泽宇气极反笑,口不择言,“走狗。”
周恒这些年在Victor身边做事听多了这种嘲讽,当面没有背后也很多,这话没有任何杀伤力。他轻飘飘回敬道:“这么生气,是当不上吗?”
“……”
孙琪已经彻底傻眼了,男的也挺会演的,平时看着文质彬彬的人,关键时刻撕破表象,攻击性太厉害了。
说实话,孙琪刚进秘书处觉得自己误入传销组织。这里的人都对Victor有种发自内心的信服,就连经常和Victor斗嘴的露西姐姐,工作上依旧对他唯命是从。
但待了一段时间后她才明白,大家一半把Victor当财神,一半是慕强心作祟。金融圈如果有明星,Victor的事业粉比颜粉还要狂热。
眼前好像就有一个,不,两个。
有一个粉转黑了。
可惜,商业逻辑和强势手段在感情上不奏效。
秦牧川的蛮横在听到许屹喉间溢出的近乎干呕的呜咽时,骤然僵住,浑身失力。
许屹趁机狠狠推开!
秦牧川踉跄着后退半步,怔怔看向许屹。那双以往含着温柔宠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耐、失望、以及秦牧川不敢确定的…厌恶。
他如遭雷击般懵了一瞬,眼眶顿时红了,“许屹……”
他近乎慌乱地解释,“我没想过一直瞒着你……也瞒不住,但是我…我又不敢跟你说。”
许屹没看他,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个点。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圣人,所以对Victor一直没什么好感,甚至有点厌恶。
Victor的道德水平在许屹这里,和陷害陈冲的魏修齐如出一辙,比玩得很花的赵津还差。
可秦牧川在他心里,是童年遭受压迫,努力出人头地,不变强就会被欺负,没人管教,才长歪的小可怜。
让他心疼,让他纵容,让他愿意放下一些原则去靠近。
但不是眼前的Victor……
许屹沉默地转过身,掉在地上的书也没拿,抬步向停车的方向走。秦牧川几乎是本能地追上前一步。
“不要过来。”
许屹头也没回,低低的声音透着叹息般的疲惫。
秦牧川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看着他轻薄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视视线。
许屹只是想冷静一下。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秦牧川闭上眼,这么告诉自己,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无表情地朝大楼里走去。周恒见状跟了进去,孙琪亦然。
被彻底晾在原地的宋泽宇,终于被这视若无睹的傲慢点燃了最后的理智。
“Victor,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玩弄于股掌,失去爱情,还要被践踏尊严?!
秦牧川停步转身,“你想说什么?”
宋泽宇咬牙道:“那次出差在酒店,你是故意的吗?”
“是。”秦牧川嘲讽地扯了扯唇,“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敢打吗?”
“……”宋泽宇拳头紧握,“为什么?”
周围周恒早就安排清场了。
秦牧川对孙琪挥了下手,“先去主持一下会议,我马上过去。”
孙琪收到指令立刻离开。
然后,秦牧川才看向宋泽宇,“这句话该是我来问你吧,你为什么对许屹这么残忍。他跟你在一起要照顾你的生活,还要照顾你可怜的自尊心,连买礼物都要精打细算。”
秦牧川语调平稳,却字字诛心,“不对,一个想上位的人,也可能没那么多自尊心,商场上无法满足的需求,你让他迁就你?”
“你是在投行待太久,平台太高,所以也掂量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觉得自己很厉害。还是让一个白手起家估值百亿的创始人为你小心翼翼,你很得意?”
宋泽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颤抖,却无法反驳。
“又或者…”秦牧川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是你需要在他面前营造一个清苦自强的人设,因为许屹喜欢这种人设。”
“你没办法给他想要的生活,屡屡让他失望,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低迷痛苦,又舍不得放手。你就是这么喜欢他的,你配吗?”
“你就配了?”宋泽宇终于嘶吼出来,声音因激动而破音,“你猜许屹为什么宁愿忍着,也不主动提分手。他对自己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没有什么错处就主动提分手对他而言是一种‘污点’。”
“嘉和刚成立后的两年,众多家长呼吁游戏害人,上面出规则限制,有个别极端家长找到了他们公司,许屹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他受到打击,从此不再参与公司日常管理,去教书育人。但又没法真的把公司扔给陈冲受累,所以一直两头跑。他做什么都尽善尽美,一直就是一个极端的完美主义者。”
秦牧川的瞳孔微微一缩,原来是这样才当了老师。
“你都知道……”他语气一下子沉了,“你知道他生性纯良,知道他心思细腻,但是你不认同。”
宋泽宇没应,但跟默认差不多,他觉得许屹善良到有些天真,没必要。
他用一种混合着怨恨和恶意的语气对Victor道:“他天生向往美好,所以你这种恶劣的人,在他那里,没什么翻身的机会。”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秦牧川最深的恐惧。
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
“能把你这种人从他身边清理了,也不算亏。”话落,他猛地挥拳,狠狠砸在宋泽宇脸上,两个人瞬间扭打起来。
周恒立刻上前。
毕竟还在公司门口,而且最近海外那边不太平,专门等着挑Victor错处呢。
他很艰难地把两人拉开了,混乱中还挨了不知是谁打过来的一拳。
秦牧川其实很少跟人亲自动手,一般都是保镖代劳,他不喜欢打架,很蠢,但有些傻逼不适合动脑子,只能述诸暴力。
秦牧川碰了下自己破皮的唇角,微微蹙眉。视若无物地扫了宋泽宇一眼,转身进楼,然后开始吩咐周恒,“分公司的职位尽快物色新人。”
周恒跟上,“他不会离职的吧,三年的竞业协议限制,违约金一百多万,他才刚升vp不久,没赚到多少钱,而且快到年终奖了。”
“有我在,他在千晟也没什么前途,肯定会辞职。我之前在赌场赢了周长晰一块表,扔给他了——”秦牧川嗤笑了声,“我是这么善良的资本家吗?卖了就能抵违约金。”
这一瞬间,周恒有些毛骨悚然。
即使知道Victor走一步想八步,但无论多少次,Victor亮出底牌或者揭开棋局,周恒还是会恍然或者惊叹。
跟着Victor工作真的很爽,他这辈子都不想跟Victor做敌人。
可惜,为什么要沾感情呢?不然人生该有多畅快。
*
许屹一回到车上,强撑的镇定就碎了。脑子里嗡嗡一片,像系统过载后彻底崩溃的机器,所有代码乱窜。
秦牧川……Victor……
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因为喜欢,秦牧川怎么敢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开局?
难道没考虑过败露后他知道自己被愚弄,会怎么有多失望心痛?
如果只是征服欲作祟、只是恶趣味、只是想赢,那戏演到刚刚就该结束了,为什么还表现得那么受伤?
好像离了他不行似的。
许屹仔细搜刮了秦牧川身上所有的特质,却发现从头到尾,没有什么能完全相信的——
亦真亦假的情话,危险低劣的行径,霸道强势的作风,连未来是不是异地都说不定……
他当初怎么会和秦牧川发生关系的?
怎么会在一座没有支点的空中楼阁中迷失?
是因为秦牧川的品性离自己的要求太南辕北辙,所以放松了警惕,笃定自己不会喜欢他,觉得他安全?
还是色令智昏?从生理交流打开了感情通道,又被他偶尔流露的脆弱蒙蔽了双眼?
秦牧川让他勇敢一点,他就真的被蛊惑似的觉得自己懦弱了?
就真的敢痴心妄想试图驯服他?
敢自不量力玉石俱焚去赌一个结果?
许屹要被自己气笑了。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意和眼眶的酸涩。等稍微平静下来,才开车回家。
回到家,他把所有和秦牧川有关的痕迹都清理掉,连流理台的咖啡机都没放过。他没那么喜欢喝咖啡,也嫌泡咖啡麻烦,如果没有人给他磨,他就不喝了。
收拾完又打扰了一遍屋子。
他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不想去理会一团乱麻的现实。
愤怒、被欺骗的耻辱、自我怀疑的羞恨,还有无法忽略的心痛,像无数根细线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他无法思考,无法判断,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以后才不会后悔。他需要一段时间冷静,重新审视这段从一开始就不正常的感情。
他更需要找回自己的原则和判断力。
他不能被秦牧川打扰,这人诡计多端,一定会影响他。
但秦牧川肆无忌惮,并不受他意念操控。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许屹好恨为什么偏偏在快开学的时候发现,不然他可以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现在就可以逃跑。
*
晚上,秦牧川是自己输密码进门的,因为按了好久门铃,许屹没理。他以为许屹是骗他不想见他,但没想到,一输密码,又成功开门。
正当他为这种情况窃喜时,一进门,就看到了客厅正中的黑色行李箱,四下一扫,感觉屋子里也空荡很多。
秦牧川站在行李箱旁边,目光落在沙发上。许屹正在抽烟,一身浅色的家居服,缥缈的烟雾弥漫,让他此刻看起来疏离又冷淡。
秦牧川软声软气地示弱,“你又要把我扫地出门吗?”
许屹目光在他破皮的唇角滞了一瞬,不带情绪地反问:“不然呢?”
秦牧川面不改色撒谎,“我知道错了。”
许屹很难再相信他,指尖弹了下烟灰,“你之前说英文名是Allen?”
秦牧川抓了抓头发,“就,很多个单词嘛……全称是Victor Allen Reid Washington。”
许屹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秦牧川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真的一点都不想骗你。”
许屹本来已经完全做好面对秦牧川的心理建设了,闻言又气血翻涌,“你倒是言行一致试试,别说得这么好听。你这样耍我们…很好玩、很有成就感是吗?”
秦牧川听不得他把宋泽宇和他归类成“我们”,他装不下去了,仿佛一个打赢了架的委屈孩子,听到家长的指责,忍不住大声反击,“为什么?是我让他移情别恋的?是我拆散你们的?我威胁他了还是逼迫他了?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只不过是为了别的放弃了你们多的感情。他不配拥有你。”
“你没有故意引诱他吗?”许屹冷声问。
秦牧川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他抱起手臂,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坦荡极了,“如果给他安排工作,对他笑一下、说点场面话不算勾引的话,那就是他自作多情。”
他顿了顿,目光倏地变得幽深,直直刺向许屹,“如果笑算勾引的话,回国第一次见面,你那样对我笑,就应该被我掳上床。”
“秦牧川!”
秦牧川像是破罐子破摔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故意设计他了,又如何?他没有能力管住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思想越轨;而你,不擅长主动、不习惯索取,在感情里天生就更倾向于被动地接受和回应别人。”
“你们注定不合适,只不过是早一点晚一点分开的区别,我让你提前摆脱他,不好吗?”
怎么能有人把如此不道德、心机阴险的行为,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理直气壮?!
许屹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和窒息。
“两个人节奏不一样相互迁就磨合很正常,不是谁都正好合适!”
“迁就,磨合?”秦牧川嗤笑,“你们整天同居过成异地,你经常为了他委屈自己,也行?”
“是谁造成的,不是你暗中作梗吗?”
“换成任何领导有要求,他会不从?不合适分手就好了,为什么还强行在一起。”
许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所以你觉得你挑拨离间的行为没有任何问题?”
“有什么问题。”秦牧川不知想到什么,忽的冷笑了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不会是还放不下吧。”
许屹感觉自己被侮辱了,彻底失语。
为什么良言都说要找一个本就很好的人谈恋爱,因为“对你好”这种话,就像山盟海誓,只在说出口的时候有效。
现在,姑且算秦牧川真的喜欢他,可以为了他做出对别人不好的事。若以后秦牧川不喜欢他了,是不是同样也会对他残忍凉薄。
想到那种场面,许屹胸口被雪灌满一般凉意彻骨,他伸手往门口一指,“滚,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那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自我保护意识。想跟秦牧川断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
所以他说的是“现在不想”。
可秦牧川只愣了一秒,就听话地躺下,往外滚了两圈。
许屹一下子呆住。
在许屹眼里,秦牧川是一个披着斯文败类外皮的熊孩子,无论他恶劣、高智、可爱,亦或者是装无辜、柔弱,始终不变的是被金钱权利滋养出来的傲慢。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性和高人一等无不证明他是一个极度骄傲的人。
怎么会……
许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怎么…怎么还真滚了?
在他回过神之前,秦牧川已经起身,隔着几步远单膝跪在地上,抬起头,漆黑的眼睛深深盯着他:“我滚完了,可以好好听我说了吗?”
许屹沉默着。
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秦牧川说:“我承认,我回国第一次见你就很喜欢你,想要你,并且已经计划等国内事项处理完之后,带你出国。但我没想到你已经有对象了,一开始以为是女人,后来发现是男的。”
“我觉得你并不是完全快乐,如果我有能力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为什么不能争。”
被人看透心思和光天化日之下裸奔有什么区别。许屹真的很讨厌秦牧川对他细致入微的观察分析。
但不可否认,某些时刻,他无法启齿的情绪、口是心非的伪装,也正是被秦牧川看透拆穿,插科打诨地安抚,才没有留下疙瘩。
秦牧川目光直勾勾仰视着他,认罪道:“我有错,但不是错在挑拨你们的关系,我错在没有早点回国,早点来找你。”
“明明…是我遇见你更早一点。但我当时还没开窍,对感情没有期待,甚至嗤之以鼻,所以从来没想过会喜欢上什么人。”
“见证到别人的幸福后,我才意识到我也是渴望的。但我看谁都不顺眼,直到再次遇见你。”
许屹整个人都在抖,插在裤兜里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从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清醒更绝望,因为他竟然在为秦牧川说的每一个字心动。
可同时,他也讨厌Victor。Victor的身份,Victor的欺骗耍弄,Victor毫无底线的所作所为……
他一直活在阳光下,走在正道上,对不规矩的人有一种本能的抗拒。
所以他是不安的,不安于秦牧川每个超出他预想或者有违道德的行为,这使本就危险的秦牧川更具有不确定性了。
许屹讨厌超出掌控的那种感觉。
不,不仅仅是超出掌控,是提心吊胆。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他各取所需,可是现在……
“我知道你对Victor有厌恶,但宋泽宇已经不是你男朋友了。”秦牧川的声音将许屹从杂乱的思绪中拉回。
秦牧川缓缓起身,一步步向他走来,“你不用把Victor放在对立面,纠结于上一段感情。”
他俯身,炽热的呼吸拂过面颊,耳边低沉的嗓音蛊惑至极,“你前男友移情Victor怎么了?Victor为你神魂颠倒。”
“宝贝儿,你应该觉得爽啊。”
第73章 许总
许屹觉得自己跟秦牧川待着就是太爽了,天天被他蛊惑,脑子不是被刺激得抛到九霄云外,就是被糖腌得昏聩无能了。
他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他直接把秦牧川和行李箱一起赶出家门,当着秦牧川的面换了密码。
铁了心要清静一段时间,理理思绪。
秦牧川当时叹了口气,安安分分等他换完密码,在他关门的时候才猛地抵住门沿。
门缝被一点点强力撑开,他凑过去在许屹额角轻轻吻了下。
“宝贝,我给你时间,但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好不好?”
“……”
许屹从来没见过秦牧川这么会反客为主的人!
到底是谁让谁失望?!
岂有此理。
许屹被他的临别宣言气了两天,几乎一想到就怒火中烧。
直到开学忙起来。
等站到讲台上,面对一双双清澈稚嫩的眼神,许屹仿佛才脚踏实地。
“老师”这个身份所附带的职责与道德自觉,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让他的思维重新冷却、沉淀。
他开始尝试,更客观地去审视秦牧川。可他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嘉和忽然出事了——
起初只是业内小范围流言,关于嘉和备受期待的新游戏“神谕”,研发技术遭遇瓶颈,原定于6个月内上市,现推迟待定。
紧接着,事态急转直下。
有匿名帖子自称嘉和“前技术人员”,详述了“神谕”开发中的某些困境,更抛出一枚重磅炸弹:他说嘉和内部安全网形同虚设,前不久公司电脑被集体黑了、内部资料严重外泄。
一时间,玩家人心惶惶。
技术安全都不到位,谁还敢往里面砸钱?
不过好在公司很快澄清解释。
可市场本就低迷下行,经不起风吹雨打。合作多年的银行以“游戏研发风险升高,神谕项目投入巨大,未来回报存在不确定性”为由,冻结了五个亿的授信额度。
即将发放的贷款化为泡影。
游戏研发相当烧钱,单是每月的人工成本就一两千万。尤其是现在到了后期关键阶段,美术外包、场景制作的尾款亟待支付,音乐制作、IP授权、服务器租赁、各类资质审核……都等着这笔贷款解急呢。
许屹彻底没了琢磨秦牧川的心思。
白天,他在办公室与教室之间穿梭,备课、授课、开会,除此之外,电话不断;夜晚,他不是在嘉和与眉头紧锁的陈冲苦思方案,就是在饭局酒桌上周旋应酬。
银行那边周旋不通,只能转向其他金融机构、发行商、或者有意向的投资人。
偏偏这时候,嘉和还出了内乱,有股东说都怪陈冲惹了不该惹的人,让公司电脑被黑,现在这么被动。
许屹不知日夜地连轴转,身体和精神都绷紧到极致。
直到某个深夜,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公司大楼,萧瑟的秋风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意识到,秦牧川真的很听话,好几天没有出现了。
陈冲叼着烟从他身后出来,沉默地站了一会后,被烟熏哑的嗓音响起,“我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空气中弥漫着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陈冲最终没说出口,但许屹意会到了,“你想问秦牧川有没有闲钱,投资嘉和?”
陈冲看向许屹,“最近好像没看到他。”
“你知道他是谁吗?”许屹望着夜幕中那弯清冷孤悬的明月,声音平淡无波,“他是宋泽宇的上司,千晟资本的CEO,秦家那边只是他其中一个身份。”
陈冲猛地一愣,夹烟的手指顿了顿,“还有这关系。”
许屹继续道:“我好像一直没跟你说过我为什么跟宋泽宇分手,因为我怀疑他移情别恋他上司,也就是秦牧川。”
陈冲手里的烟拿不住了,直接骂出声,“操!你不早说?那个傻逼哪来的脸?!他怎么敢的?!”
“没什么。”提起宋泽宇,许屹已经了无波澜,只剩淡淡的厌倦,“我懒得搭理他,报复都像是欺负人,你明白吗?”
陈冲冷戾道:“没关系,我没有道德,可以欺负人。”
“……”
许屹被这句话逗得扯了一下嘴角,但笑意未达眼底便消散了,他摇摇头,“行了,我跟你说这些重点不是宋泽宇,是秦牧川。”
陈冲明白他的意思,“秦牧川是故意的?那你们现在……什么情况。”
“不知道。”许屹冲他勾了勾手,陈冲会意地递过去一根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燃起幽蓝火苗,凑到许屹唇边。许屹抽了一口才轻轻道:“他很烦,一直骗我。”
陈冲心道那你还“不知道”,不应该斩钉截铁地断了吗?由此可见,秦牧川比宋泽宇段位高太多了。
他有一下没一下拨着金属打火机的盖子,“说实话,我之前查过他,什么都没查出来。”
“很明显被他发现了,提前做了准备。”许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你…什么时候查的?”
“就你跟他去南美的时候,我觉得不安全……”陈冲说着话音忽的低了下去。
两人几乎同时抬眼,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对撞!
电光石火间,意识到什么。
时间凝固了几秒,陈冲轻轻眯了下眼睛,“公司当时被黑得毫无征兆,技术部门焦头烂额……不会是他吧。”
“我没认识哪个神经病报复会这么忽悠人玩,最后还能帮忙补bug,说话那么贱兮兮。”
“咳——!”
许屹猛地被一口烟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出的不仅是烟雾,还有陡然涌上喉头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他想起他们在飞机上刚刚缠绵过后,秦牧川就被助理紧急叫了出去。什么事急到非要在那种时候打扰?
他当时在干什么?他下了飞机就收到公司出事的消息,忙着应对公司的突发状况,还要安抚秦牧川这个始作俑者?
秦牧川去书房陪他办公,他当时还觉得温馨。秦牧川呢?去验收恶作剧成果吗?
怀疑一旦滋生,便如滴入清水的墨,狰狞地扩散,吞噬所有澄澈的过往。
那么多他觉得甜蜜温馨的时刻,秦牧川都在想什么?又怎么看待浑然不觉的他?
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在自作多情吗?!
他甚至还想过,如果真像秦牧川说的,他们早就有交集,为什么偏偏这么造化弄人,不能让他们一开始就有故事?
秦牧川或许就不会剑走偏锋。
现在看来,他真可笑啊。
心脏像是被无数冰针同时刺穿,密密麻麻的钝痛涌上来。许屹难受得厉害,眼前一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世界仿佛失去了支撑,脚下的地面开始绵软倾斜。
都一样。
都他妈…一样。
爆雷的人怎么会只爆一次。
“许屹!”陈冲扔了烟,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几乎摇摇欲坠的人,“你怎么了?!”
许屹强忍住鼻腔涌上来的酸涩,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逼退泪意。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种心力交瘁后的恍惚,“是我连累你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嘉和可能不会被高手黑得无力反击,陈冲也不会被董事和股东们攻击。
陈冲扶着他的手臂收紧,“你跟我说什么连累?”
他暴躁道:“这他妈是你的错吗?都是姓秦的那个混蛋!而且,公司那帮人只是想趁机找个由头挑刺,把我拉下来自己掌权罢了!我还得感谢你带着那么多股份站在我身后呢。”
沉默良久,许屹极轻地叹了口气,嗓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我有点晕,你送我回家吧。”
“你这样还回什么家。”陈冲架住他胳膊往停车的地方走,“直接跟我回家吧。”
可能是情绪消耗太过,最近一直又学校公司连轴转,再加上一早一晚温差厉害,许屹跟陈冲回家没多久,身体就透支般发起了高烧。
他冷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陈冲给他盖了棉被也不管用,索性叫来一个医生。
两人以前约过,医生以为是陈冲生病,结果到了一看是别人,啧了声,“把前炮友叫过来给现任看病,可真有你的。”
陈冲:“别废话,我朋友,快点看。”
医生这才将目光投向床上面色潮红、意识昏沉的许屹,眉梢一挑,“他是单身吗?”
“你不配。”陈冲不耐烦了,“不治就滚,我换人。”
量过体温还是挂了水,陈冲一直等拔了针把医生送出门,才回卧室。感觉刚睡下不久,一阵急促又粗暴的砸门声便如惊雷般炸响,催命似的。
陈冲拖着昏沉的大脑往玄关走,看到可视门铃上的人影,瞬间一个激灵,清醒了——
秦牧川。
陈冲没开门,对着可视门铃冷声道:“秦少深更半夜砸门,有何贵干。”
“许屹呢?”
“睡了。”
秦牧川不容置疑道:“开门,我要带他走。”
“你是他的谁?凭什么带他走。”陈冲嗤笑了声,“你怎么找到我这儿来的?监视还是跟踪他?”
可视门铃里,秦牧川一身黑衣,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和褚盈一样,有股冷若冰霜的压迫感,透过屏幕直逼而来。
他并不回答陈冲的问题,反而问:“嘉和现在不忙吗?”
陈冲心头火起,冷笑道:“怎么?除了上次黑我们,这次资金紧张也是你的手笔不成?”
秦牧川微微一顿,并不意外被发现,“那倒没有,就是想问问陈总缺钱吗,我的确有。”
陈冲咬牙道:“用不着。”
“也没打算给你。”秦牧川唇角勾了勾,话音一转,“我反正有时间,你们不会一直呆在房间不出来吧。”
陈冲:“……”
妈的,流氓带混账的狗比,怎么就让许屹给摊上了。
“别敲了,再敲报警,你要想等你就等着吧。”
“你可以试试是警察来得快,还是我破门而入快。”秦牧川对别人没太大耐心,“我要见许屹。”
陈冲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你哪来的脸见他,滚,你不知道他道德感有多重吗?你自己缺德就完了,还连累他!”
“他怎么了?”秦牧川拧起眉。
“发烧了,挂过针,刚睡下。”陈冲不想跟他说公司内部的龃龉,“你要是有点良心,就别打扰他了。”
话落,陈冲不再理他,转身回了卧室。
*
许屹醒来时,室内一片昏沉。
厚重的遮光帘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他花了片刻才从混沌中挣脱,然后意识到,该去学校了!
身体还有些虚软,许屹摸索着找到床头的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一片漆黑。没电自动关机了。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踉跄着起身拉开窗帘,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日头正高。
遭了!旷工了!
他匆忙往外走,一出房间就看到陈冲在跟冰箱面面相觑。
不用看许屹也知道,他冰箱里应该没有能吃的,都是饮料和酒。
“充电器我用用。”
陈冲往沙发指了下,“你感觉怎样了?”
烧退了不少,但虚脱无力感依旧盘踞在每一寸骨头缝里。许屹不想在这时候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尤其是已经焦头烂额的陈冲,“好多了。”
他连上充电线一开机,手机就嗡嗡振了有半分钟,然后,许屹就看到昨天晚上,秦牧川给他打了五十多个电话。
信息也爆了。
许屹指尖有些发凉,点开。
【你去哪了】
【为什么还没回家】
【我好想你,告诉我位置好不好】
【给我发个定位我去接你】
【你生气也不要这么晚还在外面,坏人很多的】
【宝贝儿,你过段时间再生我的气好不好,你开口我就愿意的】
【有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能先找我呢?我们什么关系都不影响我想帮你,我们见一面聊聊吧】
【你不想见我可以电话聊的】
【我要把你家的门望穿了/可怜】
【宝贝,回来,别逼我】
秦牧川撤回了一条信息。
秦牧川撤回了一条信息。
……
连着撤了好几条。
根据许屹对秦牧川的了解,他大概是温柔深情不下去了,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又撤回去。
再往下的信息,许屹不想看了,不过退出来的时候,还是看到了最新一条。
是清晨六点半发的。
秦牧川:【我让孙琪表姐今天帮你请假了,好好休息,注意身体/亲亲】
许屹怔了下,秦牧川怎么知道他病了?
请假……
周到体贴的是他,恶劣混蛋的还是他。
“家里没什么吃的。”陈冲的声音唤回了愣住的思绪。
帮许屹请假的那个老师发过来了慰问信息,许屹回复并感谢,低低道:“没事,出去吃吧,我充会电就回家,下午去学校看看。”
陈冲看着他,“秦牧川半夜来过。”
许屹打字的指尖一顿。
陈冲:“不知道现在走没走。”
许屹没抬头,也没什么语气,“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恋爱脑思维了。”
“他昨天自己说的,他有时间等。”陈冲顿了一下,“还有,我问他那次黑客事故,他没反驳,应该可以当成证据。”
许屹沉默片刻,“先放着吧,现在爆出来对嘉和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大家觉得我们安全系统真不行。”
他放下手机,简单洗漱后,拿起医生开的药。两人一同出门。
楼道里空荡荡,并没有什么或许会守在这里的身影。
许屹松了口气,又很快被这种仿佛期待的紧张弄得心情很差。
他打算自己打车回家,不想再麻烦陈冲,却被对方一把拽住胳膊,不由分说塞进了副驾驶。
“肥水不流外人田,许总钱多可以多给我点打车费。”
“……”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
陈冲正要踩下油门加速,许屹不经意往窗外一瞥,余光瞥见一抹暗紫——路边的保时捷毫无征兆启动,猛地冲过来,悍然截断前路!
“停车!!!!”
刺耳的急刹撕裂空气,轮胎在路面擦出青烟。
惊魂未定间,秦牧川已推门下车。
他站在车前,手机贴在耳边,目光穿透玻璃死死锁住车内的许屹,漆黑的眼睛里似酝酿着一场风暴。
几乎在同一瞬间,许屹掌心的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该来的躲不过。
许屹被吓到的心跳缓缓平复,接通。
“下车,宝贝。”略显沙哑的嗓音轻轻传过来,却不容忤逆。
被这么拦着也不是办法。
许屹推门下去,站定。
秦牧川几步便走到他面前,黑衣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阴影,神色沉郁。
他正要开口,迎头便撞上了许屹轻描淡写、不带任何寒暄的质问,“嘉和的现状有秦总的手笔吗?”
秦牧川怔住。风暴过去,雨没有下,他的电闪雷鸣像纸老虎一样,被许屹一戳就破。缓了好几秒,他才难以置信地开口,“你…怀疑我吗?”
“我不该怀疑吗?”许屹反问,“先推下去再救上来,人是,公司也是,你还想要我感恩戴德吗?”
许屹看到他嘴唇嗫嚅了几下,但没说话,那神色竟然透出股茫然的委屈。
许屹心中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酸楚的痛意和近乎残忍的快慰不相上下。
原来你也会痛吗?
许屹觉得自己不应该再说了,可他麻木的神经已经不太听使唤,仿佛有另一个自己拔出心脏上那些鲜血淋漓的刺,朝对面狠狠扎过去。
他听见自己说:“如果是,请你高抬贵手,如果不是,希望你不要雪上加霜。”
秦牧川无意识咬了咬下唇,小声道:“许屹…我没有…我不会对你做——”
“到此为止吧。”
许屹别开眼,轻声道:“Victor,我累了。”
他不想开始一段注定充满猜忌和不安的关系,不想在未来的每一个拥抱、每一次恩爱,脑海里都盘旋着“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有没有在算计、玩弄我”的恐惧。
他想要脚踏实地的温暖,坦诚相见的安稳,可以让他笃定、确信地付出真心。
他不喜欢现在这种状态,怀疑秦牧川对他的喜欢就像是在否定自我。
他不能在感官的天堂里沦陷,在理智的地狱里煎熬。
他受不了这种过山车似的跌宕,冰火两重天的刺激。
所以……他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
稍安勿躁,有点狗血但不多
不会有时间断层、分开几年后这种(这样我会标破镜重圆的
理解大家为小情侣着急,但两个人格独立、观念不同的人,相爱磨合要有个过程,想彻底接纳要有个触发点,快了(安,波折不长,会幸福的
第74章 药
陈冲眼睁睁看着许屹在车外和秦牧川对峙时还称得上“和颜悦色”,一上车,表情冻住似的,冷了一百八十度。
看秦牧川那往严重了说算“失魂落魄”的样子,许屹打嘴仗没输吧,两人到底说了什么?
陈冲有点不敢问。
许屹更不会主动说。
接下来周末,许屹本想借机休养生息,缓一口气,但他精神状态实在不太好,低烧断断续续,一直不利索。
反而是工作日上班之后,脱离容易陷入情绪反刍的独处环境,才彻底转好。
病去如抽丝,许屹整个人状态回光不少。更令人精神一振的是,陈冲带来一个好消息,宏图资本有意向投资,双方约了晚上初步了解。
下班后许屹直奔定好的酒店,刚和陈冲聊了两句,包厢门口传来动静,两人起身相迎。
然而,当看清来人的瞬间,陈冲脸上礼节性的笑容骤然冻结,下一秒,他撸起了袖子。
走在前面的人,是宋泽宇。他身旁跟着一位面带微笑、气质精干的中年男人。
许屹一把攥住陈冲的手腕,死死压制住。他心平气和地看向宋泽宇,“换公司了?”
不跟着秦牧川工作了?
宋泽宇以为许屹得知他们被Victor算计,对自己态度有所软化,就没理会陈冲的恶意,“是,之前就有在接触,但没谈好。”
陈冲阴阳怪气地冷笑,“骑驴找马你最精了。”
许屹:“……”
不是,这感觉把他也骂进去了……
宋泽宇瞥了陈冲一眼,话却是对许屹说的,“只跟你聊行吗?”
许屹公事公办道:“公司的业务、具体数据,陈冲比我更清楚。”
宋泽宇说:“我相信你。”
陈冲嗤笑了一声,真是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虽然秦牧川也很恶劣,但陈冲还是觉得他让宋泽宇吃瘪简直大快人心!
许屹当然不信宋泽宇的话,他若有所指地瞟了宋泽宇同事一眼,“宋总刚到宏图就这么妄断,不怕被质疑专业素养,引起流言蜚语?”
都是人精,宋泽宇的同事笑着打圆场道:“这样吧,我和陈总聊聊,你们聊聊,可能了解得更丰富一点。”
“李总说笑了,私人恩怨不值一提。”许屹朝餐桌做了个手势,“来,请坐。”
这顿饭基本没动几筷子,全程都在交锋。许屹能感觉到,宏图看中的是嘉和作为潜在IPO目标的增值空间,意图通过股权融资,待上市后套现离场,赚取高额回报。
但对方也有很大顾虑,对“神谕”能不能如期上市很担忧。估计就算愿意投资,额度恐怕也有限,难以覆盖眼下的资金缺口。
饭局结束,李总先行告辞。陈冲勾住许屹肩膀正要离开,却被宋泽宇上前一步拦住。
陈冲心说,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几乎没犹豫,一记重拳就狠狠挥了过去!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撞翻了走廊边的装饰花瓶,碎裂声刺耳。
许屹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阵晕眩。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那晚秦牧川来找他时嘴角新鲜的瘀伤,不会也是跟宋泽宇打架了吧?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不适,立刻上前拉架。
许屹拉架并不像周恒一样倒霉,还会挨揍。两人都怕打到他,很快休战。
鉴于这次大打出手,宋泽宇带团队过来考察的时候,许屹请了半天假,和其他高管在对接。
陈冲在忙着寻找其他合适的投资人,但陈冲很烦,“他们就不能换个人对接?那个李总怎么不来?”
“宋泽宇对嘉和比其他人更了解,他知道有利可图,而且他刚离开千晟,急需在新东家做出成绩证明自己。”许屹淡淡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目标和我们公司的利益殊途同归。”
当然,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他不想跟宋泽宇有任何瓜葛。
陈冲服了,“不是,你不膈应吗?”
许屹认真想了下,才回答:“说实话,没太大感觉。”
不像秦牧川,这几天杳无音信也给了他巨大的压力。
那天他说累了,要到此为止的时候,秦牧川定定看了他一会,然后点点头,忽的很轻地笑了下,“那我给你时间,休息一下。”
他倾身在许屹脸颊亲了一下,轻轻道:“宝贝,你好像忘了我们是怎么开始的。”
——你眼里心里有没有我都没关系,你亟待解决的问题里,永远不会少了我。
——你无路可退。
秦牧川语气温柔得让人战栗,“好好休息,如果还是太累的话,我会接手你所有的麻烦,让你只需要觉得我麻烦。”
许屹头皮发麻。
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在应付学校工作、公司危局的同时,再去周旋一个手段莫测的秦牧川。
现在,就算秦牧川人没出现,警告却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许屹头顶,让他喘不过气。
晚上,嘉和做东宴请对方团队。
陈冲不在场,散席时,宋泽宇又一次叫住了许屹,“擎云集团董事被爆有私生子,股价连跌,你知道吗?”
许屹专注公司的事,最近都没关注新闻,怪不得秦牧川这些天不见人,在忙着收拾秦家。
宋泽宇观察着许屹的神色,意有所指:“他惯用这类手段搅动市场,翻云覆雨。”他觉得,刚经历过舆论风波的许屹,必定会对此等行径心生厌恶。
但许屹对资本博弈无感,反正都不是善茬,秦家兴亡他不太关心,秦乐潼小朋友不受太大影响就行。
许屹淡淡瞥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过去是我不对。”宋泽宇喉结滚动,语气诚恳,“但我希望你过得好,Victor真的不适合你,他在国外玩得挺开的。”
“你去外网搜千晟,他传闻很多,喜欢他的不计其数,甚至有人以死相逼过,但他从来不在乎。”
“他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你玩不过他的。”宋泽宇苦笑道,“你还记得你在我行李箱发现的那块一百多万的表吗?一块表,他杀了对方威风,帮我出气,让你对我产生怀疑,最后也是这快表,抵了我跳槽的违约金——他从头到尾,步步算计,物尽其用。”
“我以前总觉得他年轻居高位,靠的是背景。后来才明白,他名副其实,太会布局了,我知道的那些商业手段只是冰山一角,但已经够很多人学一辈子了。”
他字字句句劝许屹离开,言辞之间却全是挥之不去的对秦牧川能力的认可。
许屹觉得很讽刺,“你可以对他去表忠心,而不是跟我。”
宋泽宇脸色一僵,意识到自己又不自觉流露出对秦牧川的认可,“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欣赏他的手段,但不能接受他对付你。”许屹懒得听他解释,反将一军道,“你这么一说,我也挺欣赏这种聪明人的。”
“至于合不合适,匹不匹配,我喜欢谁,我在谁身上栽了跟头,我最后结局怎样……”许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疏离,“都跟你没有半分关系,我的人生我自己买单,我心甘情愿。你的言辞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许屹说:“真想对我好,跟我保持距离就行了。”
“许屹。”宋泽宇有些难堪,“你都知道了我是被算计才…我们不能做朋友吗?”
“才什么?出轨很难说吗。”许屹说,“建议你找个同类人做朋友,可以相互欣赏,不用在我这里碰壁。”
宋泽宇不明白,“陈冲都行,我为什么不可以。”
许屹更不明白,“你哪来的优越感,你拿什么跟陈冲比?身价?还是对我的帮助?我在你身上唯一图过的就是感情,你给了我什么?”
宋泽宇脸色瞬间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破罐破摔,扯出一个带着寒意的笑:“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什么跟我在一起,而不是他。他一直对我有种敌意,你肯定知道,但应该没多想。”
宋泽宇直直看着他道:“陈冲喜欢你。”
许屹眼皮都没动,“这么想会让你有成就感?你觉得你其他方面不如陈冲,但感情上赢过了他?”
宋泽宇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里混着不甘与某种扭曲的报复,“他喜欢你,这么多年却一直流连花丛,你能接受这种不忠心的感情,让他继续当你的朋友,凭什么我不可以?”
这像是在问,香蕉为什么不是番茄。
太无厘头了,许屹不想再听这种智障问题,会拉低他的智商和情商。
“我的社交圈我自己做主,”他转过身,留给宋泽宇一个决绝的背影,“没有为什么,你管得太宽了。”
说完,他径直离开,没再回头。
宋泽宇对于陈冲的臆测,许屹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回到小区时已近晚上十点,路灯昏黄,树影幢幢。
倏地,他脚步一顿。
楼下停着辆黑色SUV,秦牧川斜倚在车上,白色衬衣,黑色西裤,指间夹着一点猩红,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在昏朦光线下,有种落拓的清澈。
许屹的心狠狠一跳。
秦牧川没看过来,侧面却长了眼睛似的知道他过来了,长指拿下烟,看着单元楼幽邃的过道,幽幽吐出口白雾,“宝贝,跟前男友吃饭愉快吗?”
明明是商业应酬,一堆人吃饭,他一开口就很暧昧,许屹极其反感他将自己与宋泽宇这样捆绑提及,语气有点冲,“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他一开口就后悔了,这个时间点,不应该刺激秦牧川。
好在秦牧川还算平静,声音听不出喜怒,“什么事跟他能说,跟我不行。”
“我不是跟他说,是跟宏盛。”许屹平和道,“秦总谈生意也会带私人恩怨?”
“那要看和谁了。”他这才抬眸看过来,微弯的眼睛被路灯光映得极亮,看起来还挺甜的,“好久没见,我很想你。”
才几天而已。许屹想。
可秦牧川的甜只是昙花一现,他语气沉了下来,“我一眼不见,你就跟宋泽宇谈上生意了。我有时候是真的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刺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许屹陈述事实,“暂时没找到其他投资人。”
“我不是说了,我愿意。”秦牧川道,“你对我开个口有那么难吗?还是说送钱也得求着送。”
许屹没说话。
秦牧川忽地短促笑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不是吧,宁愿跟他纠缠,也不想和我纠缠。”
许屹抬眸,“除了宋泽宇,陈冲,嘉和,你还对什么下过手?”
“你周围应该没了吧。”秦牧川眯了下眼睛,“我也是被逼无奈,当时我们刚好起来,他就要去查我,我只是想给他找点麻烦,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然后呢?秦总——不,Victor的手段不止如此吧。”
“那的确,但怕你生气,都没用。”秦牧川顿了顿,目光锁住许屹,观察他的每一丝反应,“然后还能有什么?希望你对我的好感能宽容我的所作所为。”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现在看来,你对我没什么好感。”
既然他都这么想了,许屹不想反驳,转身往楼道走,“知道就赶紧走。”
秦牧川掐了烟跟上来,“我有点好奇啊,日后哥哥打算怎么跟人介绍无名无分的我,睡过的人?还是一个小三骗子?”
“原来你对自己有定位。”许屹瞥他一眼,“别跟着我。”
“没跟着,别自作多情。”
这四个字彻底把许屹刺激了,他把秦牧川当成空气,一个字都不说了。
进了电梯以后,秦牧川根本没摁层数,然后和许屹在同一层出来了。
许屹站定,侧身看向他,眼神里满是隐忍的怒意和驱逐。
秦牧川却一步步逼近,直到将许屹逼得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距离太近,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许屹想侧身避开,秦牧川却忽的抬起双臂,撑在他身体两侧的墙面,将他困在怀里。
背光下,秦牧川眸色深不见底,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我还有点好奇,你这几天身体怎么样。”
这句话很诡异,许屹感觉不太对劲。
下一刻,秦牧川骤然出手。
他扣住许屹的双腕,利落地反剪到他身后,用一只手牢牢钳制住,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许屹脸颊。
指尖温度冰凉,激得许屹浑身一颤,汗毛倒竖,“你做什么?”
“跟宋泽宇分个手都能伤心到不行,如果我对你毫无影响,我会很难过的。”秦牧川用身体将他抵在墙上,手顺着腰往下滑,语气透着股不正常,“我要检查一下。”
许屹脑子嗡地一声,羞愤与恐慌炸开,他剧烈挣扎起来,“你疯了?有监控!!”
“那不是更刺激吗?”
冰凉的温度贴着皮肤下滑,感觉到皮带被解开的那一瞬间,许屹猛地偏头,对准秦牧川近在咫尺的唇,狠狠咬了下去!
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中弥漫。
同时,他用尽全身力气屈膝一顶,趁他吃痛松懈的刹那,奋力将人踹开!
他手忙脚乱地扣好皮带,胸膛因愤怒剧烈起伏,“闹够了没有,能不能有点分寸?!”
秦牧川被踹得后退半步,擦了擦唇角的血迹,目光深重,“没有,不能,会死。”
许屹被他这毫不掩饰的疯狂堵得无话可说,他深深吸了口气,才道:“你今天不是来找我发疯的吧。”
秦牧川坦然承认,“这个是重要的一环,不过可以先说正事。”
“……”
秦牧川道:“你们公司的问题不止于此,卡贷款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可能就是,核心骨干被挖,舆论风向一边倒,投资人撤资,人心不稳,股东和合伙人被煽动贱卖股份……最后被收购。”
许屹听得蹙起眉头。
“都是些玩剩下的东西。”秦牧川语气不屑,“神谕上线后,只要财务没有风险,嘉和IPO问题不大,这个时候趁火打劫想收购你们很正常。归根究底,你们没有背靠大资本,比较好欺负。”
许屹问:“然后呢?”
“然后?”秦牧川歪了歪头,“我觉得你短期休息不好了,我只最后给你三天时间。”
许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第一,断开和宋泽宇的所有联系,不用害怕惹到宏盛,后续问题我都会给你解决。”
“第二,不要再耗费那么多精力在公司管理上,才几天,摸着都瘦了,你好好上班。”
“第三,有任何问题先找我,不要在陈冲家过夜,我知道他是你朋友,但他也是gay。我不想你睡在他客房那张躺过很多人的床上。当然,如果他单独给你留一个房间,更有问题了。”
秦牧川语气温柔,近乎诱哄,“你做到了,我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不止你,还有你在乎的所有人和事。你的公司,你的朋友,你的学生,你的……自由。”
空气沉寂了一瞬。
许屹轻声道:“你是来威胁我的。”
“宝贝,你聪明一点就不要跟我闹僵。”秦牧川眼中透着偏执病态,“你可以折磨我,但不要离开我。”
许屹感觉到深深的疲惫,“为什么是我?”
“我爱你。”
“以伤害和控制为名的爱吗?”许屹看着他,试图拖延时间,“你先学学怎么爱人,再站到我面前说这句话。”
“我已经学了好多年,可惜天资愚钝。”秦牧川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再说,等我学会了,你身边又有了别人怎么办?”
他勾起唇角,笑吟吟道:“我怕我会忍不住弄死他,因为他勾引你。”
许屹长久地沉默了。
他觉得秦牧川该去看心理医生,但秦牧川自己就懂心理相关知识,甚至曾带着戏谑提起如何把心理医生气得无言以对。
感觉那个心理医生根本拿他没办法。
这要怎么办?
不能硬碰硬,他会更疯的。
许屹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和:“秦牧川,我不可能不管公司的事,不过我也很烦碰到宋泽宇,你以后不要把我跟他放在一起提,我不会见他了,让陈冲去对接,行吗?”
“我也很讨厌陈冲。”秦牧川毫不犹豫地说。
“……”
许屹忍了忍,“我还很讨厌赵津呢。”
“哦,那正合我意。”秦牧川点点头,“除我之外的人你都可以讨厌。”
许屹感觉跟这人完全无法沟通。他上了一天班,晚上又应酬周旋,身心俱疲,此刻只想逃离。他不再多说,转身按向门把手,指纹锁发出轻微的识别声。
就在这时,秦牧川的声音自身后幽幽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许屹,其实我真的没跟着你。”
许屹动作一顿。
“这边的房子我买了很久了,可能比你还早。”
许屹惊愕地回头,只见秦牧川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他家正对面。
“我只是回家的时候,顺路在楼下等你,顺路和你一起上电梯,顺路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顺路和你说点事。”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哦,对了,你买房的时候,我正在把两间房子打通,想装一个长一点的泳池。”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挖开的,应该还没来得及补结实,只是表面修饰好了。”
“别害怕,我不会破墙而入去找你的。”秦牧川微微一笑,“宝贝儿,晚安呀。”
说完,他脸上带着那种令人心悸的笑,一步一步,缓慢地倒退着,走向对面那扇门。
许屹内心升起了深深的恐惧,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脚冰凉,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秦牧川!”他低吼出声。
秦牧川顿住脚步。
许屹几乎崩溃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不是你的玩物!被你耍弄,还要方方面面按照你的意愿生活,你对我有没有最起码的尊重?!”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秦牧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随手一扬。
“哗啦——”
照片如雪片般散落一地,铺满了两人之间的地面。
密密麻麻,全是许屹。
上班路上的,进出学校的,在公司与陈冲交谈的,与同事开会的,甚至他、陈冲和宋泽宇在酒店门口短暂对峙的。角度各异,有些明显是偷拍,有些则清晰得像是站在很近的地方。
许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几乎站立不稳。
秦牧川冷冷道:“我不想你的注意力被公司,被陈冲,被宋泽宇,被工作,被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吸引,我已经在努力控制了,我没让你无所事事地想着我,我允许你正常工作,我只是让你把那些耗费你心神的事交给我解决,让你腾出时间考虑一下我,你听吗?”
他顿了顿,泄露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颤音:“我从认识你,忍到现在,忍无可忍。”
“你不是问过我助理我精神有什么问题吗?我告诉你,自恋型人格障碍,只要我出现的场合,我必须要做焦点;我想要的关注,我必须得到。得不到就会做一些连我自己事后都可能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事。”
他的目光贪婪而痛苦地描摹着许屹的轮廓,“回国遇到你之后,除了你,再也没有什么能引起我的兴趣、触发我的病情了。”
“我不能没有你,你明白吗?”
他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许屹紧绷的神经上。直到两人呼吸可闻,他贴着许屹唇瓣,呢喃般低语,“你是不是……很害怕我啊?”
不等许屹回答,他闭上眼,额头轻轻抵住许屹额头,“我病了,我想留下我的药,不让你逃走,有问题吗?”
“爱我吧,许屹。”
“你教教我,我会改的。”
第75章 心理医生
秦牧川抱得太紧,许屹被勒得喘不过气,几乎能听见自己骨骼被挤压的轻响。但此刻他感觉不到疼,只感到周围紧紧包裹上来的具象化的痛苦和绝望。
一个念头忽的在脑海里闪过:是我把他变成这样的吗?
好像从这段感情试图“认真”开始,他们就一同坠入了痛苦的漩涡。
明明最初只有刺激和快乐,秦牧川那么游刃有余。可他说他现在忍到了极限,他也在患得患失、如履薄冰吗?
如果说“双赢”是相爱,“两败俱伤”又何尝不是?
许屹想起秦牧川之前一些“爱是一种精神疾病”“无法拥有更痛苦”“都有病才好相互理解”之类的言论。
是他不够理解秦牧川、理解这种病态的喜欢吗?
但无论他能不能理解,秦牧川现在的状态都很危险,不能让他这样失控下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针清醒剂,狠狠扎进脑袋,冷静瞬间压过恐惧。
许屹强打起精神,轻轻揉了揉秦牧川后脑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软:“秦牧川,其实…你已经做到了。”
他感觉到怀里躯体几不可察一僵。
许屹继续道:“这段时间,除了工作,我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你,考虑我们的关系。”
秦牧川的手臂松了些力道,声音闷在他肩头,委屈又愤恨,“可是你不要我了,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许屹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情绪崩溃的大型兽,循循善诱道:“先把照片捡起来,然后你跟我回家,好好聊聊,可以吗?”
秦牧川沉默了。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
几秒钟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松开了手臂,退开半步,哑声道:“可以。”
两个人单膝下蹲,收拾满地狼藉。
秦牧川边捡边评价。
“这一张笑得很好看,但是不应该,你一个领导怎么成天对着员工笑,一点威信都没有,你不要这样做了。”
“还有这一张,陈冲是不是有多动症,爪子老是往你肩膀上放,我恨不得冲进照片里打掉。”
“还有,你每次执勤碰到学生家长都要对他们笑,你正常说话就行了。你一笑,他们就赖着不走了,恨不得跟你多聊聊,你应该冷漠一点。”
许屹现在听见他说什么都不觉得奇怪了,平和道:“你把你一天24小时拍下来,看看有没有对别人笑过。”
他瞥秦牧川一眼,“我不求你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你让我跟你一个标准就行。”
秦牧川被噎了一下。
他的确也会笑,一般来说都是假笑、冷笑、讽笑、嗤笑……
他想反驳又不想再惹许屹生气,只好小声哔哔,“反正都拍得很好看,如果没有别人就更好了。”
许屹捡起其中一张明显是在公司内部抓拍的照片,“这是怎么拍的。”
“我也不清楚,我只负责花钱,周恒雇人,大概就跟追星那些人拍照片似的,离很远也能拍到。”
“……”
最后一张照片被拾起时,两人挨得极近,秦牧川凑过去在许屹唇上亲了一下。
许屹没躲,也没动。
在秦牧川靠过来要按住他后脑勺加深这个吻的时候,他才偏了下头,“先回家。”
进了门,许屹将秦牧川安顿在沙发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自己也在另一侧坐下。
他手肘撑着膝盖,十指慢慢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成年人推心置腹、袒露软弱,跟脱了衣服在大街上裸奔有什么区别?
许屹是个体面人,从来不做这种事,可现在,他要对一个并不完全信任的人做。
可许屹已经彻底没招了,他活了快三十年,没见过秦牧川这么能折腾人的。让人精疲力竭,却又无法彻底割舍,放任不管。
许屹心下无奈叹了口气,终于低低开口,“秦牧川,以我的角度看,从Victor到公司,从头到尾,你都在戏弄我。”
“可能你真的喜欢我吧,但…很像那种很会玩的渣男你知道吗?选择性真诚,甜言蜜语张口就来、特别深情,却撒谎成性,骗我总有你的理由,说话云里雾里老是让人去猜。”
“……”
秦牧川微微怔住,竟一时无法反驳。
许屹顿了一下,“就像你刚刚说的,两间房子真有通道吗?”
秦牧川立刻摇头,语气甚至有些乖顺:“没有,我计划打通做泳池,还没有实施。”
许屹叹息一声,“秦牧川,你应该也明白,当一句话不知道真假的时候,人往往会高估风险。所以你每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对我而言,都是负面的。”
许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有些失焦。
“而且,你不应该攻击我在乎的东西,不应该做出我讨厌的行为。你踩在我的底线上,还希望我刻不容缓地包容你,现在还要控制我,干涉我的工作和生活。”
秦牧川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很难在这种情况下相信你,我们观念差距太大了,我不想开始一段……从一开始就缺乏信任根基的关系。你明白吗?”
秦牧川久久没说话。
许屹偏头瞧他,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秦牧川目标清晰,“怎么让你相信我爱你。”
许屹被他这直白又突兀的回答弄得一怔,下意识追问:“……想出办法了?”
“明天你带个律师过来吧。”
许屹一头雾水,“?”
“钱在哪爱在哪,我们可以签财产转赠协议。”
许屹面无表情看着他,克制住一巴掌抽过去的冲动,“我跟你谈感情,你跟我谈钱?”
他倏地站起来,往卧室走,“滚!!”
他就多余浪费精力在这儿跟秦牧川谈。
手腕却骤然被大力扣住。
下一秒,天旋地转。
秦牧川将他狠狠拽回,一把按坐在自己腿上,然后,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将他压进沙发深处。
许屹气得抬脚就踹,可挣不开。秦牧川把他双手压在了头顶,他索性闭上眼,不去看那张让他心乱如麻的脸。
秦牧川湿润温热的气息贴着耳朵,听起来还有点委屈,“宝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纠正你的观念。我从头到尾都在喜欢你,所有谎言都是靠近你的权宜之计。”
“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到不知如何是好,喜欢到不想让任何人、任何事分享你的时间和精力。”
“黑客那次,我已经尽力选择伤害最小的方式了,我本来想,要不直接把你拐走得了,再也不回来了,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许屹:“……”
“拆开你和宋泽宇,我从来没后悔过,就算你们早晚会分,我也不想你和他耗着。你还记得你们俩分手之前那段时间,你去酒吧买醉,后来我送你回家吗?你当时从我手里拿了一个药片,以为是解酒药,直接吃了,其实是助兴的。”
许屹的身体瞬间僵住。
秦牧川亲亲他颤动的眼睫毛,温柔道:“不怕啊,宝贝。”
“我拿了药,没敢给你吃;你误吃了,我费了好大劲从你嘴里抠出来,还把我吓个半死。第二天一早就给你打电话,生怕你记得什么,生我的气。事后想起来,又觉得自己怂得要死,错失良机。”
他自嘲般低笑一声,“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默默演了多少出荒唐戏。”
“我为了靠近你,什么损招都想过,但都没敢用到你身上。我长这么大没受过什么仁义礼智信的善良教育,想要的都是不择手段争取来的。”
许屹:“……”
秦牧川简直真诚得可怕。
秦牧川继续道:“我跟人虚与委蛇多了,说话有时候不自觉就故作高深,习惯让人猜,我以后注意。你再听到不喜欢听的话,你不要放过,主动告诉我,我会解释的。”
“我知道我还是达不到你的要求,你给我点时间,不要推开我,可以吗?”
“睁开眼睛看看我吧,宝贝。”
他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许屹紧闭的眼睑。
“在爱你这件事上,没人比我更有诚意了。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不会做任何让你难受的事。”
秦牧川委屈道:“你怀疑我的性能力,都不能怀疑我的真心。”
许屹:“……”
他一直觉得秦牧川很肆无忌惮,现在看来,他高估了秦牧川,这人比表现出来的更没有下限。但似乎也低估了秦牧川,这人还是知道克制约束的。
醉酒的事,许屹隐约记得第二天喉咙火烧火燎地疼,自此再也没去过那家酒吧,一直以为是酒太劣质。
至于去南美,拐走,再也别回来,秦牧川也是真敢想啊。
许屹挣了挣胳膊,秦牧川松手,他腕骨抵在秦牧川肩膀,缓缓睁开眼睛。
“我从来没想到你会质疑我的喜欢,以为你只是质疑我的行为。”秦牧川漆黑的眼睛亮得惊人,好像整个客厅的光都映了进去,语气隐隐带着兴奋,“所以……你是觉得我不喜欢你才要和我断了的,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许屹隐约听出一种“宽容了他的行为”的意思,连忙道:“不,你的行为也需要有点分寸。”
秦牧川小小“切”了一声,“只要你身边的人不逾矩,都不用说分寸,我懒得给他们眼神。”
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都是他们的所作所为把我变坏了,影响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
许屹无力吐槽,他防患于未然道:“你有不满先跟我说,别直接对别人下手。你要求这么苛刻,指不定什么不经意的行为就戳到你了。”
秦牧川撇了撇嘴,“你这是嫌我管得严的意思吗?”
“严不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许屹自问洁身自好,但秦牧川那个狗鼻子防不胜防,没醋硬吃。
秦牧川想了想,“我看网上都说妻管严很幸福的,你应该觉得幸福。”
许屹:“……”
秦牧川忽然伸手,掌心虚虚地掐住许屹的脖颈,拇指在他喉结旁轻轻摩挲。
他舔了舔唇,眼神亮得有些瘆人,“我们算是……和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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