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和好,他和秦牧川之间的矛盾并没有根本解决,但这样不上不下也的确很消耗精力。
僵持下去并没有意义,距离和时间不仅不能让秦牧川反省,还会让他变本加厉。他不想再跟秦牧川吵架了,重要的是以后要怎么走。
他依旧不敢对秦牧川太信任,但他愿意放下一些顾虑,试着去理解和包容。
不过,他也希望秦牧川能为他做出适当的让步。
许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但还有一些事没说完。”
比如秦牧川刚刚过来的时候说的那三个条件,精神问题等等。许屹想坐起来讲,就推了推他。
但秦牧川直接低下头,“先亲一会儿。”
明明没分开几天,秦牧川的吻技就已经掉线了,吻得粗暴又毫无章法,舌头伸进来先打了会架,许屹差点被他的牙齿磕到。
他不会亲吧,还急得不行,虎口卡着许屹的下颌,迫使他高高仰起头,几乎有些狼狈地承受着这个过于深入的吻,来不及吞咽的津液顺着被迫敞开的喉咙滑下。
许屹受不了地薅了下他的头发,秦牧川终于放弃了凌乱的攻击,缓慢地缱绻地卷着他的舌头舔舐。
肺里的氧气被一点点抽空,窒息感漫上来。许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干呕,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秦牧川小声抱怨,“你怎么又恶心我?”
许屹要被他倒打一耙气笑了,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被过度侵入的异样感依然清晰,“我什么时侯恶心你了,明明是你过分。舌头太长可以去整个形,不会亲就练练吻技。”
秦牧川很会做选择,再次低下头去,“练吻技……”
不过他亲了一会儿就不老实,手往下探,许屹猝不及防,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轻哼,立刻去抓他的手腕。
秦牧川有些迟疑地看着他,“没反应,你是不是又……”
“没有。”许屹羞愤道:“我最近很累,没心情。”
秦牧川:“我抱你去洗澡?”
许屹推推他,“先说正事。”
两人并肩坐起来。
跟秦牧川硬碰硬太伤神了,许屹只好采取怀柔政策,他微微放松身体,侧靠进秦牧川怀里,带着点依赖和示弱的姿态,轻声开口:
“宋泽宇我也不想见,他们今天刚考察完,如果他们公司不投,我不会再争取了;如果决定投,我不会阻止,但你也不用担心,我不怎么在公司待着,以后没事也尽量不去,不会接触的。”
秦牧川没出声。
“公司的事我不可能不管,但只要不出差不异地,我每天一定至少抽出来一个小时陪你,不包括睡觉。”
“以后有事会先找你的。至于陈冲那边,我很少在别人家里过夜,之前搬家都去的酒店,酒店的床也睡过很多人,你要是介意这个,那没招了。我们是朋友,就跟你和赵津一样的,而且还撞号了,你不要多想。”
秦牧川还在装死。
许屹勾指敲敲他胸口,“说话。”
“你都安排好了,我有拒绝的余地吗?”秦牧川幽怨地看着他,“每天四个小时陪我。”
去掉吃饭、洗澡之类的时间,四个小时基本上是下班回家后到睡前的所有时间了。
许屹无奈,“我说的是至少,只要不忙我都会陪你,忙的话我也尽量抽一个小时的意思。”
“那也太少,一个小时吃顿饭就没了。”
“那两个小时。”
秦牧川讨价还价:“三个小时。”
许屹面不改色:“一个半小时。”
“……还带倒退的。”秦牧川心知争论无果,憋屈道,“好,两个小时。”
秦牧川又问:“不过…为什么不想让我投资?”
许屹叹了口气,“我不想跟你有复杂的金钱关系。”
“你把我当外人。”秦牧川强硬地把人捞到自己腿上,“我也想跟你一起开公司。”
“……不是,太快了。”许屹想了想,“秦牧川,我现在对你的工作,国内外的、秦家的,还有其他很多事,都不太了解。等我们能互相敞开心扉,熟透了,再谈钱的事,行吗?”
他要控制秦牧川无限制的入侵,让秦牧川知道,想要更亲密的关系,需要更彻底的摊牌。
许屹仰头,嘴唇在秦牧川下巴碰了一下,“一步步来,别着急。”
秦牧川又不说话了,他心里并不情愿,却又找不到理由反驳——许屹并非拒绝,只是要求更深厚的信任基础。
强行反对,反而显得自己诚意不足。
许屹摸到点跟秦牧川“谈判”的技巧,不完全拒绝,有条件地允许,适当地示弱。
另外,也可以再给点甜头。
“你累了吗?”许屹问。
“还好。”
许屹勾住他脖子,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付过去,困顿地低语:“我累了,带我去洗澡吧,不想动。”
秦牧川终于低低笑了一声,手臂稳稳托住他:“是不是有我在身边好很多?”
“是。”许屹摸摸他的脸,鼓励道:“你能听话就更好了。”
秦牧川抱着他站起身,走向浴室,“你给我当老婆我就听。”
“看你表现。”
秦牧川掂了掂怀里的人,戏谑道:“我马上给你表现。”
话虽这么说,进了浴室,秦牧川只是老老实实地帮他冲洗一番,用柔软的浴巾擦干,然后将人轻轻塞进被窝。
许屹几乎一沾到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秦牧川靠坐在床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凝视着许屹恬静的睡颜,眸中翻涌着近乎暴烈的占有欲。
回国之前,如果有人告诉他,几个月后,你会无所事事地盯着人睡觉,秦牧川会嗤之以鼻。
他的时间很宝贵,每一秒都是钱,他不是傅尧那个恋爱脑。
但现在,他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可短暂贫瘠的接触,追不上疯狂滋长的欲念。
他心里依然很空,他想要更多。
那种无法言说的感情需求就像一个无底洞,越填越发现它有多么空洞,越填越发现之前触摸到的边界根本不是尽头,是冰山一角。
他恨不得时时刻刻能触碰到许屹的温度。他想把许屹藏起来,想抹掉许屹的记忆,让他只认识自己。
*
翌日,许屹就和陈冲联系,转述了秦牧川对嘉和现状的分析与预警,梳理了几个明确方向:整理近两年所有表露过收购意向的公司名单;关注技术核心团队内部的人员动态与情绪风向;严密监控公司股权的任何变动。
陈冲即刻命人彻查股权结构,这一查,线索迅速指向了一个老熟人——魏修齐。
魏修齐是恒灿集团新上任的执行总裁,恒灿之前就表达过收购嘉和的意图。而魏修齐与陈冲、与嘉和之间,翻不完的陈年烂账。
当年,嘉和为寻求游戏发行与宣传渠道,找上的魏修齐,本来觉得是一个学校的学长,应该稍微靠谱点,但魏修齐就是自私自利的人渣。
借着酒后乱性的名头跟陈冲睡了,之后更试图将嘉和纳入囊中。还没成功就因为职务调动去了海外,现在回国发展,又卷土重来。
陈冲将那些背景模糊、层层嵌套的投资实体逐一厘清。初步估算,魏修齐通过明暗渠道持有的嘉和股份,可能已接近百分之三十,这还未计入可能存在代持的部分。
持股超过三分之一,便对重大事项拥有一票否决权。形势已然严峻。
而正如秦牧川所料,坏消息接踵而至。“神谕”项目组的一名核心技术组长,带着数名骨干突然提交辞呈,随即业内便有“嘉和核心团队动荡、项目难产”的流言甚嚣尘上。
不能这么下去,必须给股东信心,防止他们在恐慌中继续低价抛售股份。
正好周六有一场高规格的投融资行业交流会。陈冲设法弄到了邀请函,和许屹一起过去。
许屹这两天虽然忙,但也有关注秦牧川的精神状态,感觉他有点蔫,不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消沉,是异常软和的那种黏人。
在家里,基本上许屹走到哪秦牧川跟到哪,一副脆弱不堪一击没从打击中回过神的样子,许屹都不忍心嫌他碍事。
许屹本来打算周六再跟他聊聊,问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神类的药有副作用,会致郁什么的。
然而交流会一直从上午持续到下午,晚上还有正式晚宴。不过时间并未虚度,跟几位感兴趣的投资人进行了初步沟通。
也是在杯觥交错的间隙,许屹听到了些关于秦家的议论。
“秦昇这畜牲命真够好的,出轨还能勾个背景更厉害的。”
“谁说不是,他那私生子是千晟的话事人,秦家背靠千晟,消息一爆出来,股票直接涨停了。”
“那私生子……看得上秦家这点家底?”
“难说。血缘归血缘,跟外祖家毕竟隔了一层。国外那些‘正牌’孙子,能甘心让一个外姓人分走家产?”
……
许屹听得心头烦闷,寻了个僻静的角落,端着酒杯坐下。他拿出手机,想给秦牧川发条信息,宴会厅入口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许屹下意识抬眼望去。
秦牧川与赵津并肩步入灯火辉煌的大厅,两人皆是西装革履,身高腿长。与平日在家时那种或慵懒或黏人的模样截然不同,秦牧川对围上来殷勤寒暄的人格外高冷,都不怎么开口。
说实话,这是许屹第一次看到商务或者说工作场合秦牧川的状态,挺高不可攀的,旁边的赵津像是他的嘴替,插科打诨地周旋。
许屹觉得他应该对公子哥有改观,赵津并不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少爷,应付这种场面明显游刃有余。
两人的目光很快穿透晃动的人影,隔空相交。
许屹清晰地看到秦牧川冲他眨了眨眼睛。
许屹:“……”这人,他明明跟秦牧川说过自己要参加这个交流会,秦牧川过来也不说一声,就会搞突然袭击。
许屹想了想,端着酒杯,站起来,想跟秦总打个招呼。
不过刚走两步,就被一个有些面熟的人拦住。
这边,赵津终于把围上来的人打发走,命苦道:“我说,你是不是得开我一份助理的工资,我在这儿说的口干舌燥,你长着耳朵往这一站,什么都不说,高深莫测的,显得我叽里咕噜很没有逼格。”
旁边有侍者经过,秦牧川从托盘里随手取了杯酒递给他,“但你有礼貌。”
赵津:“……”
对一个纨绔来说,这不是夸奖。
他接过酒喝了一口,余光忽的瞥见秦牧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赵津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许屹正与一位样貌斯文的男士交谈。大厅暖白的光线柔和地笼罩下来,落在许屹身上,衬得他身姿清挺,温润如玉。
“我说你怎么非得半路过来凑热闹,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他啧啧两声,“跟人说句话而已,你这醋吃得是不是太大了点。”
“不过跟他说话那人是gay,估计目的也不纯。许屹的确很……”
赵津沉吟须臾,以他阅人无数的挑剔目光评价道:“很勾人,不是那种禁欲系的克制,但比禁欲系还甚,他很像那种书香世家养出来的人,气质太干净了,也很正,让人很有弄脏——”
“你想死直说。”秦牧川骨节攥得卡巴响。
赵津闭嘴了。
秦牧川的视线仍牢牢锁在许屹身上,“他不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他是自己修出来的,他对自己要求和标准很高,很恐怖的自制力。”
赵津挑眉,直白道:“那他能受得了你吗?”
秦牧川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盯着许屹,直到许屹终于跟那人聊完,接过那人的名片,走过来。
赵津故意道:“你修闭口禅,我继续帮你招呼?”
正说着,许屹已经到了面前,朝两人微微颔首,“秦总,赵总。”
秦牧川目光带上了真切的笑意,话却不怎么友好,“这是谁啊,赵津,你认识吗?”
“……”
赵津只恨自己没早点溜之大吉,要成他们play的一环了,阴阳怪气道:“我应该认识……还是不认识啊?”
许屹摸了摸自己带出来的名片,很不巧,只剩下一张了。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犹疑了下,把名片递到赵津面前。
给赵津整不会了。
他内心哀嚎:给我干嘛?!给旁边那位祖宗啊!你们两口子闹情趣为什么要牺牲我?!
就在他手指僵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时——
许屹忽的朝秦牧川笑了笑:“就这一张给赵总了,秦总想认识的话,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好好给您介绍下,行吗?”
赵津木着脸接过来名片:“……”
日@¥你$&*他X#↑%!!!
秦牧川唇角勾起,由阴转晴。他微微俯身,凑到许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会介绍吗?我可以给你个模板,哪儿想要,哪儿敏感,喜欢轻点还是重点,碰哪儿比较受不了——”
许屹耳根一热,猛地抬手将他推开一小步,眸光流转,不太自在地落在别处。
秦牧川低笑出声。
赵津识趣地滚了。
“别闹。”许屹睨他一眼,“你过来也不跟我说。”
“临时起意,忙完了,很想见你。”秦牧川问,“收获怎么样?名片都没了,可以走了吗?”
许屹:“……我看看陈冲那边怎么样,跟他说声。”
秦牧川目光在他唇上流连,“怎么办,我现在就想亲你,我想去个洗手间,你呢?”
“我……”
“许屹!”正巧有人叫他的名字。
许屹偏头看了看,轻咳一声,“一个校友…你先去等我。”
秦牧川真的很烦这些没有眼力见的蠢货,又没办法,阴沉沉看过去一眼,带着一身低气压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那位校友走近,颇有些莫名其妙,小声问许屹:“那人就是Victor吧,这么年轻,他好像瞪了我一眼?”
许屹面不改色:“……可能眼睛不舒服,不用管。”
“……你还是这么‘善’解人意。”
秦牧川走到洗手间就看到外面立了一块“正在维修,请去楼上或楼下”的提示牌,没听见里面有什么维修的动静,秦牧川就走了进去,反正他是来偷情的,又不用。
但越过洗手台,刚往里走了几步,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某个隔间里传来,伴随着压抑的低吼:
“相安无事这么久了,你又发什么疯?你能不能放过我!放过嘉和!”
正是许屹想要找的陈冲。
紧接着,另一道阴鸷而狠戾的男声响起,“可以啊,等我把嘉和收购了,把许屹赶出嘉和,你还是嘉和的老板,我会为你一路保驾护航。”
陈冲:“你他妈有病啊!嘉和是他一手创立的,你为什么非得揪着他不放!”
那男人就是魏修齐,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扭曲的嫉恨:“你说为什么?你觉得还能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跟他有联系?!”
“他当时为了你跟我打架你很感动吧?感动到他自己去当老师找清闲你不辞辛苦地管着嘉和,接受收购怎么了?我只是想为你分忧啊宝贝。”
“我给你时间了!我出国那么久,你喜欢他你怎么不上啊?!天天当护花使者当出习惯了?哈?深情得我都要感动了!”
隔间里传来激烈的肢体碰撞,东西被扫落的混乱声响,两人明显动了手。
陈冲怒道:“是老子喜欢掌权!跟他有什么关系!少他妈拿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粉饰你那些肮脏心思!”
魏修齐:“是!我肮脏!你也肮脏!全世界都他妈脏!就许屹一朵圣母白莲花,开在了你心上。你喜欢到不敢接近的人在别人床上照样浪,你——”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不堪入耳的话。陈冲气得嗓音发颤,甚至有些劈,“你当别人都跟你一样不要脸呢?!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他妈能不能别提了!”
短暂的死寂后,魏修齐的声音再次响起,“行啊,如果不想让许屹知道你在我床上叫过他的名字,就老老实实给我操。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压抑粗重的呼吸声。
忽而,魏修齐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再次响起,几秒后,又倏地收住。
他语气轻佻而残忍:“你看,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拿许屹威胁你……照样有用啊。”
……
许屹脱身从宴会厅出来,刚拐进通往洗手间的走廊,就见秦牧川带着一身凛冽煞气从里面出来,看见他,大步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怎么了怎么了?”许屹有点懵地拍着他的背连声问道。
秦牧川将脸埋在他颈侧,声音是努力压抑后的、异样的平静:“洗手间…在维修。”
“……”
许屹目光越过秦牧川肩头,看到他说的警示牌,他哭笑不得道:“在维修就换个地方嘛,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许屹偏头在他耳朵亲了下,小声道:“万一有人不知道,还会过来,我们先走吧。”
“…行。”
秦牧川暗自深吸了口气,松开他,微微搂着他的肩膀往外走。许屹有点怕别人多想,但关系好的朋友勾肩搭背也说得过去,就没说什么。
拐过走道的瞬间,秦牧川侧头深深望了一眼洗手间,眼底掠过森寒的戾气。
里面的人……都该死。
第77章 艳色
秦牧川的手臂紧揽着许屹往外走。许屹过来前找了陈冲一圈没找到,电话也没打通,难免担心,可眼下秦牧川这副状态,他又实在无法走开。
犹豫片刻,他再次拨通陈冲电话,好在这回接了。
“你在哪儿呢?”许屹问。
陈冲的声音有点哑,“出来抽根烟,怎么了?”
许屹略松了口气:“你那边怎么样?我打算先回去了。”
对面水龙头的哗哗响起来,陈冲说:“你先走吧,我也差不多快了。”
最近陈冲压力不小,没少抽,许屹听着他那磨砂似的声音轻轻一啧,“嗓子都这样了,少抽点吧。”
等挂了电话,许屹搂了搂秦牧川的腰,引导他往停车场去,“走吧,别生气了,也别找地方了,我们直接回家。”
秦牧川的侧脸在夜色中轮廓分明,语气异常平静:“你经常这么关心他吗?”
许屹脚步微顿,侧头看他,“也没有经常,注意到了就提醒一下。”
“哦。”
许屹观察了下他的脸色,“你说的那个精神问题,需要吃药吗?”
秦牧川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需要,回家就吃。”
秦牧川把药放他家了吗?他怎么没发现,也没见他吃过。
许屹问:“有什么副作用吗?”
秦牧川沉吟片刻,迟疑道:“吃太多的话可能会……精尽人亡?”
许屹手肘捣了他一下,“……我说正经的呢。”
“我也很正经啊,我不是说了吗,你就是我的药。”秦牧川顿了一下,“会觉得有压力吗?”
许屹故意提起,“这点压力跟你威胁我比,差远了。”
“那可不是我,那是哪个疯子。”秦牧川的手顺着清瘦的肩背往下滑,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又继续往下探,“他真可怜,连药味都闻不到,不像我,可以亲、可以摸、可以抱、可以舔。”
“……”
这是爱演,还是真有点双重人格?
许屹抓住他不安分的手,微微仰头看过去,被秦牧川往身上一搂,两个人的唇撞在一起。
不知是不是先前喝的酒发酵,一股燥热从身体深处泛上来。许屹怕继续下去会失控,赶紧推了推秦牧川的胸膛,气息有些不稳,“先上车。”
秦牧川没喝酒,负责开车。
两人上了车就不约而同陷入诡异的沉默,紧绷的情绪肆意弥漫,如同肉眼看不见的电流,噼啪作响,一触即发。
许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皮下微微鼓噪,车内的空气也变得稀薄而闷热。
一路风驰电掣。
车子滑入熟悉的车库,停稳。引擎熄灭,寂静更甚,无声的躁动也更鲜明。
许屹刚要解安全带,秦牧川突然问:“我上次放在你车里的套还在吗?”
许屹:“不在了。”
“你骗人。”
秦牧川倾身就要去打开置物箱,许屹眼疾手快地捉住他,有些无奈,车里空间这么逼仄,也不知道秦牧川是有什么执念。
他说:“我的车没有防窥,等哪天用你的车,行不行?”
秦牧川反握住他的手,“那你过来,我们亲会。”
许屹可不信亲一会就能收场,他指尖摩挲着秦牧川的掌心,微醺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流转,暗示意味明显,“只是亲吗…我想快点上去。”
秦牧川喉结滚动了下,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挣扎。
许屹轻轻道:“好像还欠秦总一份自我介绍来着,不想听了是吗?”
秦牧川立马解锁,“上楼。”
两个人都素了有一段时间了。关上门的刹那,压抑的渴望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秦牧川一把将人掼在门板上,以撕咬的力度吻上去,带着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狠劲。许屹被他突如其来的凶猛撞得闷哼一声,酒精在血液里哗地燃起,他整个人被火焰席卷,手指发颤地穿进秦牧川浓密的黑发,热烈回吻。
唇舌交缠已远不足以平息体内燎原的野火。热意从四肢百骸蒸腾上来,西装外套裹得许屹呼吸不畅,他直接就要扯开。
手腕却在半空被猛地攥住。力道极大,甚至有些发疼。
“别急。”秦牧川滚烫的气息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话音未落,许屹腰身一紧,整个人被半搂半抱地拖离玄关,踉跄着朝洗手间的方向带去。
冰凉的洗手台边缘硌在腿根,秦牧川从许屹身后严丝合缝地压上去。清晰明亮的镜面映出彼此急不可待的炽热眼神。
秦牧川摸索着挑开他的搭扣,金属皮带头在洗手台“咔哒”磕了一下,带着西装裤顺滑坠落,堆叠在脚踝。
秦牧川带着薄茧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绷紧的小腹,粗糙的触感刮擦过细腻生嫩的皮肤,许屹猛地仰靠进他怀里,细细发抖。
秦牧川贴着他耳廓戏谑道:“许总,穿得好正式啊,要介绍什么。”
镜子里,西装依旧严谨端庄,领带歪斜地挂着,下面的景象却已不堪入目。强烈的反差烧灼着许屹的神经,他睫毛抖得厉害,别开视线,唇齿间吐出逞强的颤音:“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我身体力行…给你介绍…”
“是吗。”秦牧川不难为他,谅许屹也说不出那些露骨的话,“那我可得好好探索一下,问候全面了。”
秦牧川手指修长,体温很烫,但液体很凉,冷热交加,许屹被激得呼吸一滞,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他双手下意识撑住冰凉的台面,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秦牧川不满地啧了一声,一把扯下自己的领带,三两下将许屹的手腕缠绕束缚,向后拉高,挂在自己脖颈。
双臂被迫反折,许屹唯一的支撑点只剩下身后这具强悍滚烫的身体。
很快,他深色的西装外套和衬衫被粗暴扯开,扣子崩飞。暗红的斜纹领带摩挲在白皙细腻的胸膛,随着律动被撞得起起落落。
秦牧川眸色深黑如墨,映着许屹破碎沉沦的情态。他将不染尘埃的正人君子困在臂弯,用利刃剥开他恪守的矜持和体面,逼出内里勾魂夺魄的艳色。
感受他的颤抖,聆听他的呜咽,欣赏他的失控,痴迷于他因自己而彻底瓦解的模样……
“碰一下…秦牧川…你…”许屹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觉得秦牧川大概聋了,对他的求饶充耳不闻。
秦牧川沉浸在美色里无法自拔,“宝宝怎么那么漂亮,声音真好听啊。”
他收紧了手臂,“你这副样子有别人见过吗?”
许屹太难受了,“秦、牧川!”
“不可以。”秦牧川自问自答,嗓音轻得人心慌,“以后不要出去了好吗,他们都觊觎你,baby u r so tasty。”
“把你锁在床上吧。”
“秦——”许屹心理生理遭受着双重剧烈冲击,眼白上翻,整个人被抽了骨头般止不住下坠,又被秦牧川稳稳提起,箍在怀里。
秦牧川驴头不对马嘴地安慰,“别害怕宝贝,我会征求你的同意再锁。”
许屹抖得像风中瑟缩的叶片,秦牧川似乎终于察觉到他濒临崩溃的需求,柔声问:“很难受吗?”
但他并不打算帮忙,“不用碰的,可以自己出来,你很棒。来,我们试一试……”
……
漫长的折磨后,许屹浑身失力,被秦牧川抱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去黏腻,他全程安静恍惚,直到陷入蓬松的被褥,体内激荡的余震缓缓平息,涣散的意识才回笼。
秦牧川躺下,将他揽进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微湿的额发,温柔又亲昵,那个发疯要锁人的混蛋仿佛无影无踪。
温存了好一会儿,等许屹缓过劲儿来,秦牧川才柔声开口,“宝贝儿,你跟我去酒店住几天吧。”
“嗯?”许屹发出一声含糊的疑问。
“我想找人把两间房子挖开,装泳池,然后我们搬过来一起住,好不好?”
“好。”许屹哑声应下。
不等秦牧川高兴,许屹又补充道:“但不是现在。”
秦牧川心里打着小九九道:“我先挖,这个需要时间的呀,等你同意了,差不多就完工了。”
许屹往他怀里埋了埋,但立场坚定,“不行呢。”
“……哥哥。”秦牧川放软了声音。
“等等吧。”
“等到什么时候,我们能谈钱的时候吗?”
许屹微微仰头,在他锁骨咬了口,埋怨似的,“原来你知道。”
“……”
秦牧川一个利落的翻身,结结实实地将人压在身下,手臂撑在他耳侧,“我让周恒整理一下我的资料打包发给你,你想了解什么?”
“看你的诚意了,那当然是越全面越好。”许屹笑了笑,眼帘轻垂,“毕竟我那么喜欢你,是吧。”
秦牧川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握住许屹的肩膀,力道有些失控,眸中翻涌着狂喜和一丝丝不确定,“你…什么我?”
许屹眼睫毛还是湿的,轻轻一眨,便透出几许撩人的风情:“没什么。”
秦牧川不依,急切道:“我听见了!”
“哦…”许屹莞尔,“没听见也没关系,反正,你不过分的话,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我还想听。”秦牧川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再说一次,哥哥。”
许屹微微挑眉,被水汽浸润过的眸子在光线下格外清亮。他抬起眼,膝盖似有若无地蹭过对方紧绷的腰侧,“你还想做吗?”
秦牧川犹豫了不到一秒,再次沉入。
他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在许屹耳边追问,然后在许屹断断续续的喘息中,听到了很多声“喜欢”。
很难说清,许屹转移话题的撩拨,是逃避还是难以启齿的纵容。
*
关于秦牧川的资料,是两天后发到许屹邮箱的。
文件内容很详尽,涵盖家庭关系,人生履历,兴趣爱好,工作成就,生态位,资产版图……
履历从他十二三岁开始,更早的、在国内那段时间岁月,一片空白。
许屹抱着笔记本浏览时,心头唯一的感受是:秦牧川睡觉吗?这精力太强悍了。
从进入大学开始,秦牧川的征伐便从未停止。传闻中那些如雷贯耳的跨国并购案、精准操盘、对几家巨头预判般的做空与做多……都出自秦牧川的手笔。
怪不得秦牧川当时说,秦家不配请他做事,属实是高攀了。
千晟资本是秦牧川外祖的家族企业,他毕业后才进入,而当时,他缔造的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TenCore正在指数型崛起。
媒体称TenCore的发展是金融与科技最完美的共振,创始人以恐怖的商业嗅觉,精准踩中每一次技术迭代和创新风口,在短短数年将其推上商业巅峰。
这家公司,竟然是秦牧川的。
许屹深深吸了一口气,怎么说呢,他都要慕强了。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一种对极致智力、魄力与执行力的纯粹欣赏。
至于后面的资产版图,许屹懒得看,太长了,他不关心秦牧川的钱都在哪儿。
但是合上笔记本,许屹却感到一阵更深的茫然。这份资料带给他的强烈冲击,并不是对秦牧川的了解,而是一种震撼级的欣赏。
他有点不知道自己想了解什么了,难道要秦牧川事无巨细地跟他交待成长经历和心路历程吗?
念头出来的时候,许屹心里的答案竟然是肯定的。
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探究欲?
许屹带着疑问反思好几天,其间,秦牧川问过他一次,“资料看了吗?”
许屹说自己还在看,并顺势问他:“出国之后,你回来过几次?”
秦牧川说:“一只手数的过来。”
那他和秦牧川什么时侯见过呢?难道他上大学的时候,秦牧川来过学校?
可这混蛋问也不说,烦死了。
好在,感情在磕绊着走上正轨的同时,事业也迎来转机。宏图资本与嘉和签署了投资意向协议,之前在交流会上接触过的其他投资方也有几家明确了投资意愿。嘉和的资金缺口,暂时得以缓解。
新的人才招聘也在同步推进。
眼下唯一悬而未决、且迫在眉睫的麻烦,只剩下魏修齐这个阴魂不散的疯子。
魏修齐自从被查出来是幕后黑手之后,也不藏着掖着了,光明正大地来嘉和膈应人。
许屹手里的股份经过几轮融资稀释,不及魏修齐多。魏修齐现在算是嘉和名义上最大的股东。
不过,公司创立初期,曾有一位投资人不参与运营,股权一直由许屹代为行使。加上陈冲持有的部分,他们仍握有绝对控股权。
这天下午,两人在公司楼下狭路相逢。
“我一直很好奇,”魏修齐勾起嘴角,笑容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你代为行使的股权到底是谁的,是不是哪个被你迷昏头的冤大头,没想到啊……”
魏修齐话锋一转,“他可能和你有仇。”
许屹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指尖却在身侧悄然攥紧。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魏修齐笑意加深,带着胜券在握的残忍,“最近有人联系我,说要卖嘉和的股份,价格嘛,是有点高,但谁让我喜欢嘉和呢?”
“没了他,你和陈冲的股份…加起来有我多吗?”
许屹的心猛地一沉。他不愿相信这是事实。那位投资人当初明确表示,投资是为了帮他,怎么会在这种关头,把股份卖给魏修齐。
是不是急着用钱?
许屹没跟魏修齐做口舌之争,上了楼,径直走向陈冲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陈冲正站在窗边抽烟,见他进来,立刻按熄烟头,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烦躁。
许屹开门见山道:“我在楼下碰见魏修齐了,他说……”
陈冲“操”了一声,猜到两人说什么了,“那傻逼刚刚来跟我炫耀了一遍,你和那个投资人关系到底怎么样?能不能联系上问问?”
许屹沉默了很久,摇摇头,“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陈冲不解,“他能让你代为行使股权,难道不应该很信任你吗?是不是他临时缺钱,不得不大量变卖股份,如果联系上,能宽限点时间,我们可以再找投资人接盘。”
许屹陷入了回忆,声音很轻——
“我得到这笔投资是在请你加入团队的时候。当时我很缺钱,因为之前谈好的投资撤了,团队人心不稳,走了两个核心人员。我一边要稳住剩下的人,一边疯狂寻找新的投资人,还要物色新队员,焦头烂额……有一天,边走边想事的时候,不小心撞到树上了。”
陈冲:“……”
“当时觉得很丢人,第一反应是看看有没有被人看见。”许屹的目光有些飘远,“然后我就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我满脑子浑浑噩噩的,在想这车值多少钱,就愣愣地盯着看……然后,副驾驶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斯文青年。”
“我立即就想跑,但那个人准确叫出了我的名字。他说知道我做游戏,正缺钱,然后递给我一张支票。”
许屹停顿了一下,“一千万。”
“我当时很懵,天上掉馅饼也没有这种好事,我觉得我遇到了人贩子,或者想包养我之类的,特别害怕。但,那个人指了指后座,说是他老板送我的,是报酬。”
当时的许屹,一边戒备,一边却压不住那份破釜沉舟的勇气,“什么报酬,我能见见他,聊一下吗?”
青年走到后座,轻轻一敲,黑色车窗无声降下一道缝隙,“Boss,他想见您。”
冷冰冰的声音从缝隙里飘出来,听起来很年轻,“送张支票有那么难吗。”
“……”
许屹也走近了些,“为什么给我钱?”
冷漠的声音再度响起,“雪中送炭,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许屹很奇怪,“我不记得谁欠过我什么。”
那人冷笑一声,“随便吧,反正我给你了,不要就撕了。”
“……”
这种隐藏在高高在上之下的、近乎孩子气的别扭,莫名削弱了许屹的戒备。于是,二十三岁的许屹走近车旁,鼓起勇气上前,屈指轻敲车窗,试探着问:“我能见您一面吗?可能我就记得了。”
年轻的、冷冰冰的嗓音传出来,“不稀罕。”
许屹说:“那我不会要你的钱的。”
“我不想重复废话。”车里的人耐心耗尽似的,嗤道,“上车。”
给许屹支票的青年闻言当即拉开副驾驶门,要上车。许屹一把拽住了他,“等等!”
许屹转向那面深色的玻璃,他知道里面的人能看见他。他深吸一口气,恳切而真诚道:“我…我的确很缺钱。但我不想要您的钱,可以把这笔钱当投资,就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就算…我们两不相欠。给我一个您、或者能联系到帮您处理事务的人的联系方式,后续需要处理的手续,我来对接,可以吗?”
车内沉默片刻,“你的给他。”
青年当即报上了一串数字。
许屹松开青年,又走向后座,微微弯腰,对着那道缝隙放软了声音,“那个,我一个朋友的妈妈生病了,急需用钱,这个钱我想先预支一部分,后面我会补上的,行吗。”
“不——”拒绝的话没说完,车里的人卡了一秒,突然暴躁,“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随便!你爱帮谁帮谁,不用和我说!”
许屹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他无助地看向副驾驶的青年,那人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看着那扇依然没有完全升起的车窗,许屹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一探真相,“谢谢。但是……”
“我真的不能见您一面吗?”
宾利绝尘而去。
只剩空气中幽微的车尾气。
那天之后再联系,许屹才知道副驾驶的青年是给他投资的那人的律师,姓谢。
所有投资文件都以一家离岸投资公司的名义签署,并没有那个人的名字。许屹后来费尽心思调查那家公司,层层剥开,也没找到那个人。
那人根本不在乎嘉和能给自己带来的收益。不在乎他能不能创业成功,那人只是想要一个“两不相欠”。
许屹有一点茫然,也觉得难受,给他最大帮助的人,什么都不在乎。但这丝情绪很快被繁忙的工作和学业盖过。
而谢律师办理完相关手续时,当即和许屹签了股权代理协议——只要股份未被出售,其一切权利便由许屹代为行使。
也因此,许屹跟那位谢律师都很少联系。
为什么现在会突然决定卖出股份?
讲述完这段往事,许屹与陈冲相对无言。办公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寂静。
良久,许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觉得我没有资格干涉他做什么,他当时帮我是很大的情分,但是……真的太突然了,我给谢律师打个电话问问吧。”
许屹拨通谢律师的电话。
过了片刻才接通,谢律师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专业,“许先生。”
“谢律,我今天刚听到消息说…您那边嘉和的股份要转让给第三方,是真的吗?”
“是,我正在整理材料,正要和您沟通一下这件事。”
“我能问下为什么吗?”
“抱歉,我只负责执行。”
许屹握紧了手机:“他的联系方式,能给我一个吗?”
谢律师沉默了下,“抱歉。”
许屹深深吸了口气,“如果一定要卖的话,能不能给我点时间,我想办法筹钱,或者找其他投资人接手,可以吗?”
谢律师还是道:“抱歉。”
许屹彻底明白了。这不是商业决策,也不是资金周转问题。这是故意的,就是要卖给魏修齐。
想起那人暴躁的脾气,许屹觉得自己可能不小心踩雷了,诚恳道:“我是不是哪里惹到他了,我去跟他道歉,请您帮忙转达,我想要一个和他沟通和解释的机会,好吗?”
“这也算是我们一起创立的公司,凝聚了太多心血,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拱手让人。”
谢律师安静了好几秒,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好吧。”
挂了电话,许屹觉得形势不容乐观。
他想了想,对陈冲道:“去查一下谢临吧,看看他长期合作的公司都有哪些,到底在为谁的核心利益服务。”
“谢临?”陈冲想了想,道,“你家秦牧川应该清楚。我之前查秦牧川顺带查了秦家,谢临一直和秦家的公司有法务合作,就算秦牧川在千晟,他对秦家肯定有心思,不会不了解情况。”
许屹微微一怔,一股莫名的感觉掠过心头。
陈冲说:“我再查查看还有没有其他公司,你回去问问秦牧川知不知道些什么情况。”
许屹抿了下唇,“……好。”
第78章 老婆
许屹回到家的时候,秦牧川正在书房处理文件,听到动静立马迎了出来,“回来了宝贝儿,吃晚饭了吗,饿不饿?”
话音未落,已经走到跟前,他敏锐地捕捉到许屹脸上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秦牧川伸手抱住他,在他眼角轻轻亲了亲,“怎么了这是。”
许屹在他怀里静静埋了一会儿,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松懈。抬起头的时候,已经缓过来了,笑了下,“是不是等我呢,边吃边说吧。”
秦牧川把许屹按在餐桌边,“你等等啊,对面有大厨,做好一会儿了,温着呢,我端过来。”
“……”
许屹的生活水平跟着秦牧川直线上升。他站起身,“别折腾了,去对面吃吧,我正好看看你的房子。”
许屹第一次来对面,秦牧川这边的格局和他那儿的装修风格相似,不过没什么东西,透着一种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疏冷。
许屹转了一圈,秦牧川从后面拥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说着以后的畅想,“就是这个地方打通,装泳池。如果有朋友过来,让他们来这边招待。你那边……不让别人进,陈冲也不行。”
许屹被他孩子气的宣言逗笑,放松地靠着他,“那你打通了,别人过来参观,不就顺着通道过去了。”
“那我就在通道口立一个闲人免进的牌子,让他们有点自觉。”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他爱折腾折腾去,许屹笑着点点头,“成,先吃饭。”
餐桌上,许屹把魏修齐和那个神秘的投资人的事跟他简单说了下。末了,他道:“我有点想不通那人为什么突然跟我作对,正在尝试联系,但听中间人的话音,不会太乐观,谢临…是秦家的律师,你对他有了解吗?”
秦牧川面色如常,“还行,感觉脑子不太好,跟机器人似的。”不如周恒好用。
“……”
人家只是说话做事一板一眼,严谨端庄。
不过以秦牧川的履历和挑剔程度,看别人觉得不好太正常了。许屹在餐桌下轻轻踢了秦牧川一下,带着点玩笑的试探,“要求这么高呢,我要是给秦总打工,会不会被嫌弃?”
秦牧川眼神刷的亮起,猛地握住他的手腕,“真的假的?什么时侯辞职?”
许屹梗了一下,“我就…打个比方。”
“那我也随口一说。”秦牧川微微眯起眸子,舔了舔唇,露出那种许屹熟悉的、带着危险诱惑的笑,“领导会让你来办公室开小灶,让你坐他腿上,手把手教你。”
他似笑非笑歪了下头,“你说…这是喜欢你,还是嫌你做得不够好?”
许屹嗔他一眼,“你就不能客观评价一下。”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秦牧川莞尔,“我对你没法客观,你来给我打工,我很可能会被你向上管理,我才是被嫌弃的那一个。”
“……是吗。”许屹直勾勾盯了他一会儿,转回正题,“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呀,神通广大的秦总指条明路呗。”
“来。”秦牧川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冲他伸出手。
许屹犹豫一瞬,起身走过去,被他拉着坐在腿上。秦牧川的手臂环住他清瘦的腰身,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宝贝儿,你现在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你不清楚问题源头,就算解决也只能解决表面问题。”
“魏修齐为什么盯着嘉和不放?因为陈冲吧。他们俩之间恩恩怨怨不消失,魏修齐只要在,你们就会不断被他找麻烦。”
秦牧川把玩着他的手指,“这件事不应该你来扛,陈冲去谈更合适。”
许屹靠在他肩膀,叹了口气,“但他俩不可能,早就谈崩了,陈冲也是受害者。”
秦牧川眸中闪过一丝戾气,被很好地遮掩,“这是起因,不能解决的话,另外还有一个关键因素阻止魏修齐犯贱——条件。他能收购的前提是,他有钱。”
“可以给姓魏的找点麻烦,他能跟银行沟通卡你们贷款,找个理由卡他们账户也不是不行。”秦牧川亲亲许屹,“这个我可以做,但也治标不治本。”
“还有就是。”秦牧川说,“陈冲有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男人,让他去跟魏修齐狗咬狗,你歇着看热闹就好了。”
许屹:“……”
这都是什么损招儿啊。
许屹踟蹰片刻,道:“我还是想先知道那个投资人是谁,就算这次问题解决了,他跟我不再是一条心,那么多股份也是个隐患。”
“你有没有渠道,帮我打探一下。”
“当然可以。”
“还有……”许屹犹豫了下,“你手里有没有闲钱。”如果那位投资人真的同意卖给其他人股份,短时间找不到能接手那么大笔金额的人。
秦牧川眸光含笑,“要多少,应有尽有。”
“一亿多……”许屹卡了下,“美元。”
“给你的资料是不是还没看完。”秦牧川掐了掐他的脸,笑道,“结巴什么,我没穷到拿不出来吧。”
“可你那些资产变现都需要时间啊。”
“那也有。”
许屹的心头大患算是放下一大半,他将脸埋进秦牧川肩窝,汲取着片刻的温暖和安稳。
接下来就是等那位谢律师的电话,等陈冲和秦牧川的消息。
但翌日,许屹就收到了一个坏消息,谢律师说那位神秘投资人不愿意和他沟通。
当天下午,秦牧川来学校接的他。一上车,他就被秦牧川按住,一个近乎啃咬的吻落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安抚和一丝烦躁的占有欲。
“宝贝,”秦牧川的指腹擦过他的眼角,那里有些微红,“要哭了?”
许屹失笑,“……没有,就是很烦这些事。”
“我早就想说了。”秦牧川扣上安全带,启动车子,“不喜欢可以不做,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本来技术管理两手抓就很难,你又不喜欢管,为什么非要逼自己呢?你喜欢搞技术就去继续深造吧,老师也不要当了,别人没有自制力沉迷游戏关你什么事?”
“没有你们公司的游戏还有其他游戏,别整天想着普渡众生当菩萨,你救得过来吗?还有,也要考虑考虑我被醋泡透了会不会黑化。”秦牧川半真半假地说,“宝贝儿,我现在都忍着没折腾你,不然你每天敲完键盘回来,能管好我就不错了。”
“……”
许屹心下一惊,转头看他。秦牧川脸色异常平静,可眼底那簇幽暗的火苗,却让他脊背发凉。
感觉他好像又有点要发病的前兆,他还开着车,许屹不想刺激他,顺毛捋道:“好好好,等危机过了,我听你的。”
“你就嘴上说得好听,”秦牧川抱怨道,“你对谁都好,就对我言而无信。”
只要许屹在嘉和有股份一天,他就一天放不下这个担子。
陈冲也是个废物,平常公司的事麻烦许屹就算了,感情出了乱子,牵连到公司,也要许屹跟着心烦。
魏修齐更不用说了,傻逼一个,知道和陈冲没什么可能,还逮着不放,互相伤害。
一双贱人。
许屹又放软声音哄了秦牧川几句,后避开敏感话题,随便聊起学校里的趣事。
到了嘉和楼下,停好车,秦牧川和许屹一起上去。
刚走到公司门口,与从里面出来的魏修齐迎面撞上。
许屹懒得搭理他,本想直接无视,但魏修齐直直走了过来。许屹蹙了蹙眉,忽的,肩膀一沉,秦牧川勾着他往后一带,挡到了他身前。
“魏修齐?”秦牧川比魏修齐高,俯视再加上居高临下的语气,很是挑衅。
魏修齐打量着他,“你有点眼熟。”
秦牧川淡淡道:“应该是你敬过酒我没接,对我怀恨在心吧。”
许屹:“……”
魏修齐脸色沉了沉,看向许屹,语气讥诮,“找个只会嘴炮的小朋友,可没什么用。”
“千晟,Victor。”秦牧川甚至都没说职务,他的名字就是最好的招牌,“大叔,你哪位?”
魏修齐比秦牧川大八九岁,喊一句“大叔”说过分也过分,说不过分也挺膈应人的。
许屹别开脸,唇角微微抽了抽。
魏修齐脸色很难看,因为Victor说的不是假的,在国外他的确试图搭过线,被拒绝了。
魏修齐他压着火,试图反击,“原来是Victor…你怎么回国了,到底不是一家人,总部待不下去,被发配到这儿了?”
“一把年纪了,装纯也得有人待见,我回国你一定有更深的见解,看法不会这么表面。”
秦牧川顿了两秒,见他没接话,略诧异,“不是吧……”
“真觉得来老婆身边叫发配,怪不得你孤家寡人呢,原来是看不上这种福气。厉害啊。”
秦牧川搂着许屹,越过他走了,留下魏修齐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直到电梯门合上,缓缓上升,许屹唇角还挂着笑意,听秦牧川怼人真痛快啊,想一直带在身边做嘴替。
陈冲见两人一起进办公室,并不意外,“这么开心,有好消息了?”
许屹顿时又回到现实,笑意止住,摸了摸鼻子,“…没有。”
秦牧川目光从许屹压平的唇角移开,淡淡瞥了陈冲一眼。
很烦一些扫兴的人。
秦牧川过来主要是陪许屹,顺便互通一下查的关于谢临的情况。但并没有什么头绪,谢临的人际关系很复杂,而且不是所有交易都摆在明面上,不好一一排除,到底哪个是神秘投资人。
事情陷入了僵局,然而奇怪的是,向来咄咄逼人的魏修齐,这两天却反常地安静了不少。
这天晚上,秦牧川和许屹刚用完晚餐,秦牧川手机屏幕忽然振动,没有备注的号码。秦牧川看了一眼来电,随即目光转向许屹,声音平静:“我接个电话。”说完,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喂。”
对面正是谢临,“Victor,魏修齐那边好像有点犹豫,不敢买了。”
怂货,还没硬碰硬呢,见了一面就退缩了。秦牧川冷笑,“等等吧,他会买的。”
尽管魏修齐那边暂时没了动静,许屹却丝毫不敢放松。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种悬而未决的忐忑反而更折磨人。他一边继续尝试联系那位谢律师,一边留意公司其他股东是否有异心,整个人焦头烂额。
这种草木皆兵的日子太消耗人的精气神了,以至于他跟秦牧川相处都有些心不在焉,有一回直接在浴室里泡着澡睡着了,差点溺水。
秦牧川把人捞出来放到床上后,一夜没睡,他听着许屹平稳的呼吸,指尖碰了碰他眼下的青黑,“我真是太惯着你了,在我眼皮子底下都能出事。”
轻低的嗓音融在夜色里,眸中带着决绝和狠戾。
许屹也觉得不能这样被吊下去了,他还是有点不甘心,那个投资人当初还说什么“两不相欠”,现在背刺一刀是什么意思。
他设法打探了下谢临的行程,正好国庆假期快到了,他想趁机去见他一面,当面说比电话沟通有诚意。如果这样还不行,就尽快做最坏的打算。
做好决定之后,他想了下秦牧川说的那些压制魏修齐的办法,的确不够斩草除根,还不如让秦牧川股权融资加入嘉和。
不过,秦牧川愿意吗?
许屹抓了抓头发,决定先跟秦牧川聊聊,如果他愿意,再和陈冲说。但就算这样,嘉和有魏修齐在估计也不得消停。
好烦,这人回什么国,崇洋媚外、觉得回国是发配,在国外待着好了。
浴室水声渐歇。许屹长长吐了口气,在心里反复斟酌等会儿该如何开口。
这时,秦牧川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是低电量提醒。
许屹去书房拿充电线,充上后,屏幕一亮,一条来自周恒的信息跳入眼帘:
【你真打算把股份卖给魏修齐,会不会太过分了】
“……”
许屹几乎要不认识这些字了。
他害怕似的,怔怔盯着手机,退后了一步。
眩晕感阵阵袭来。他用力闭了闭眼,勉强稳住身形,伸手扶住旁边的柜子。
这时,一只手握住他的腰,他茫然转头,对上了秦牧川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几乎是下意识,他猛地一推,转身靠在墙上,他握了握拳,压住颤音,一字一顿道:“那个神秘投资人……是你。”
秦牧川只穿了件浴袍,头发还滴着水,闻言眸光一闪,看向了床头柜的手机,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说话!”许屹胸口剧烈起伏着。
秦牧川小声道:“是,但是我——”
“但是你什么?!”
许屹根本不敢想秦牧川这些天都是以什么心态看他焦头烂额的,他竟然还想着让秦牧川帮忙,竟然还觉得有秦牧川在很安心。
秦牧川怎么敢那么做的。
是有恃无恐,还是不怕失去?
愤怒、委屈、被彻底愚弄的耻辱感,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但是你爱我?你有苦衷?你不得不把股份卖给魏修齐!你知道魏修齐是怎么看我的吗?他说你是我的仇人。”许屹眨了下发红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你说,你解释,你告诉我你这到底是为什么!只要能说得过去,我信你。”
“别生气。”秦牧川向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许屹抬手制止。
秦牧川软声道:“我记得当初让谢临提醒过你,把研发专利从公司独立出来。现在那几款核心游戏的专利是在你手上吧。”
许屹一怔。
秦牧川:“魏修齐以前就想收购嘉和,那天投融会洗手间,我听到他和陈冲吵架,他想把你赶出去,把嘉和送给陈冲。”
“……”
他眼中闪过偏执的厌恶,“他们两个人纠葛不清,让你无辜受累,每天殚精竭虑,简直罪该万死。所以我想让他俩狗咬狗,让魏修齐收购完公司发现自己买了个空壳,竹篮打水一场空。”
“至于陈冲,我不关心他有没有错,我只关心他是不是让你受到了伤害,我要让他从此出局。”
许屹觉得秦牧川疯得不轻。
“你问过我的意愿吗?你考虑过嘉和的情况吗?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核心专利在我手上,第一,魏修齐有团队,他能复刻,就算我打官司起诉他,也要很长的流程。第二,我再组建团队耗时耗力。神谕马上要上市了,前期投入那么多,现在经不起折腾,你这种做法对嘉和是伤筋动骨的打击!”
“我会帮你的。”秦牧川认真重复道,“我会帮你的,许屹。”
“你又这样……先摧毁再拯救,你是不是还要我谢谢你啊?!”许屹看着他,轻轻道,“秦牧川,你不卖给他就是帮我。”
秦牧川没有说话。
显而易见的拒绝。
“曾经救我于水火,如今置我于水火——”许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他抹了把脸,声音低了下去,“你当初给我钱的时候,想的是有朝一日往我心上捅一刀吗?”
他循循善诱道:“秦牧川,你还能想起来你当时帮我的心情吗?”
“我不想记得!”
秦牧川忽然暴喝出声,情绪瞬间失控,“我不想记得那个蠢货当时在想什么!不想记得他当时为什么不愿意见你!我恨他!”
那年春天没降下来的车窗,他这辈子都过不去。
他眼眶通红,像是被巨大的痛苦击中,声音里带上了哽咽,“谁要和你两不相欠……我只想跟你纠缠到死。”
突如其来的崩溃和眼泪,让许屹僵住了。
他本来还想问问秦牧川当时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给他投钱,但问出来无疑是在秦牧川不愿提起的过去,再插一刀。
他问过那么多次、秦牧川都闭口不谈的过去,在这个不能冷静的状况下被轻率地提起,对不起它该有的重量。
许屹深深吸了口气,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好,我知道你也是想为我出气,所以做出这种决定,但这个节骨眼上经不起这种风浪。”
“按照我喜欢的方式帮我,好吗?收手吧,秦牧川。”
秦牧川看了他好半天,忽然笑了一下,“收手你会毫无芥蒂地继续喜欢我吗?”
空气沉默了。
许屹心口发紧,他自问没有那么宽阔的胸襟,面对这样的算计与隐瞒,要怎么才能做到毫无芥蒂?
秦牧川打算这么做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会被发现吗?
没想过这样做他会伤心难过吗?
没想过这样会对他们俩的感情和信任造成怎样的冲击吗?
秦牧川一定权衡过,但是,很明显,和秦牧川变态的控制欲相比,许屹的感受被搁置了。
那他为什么要对一个没那么在乎他、伤害他的人毫无芥蒂?
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呢?
秦牧川毫不意外许屹的沉默,平静道:“我收手也可以。”
“让陈冲自愿退出嘉和,把股份卖给我。我会设法把魏修齐摆平,以后你想管嘉和就辞职,不要再当老师,好好打理它,我会帮你。不想管我会接手。”
人对生活是有惯性的。一旦适应某种状态,便会不自觉接受它的合理性,任何试图扭转的力量,都会遭遇本能的抗拒。
更何况,陈冲为嘉和付出那么多,凭什么要他离开?
许屹无话可说,他只能采取缓兵之计,“我们都先冷静一下,你走吧。”
可他的心思被轻易看穿,“我只给你两天时间。”
许屹一股火猛地窜上来:“滚!”
秦牧川脱下浴袍,换上衣服,临出门前,他轻轻抱了许屹一下。
“许屹,你知道吗?”
“我有多爱你对我的善良心软,就有多恨你对别人的。”
第79章 菩萨
秦牧川的种种威胁,许屹无法对陈冲开口,正如魏修齐发难时,陈冲也曾对他隐瞒。
怎么办?
许屹脑子里一片混沌。如果秦牧川真的决意要做些什么,他根本没有力量阻拦。
然而,还没等他从这团乱麻中理出丝毫头绪,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砸了下来:
千晟集团发布公告,Victor被撤去一切职务。
一时间,千晟与秦氏相关股价应声下跌。
许屹收到消息是在学校,陈冲发给他的。陈冲说,是魏修齐打电话给他,讥讽Victor都自身难保了,他们还能有什么靠山。
太突然了。
秦牧川没有透露过半点风声。许屹打电话过去,先是占线,后来直接是关机提醒。他助理周恒也联系不上。
虽然知道秦牧川另有事业,但被家族企业公开撤职,分明是内部倾轧或遭人算计的结果。他在秦家处处不如意,如今在外祖家处境又如此微妙……
许屹控制不住地担心起来。
秦牧川再厉害,到底才二十多岁。怎么斗得过那些浸淫商场数十年的老狐狸?
下班后,许屹去了秦牧川住的酒店。
没有人。
他不想回公司,秦牧川的威胁言犹在耳,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陈冲;也不想回家,最近发生的一切像浪潮般扑来,他快要窒息。
最后他拐进一家清吧,点了杯酒。
秦牧川这个混蛋,出了事连个平安都不报。
刚在心里骂完,身旁有人落座。
“许屹。”
许屹愣了下,转头,对上一张略眼熟的面孔,“你是…?”
“沈捷。”对方笑了笑,见许屹仍无反应,语气略带调侃,“真不记得了?我可有点伤心。”
这话暧昧了,许屹直截了当,“我有男朋友。”
“能让你在这儿借酒浇愁,他也不怎么样吧。”
许屹一瞬间想到秦牧川也这么挑拨离间过,他站起身要走,“我不喜欢跟陌生人讲话。”
转身刹那,沈捷的声音追了过来,“你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许屹脚步一顿。
“我们是初中同学啊,还做过同桌,初三的时候我打篮球腿摔断了,在医院住了很久,你经常放了学去给我送卷子,还记得吗?”沈捷缓缓道,“而且我们不久前见过,七夕,情侣餐厅,服务员。”
许屹隐约有点印象,但他没心思叙旧,“不记得了。”
“好,那说点眼前的事。”沈捷向前微微倾身,“嘉和还缺钱吗?”
许屹抬眼,“沈先生有话直说。”
“我觉得你们的神谕项目不错,想了解一下,有钱一起赚嘛。”
许屹:“代表哪个公司投资?”
沈捷道:“千晟。”
许屹手指微微一紧,“你是千晟的……?”
“CEO,刚上任。”
许屹抿了口酒,秦牧川的职位就是被沈捷接替了,他今天去公司了吗?现在人在哪?
沈捷轻笑了声,“不像吗?跟你家小朋友比起来如何?”
许屹道:“你都说是我家了,亲疏有别,不好比。”
“还护着呢?”沈捷瞧着他,“我有点好奇,你这种性格,当初怎么会跟他走到一起?”
许屹没有跟不熟的人剖析自己感情的义务,但不回又委屈了秦牧川,他挑了一个绝对的、直观的理由:“他好看。”
“……”
顿了一下,许屹补充道:“没有说你不好看的意思。”
沈捷失笑,摇摇头,“你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你以前特别特别好,温和得像没有脾气。”
“如果你是来刻舟求剑找我怀旧的,那大可不必,十几年了,我连我初中在几班都忘了。”许屹看着他,冷淡道,“如果你是来告诉我你取代Victor成为千晟CEO,那你挺厉害的,恭喜。”
“谢谢,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工作有事也可以沟通。”沈捷拿出手机,“你以前的账号是不是不用了,我初中毕业后出国了,后来给你发了好多信息还有邮件,都石沉大海。”
“……”
许屹犹豫了下,还是加了。
毕竟他在千晟,有个什么情况也好联系。
*
回到家,屋内一片漆黑。
按下开关,灯光骤亮。许屹吓了一跳,秦牧川就杵在客厅,斜倚着沙发背,唇间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整个人裹在一种颓靡的阴影里。
看到他这样,许屹心口一涩,“你…没事吧,怎么不开灯,千晟是什么情况?”
“你还在乎我的死活。”秦牧川的声音沙哑。
“当然在乎。”
许屹走过去,轻轻抱住他,温声道:“秦牧川,除了让陈冲离开公司,其他的我都答应你。股份不要卖给魏修齐,好吗?”
秦牧川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酒味,“我按嘉和上市后估值翻倍的倍数给陈冲钱,不会亏待他。”
“可是我们一起创业,这些年都是他在管理,为什么要他离开?”许屹退后两步,看向秦牧川,“让他走就是亏待他!”
秦牧川沉默了好几秒,“他喜欢你。”
许屹没想到症结在这儿,“你和宋泽宇一样不可理喻。”
“你看,不止一个人误会。”秦牧川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我本来不想说的,这种事不好越俎代庖。投融会那天在洗手间听见的,魏修齐针对你就是因为这个。”
许屹按住发胀的太阳穴,“就算真的有,那应该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陈冲这些年身边没断过人,他知道我对感情的态度,还反其道而行之。他早就放下过去,做出了选择,我们从未越界。”
“你们从未越界,但只要嘉和还在,你们就会彼此拥护支持,共进退。”秦牧川盯着他,眼底泛起红丝,“那我呢?我是不是像个外人?”
许屹感觉自己快被秦牧川绕进去了,沉思片刻,才反问道:“你会抛下跟你一起创业的朋友吗?而且你现在也在嘉和啊,我这些年一直帮你代行股权,我们更是共进退。”
秦牧川低笑一声,只是笑里毫无温度,“三个人共进退是不是太挤了。”
许屹:“……”
秦牧川的声音忽然变得恍惚,“本来这些人都不用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我无数次想过,给你支票那天如果我从车里走下去,是不是我们早就有更好的结果了。明明我们先遇见的,明明我有那么多机会靠近你,但是,但是我当时一心工作,对感情一事嗤之以鼻,根本没开窍。”
他抬手遮住眼睛,肩线微微发抖,“为什么非要这样对我,我本来可以……”
许屹心脏像被拧了一把,酸涩难言。
如果真是那样,就没宋泽宇什么事了,他轻声问:“我们最早什么时候见过,你当时为什么帮我。”
“既然不记得,那也没有知道的必要,反正我对你来说又不重要。”
许屹自觉脾气还算好,但跟秦牧川沟通就很容易生气,“你不说我怎么想起来,你过来不是跟我吵架的吧,能不能好好沟通?”
“我也想好好沟通,可一想到公司里都有谁就没法平静!宋泽宇、陈冲、沈捷……”
秦牧川扬声道:“你是开公司还是开后宫呢?!”
完了。
秦牧川把人放一起这么一提,许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怎么嘉和里都是秦牧川的雷点,脑海中似乎有密密麻麻的线蜂拥而上地钻上来,他头痛欲裂。
怎么办?
许屹脑子嗡嗡的,听秦牧川继续道:“哦,你可能还不清楚沈捷是谁。他接替了我在千晟的位置,今天特意告诉我——他很看好嘉和,想投资。还问我们关系怎么样。”
许屹用力眨了眨眼,视野里的秦牧川似乎微微晃动起来。是醉了吗?可明明没喝多少。
“他还说他想接替的…另有位置。”秦牧川冷笑,“他也配?”
“……”
许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一阵强烈的眩晕突地袭来,眼前骤然发黑,他下意识伸手去扶什么,“秦牧川…”
话音未落,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过去……
*
许屹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
浅色系的装修,简约精致,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而入。他缓缓撑起身,窗外是铺展至天际的山水画卷,层林尽染的红枫,山峦起伏,湖水如镜,倒映着秋日湛蓝的天。
……这是哪儿。
他是不是晕倒了?
秦牧川应该在的吧。
身上已换成柔软舒适的家居服。许屹下意识摸向床头,没有手机。床头柜,没有。他正要起身,门口传来轻响。
秦牧川拿着一杯水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醒了?难受吗?”
“还好。”许屹觉得他脸色不太好,“是低血糖吗,是不是吓到你了?”
“嗯。”
秦牧川在床边坐下,将他揽进怀里,蜂蜜水喂到他唇边。许屹乖乖喝完,一抬眼,正撞进秦牧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浓雾一般的情绪令人心惊。
秦牧川整个人都很沉默。
那是一种近乎阴郁的、被强行压制的沉默。
这两天他们俩都不好受,许屹安静下来,在脑中把那些纠缠了数日的线头又捋了一遍,其实能理解秦牧川的想法。
以秦牧川的见识、眼界和经历,做过的千亿并购,清理重整一家公司对他来说很平常。
可理解不代表认同。
秦牧川对嘉和没有感情,甚至厌恶,从利益和报复的角度出发,把嘉和拆了,觉得没什么。
他不能接受的,也不是秦牧川的手段,而是手段背后那份对他感受的漠视。
至于嘉和里那些雷点……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宋泽宇现在还在秦牧川手下工作,许屹也不太能接受。
他以后尽量不管嘉和了还不行吗,反正秦牧川也有嘉和的股份,出了事让他去处理。
想通了这一层,许屹想趁这个机会软化一下两人的关系,就主动仰头亲了他一下,“没什么大事,我以后会注意的,可能是空腹喝酒导致——唔。”
话没说完,秦牧川猛地压下来,狠狠堵住了他的唇,急切,慌乱,用力吸吮,贪婪攫取着每一寸气息,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许屹被亲得喘不上气,又被他按着从脖颈一路向下,滚烫的唇齿逡巡过每一寸皮肤,像是在感受他的温度。
许屹余光瞥见窗外明晃晃的秋日山水,青天白日,太羞耻了。他揪住秦牧川后脑的头发,把人拽起来。
秦牧川也没有做什么的意思。只是定定看了他几秒,拇指擦过他湿润的唇角,低声问:“下去吃,还是我端上来。”
“下去吧。”许屹说着掀开被子,边下床边环顾四周,“这哪儿?这个季节的风景倒真好。”
秦牧川垂眸掩住晦色,“反正是假期,喜欢就多待几天。”
“那不是要看秦总了,心里有事,风景再美也放松不下来啊。”许屹站起来,抬手勾住他的肩,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搔过,“枫叶林真漂亮啊,我有这个机会和你一起去山上看看吗?”
——你能放过嘉和让我们好好玩玩吗?
秦牧川没说话,眸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挣扎。
许屹也没急,太冒进了反而弄巧成拙,他跟着秦牧川下去吃饭。
饭吃到一半时,许屹忽然想起,“对了,我的手机在哪儿?”
“没注意。”秦牧川面不改色地给他盛了碗汤,“我当时急着带你去医院,后来医生说你需要休息,从医院出来后,我就带你来这边了,环境好,正好让你清静一段时间。”
“……”
许屹一怔,有些为难。立刻回去,浪费了秦牧川带他出来散心的心意;专门叫人去取,又显得太折腾。
他迟疑半晌,决定把这个难题抛给秦牧川,“现代年轻人不能没有手机的。”
秦牧川:“没有会怎样?”
许屹:“浑身难受。”
秦牧川忽的抬眸,“没有我呢?”
许屹心脏猛地一缩。
“你会比现在…”秦牧川停顿了漫长的两秒,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撕扯出来:“开心吗?”
许屹胸口被什么重物猛地撞了一下。
秦牧川什么意思,他就是低血糖晕了下,这人不会被吓得反思到要放手让他开心了吧?
是不是太两极化了……
许屹斟酌着道:“如果不开心就能不要,那我从小到大要放弃的东西太多了。就拿创业来说,大多时候都在为它烦忧,全靠热爱撑着。”
他终究还是没压住那股气,放下筷子,往后一靠,抱臂看向秦牧川:“怎么,不开心你能让我走,去找一个开心的?”
“那你还是想太多了。”秦牧川说:“我还不想死,你不能离开我。”
许屹被这句话里蕴含的偏执意味狠狠一击。
秦牧川站起来,弯腰将他直接从椅子上打横抱起:“不开心就做点开心的,离不开手机就让我帮你戒断。”
秦牧川抵着他额头,呼吸交融,嗓音里压着浓浓的欲色,“让我看看……是没手机让你难受得厉害,还是我。”
许屹记得以前秦牧川说过,不能用性来解决问题,许屹很赞同,但说起来容易,抵抗住很难。
也许是人在痛苦中会本能地攀附快乐,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又或许他对秦牧川可能有什么瘾,明明他们还在吵架,他现在应该理清思绪解决问题,可秦牧川一贴上来,他就没法拒绝,沉沦得彻底。
如果爱情像性一样简单直白就好了。
可当他被秦牧川吊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许屹又恍惚觉得,爱情和性应该也是有共通之处的。
他在灭顶的冲击里,体会到一种粉身碎骨的快乐。
所以……
捱过把人逼疯的痛苦,会柳暗花明吗?
再次醒过来是晚上,许屹还是下意识去床头摸手机,没摸到。
焦躁像蚂蚁一样爬上脊背。
没手机真的不行。学校里万一有事,家长发消息,他不回像什么样子。
他撑坐起身,下一秒,难以言喻的酸痛从尴尬的位置狠狠剜上来。
腰一软,他又栽回枕头上。
这段时间两个人都憋着火。今天做得太疯,他都不敢回忆那种极限到恐怖的濒死感,生命像是热量一样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疯狂流失。他冷到发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秦牧川怀里。
许屹盯着天花板,缓了很久,才慢吞吞下床。
秦牧川不在。
窗帘大敞,外面夜色沉寂。群山影影绰绰,漫无边际的黑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空旷的房间压成一座孤岛。
许屹忽然觉得冷。
这到底是哪儿啊,这么漂亮的红枫区,按说国庆假期会有很多人过来游玩打卡,今天白天听着挺安静的。
他今天问过,秦牧川好像没说?
是不是离市区很远,但那也待不下去了,不能没有手机,跟与世隔绝似的。
许屹走出房间。
秦牧川在楼下,他助理周恒也在,还有两个穿着黑色西装,高大健壮看起来又冷又凶的男人,应该是保镖。
许屹是想下楼的,但他现在的身体条件走路还行,下楼太困难了,他又不想坐电梯,太欲盖弥彰了。
他趴在二楼栏杆上,看秦牧川跟保镖和周恒摆摆手,走了上来。
秦牧川搂住他的腰,往下摸,“不舒服?”
“现在知道了。”许屹乜他一眼,眼尾还有未褪尽的微红,“怎么不见你在床上心疼人呢?”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被勾引的色中饿鬼罢了。”秦牧川在他唇角亲了亲,笑起来,“再说了,你没爽到吗?”
“……”
“行,我承认。”许屹说完就顺势转移话题,“我明天想回家拿手机,学校里可能会有事。”
秦牧川看着他,轻声道:“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许屹蹙起眉,“你别闹,真的很耽误事。”
“那可以不要。”
许屹心里蓦地升起了一股恐慌,喉咙发紧,“秦牧川,你想干什么?”
“我本来想慢慢来,但你还是很难接受,让我的宝贝受折磨了。”秦牧川抬起手,指腹缓缓擦过他的脸颊,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所以还是快刀斩乱麻吧,我把我看不惯的都解决掉,你在这边好好休息几天。”
许屹一愣。
下一秒,狠狠甩开他的手,“你想背着我解决什么?!”
秦牧川细数,“嘉和,陈冲,还有…你的工作?”
“工作?”许屹脊椎倏地窜上一股凉意,怒道,“你想干什么,你发什么疯?你要我什么都不干整天无所事事地陪着你吗?”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目标。”秦牧川紧紧抱住许屹颤抖的身体,“但我知道不可能,我也没想圈禁你,我只是希望你站在我身边,深入参与我的工作和生活。”
“那你就扰乱我的工作和生活?!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明明知道我不开心,还这么为所欲为!你只想让我顺从你,满足你的控制欲。你跟那些渣男一个样,装得挺好,混蛋!”
许屹挣扎不开,气得一口狠狠咬在他肩膀。
“我在乎!”
秦牧川猛地收拢手臂。
他的声音像是磨砂过一般,“我在乎你。我希望你快乐地待在我身边。我想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我想解决你所有的麻烦,我只是——”
只是什么,秦牧川的能言善辩在此刻骤然失效。
他的初衷在许屹的难过面前是那么苍白无力。
“你只是高高在上惯了,觉得全世界都要围着你转!你只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把我那点心血放在眼里?!秦牧川,如果你不能给我应有的尊重…”许屹鼻腔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的热意,“那你别跟我谈感情了,我高攀不起。”
秦牧川忽然放开他,退后一步,“你是这么想我的?”
“那你要我怎么想?你不看看你都做了什么?”许屹冷冷逼视他,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片死水。
“放我离开。”
秦牧川看着他,“除非我死。”
许屹快要被他气死了,转身走进屋子,砰的一声摔上门,仿佛将秦牧川彻底摒弃在他的世界之外。
秦牧川站在原地。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节攥得发白,堪堪忍住追上去的冲动。
他知道许屹吃软不吃硬。
可他看到许屹疏远的眼神,就抑制不住体内那股暴戾。他想冲进去,不顾许屹竖起的刺强硬地拥抱他,就算被扎得遍体鳞伤。
感受过如沐春风的爱意,怎么受得了冰冷刺骨的厌弃?
许屹白天睡得太久,此刻躺在床上,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在想明天怎么走。
这儿毫无人烟,连路都没看见。他也没有手机,没法导航,出门都不知道往哪儿走。
秦牧川真是个混账。
但他想的真是太简单了,第二天下了楼,他发现,他连门都出不去。
秦牧川大概害怕和他正面冲突,干脆冷着他,根本找不见人影。
哦,也可能是去“处理”他的工作和公司了。
许屹把别墅翻了个遍,只有书房有一台笔记本能跟外界联络。
有开机密码。
他试了秦牧川的生日,不对。
许屹盯着屏幕上“密码错误”四个字,烦躁得想把电脑砸了。
他在别墅转了一整天,一无所获。如果不是太阳东升西落,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秦牧川是晚上回来的。
外面的事他一个字也不提,开口就是,“明天去山上看看吗,我让人清理了一下路。”
许屹本来要直接拒绝的,他没有心情陪秦牧川游山玩水,但能出去总是好的,他想趁机看看这到底是哪里,同时不忘了讲条件,“陪你玩完,让我离开。”
“再等等吧。”
“你能不能清醒点?!”许屹低吼道,“你觉得等你把我身边的一切都处理完,我们还能继续?”
“不处理也没法继续,我一秒钟都忍不了你继续跟那些搅和在一起!”
许屹跟他没法沟通,他寄希望于明天出去能跑掉。但站在山上的那一刻,他感到绝望,这是什么山沟沟,四下望不到活物。更别提他们身后还有两个雷打不动的保镖。
许屹一整天都没搭理秦牧川。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秦牧川推门进来,贴在他身后躺下,把他搂进了怀里。
许屹懒得挣扎,他爬了大半天山,很累。
“是不是睡不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秦牧川在他耳后轻轻道。
许屹没吭声。
秦牧川的手臂圈着他的腰,慢慢收紧,自顾自道:“我十一岁的时候,在秦家楼梯上被人推了下去,腿摔断了,那时候我以为我会死……”
许屹睁开了眼睛。
“但没想到,那是一切转折的开端。”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秦昇不敢对我太坏,他自以为真的喜欢我妈,把我当做筹码,觉得我妈总有一天要回去找他。所以,在他婚生子对我做尽坏事的时候,他为了得到他老婆家族的助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又不敢真的让我出事。”
“但我当时太小了,我并不清楚秦昇的想法,我很害怕,经常走在路上会挨打,每次回秦家床都是湿的,吃饭会吃出来虫子……我有时候觉得活着太没意思了,但又不甘心。”
许屹的指尖在被子里缓缓蜷紧。
“腿摔断的时候,我觉得如果治不好,我真的不活了,如果治好了……我要所有人付出代价。”
“就算是生病,我也是被放养的,病房里经常只有我一个人,饱一顿饥一顿,我当时觉得我就算好了,估计也会成为一个瘸子,没人会照顾我陪我复健。”
许屹眼睛里好像有什么流了出来。
“没关系,成为瘸子更好,可以先弄死他们,剩下的随便吧,反正我活着就是为了报复。”
房间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
秦牧川忽然收紧了手臂,将许屹往怀里带了带。
“但是一天下午,有个穿校服的男生背着书包闯进了我的病房,说——”
“沈捷,我给你把卷子带来了!”十五岁的许屹推开虚掩着的病房门,就冲床上躺着的人喊道。
床上的人动了动,被子下移,露出一张稚嫩阴冷的脸。
许屹顿时一愣,而后挠了下头,“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
他转身要走,脆生生的童音忽的响起,“哥哥。”
许屹顿住,看向他,“怎么了?”
“你有吃的吗,我饿了。”
许屹摘下书包,拿出一个小面包,一袋饼干,“只有这些了,你能吃吗?”
“可以。”那个漂亮得像瓷娃娃的小孩看着他,“但我可能…没办法还你。”
许屹笑了笑,“没关系,不用还。”
“谢谢。”
“不客气。”许屹重新背上书包,“我还要去给我同学送试卷,我先走了?”
“你明天还会来吗?”
“……”许屹心想当然不会了,他不可能再走错了,但是对着那双闪烁着期待的黑葡萄一般的眼睛,许屹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犹豫着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吃的?”
病床上的小孩点了点头,“你喜欢吃的可以给我带一份吗?”
于是那天之后,许屹看完沈捷都会过来给他送点吃的。直到有一天,病房门被一个不速之客打开。
沈捷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进来,质问他是不是一直缠着许屹,讽刺他是不是没有朋友非要霸占他的同桌,威胁他再纠缠许屹绝不会放过他。
而当天,往常时间都会出现的许屹并没有出现。
秦牧川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抽条拔节的树一点点从绿变暗,最后漆黑一片。他小小的身体住满了铺天盖地的怨恨,他必须想办法自救。
可那天晚上,许屹还是来了。
只是比之前晚许多,沈捷有好多题不会,讲了一遍又一遍。
可秦牧川不清楚。他不知道许屹是不是跟沈捷抱怨过有一个缠着他的小孩,所以沈捷才会过来找他放狠话,还是沈捷单纯自己犯贱。
他倾向于后者。
秦牧川遭受的恶意太多了,不差那一点两点。所以,那天许屹过来的时候,秦牧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但说话却很平静,“他不让你来的话,你就别来了,你能帮我给我妈妈发邮件,让她来接我吗?这里没有人希望我站起来,我不想变成瘸子。”
许屹觉得自己责任太过重大,“你…需要报警吗?”
“不要!不要让别人知道,不然我就没机会了。”
“每天发一封吗?”
“都可以,求求你,发到她答应你。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呃…你叫什么名字?”
“褚辞。”
褚盈厌恶秦昇所以他姓褚,褚盈喜欢古诗词,所以他叫褚辞——这些都是他从秦昇身上知道的,秦昇无人述说他跟褚盈的点点滴滴,那是出轨、是不堪,只有对秦牧川,他无所顾忌。
许屹发的邮件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他都有点不忍心看见那双失落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自己妈妈对自己还是不错的,至少如果他生病这么严重,他妈妈不会丢下他。
许屹觉得这个小朋友太可怜了,明明这么好看,他妈妈为什么不要他呢?
再一次在医院见到漂亮的小朋友时,他认真道:“我可以给你拍个照片吗?你很好看,她会来接你的。”
“她不会的。”秦牧川说,“算了,别发了,你走吧。”
“我…我会继续发的。但是…但是我来医院的事被我妈发现了,我快要中考了,她不让我乱跑,我可能以后没法过来了。”
许屹把书包摘下来,打开,不敢看他的表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这些吃的都送给你。你…还有什么想让我帮你做的吗?”
“你能带我回家吗?”
“……”许屹懵了一下,“是要给我当亲弟弟的意思吗?”
小朋友直勾勾瞧着他,没说话。
许屹更结巴了,那些难以启齿的感受都说出来安慰他了,“我我我我要问一下我妈妈,但但应该不太行,她养我一个已经觉得很麻烦了。”
“……”秦牧川冲他笑了笑,“没关系的哥哥。”
他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两个人相对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是秦牧川先开口,“没关系,我已经想好了,我不会输的,我再想想别的方法。你…给我取个英文名吧,我一定会去国外找我妈妈的,应该用得上。”
“我取吗?”许屹想了好半天,才犹豫道:“Victor怎么样?”
秦牧川觉得不好听,这个哥哥人美心善但可能英文不好,不过没关系,名字好不好听没那么重要。
他正要装出喜欢的样子,接受它。
站在病床旁的少年忽的开口,他的眼睛很亮,像第一次推开那扇门时一样干净。
“希望你人如其名,一直赢。”
寂静的空间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许屹紧紧握住拳头,指尖深陷掌心,用疼痛镇压想转过身抱抱秦牧川的念头。
他有模糊的记忆,他还记得他最后收到了那个小男孩母亲的回信,让他少管闲事。但后来他还是没放弃,直到对方发过来肯定的回复。
他以为那是故事的终点。
却没想到也是另一个起点。
许屹想过秦牧川长大后遇见过他,可唯独没料到是小时候,也没料到秦牧川选择在这种对峙的时候说出口。
秦牧川就是个混蛋,许屹眨了眨眼睛,努力忍住颤音道:“你是不是觉得你说这些我会让步?你一直不说,就是在这种时候,把这些拿来做让我心软的筹码吗?”
这话说得太不留情面了。
许屹想起了沈捷那句“你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你以前特别特别好”。
他现在真的狠心了吗?
许屹感觉到身后的人被这话砸懵似的僵了下,紧接着,脖颈落下滚烫的液体。
许屹几乎要被那种温度灼穿皮肤。
他心脏像被人生生剜出来,扔进了沸水里。他有多想转过身抱住秦牧川好好安慰他,就有多恨秦牧川拿过去当筹码逼他心软。
可他又能怎么办?
放任秦牧川为所欲为吗?
许屹感觉自己的后背被哭湿了一片,黏哒哒的。如果不爱,那这演技也太好了,如果爱,为什么能搁置他的感受呢?
还是他太苛刻了?
想要滚烫肆意轰轰烈烈的感情,就要忍受被灼伤的疼痛。
许屹不是不能忍,但他有点看不清方向了。他可以包容秦牧川的蛮不讲理和任性,但也得有个限度。
关键时刻要听话,不然以后时不时折腾一番,真的太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人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带着哭过之后的、小心翼翼的脆弱,“你不想要我了吗?”
许屹说:“你听话我就考虑下。”
“听什么话!”
秦牧川骤然爆发,声音又急又哑,带着浓重的哭腔。明明是秦牧川占尽上风,他却委屈得不得了。
“都怪你!”他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声泪俱下地指控,“你如果当时把我带回家,你身边就不会有那么多讨厌的人!我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在说什么?
许屹简直要被这种倒打一耙的甩锅本领惊呆了。
他翻身坐起,难以置信地看着秦牧川。秦牧川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满脸都是“都是你的错”的理直气壮。
他们当时交集也不算深吧……
许屹不是没有做过努力。
他也很喜欢有个漂亮弟弟陪他,他愿意照顾那个可怜的小朋友,而且那小孩看起来特别听话。
许屹和父母提过想领个弟弟回家,但被他妈一句“这家只要一个孩子,他来,你就走”给吓住了。
这些他能怎么说?说了又有什么用?
秦牧川直接从床上跳下去,多年压抑的委屈一股脑砸向许屹,“你根本不知道我出国后给你发了多少邮件!你一封都不回,一封都不回!你转头就跟别人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
他的声音在抖,身体也在抖,“我受够了只能留在国外脱不开身,看着你在世界的另一边,跟别人有说有笑,交朋友、谈恋爱、合伙创业……我本来想的是,等我腾出时间回国,把你身边的一切都斩断!可是太慢了,太慢了,你知道吗?”
许屹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他。
“我在国外依旧过得提心吊胆。我妈成天不着家,我刚到没多久就被人追着杀,有个保镖中枪直接倒在了我脚边,我吓得好一段时间说不出话。”
许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下。
“我是摆脱了秦家,但我又成了褚家的眼中钉。唯一庆幸的是,我妈对我没有恶意,还能保护我,她不希望我死。但也仅此而已。”
“我每天都过得水深火热,然后看着你和别人在世界的另一边谈笑风声,我太痛苦了,我当时回国给你钱就是想谢谢你,跟你一刀两断!”
“……”
许屹很想说一句,你水深火热是我造成的吗?
他没说出口,他没有办法不心疼秦牧川的经历。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要吵架,秦牧川不是很擅长撒娇卖乖吗?
这种话就应该趴在他怀里小声诉苦,他一定会哄秦牧川的。
可秦牧川的理智精明好像都烟消云散了,他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控诉许屹莫须有的不是,“一千万是你不要的,是你想跟我纠缠,是你让我成了嘉和的投资人,是你让我痛苦了那么多年!”
“我本来打算稳住局面,先收拾了秦家,去心理医生那边好好治疗一段时间,再去找你的。但我一见到你就没忍住。”
“然后发现你更离谱了,你跟男的谈恋爱了!”
许屹:“……”
离谱有标准就好了,他一定狠狠甩秦牧川脸上。
秦牧川大概吼累了。他就那样站在床边,一身狼狈,眼眶红透,像个闯了祸不知该如何收场的孩子,“你怎不说话?跟我无话可说了吗?”
许屹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他舍不得说太重,又不能真的就此纵容,他的甜言蜜语和尖锐指责在喉咙里打得不可开交。
仿佛一根鱼刺不上不下地卡着。
他无话可说。
可沉默也是一柄利剑,在秦牧川岌岌可危的理智上再添一刀。
秦牧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伏低身子趴在床边,抓住许屹的手,哑声道:“我不会动嘉和的,我只想把碍眼的人赶出去,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许屹退了一步,“陈冲留下,其余的你随便处置。”
“不可能!他最卑鄙了!”秦牧川冷笑了下,“你为什么老是抓着陈冲不放,我说了他喜欢你!你感觉不到他对你的依赖和保护欲吗?!就冲你到现在都要保他,他就别想再跟你有任何联系。”
“到底是谁抓着他不放?”许屹不明白,也被气得有点口不择言,“这么多年我们要有情况早有了,还能有你什么事?!”
“还能有我什么事……”秦牧川忽的笑了下。
那笑让许屹脊背发寒,被哭湿的衣服失去了眼泪的温度,透着冰冷的凉意。
许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秦牧川,我不是那——”
秦牧川还在笑,他站起身,倒退着往门口走,“没关系,你什么意思都没关系。”
出去的时候,他忽然问了句,“我和他一起掉进河里,你救谁啊?”
许屹:“……”
他问完就合上门走了,害怕听见回答,也害怕看到许屹的犹豫。
这一夜,许屹睡得很不踏实。
他梦见医院惨白的走廊,梦见十一岁的秦牧川从病床上滚下来,瘦小的身体蜷缩在地板上,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
他梦见枪声。血。一具穿着西装的躯体倒在他脚边,年轻的男人睁着眼睛,瞳孔涣散。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小的黑影,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像一尊不会哭也不会喊的雕塑。
他还梦见秦牧川在水里沉浮,他最擅长游泳了,为什么不上岸?许屹急得要跳下去,这时另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同样在呛水、在挣扎——
是陈冲。
许屹在巨大的心悸中猛然惊醒。
阳光透过玻璃穿进来,丝毫让人感觉不到温度。
已经是没有手机的第四天了,许屹想到昨晚秦牧川那个笑,不像是要放过陈冲的样子。
他洗漱过后出门找秦牧川,但秦牧川不在别墅里。保镖嘴巴像是上了锁,一问三不知。
外界的消息一点没有,许屹被软禁得烦躁不堪,嘉和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他以为昨晚两个人离和解近了一步,但秦牧川还是这么顽固地圈着他。
许屹看着餐桌上保镖端过来的四菜一汤,忽然怒从心起。
他真的想把秦牧川也逼到这种程度,看看秦牧川能怎么选。可他这时候才意识到,秦牧川的一切都不是他能撼动的。
他唯一可以伤害的就是他自己。
许屹转身上楼,关上门,开始绝食。
秦牧川是傍晚回来的,他进房间的时候,许屹正在阳台的飘窗上看书,见他进来,眼皮也没抬。
“为什么不吃饭?”
“放我出去。”
“你学校那些工作信息就两个,我帮你处理了。”
许屹已经懒得计较他毫无顾忌地侵犯自己的隐私了,“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秦牧川笑了笑,“陈冲不是喜欢你吗?我告诉他你们俩只能有一个留在嘉和,让我看看,他有没有喜欢到成全你,又值不值得你为他这么抗争。”
许屹直接把手里的书砸了过去。
“哗”的一声,磕在眼角,秦牧川眼周瞬间红了一片。
“你疯够了没有?!”
“没有!”秦牧川走到飘窗前,扣住他的双手狠狠吻了上去,许屹开口就咬,铁腥味瞬间蔓延到唇齿。
秦牧川吃痛地放开他,“你为了他,要这么逼我是吗?”他碰了碰自己破皮的嘴唇,愤怒地看着许屹,“你们情比金坚,你们互相帮助,我是恶人,是吗?!”
“谁先逼的谁?”许屹仰头看着他,冷冷道,“你现在是要把一个对嘉和立下汗马功劳的人赶出去,你觉得合适吗?你跟魏修齐的做法有什么区别?”
“你才知道我是个烂人吗?”秦牧川一点都不装了,“我做得比这过分的事多得多,你能接受我吗?”
许屹几乎脱口而出,“你能为我改吗?”
感情就是这样,明明各退一步便海阔天空。可行使被爱的权利时,偏偏寸土不让,谁都不肯先低头。
许屹觉得自己也是疯了,怎么会想要试图改变别人,他明明都无法改变自己。他偏头看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算了。”
“算什么了。”秦牧川看着他优美淡漠的侧脸,心脏猛地一颤。
许屹对这种僵持感到厌倦,“没什么。”
秦牧川被他一潭死水的语气吓到,恐慌像冰锥一样扎进胸口。
惊慌失措走投无路之际,他竟然色厉内荏地威胁道:“如果你不想一醒过来就在一座陌生的小岛上,就好好吃饭。”
许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不要激我,我害怕我忍不住对你做催眠,让你忘掉一切,然后带你离开所有你熟悉的东西,给你建造一个乌托邦,你想起来一次,就做一次催眠,直到老死。”
秦牧川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不是觉得你的那些……追求者会发现,会找你,会报警。不会的宝贝,我们会坐上一架注定坠落的飞机,尸骨无存,他们能找到的只有死亡证明。”
他声音低下去,“你救救我吧,我不想这样,我不想伤害你。”
秦牧川说出来什么,许屹现在都不稀奇了,疯子是这样的。
他身边也没个正常人管管他吗?
还是说没人管的了?
许屹不知道该怎么答应。
而秦牧川似乎不愿面对被放弃的事实,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关上门,落荒而逃。
“正常人”周恒是翌日过来的,他帮秦牧川取文件,顺便给许屹带了饭。
许屹没动,看向他,“这就是周助说的Victor没出过什么事,很正常?”
周恒:“你对他是不一样的,他以前没有过感情方面的接触,风险无法预估。”
许屹冷淡道:“那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误入歧途,知情不报或者同谋都是有罪的。”
“那倒不会,不说这个罪名惩罚重不重。就算你真的忍心让他得到惩罚,或者锒铛入狱,他也会让我留在外面。因为我需要帮他处理各种事务,保证他辛苦得来的一切不会分崩离析。”
周恒话音一转,“不过,他大概率不会得到什么惩罚,除非他心甘情愿,因为他精神不正常。你以为有钱人都是有钱没处花想要情绪价值…才看心理医生找慰藉吗?”
许屹胸中一凉。
游离在暗处的潜规则太多了。
“其实我刚入职的时候也被吓到过,不是很赞同他的某些思想和做法。但没有人是完美的,他所处的环境注定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退步的余地。”
感觉周恒是来当说客的,许屹不想听了,“他去忙,你不忙吗?”
“他不止我一个手下,我只是明面上最得力的那个,我也不是知道他所有布置。”
“他不信你吧。”许屹名牌挑拨离间。
“我知道,很正常。”周恒说,“一个聪明人是不会把所有秘密分享给同一个人的,即使他手里有把柄。”
周恒毫无不被信任的不忿,许屹甚至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丝欣赏,这让他蓦地想到宋泽宇。
周恒看出他脸色不对,意识到什么,“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他的欣赏可以等同于我想把他的脑子剔除恋爱脑之后,安在我身上。”
“……”
周恒看着挺斯文的,怎么说话也这么吓人,秦牧川身边还有正常人吗?
许屹不想跟他说话了。
可周恒想跟他说,“其实你们这段感情,我并不看好,不是因为你不好,是你很有原则,比较难接受他,你们在一起会有矛盾。其实……”
“只要你不愿意坚持,一切都会容易很多。”
许屹抿了抿唇。
周恒看着他,平声道:“我不敢放你走,但我已经联系他妈妈了,她一直不想让Victor留在国内,这次过来,会带他离开。”
许屹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你好好考虑下要不要和他在一起,不用有负担,不用担心他的精神状况,不用理会他对你的呼救。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先催眠他,让他忘了一切。”
——包括你。
“希望你尽快做决定,这也是他妈妈的意思。”
秦乐潼的妈妈已经醒了,和秦家的博弈也到了关键阶段,Victor需要清醒一点,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
许屹听出点什么,“你是他的助理还是他妈妈的。”
“告诉你也无妨。”周恒笑了笑,“我先应聘的他妈妈的助理,本来以为太年轻没有资历,很难通过,但其实和我一起成功入职的都是年轻人。”
“褚董金钱地位、容貌家世应有尽有,冷血强硬,站到顶端,对一切感到厌倦,早有退的心思……唯一让她觉得头疼、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就是Victor。”
“我们几个算是她想帮Victor培养的助手吧,虽然她说了去留随意,但我还是去Victor那儿了。”
周恒顿了下,“今天的一些话我说可能不太合适,但Victor身边除了怕他的,就是损友和对手。他人缘有限,一倒霉,不分群体,都是来看热闹的,所以我就冒昧多说了几句。”
许屹:“……”
“如果觉得冒犯,那很抱歉。”周恒微微颔首。
“心理医生已经和Victor线上联系了,效果不详。但他妈妈最迟后天能到,你到时候就可以离开。”
然后周恒递给许屹一盒巧克力,笑道:“偷偷带的,表面意思一下让他知道你的决心就可以了,不要真的不吃,犯不着委屈自己。”
*
当天晚上下起了雨,秦牧川回来时,带来了许屹的手机。
许屹一看见就站起了身,但因为没吃饭有些虚弱,晃了下。
秦牧川立刻上前扶住他,音色沉郁,“下去吃饭,吃完我把手机给你。”
许屹不会再上他的当了,“有电吗?有信号吗?”
秦牧川按亮屏幕,给他看。
这顿饭吃得无比沉默。
许屹不太清楚周恒白天来说的那番话是真是假,是不是跟秦牧川串通好的,他不敢信,秦牧川太诡计多端了。
所以他斟酌着试探了下,“周恒送我的巧克力,是你让他给的吗?”
可秦牧川一个字都没说。
“秦牧川。”
秦牧川坐在他对面,垂着眼睛,冰冷而沉默。那种视若无睹的姿态几乎要将许屹冻伤。
又或者,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凭什么不理他?
数日的软禁、焦躁不安的情绪、千疮百孔的感情……一瞬间点点滴滴全部袭来,汹涌的委屈忽的冲上鼻尖,许屹几乎忍不住落泪,他偏过了头。
许屹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因为情绪哭是什么时候了,太不应该了,他在为什么伤心,秦牧川值得吗?
秦牧川喉结滚了滚,却别开了眼,只是低声道:“别哭,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让人送你走。”
许屹抑制住颤音,“你的目的达到了是吗?你把陈冲怎么了。”
秦牧川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推,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秦牧川!”许屹不想跟他说话的,可他控制不住,他几乎绝望地意识到,他对秦牧川的在意比他以为的更深,“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雨,你去干什么?”
“没什么。”秦牧川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自嘲,“说了你又不能接受,别问了,能和你说的,我会主动告诉你的。”
如果和最亲近的人都有所隐瞒,那这段关系能看到未来吗?
许屹眨了下酸涩的眼睛,“我不接受这种带有隐瞒和欺骗的关系。”
秦牧川反问:“但你能接受我们没有关系?”
许屹没说话。
如果是,他还会那么痛苦吗?
出门前,秦牧川轻轻问了句:“别走行吗?”
许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不敢答应什么。
留下来干什么呢?继续被关在这里,继续在爱与恐惧之间反复撕裂,继续看着秦牧川一步步踩过他的底线?
他回到房间缓了下情绪就给陈冲打电话,打了两个,都没打通。
他迟疑片刻,打给了陈冲的助理,可是假期不上班,助理根本不知道情况。
他放下手机,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胸腔里像压着一块浸透水的棉絮,又重又闷,喘不上气。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许屹就醒了。他又拨了一遍陈冲的电话,依然无法接通。
他坐上了回去的车。
车子开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这栋别墅真的建在世界的尽头。
窗外从层林尽染的枫叶,变成稀疏的村落,变成熟悉的街景。他恍惚间觉得自己这几天做了一场漫长的梦,终于醒了。
许屹先回了自己家,稍微收拾一番后,去了陈冲家。摁了很久的门铃,门才开,还是一个裹着浴袍的陌生男人。
许屹顿了下,“陈冲…在吗?”
“还没醒,你是他什么人?”男人目光在他身上探究地转了一圈。
“朋友。”
男人轻笑一声,“看着也不像床伴。”
许屹向来不爱搭理这些调侃,更别说现在毫无心情,他未置一词,径直转身离开,去了公司。
陈冲是下午快五点才到公司的,秦牧川给他的期限就在今天,陈冲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陈冲签了,许屹真的能接受这种做法里面带有的感情重量?
如果陈冲没签,嘉和一切照旧,秦牧川和许屹掰了,许屹又真的能和陈冲关系如初吗?
陈冲以前劝分许屹和宋泽宇的时候,尚且把握分寸不敢说太过,更何况现在直接成了许屹和秦牧川分手的导火索。
以他尴尬的处境,暴露的过往心事,要怎么才能毫无芥蒂地和许屹做朋友?
这场博弈没有赢家,也没有正确答案,怎么选都是错。
秦牧川这一招离间太狠了。
陈冲在许屹离开后不久就醒了,但一直不太敢面对他,他不敢想许屹现在对他会是什么态度。
会尴尬僵硬,没法自然地相处?他不太能接受。可如果许屹毫不介意,他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陈冲一直磨磨蹭蹭到下午,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出门,路上开车开到了龟速,可还是到了公司。
他抽了一根烟,才上去。
推开许屹的办公室门,一进去,陈冲先发制人道:“秦牧川怎么放你出来了,我本来都打算报警了。”
“吵累了。”许屹合上文件叹了口气,而后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坦诚,“抱歉,他这几天…对你做了什么?”
一句抱歉,就分了谁是内人。
陈冲有点不不得劲,但又无可厚非,谁让他们是情侣呢,“也没什么,他就是想买我的股份,不然就把他的卖给魏修齐。”
许屹道:“你没跟他签吧。”
陈冲想到他从公司带回家,又从家带到车上,那份签好的文件,摇摇头,“没有。”
许屹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给我的期限是今天,”陈冲看着他,“你们谈到什么程度了。”
“谈崩了吧,根本没法好好沟通,一说就吵架。”
陈冲稀奇,“你还会跟人吵架。”
他记得许屹和宋泽宇在一起都没吵过架。不吵架的情侣真的少见,要么灵魂特别契合,要么没有那么爱。
宋泽宇显然是后者。
许屹目光虚空地盯着前方,安静了好久,才轻声道:“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冲:“你们现在……”
许屹摇摇头,“我不知道。”
秦牧川放他出来什么意思?
不再动嘉和了,还是只是单纯放了他?
陈冲不会签,那他真的要把股份卖给魏修齐吗?
周恒说他妈妈要把他接回去又是真的假的?秦牧川会反抗吗?会像上次一样挨打吗?
如果被强行绑走,精神状态严重到影响正常的工作生活,他真的会被心理医生催眠,忘掉过去的一切吗?
忘掉年少的记忆,忘掉痛苦的挣扎,忘掉重逢后刻骨铭心的经历?
凭什么?
不可以。
秦牧川凭什么搅乱一池春水,然后通过特殊手段,抽身而去?
他不允许。
残阳如血,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许屹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绵长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从内部瓦解。
他离开了被圈禁的别墅又怎样?他真的得到自由了吗?
是现在不会为秦牧川提心吊胆?
还是往后余生不会为错过了一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人遗憾?
他纵然可以重新找回自己,可以放下这段感情,可以给新的伴侣平等尊重的爱,但他绝对不会再为一个人这么辗转反侧、患得患失、痛彻心扉。
因为开心而去喜欢一个人是趋利性本能,可如果心如刀绞还是犹豫不决,又是为什么?
既然如此,离开的意义是什么呢?
秦牧川从小要什么没什么,一直在遭受恶意,任何东西都要自己主动争取,所以他一直都是这么算计过来的,没有人教过他善良友好。
他不理解许屹对别人内耗式的责任感和重情重义。他只知道弱肉强食,他觉得除了许屹之外,都不是好东西。
他其实根本没有长大,他只是为了不被欺负让自己变强了。
十几年前,许屹没有能力抓住秦牧川求救的手,现在呢?
现在他明明可以做到。
怎么能让他放任秦牧川被粗暴对待和压制呢?
许屹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声音在发抖,“陈冲,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没回来……”
陈冲被他那种决绝的神色吓了一跳,“你要去干嘛?”
不知道为什么,许屹忽然觉得恍惚。如果秦牧川不是威胁,是真的害怕,真的有病,真的控制不住呢?
秦牧川之前不是说过,他想做的很多,但都没做吗?挣扎的不只有他一个,秦牧川也在努力不是吗?
许屹忽然想到周恒说的那句,“只要你不愿意坚持,一切都容易很多。”
这段感情好像没什么人看好,连他自己都游移不定,只有秦牧川想搏一个结果吗?
他鼻尖忽的涌上来一股酸涩,“我…我想去找秦牧川。”
陈冲皱起眉:“你疯了?你刚被他关了好几天!”
“可如果不是他有心放我出来,我也不会出现在这儿。”
许屹深吸一口气,那些积压了太久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从一开始出现在我身边,强势、任性,恶劣,我对他充满防备。”
“事实也证明,他的确很多花花肠子,手段出其不意,骗我瞒我,危险又混账。我太害怕失败,没法分辨、也不想去分辨他话里那些真真假假,那太累了。所以我总不敢相信他,但其实……”
他千万句假话中,只要有一句真心话,我就不想辜负他。
他只是一句都不敢彻底信,因为秦牧川言行太癫狂了,深不可测,难以捉摸,他看不到想要的未来。
许屹轻声道:“我很多时候会觉得我对他不够好,因为我不敢对他好。”
陈冲被震惊得遍体生凉,秦牧川都做到这份上了,竟然还会让许屹生出这种想法,秦牧川太有本事了。
许屹太害怕付出真心了,因为他从没有得到过好结果。
秦牧川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这段感情里大概谁都没有过什么安全感。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根基不稳,许屹循序渐进的喜欢满足不了秦牧川十年如一日的压抑。
是他把顺序搞错了,他想着解决正事,秦牧川却一直把两人之间的一切当成感情纠葛。所以……
他不应该先解决问题,要先满足秦牧川欲壑难填的渴望。
秦牧川会让步的。
那许屹能做到吗?
为什么做不到呢,浓烈的爱、深刻的羁绊,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
红枫别墅。
“他真的走了?”
秦牧川不愿面对许屹的选择,等回到别墅,找了好几遍,没找到人。
周恒真觉得他脑子有病,也参不透他到底怎么想的。Victor故意找人去缠住陈冲,让许屹打不通电话。
许屹不能联系到人,又有机会逃,难道还要待在这里不成?
正常人不都要回去看看情况吗?
恋爱脑大概就是秦牧川这种,不食人间烟火,不管是非对错——只关心爱不爱,你在任何情况下是不是毫不犹豫选我,我让你走不是真的让你走,是想让你心甘情愿留下来。
哈?
周恒觉得离谱到家了。
Victor的智商能给情商匀一匀吗?或者拿周恒的情商给Victor的智商换一换也行,他很乐意。
周恒无语道:“是,应该去了公司。”
秦牧川夺门而出,然后,瞬间愣住。
院子里,一排身形高大的黑衣保镖,一字排开。黑色西装,黑色墨镜,面无表情,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秦牧川眯了眯眼,“我妈给你留了人。”
周恒声音平和,“Victor,你冷静一下,他如果连这点都不能接受,以后会更麻烦。”
“而且,你也告诉过我,如果你犯病,想对许屹不利,要我不顾一切拦着你。”
秦牧川说:“我没犯病,我很清醒,我就是要带他走,我已经安排好了飞机。”
周恒蹙眉,“秦乐潼他妈妈已经醒了,你不管了吗?”
秦牧川:“我还会回来。”
“我还是倾向于遵从对你身心健康的要求。”周恒看着他,“褚董已经坐上回国的飞机了,Anna医生和她一起来的。”
当然,周恒也是有私心的,他不想跟着Victor去什么穷乡僻壤躲躲藏藏,他喜欢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
秦牧川冷声道:“让他们滚,我可以不追究你这次违令。”
周恒:“你还是冷静一下,不要被感情控制。”
秦牧川阴森道:“周、恒。”
周恒反问:“既然想带他远走高飞,为什么不安排好万全之策被困于此?你是被感情冲昏头脑了,还是仍然在犹豫要不要这么做?”
“Victor。”周恒看着他,语气什么情绪,只是平铺直述,“你以前从不对人这么不加防备,总会留后手,为什么这次没有?”
秦牧川看着他,“我再说一遍,让他们滚。”
周恒轻轻叹了口气,他到底是秦牧川的助理,不是褚盈的,“让开。”
可黑衣保镖纹丝不动。
这时,为首的那人淡淡开口,声音像机器一样没有起伏,“我们奉褚董吩咐,带少爷回曼哈顿。”
秦牧川缓缓看向周恒。
周恒面色也变了,“这是……计划外的一环。”
秦牧川冷笑,“引狼入室,蠢货。”
几乎是话落的瞬间,保镖动手了。
*
许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出租车,不知道司机问了什么,不知道窗外掠过了什么风景。
他只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很快很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盖过了世间一切声音。
半路忽然下起了雨,泛黄的树叶被狂风卷起,漫天飞舞。
这路越走越偏,越走越荒,连路灯都没了。司机越开越紧张,远远看到有座灯火通明的别墅,他没敢靠近,直接把许屹放下,扬长而去。
许屹被冰凉的秋雨一淋,头脑发热的感觉下去,清醒了很多。
他看向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雨幕中,那光亮像一座孤岛,又像一个陷阱。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脑子就更清醒一分。
靠近秦牧川是需要冲动的。
冲动一旦被浇灭,剩下的就只有现实拷问:他要怎么满足秦牧川,怎么缓解他的控制欲呢?
心理医生都做不到的事,他要怎么做?
如果结局还是不如人意呢?
按他谨慎的原则,他应该毫不犹豫离开——现在还是有机会的,可从他靠近秦牧川开始,他的标准早就灰飞烟灭了。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机械地走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不如人意又怎样呢?
我瞻前顾后过了,但还是想要。
我不要结局了,我就要过程。
如果命运公平地让每一个人悲喜参半,我愿意为过程付出伤筋动骨的代价。
如果当初所谓的“各取所需”是没经得住诱惑,那现在的飞蛾扑火算什么?
是爱么?
许屹冒着雨跑到别墅门前,跑到门前,他扶着膝盖喘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然后他听见了一些声音。
是拳脚砸在□□上的闷响,是粗重的喘息,是有人闷哼、有人倒下、有人嘶吼。
许屹定睛一看,瞬间愣住——
仿佛误入了什么极限追杀的电视剧场景,一群黑衣人正在雨中激烈扭打。雨水混着血液飞溅,拳头砸在脸上、膝盖撞击在腹部,有人被踹飞出去摔在泥水里,立刻爬起来又扑上去。
他一眼看到了正被两个黑衣人穷追猛打的秦牧川。
周恒战斗力负五渣,被保镖扔出了战圈,收了通讯工具,绑住手脚扔在了一边,由一个人看着。
只有秦牧川和两个保镖在和褚盈派来的人六个人抗争。
他们人数上首先落了下风。
太疯狂了,许屹是守法的规矩人,没见过这场面。是秦牧川妈妈派来的人还是什么坏人,周恒怎么也被绑了?
就在许屹打算悄无声息地退远报警时,周恒发现了他,“许老师!”
这一声,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雨夜的混乱。
混战中,那个被按在泥水里的人猛地僵住了。
秦牧川转过头,看向门口。
雨幕中,许屹站在那儿,浑身湿透,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冷白雕塑,清晰艳丽。隔着纷乱的战局,重重雨帘,他们四目相对。
秦牧川的瞳孔剧烈收缩。
许屹竟然回来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被打到出现了幻觉。
就在他愣怔的一瞬间,一个黑衣人一拳狠狠砸在他胸口。秦牧川踉跄着向后,整个人重重摔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许屹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秦牧川!”
他下意识冲了过去。
刚跑两步,被周恒身边那个保镖上前一步,死死拦住。
许屹是个文明人,打架这种事仅限于对付正常人,碰到专业的,撑不到一招,就被反剪了双手。
秦牧川被按在地上,看见许屹被制住的样子,胸腔里涌上一股近乎疯狂的暴戾。
“别动他!”他嘶吼道。
保镖机械般的声音响起,“你是Victor的男朋友?”
“是。”许屹看向地上秦牧川,双眼通红,“你们要做什么?放开他!”
“褚董说,把决定权交给你。”保镖面无表情说:“Victor安排好了飞机,想出去找你,带你离开。”
许屹身形一顿。
保镖说:“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今天不让我们把Victor带走,从今往后,他在国内惹出任何事,她都会找你。”
“只要你还能做牵制Victor的筹码,你就再也没有离开他的机会。”
秦牧川原本还在挣扎,听见保镖的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放弃抵抗。他就那样躺在地上,任由雨水浇在脸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混着雨水,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了无生气。
像一具已经被掏空的躯壳。
许屹看着他,胸口像被人生生剜开一个洞。
所以他们之间是真的没什么信任。
秦牧川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被选择。
许屹深深吸了口气,压住翻涌上来的酸涩,却还是忍不住鼻音,“秦牧川……”
天籁般的声音穿过雨幕。
“以后能别犯浑吗?”
秦牧川猛地睁开眼。
难以置信地怔了好几秒,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一种类似于失而复得、绝处逢生的喜悦疯狂叫嚣起来。
这太陌生了,秦牧川从小到大只知道天灾人祸,他从记事起就不断解决身边出现的各种麻烦和恶意,无数次救自己于水火。他从来不相信什么柳暗花明、车到山前那种幸运馈赠。
可原来这种感觉是如此美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他整个人都在发飘。
他嘴唇颤了颤,几乎不会说话了:“许屹……我…我可以的。”
保镖放开了许屹,许屹揉了揉被扭痛的肩膀,继续道:“我有三个条件。”
秦牧川仰着头,隔着雨水看他。许屹就站在院子里的路灯下,雨丝携着光芒笼罩在他周身,像来人间渡劫的菩萨。
“第一,永远站在我这边,离魏修齐之流我讨厌的人远一点。”
“第二,放过我朋友,我许诺你以后不再参与公司各项事务管理,人际关系绝不逾矩。”
“第三,感情上绝对忠诚,做事别太出格。”
在陈冲的事上,许屹已经最大程度做了让步,虽然远不能让秦牧川满足。
“能做到吗?”许屹看着他。
“我可以放过陈冲。”秦牧川试探着道:“但是你不能继续和他一样持有嘉和的股份。把我们俩在嘉和的股份和TenCore做置换。”
TenCore那么大的体量,用嘉和去置换,能拿到多少股份?许屹丝毫没有话语权,以后都是秦牧川说了算。
许屹蹙了下眉,没说话。
秦牧川继续加快语速道:“我会把我在TenCore的股份一块给你,你在TenCore有绝对的话语权。以后TenCore是嘉和的第一大股东,对嘉和的发展和影响,百利而无一害。”
许屹沉默了,“你折腾这么一大通,就是要给我送股份吗?”
“我不知道。”秦牧川语气有点茫然,“我不知道你能接受到哪一步,但是,我都想试试。”
他从小到大最与生俱来的能力就是为自己争取权利,生存的权利,发展的权利,被爱的权利……
对别人,他想要他就必须得到,不择手段;对许屹,他可以不断退而求其次。
“我只是想让你跟我站在一起,从感情、利益、生活,还有其他方方面面,我不喜欢你对别人那么关注。”
“哥哥。”秦牧川轻轻叫了他一声。
“是你说的让我叫Victor,希望我以后一直赢,都不作数了吗?”
“放开他吧。”许屹说。
保镖松手,许屹走过去,半蹲下,把他扶坐起来,抬手擦了擦秦牧川脸上的雨水。
那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凉的雨水,像是这个人所有的矛盾,疯狂又脆弱,偏执又柔软,强大又遍体鳞伤。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里生根蔓延。
许屹轻轻叹息道:“宝贝儿,再也找不到比你更能折腾人的了。”
秦牧川殷切地看着他:“所以呢?”
许屹抬起手,轻轻遮住秦牧川的眼睛,为他挡住倾泻而下的雨水。
他指尖拭去秦牧川唇上冰凉的雨水,捏住他下巴,轻轻吻了他一下。
“你赢了,我爱你。”
第80章 小天使
秋雨凉意瘆人,许屹不喜欢在院子里淋雨,只是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就把秦牧川扶起来,回了房间。
两拨保镖无声退去。
许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房间没人。
可能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这个曾他感觉窒息的房间,此刻看起来也顺眼了很多。
秦牧川拎着医药箱从外面走进来,直接抱住了他,下巴埋进他肩窝,蹭了蹭,“你帮我处理一下吧。”
许屹从他手里拿过医药箱,等了一会儿,这人还像只大型犬一样挂在他身上不肯动,就用肩膀垫了他一下,“过来啊,你这样怎么处理。”
秦牧川微微推开,上手捏了捏,皱眉道:“你肩膀还疼吗?那些莽夫动手没轻没重的。”
“没事。”许屹瞧着他,“就那一下,还没你平时反绑的时候酸得厉害。”
“……”
秦牧川又抱住了他,闷闷道:“我这些天好难受啊。”
许屹轻笑一声,“你也知道啊,我还以为你精力旺盛,就喜欢折腾呢。”
秦牧川抱着他晃了晃,像在撒娇,小声哼哼,“你能再说一句吗?”
“说什么?”许屹装傻。
秦牧川偏头吻他脖颈,嘴唇贴着他跳动的脉搏,“我爱你。”
许屹其实想跟他讨论下爱情观,但现在不适合有什么思想碰撞,就揉了揉他脑袋,“知道了,我也是。”
秦牧川双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上来,鼻尖蹭着鼻尖,“那你现在该叫我什么?”
许屹被他蹭得有点想笑,“什么?”
秦牧川弯起眼睛,“我也不太清楚,国内谈恋爱是不是直接叫老公啊。”
“…不是。”
“那是什么呀?”
许屹莞尔,“男朋友。”
“在呢。”秦牧川贴着他的唇道,“那结了婚呢?叫什么。”
“叫老婆。”
秦牧川从善如流,“老婆。”
“……别贫了。”许屹揽着他的腰往床边推,“快坐下,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秦牧川听话地坐在床边,扯开了浴袍,淤青像狰狞的图腾烙在苍白皮肤上,触目惊心,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许屹拿出两个冰敷贴撕开,“贴十几分钟再喷药。”
“啊——好凉好凉。”秦牧川着急忙慌往他怀里钻,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他胸口。
这会儿知道撒娇卖萌了。
许屹顺势躺下,把他揽进怀里。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彼此胸腔里逐渐同步的心跳。
平和而厚重的温情在房间里默默流淌。
“好奇怪啊。”秦牧川埋在他肩窝,丝丝缕缕地嗅,“这么值得庆贺的时刻,我竟然只想亲你、抱抱你,挨着你,离你更近一些。我还以为你跟我说爱,我会激动得把你焊死在床上。”
“……”
许屹没应声,只是指尖穿进他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的头发玩。他的感受和秦牧川差不多,比起激烈的肢体交缠,更想把他揉进怀里亲一亲。
大概……心灵的靠近能暂时缓解生理渴望吧。
秦牧川仰起头,那双总是装满情绪和秘密的深邃眼睛,此刻流淌着温顺柔和的爱意,似风暴过后泛着波光的海面。
许屹心口一悸。
明明什么都做过了,此刻却被这种不带任何欲望的眼神看得不自在起来。他凑过去,在那双眼睛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秦牧川扣住他后脑勺,微微撑起身,许屹没有动,吻顺着眼皮滑下,越过鼻梁,最后落在唇上。
并没有深吻,只是抵着鼻尖,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碰着。
好像有无数气泡从身体里飘起、炸裂,迸射出甜蜜的汁液。许屹搭在他肩膀的胳膊都失了力,整个人都要被这种耳鬓厮磨泡软了。
“耳朵好红啊,宝贝。”秦牧川轻声调侃。
许屹迎上去,堵住了他的唇。
一个温柔缱绻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亲了好久,许屹才飘飘然地下床拿喷雾,转过身时,呼吸一滞。
秦牧川就那么躺着,浴袍大敞,露出健硕的胸腹,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皮肤很白,显得受伤的淤青更加恐怖,仿佛一尊被打碎又拼凑起来的雕塑,颓废,糜丽,有种诡异的、极具侵略性的性感。
他肯定知道自己这样子有多勾人。
许屹暗自吸了口气,压下不合时宜的悸动,蹙着眉问:“你经常跟你妈的保镖打架吗?”
说到这个秦牧川就来气,微微坐起身,“我也不是想跟她作对,你看她办的都是什么事儿,非暴力不合作的。千方百计撤了我在千晟职。撤就撤吧,我也没那么稀罕给家里打工,你看她找谁接的我的职位,是想气死我吗?”
秦牧川脑袋抵在他肩膀,一下下轻轻磕,“哥哥,我真的很讨厌沈捷。早知道当初在餐厅遇见,就查查他防患未然了,谁知道这么多年他还能出来蹦跶啊。”
秦牧川这么失控,怕是方方面面的雷点都在同一时刻炸了,忍到极限。许屹想起他说的那段童年往事,摸摸他的脑袋,“嗯,知道了,我和你一起讨厌他。”
秦牧川太意外了,退后些,笑瞧着他,“你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我当然站在你这边啊。”许屹说,“再说了,我跟他不熟。上那么多年的学,同桌那么多,我名字都不记得了。”
许屹可能不知道自己对谁都好但其实很淡薄的样子有多迷人,秦牧川爱极了许屹对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薄情。
许屹把医药箱收好,瞥他一眼,“不涉及原则性问题,我都会在感情上支持你;涉及原则性问题,我也不会支持别人,我支持原则。”
秦牧川懵住似的,定定看着他。
许屹勾起手指,轻轻挑了下他的下巴,“懂了?”
秦牧川眨了眨眼睛,难得露出一点傻气,“能……能再说一遍吗,好像不是很懂。”
许屹就又说了一遍。
秦牧川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没懂。”
“……”
许屹知道他故意的,笑道:“看着挺聪明的,笨起来也不遑多让。”
他转身要去放医药箱。秦牧川忽然抬腿,横在他腰前,猛地一勾。
许屹猝不及防,医药箱脱手,整个人朝床上栽下去,结结实实摔在秦牧川身上。
“……刚涂了药。”许屹无奈。
秦牧川理直气壮,“那你倒是换个时间勾引我。”
他翻身而起,跪在许屹身体两侧,双手放在他肋下,抱小孩似的,把人往床上一提,亲了下去。
事实证明,有情也不能饮水饱。
一道轻微的“咕噜”声打断了两人深入的吻。
秦牧川放开他,手掌还覆在他柔韧的小腹上,低低笑了一声。正要起身带他去吃饭,脖子忽然被搂住。
“秦牧川。”
“嗯?”秦牧川柔声应。
许屹气息不稳地问:“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秦牧川勾唇笑了,“我还以为你忘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许屹眼睛直直盯着他,“昨天晚上下着雨,还故意不留下来,今天早上却放我走。”
“是呀……”秦牧川在他脸颊亲了一口,小声道,“我知道你问过周恒我的生日,你肯定会准备,我想为自己加码,我希望你可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为我留下来。”
要怎么能对这种撒泼打滚求关爱的小可怜视若无睹?
反正许屹是做不到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你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法形容。
从小到大,没有人给过许屹这种极致又浓烈的感受,会机关算尽地博取他的注意,好像特别需要他,好像没他不行。
许屹双手捧住他的脸,指腹在脸颊轻轻摩挲,“宝贝,生日快乐。”
“礼物在家里,回去给你。”
“最好的礼物已经收到了。”秦牧川偏头蹭了下他的掌心,眼底带着浓浓的依赖和眷恋,“你凭空出现的那一刻,胜过一切。”
十四年前,病房门口,背着书包的少年。
十四年后,雨夜尽头,浑身湿透着义无反顾走向他的人。
*
秦牧川其实从不过生日,这个日子是褚盈的受难日,也是他痛苦的开始,没有什么好纪念的。
但现在有人出现,让他觉得来到这个世界,好像也不是一件那么糟糕的事。
别墅这边太偏,去现买蛋糕来回时间也过了今天,而且外面还在下雨。好在别墅这边有许屹需要的食材,给秦牧川做了一碗鸡蛋面。
秦牧川吃得一滴不剩,吃完托着腮目不转睛盯着对面看。他家宝贝吃饭也是好看的,慢条斯理,赏心悦目。
许屹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看什么?”
秦牧川提起,“我突然想起来好像跟你说过,要在25岁之前谈上恋爱,现在看来我梦想成真。”
“你还记得为什么会有这句话吗?”许屹挑了下眉,似笑非笑,“男人过了25就开始走下坡路?”
“你可以试试。”秦牧川浑不正经地出骚主意,“我们拿数据说话,从现在开始以后的每一次,时长、次数、多少下……都记上,我们做折线图,看看是不是下坡路。”
“……”
“再说了,我看哥哥也是……如狼似虎,哪里走下坡路了。”
“咳——”许屹一下子呛住了。
他偏过头,掩着唇剧烈地咳起来,耳根瞬间染上薄红。
秦牧川立刻起身倒水,绕到他身边,一下下顺着他的背,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没事吧。”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许屹瞪了秦牧川一眼,有些难为情但强撑着回了句,“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在床上累着你了。”
他眼睛里一层咳出的生理泪水,这一眼不怒反嗔。
秦牧川被看得心痒,直接把人提起来,自己坐下,把人抱到了腿上,“能把我累着你还有活路吗?”
他语气好生单纯无辜,“是我用错成语了?我中文不好,哥哥你知道的。我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许屹面无表情地从他身上站起来,往楼上走,“我真是谢谢你。”
秦牧川连忙黏上去,“宝贝宝贝……”
许屹也不是真生气,但他很难控制住自己去反思,他是不是真像秦牧川说的这么……饥渴。
遇到秦牧川之前,他绝对不会这么怀疑自己,但跟秦牧川在一起之后,他觉得自己的确比以前重欲了。
这样不好,得修身养性。
秦牧川忙得像个小蜜蜂似的,边追边围着许屹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句调侃损失了什么福利。
两人你追我赶地闹了会滚上了床。
秦牧川有点亢奋,睡不着,索性横躺在床上,枕在许屹胸口听他的心跳。
好沉一颗脑袋。
许屹被压得喘气艰难,撑身坐起来,靠在床头。秦牧川的脑袋顺势滑落,掉在大腿上,他当即坏心眼地朝腿心拱了拱。
许屹控制不住弓着身子支起了腿。
秦牧川舔了舔唇,眸光蛊惑,“要不要……”
“不要。”许屹别开眼。
他刚下了修身养性的决心。而且这都快十二点了,折腾起来估计没完没了,明天几点才能醒?
秦牧川就笑笑,偏头在他腹部亲了下,枕着他的腿从腿根滚到脚踝,亲了一口,又滚回来。
今天一天大起大落,许屹其实有点困了,但看到秦牧川这个样子,又有点不舍得睡。秦牧川好喜欢滚来滚去,就跟小孩子似的,真可爱啊。
许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
秦牧川滚着滚着忽的定住,冷不丁道:“我们是不是还没官宣恋情。”
许屹一滞,他职业实在有些特殊,不好发朋友圈官宣。
不等斟酌好应该怎么说,秦牧川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许屹疑惑了,这是要干什么,不会要买热搜吧,他正想问,秦牧川电话通了,他还打开了扬声器,许屹就没出声。
秦牧川狐朋狗友数不胜数,但真的关系硬、能交心的没几个,也就国外一起创业的朋友、国内几个家世不错的留学生。
他先打给了傅尧。
傅尧当初是以技术入股的TenCore,但傅尧的男朋友陆凛为了支持他,也投了很多钱。夫夫整天携手,秦牧川没少吃他俩的狗粮,还没办法反击。
这回可终于轮到他翻身了。
傅尧电话接得很快,“你又有什么事。”大洋彼岸的傅老师正要给人上课呢。
“你当初是怎么追上陆凛的。”秦牧川说,“我取取经。”
“死缠烂打,以退为进。”傅尧说,“我哥对我比较心软。”
和别人不同,傅尧一向不把“死缠烂打”当成不光彩的事情,他很喜欢炫耀他的死缠烂打,那是他哥对他爱的证明。
“他那还叫心软。”秦牧川说,“我男朋友心更软。”
“是吗。”傅尧冷笑一声,懒得听他炫耀,正要挂电话。
“等等,你惹他生气都怎么哄?”
傅尧语气听不出丝毫炫耀,“这我教不了你,我通常是被哄的那一个。”
秦牧川:“……”
傅尧:“没正事不要给我打电话,挂了。”
秦牧川好生憋屈,立刻埋在许屹身上求安慰,“哥哥你看,我每天在国外过的就是这种日子,水深火热还要吃狗粮。”
“……”
许屹哭笑不得,秦牧川所谓的官宣就是硬核打电话通知,把恩爱秀到人家面前?
“让他男朋友多干点活,他就要黑我电脑。”秦牧川继续惨兮兮道,“我好可怜的,你以后腾出时间来,也好帮帮我。”
“可以。”许屹好声应道:“我能帮你干什么?”
秦牧川:“如果你想管TenCore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工作,全世界只有他们夫夫在一起工作吗?得瑟什么。”
微顿,他又道:“如果你不想管的话,你闲着无聊就站在我身边,我成功的时候夸夸我,别人在我面前秀恩爱的时候亲我一下……”
秀恩爱许屹可以配合,但是当众那什么不太好吧,“非要亲吗,换种方式,保证不让你落下风,可不可以?”
“太可以了。”秦牧川抓起他的手亲了一下,“来,我们继续给他男朋友打电话。”
“……”
很快,听筒里一道冷淡正经的男声传过来,“喂,怎么了?”
秦牧川:“你和傅尧吵架,都怎么和好啊?”
陆凛几乎习以为常,“你又犯病了?”
秦牧川尽量平淡道:“这话说的,我就是和我男朋友吵架了,请教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有男朋友了?”
“是啊,傅尧早就知道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跟你说。”挑拨离间的事秦牧川顺手就做了,没办法,天赋太强,压抑不住。
陆凛反问:“多大的事,结婚了吗?”
秦牧川噎了下:“……会结的。”
陆凛:“那你可小心点,别还没结成见识到你的真面目,人就跑了。”
许屹唇角不自觉抽了抽。
“那不会,都见识过了,他特别好,我们现在是两情相悦,尘埃落定。”秦牧川笃定道:“等哪天你回国一起吃饭。”
“成啊,那你们现在吵什么?”陆凛直击核心。
秦牧川滴水不漏,“这个不太方便和你说,你就说你们怎么和好吧。”
陆凛:“我和傅尧吵着吵着就和好了,没有什么能教给你的。不过我建议你试试吃点哑药或者修闭口禅,应该效果很好。”
秦牧川:“你就是见不得我好吧。”
“不啊,”陆凛语气里带了点笑意,“我见不得那个把你收了的小天使气着累着。”
秦牧川:“……”
许屹:“……”有点明白周恒说秦牧川的人缘有限了。
“行了,我过会还有个会。”陆凛道:“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要你,少作。挂了。”
电话挂断后,许屹唇角弯起来,“你朋友里还是有靠谱的人的。”
秦牧川:“他的确很正常,我介绍你们认识,你应该会想和他做朋友的。”
许屹:“我知道陆凛,隔壁大学的,之前上学的时候,听说过一些他和傅尧的恋情。”
秦牧川:“我和傅尧在网上认识的,比较早,跟陆凛是他出国留学后才认识的。如果你研究生也去那边留学,我们应该也会早点见。”
“我当时…”许屹捏了捏眉心,“一方面在跟我爸妈赌气,另一方面想做游戏,所以没有出去。”
秦牧川眨了下眼睛,“赌气什么,你们现在怎么样?”
许屹现在想起来觉得难以启齿,很幼稚很不成熟,“我当时就是不想让他们管我……”
许屹大三的时候也犹豫过出国还是国内读研创业,父母一个指令下过来,他毅然选择了相反的路。
有秦牧川这个混世魔王在,许屹的叛逆太不值一提了,“这有什么,不想听就不听了,你对自己要求这么高,怎么选择都会很优秀。”
许屹垂眸轻笑,“被年少有为的秦总这么夸,我要找不准自己的定位了。”
“那应该是我不善言辞夸少了。”秦牧川眨了眨眼睛,语气认真,“你跟我不一样,我有平台、有资源、有资金,不是白手起家。我和你一样的境地,不一定比你做得好。”
“而且你这种老好人的性格,很容易被欺负,能创业成功简直难度翻倍。”
第一款游戏爆的时候,许屹没少听过夸赞,那时候还有成就感,觉得开心。但后来在商场见惯了虚与委蛇、溜须拍马,就无感了。
不过他倒是头一次听秦牧川对他的看法。
在知道宋泽宇“移情”的Victor就是秦牧川之前,许屹心里一直有点疙瘩,无论Victor人品怎么样,他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很难不会因为被比较而生出挫败感。
而现在秦牧川却说不一定做得比他好。
许屹抬起眼睫,直直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你真是这么觉得的?”
秦牧川斩钉截铁道:“当然。”
许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你很会夸了。”
秦牧川扯扯他的衣摆,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那我想要一个亲亲。”
许屹就托起他的脑袋,俯身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一触即离。
秦牧川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唇角弯得压都压不住:“来,继续打电话。”
许屹:“……”
这是要打多少啊,今天晚上还睡吗?
秦牧川又打给了江聿风,许屹知道他,江氏的少爷,医药行业巨头,之前赛车赢了秦牧川那个人。
秦牧川语气随意:“兄弟,睡了吗?”
江聿风言简意赅,“说。”
秦牧川在许屹身上拱了拱脑袋,“太冷漠了,是没人暖床吗?”
江聿风:“挂了。”
“等等,有点事请教。”秦牧川说,“你和你对象吵架,一般都怎么哄啊。”
江聿风:“……”
秦牧川不紧不慢补刀:“哦,我忘了,你没有对象。”
江聿风:“……宝贝,你告诉他,我有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有人夺了手机,又像有人在床上滚了一圈。很快,另一道气息不稳的清冷男声压着嗓子骂了句:“滚。”
江聿风的声音这才重新响起,带着点挑衅后的餍足:“听见了吗?”
秦牧川猛地坐了起来,靠进许屹怀里,“什么时侯的事?真把你朋友的男朋友抢过来了?”
许屹:“……”
“早分了,那是前男友。你跟我装什么,我听赵津说了,你才是前辈啊。”江聿风嗤笑一声,挂了电话。
“……”
挂断电话,秦牧川和许屹面面相觑。
沉默了两秒,秦牧川小心翼翼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哥哥…就是…那个…”
许屹懒得拆穿他卖萌般的忐忑,“之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还能反复翻旧账吗?对我有什么好处?”
“深明大义,不计前嫌。”秦牧川当即仰头在他下巴亲了一口,“我们再给赵津打一个。”
许屹感觉秦牧川在国内和赵津的关系应该是最近的,赵津难道不知道他们在一起吗?
疑惑间,赵津接通了电话。
秦牧川不满道:“接这么慢。”
赵津声音有点喘,语气暴躁得像被踩了尾巴,“你他妈有什么急事这个点打电话,忙着呢!”
秦牧川轻飘飘道:“也没什么急事,正式脱单了,通知下,准备份子钱。”
赵津“哈”了一声,“我还能少了你的份子钱,你还单独通知我。脱单了这个时间还有空给我打电话,是欲求不满吗?”
“……”秦牧川张口就来,“刚过了那个阶段,男朋友在给我做夜宵呢。”
电话短暂地沉默了下。
赵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困惑和震惊:“你今天在下面?还是你不太行?他还有力气给你做夜宵?”
许屹抬手按了按暴跳的眉心。
秦牧川毫不犹豫反击:“是我男朋友太行了,你没谈过这样的,你不懂。”
赵津:“……”
秦牧川:“挂了。”
秦牧川还没有停歇的趋势,继续翻通讯录,许屹一把扣住他手机。
“凌晨了,祖宗。”他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别打了。”
秦牧川乖的不像话,把手机往他掌心一塞,“好吧,我明天再打。”
许屹接过手机,却没放下。他垂眼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忽然开口:“你可能不太会官宣。”
许屹直接打开秦牧川手机上的相机,五指张开,朝他伸手。
秦牧川看着他,目光从那只手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回那只手。然后他笑了,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与他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
构图正好,许屹调了下参数,正要拍。
“等等!”秦牧川忽然道。
“怎么了?”许屹抬眼。
“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什么?”
秦牧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期待,又像是小心翼翼。
许屹愣了一下,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无名指空空荡荡。
作者有话说:
唔……紧赶慢赶没赶上昨天的情人节,和今天的一起发吧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