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春天


    陈冲看得太久了。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许屹被他盯得脊背发凉,举起双手投降:“你别这样看我,你们俩,我都是两头劝的。”


    陈冲移开视线,轻哼了一声:“行,你恋爱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有本事谈一个,我才能知道你是不是。”许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促狭,“据说像你们这种游戏人间的,一旦收心,最恋爱脑了。”


    陈冲语气嫌弃:“……你别诅咒我。”


    许屹转向驾驶座:“赵总听说过这种说法吗?”


    “不止听说过。”赵津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有很多人抱着这种心思接近我,都以为自己会是例外。不过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无一例外。”


    那几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进车厢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许屹点点头,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既然你们俩都这么坚定,我就放心了。毕竟都是朋友,可能会常见。如果以后走不下去了,希望还能好聚好散。”


    陈冲轻描淡写:“你就乱操心,那必须的。”


    后视镜里,赵津的目光闪了闪,没说话。


    赵津本来打算把许屹送到楼下。


    但车刚拐进小区门口,他就看见了路灯下高大显眼的身影。


    秦牧川牵着雪白的萨摩耶,靠在灯柱旁。狗蹲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风扇。暖黄的灯光洒下来,衬得秦牧川像什么贤惠居家、乖乖出门迎接老公的小媳妇。


    赵津有点受不了了,他没想到秦牧川谈了恋爱这个死样,还专门跑到小区门口来接,至于吗?!


    许屹一下车,萨摩耶就扑上去了,两只前爪搭在许屹腿上。许屹揉了揉它的脑袋,笑着问秦牧川,“你遛完了吗?”


    “嗯呢。”秦牧川搂住他,低头在耳边嗅了嗅,闻到淡淡的酒味,旁若无人地在耳侧亲了一口。


    亲完就搂着人往里走,走了两步,察觉身后车没动,回过头,问赵津,“你还不走?”


    赵津:“你秀恩爱没观众多凄凉。”


    秦牧川:“跟把日常当秀的人无话可说。”


    赵津被噎得无话可说。顿了下,说道:“……国外那帮人都在问我要弟妹的照片呢。”


    秦牧川跳级生,所有朋友里面,他是年龄最小的一个。


    秦牧川:“别管,结婚会请他们的。”


    赵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秦牧川一手搭着许屹,一手牵着萨摩耶往小区里走,一家三口的背影格外和谐,可以想象回到家也很温馨,让人心里的某个角落,轻轻塌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赵津是有点羡慕的。


    但他低头解锁手机,把录音给秦牧川发过去的时候,又觉得还是算了吧——录音是秦牧川得知许屹坐他的车之后,给他发消息,让他录下车上的对话。


    赵津看了后视镜一眼,陈冲好像也在看那一家三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津发动了车子。


    陈冲是在车子停下后才意识到不对劲的。


    四周灯火寥寥,几乎一片漆黑。不是他家楼下,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地方,是一片废弃的停车场,杂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远处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赵津。”他声音冷下来,“你开哪儿来了?”


    赵津没说话,下车,拉开后门,坐进来,“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才发现。”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某种开关。


    陈冲往旁边挪了半寸,盯着他:“你要干嘛。”


    赵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像个混账,“你啊。”


    他直接扣住陈冲的双手,动作快得来不及反应。


    陈冲愣了一下,随即剧烈挣扎起来:“你他妈发什么疯!松开!”


    赵津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根领带,绕在他手腕上,三两下打了个结。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爽约之后听我的,”他贴着陈冲耳边提醒,“你自己说的。”


    陈冲眼睛都红了:“爽什么约?你不是过来了吗?你给我松开!”


    赵津没理他,把他双手固定在头顶,另一只手已经开始解他的皮带。


    陈冲一脚踹过去,被赵津的腿压住,动弹不得。


    “你他妈犯什么病!”他吼道,“这车刚坐过人!”


    赵津被逗笑了,手上动作却没停:“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羞耻心?坐过人怎么了,现在又没别人。”


    陈冲的力量不是赵津的对手,被摁在椅背上,裤子被扯下来的时候,他浑身都在发抖,气得,以及羞耻。


    冰凉滑腻的液体涌入,他整个人绷紧,声音都在发颤:“赵津……你敢——”


    “以前跟人在车上玩过吗?”赵津咬着他耳朵,声音低得像是呢喃,气息滚烫,“有的话我直接上难度了,没有的话,我们循序渐进。”


    陈冲被他压在椅背上,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他妈要么现在回酒店,要么别做!我不想在车上!”


    “没在车上试过?”赵津的脑回路跟他不在同一频道,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反而更兴奋了,“很爽的,试过就知道了。”


    “我说了不在车上!”


    陈冲的声音几乎破了音,眼眶红得厉害。他挣扎着想踹他,却被压得更死,腿被分开,连动一下都难。


    “你他妈再动一步试试——发情了去找鸭子!”


    赵津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冲,看那双烧着火的眼睛,因为愤怒而起伏的胸膛,看那张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却因为挣扎而微微发红的眼眶。


    他本来没想这么急的。


    但可能是秦牧川那一家三口的温馨刺激了他,可能是许屹路上那些试探让他莫名烦躁胸闷,也可能是陈冲这激烈的反抗让他更兴奋了。


    再说了,裤子都脱了,临门一脚。


    有什么不可以的?


    有什么不可以的?!


    骂吧。


    骂得太好听了。


    骂着骂着被顶出一两句捱不住的闷哼更是美味。


    他低头,吻住那张还在骂的嘴。


    陈冲被他吻得喘不过气,闷哼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整个人都在抖。他想骂,可一出口就是不成调的低吟,又被压制得彻底,怎么都挣不开。


    ……


    后座一片狼藉,什么都有。


    赵津抱着他,先给他擦了擦生理性的泪水,又擦了擦身上和座椅上那些黄白混杂的液体,找死地揶揄:“你在车里反应这么大呢,都被弄——”


    啪。


    陈冲反手扇了他一巴掌。


    只不过手臂还在麻,想狠力气也有限。


    赵津想躲开是很容易的,但因为犹豫了下,错过了时机,迎来了他顺风顺水人生的第一个巴掌。


    不是很疼。


    跟那种把人欺负狠了,对方挠你一爪子似的,表皮的疼痛传递到心上,更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


    赵津忽然发现自己又有反应了。


    陈冲冷嗤:“变态。”


    赵津是想继续变态给他看的,他低头看陈冲。


    陈冲眼眶红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愤怒、屈辱、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赵津没再动手。


    陈冲性格太硬太扎手了,比他遇见的所有人都刚,主权意识强得可怕。


    赵津多少能猜出来,陈冲以前跟人上床,无论上下,都是被服务的那个,那种只顾自己爽不顾床伴的渣男。


    作为一个风流浪子,顶级花花公子,赵津是看不起这种行径的。或者说,床伴爽不到,他会觉得扫兴,所以他床品极佳,睡过的都说好。


    但陈冲太刺儿了,极大地挑起了他的窥探和征服欲。


    赵津把陈冲送回了家,陈冲下车后送他了四个字,“到此为止。”


    轻飘飘的几个字,像扔垃圾。


    赵津眯了下眼睛,“什么意思?”


    “你跟魏修齐没有区别。”陈冲说:“以后有事没事,都别见了。”


    陈冲回到家后,就收到了赵津的一段视频。


    准确地说,是行车记录仪视频。


    后座发生的一切,清晰至极,像某种威胁。


    陈冲把手机一扔,骂了句,傻逼玩意儿。


    *


    今年的春天格外鲜活。


    许屹终于不用一个人出去旅游了。他拉着秦牧川去爬山、游湖、钓鱼、骑马、露营……


    秦牧川喜不喜欢这些活动许屹摸不太清,但能百分之二百确定,他喜欢在许屹带他去的任何地点make love。


    所以,秦牧川跟许屹出去玩的积极性格外高。


    许屹服了,“脑子里废料倒倒,你就没感受到什么春光的美好?”


    秦牧川看着眼前的人。


    许屹和春天太适配了,他站在四月的春风里,一如颜色正好的桃李,阳光透过他身上的薄衫,勾勒出清瘦柔软的轮廓。


    秦牧川的目光如射线一般,穿透衣料,幻视了春光乍泄的美好,“从你身上感受到了。”


    许屹继续努力,“你不觉得空气清新又芬芳,很心旷神怡?”


    秦牧川认真嗅了嗅,“我只闻到了授粉、交.配、繁殖的躁动气息,大自然发情了。”


    “…………”


    许屹带不动这个火力旺盛的欲望体,反而被拽下去,纵容、沉溺、以身饲虎。


    美好的时光总显得格外短暂,眨眼间,天气热起来。


    五一过去,立夏了。


    这天晚上,许屹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快没电了,他去客厅拿充电器,路过秦牧川的书房时,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我现在去了,你保护我吗?”


    许屹脚步一顿。


    这是跟谁撒娇呢??胆子不小。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脑袋探进去,推开了门。


    秦牧川正靠书桌站着,瞥到他,坐到沙发上,招了招手。


    许屹毫不客气地跨坐在他身上,拽过他拿手机的胳膊瞥了眼,Sylvia太后。


    哦,他妈妈。


    许屹正想起身,秦牧川扣住他的腰,打开了扬声器。


    褚盈冷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你怎么想的?千晟你不要了?”


    “怎么可能。”秦牧川的语气漫不经心,手搭在许屹腰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但我不能等他死了再过去吗?该说的过年都跟他说过了,我的条件不会变,让他自己琢磨去吧。”


    许屹有点听出来了,秦牧川生病的外公应该是快不行了,褚盈让他回去。过年的时候,他妈妈就说秦牧川他那边家里遗产继承很激烈……


    褚盈:“他想见你。”


    秦牧川冷笑:“他想害我还差不多。”


    褚盈:“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别惹他,你在国内的所有事他都知道。”


    秦牧川搂住许屹的力道倏地收紧,“他敢。”


    “他都快死了,有什么不敢的。”褚盈说,“国内留几个保镖,你先过来。”


    秦牧川质疑,“你确定不是调虎离山?”


    褚盈:“他觉得你在演戏、作秀,感情只是一个幌子。你现在不过来,留在国内更不好说。”


    秦牧川沉吟片刻:“我知道了,我安排一下。”


    挂断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


    秦牧川低头,在许屹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分量。


    “宝贝,我要出国一趟。”


    许屹自从听到电话内容,心就一点一点往下沉,他想起了秦牧川床头的枪,“会不会…有危险。”


    “哦,那不会的,你只需要担心我会不会犯法。”秦牧川笑起来,把人压到沙发上,细细地亲,从眉心到唇角,“你男人特别强,但会乖乖听你的话。”


    “……”


    “你在我回来之前不要乱跑,下了班就回家,我会安排保镖在暗地里跟着你,OK?”


    “……好。”


    *


    秦牧川走了。


    许屹没敢去送。他怕自己会把那句“别去”脱口而出,更怕自己压不住情绪,让秦牧川担心。


    许屹夜里偶尔惊醒,伸手一摸,身边空荡冰凉。


    以前秦牧川在的时候,他从不会觉得这座房子大。现在只剩他一个人,连玄关的灯开久了都觉得晃眼。


    许屹不敢太频繁发消息,怕打扰秦牧川处理那些糟心的家事,更怕那边环境复杂,引来什么麻烦。


    好在秦牧川话唠不减,经常给他发消息。但因为有时差在,许屹回得并不是那么及时。


    就算有时候半夜惊醒,正巧碰到秦牧川给他发消息,他也还是等天亮了才回复,怕秦牧川多想。


    无论是视频还是消息,秦牧川表现得都很正常,最多抱怨一下那些老东西狡猾。但许屹知道事情一定很棘手,因为秦牧川好几天都没有回来,并且没有提过什么时侯能回来。


    许屹不是不懂秦牧川的强势与底气,可再强的人,在利益倾轧、人命交错的泥潭里,想要全身而退也不容易。


    许屹很难不担心。


    安全感从来不是保镖、消息、安慰的话能给的。


    他想要的,是那个一进门就会把他圈进怀里、低头吻他、跟他撒娇的人。是触手可及的温度,是深夜翻身就能蹭到的胸膛。


    许屹每天都会关注那边媒体的新闻。


    Washington家族继承人是谁备受瞩目。他每天看着水深火热的新闻报道,就能感受到此刻那边的暗流汹涌、焦头烂额。


    直到某天,一条新闻引爆了网络。


    外媒爆出:Washington家族或将和Hersh家族强强联手,Hersh家族小女儿和Victor关系甚密,Washington或由来路不明的外孙接手!


    “……”


    国内媒体的德行许屹再清楚不过,国外媒体估计也差不多,都是噱头。


    他给秦牧川打了两个电话,一直占线。许屹就给他留言,让他有空给自己回电话。


    当天下午下班,保镖开车来接许屹。刚离开学校不久,许屹听到前面的保镖沉声道:“后面有人跟车。”


    许屹心猛地一悬,慌忙瞥向后视镜,却什么异常也没瞧出来。


    保镖说:“先不回家,去Victor之前住的酒店。”


    许屹服从安排。


    紧接着,许屹听到副驾驶的那位保镖让另外的人去别车。


    “……”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吧,许屹听副驾驶的人略显疑惑地问:“不是?”


    不知道对面的人说了什么,保镖回头看他:“宋泽宇是你什么人?”


    “前男友。”许屹愣了瞬才反应过来,“呃,你是说跟车的是他吗?”


    保镖:“对,他想见你。”


    许屹早已记不清上一次见宋泽宇是何时,只模糊记得两人最后那次对话,宋泽宇劝他分手,他好像回了句等真分了再来嘲讽还是什么。


    真是记不清楚了。


    许屹又想到了今天早上看到的秦牧川的那个八卦新闻。


    宋泽宇不会是看到新闻过来嘲讽他吧?


    他现在还时刻关注着Victor的一举一动吗?


    他是以一种什么心情关注这些事的?会不会有点阴魂不散了?


    宋泽宇这个略显偏执的状态,长此以往,会搞出点什么事也说不定。


    可能是最近秦牧川处境太糟糕,许屹看什么都带着几分危机感,总觉得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对秦牧川不利。


    秦牧川做事的确不太道德,但宋泽宇也有错。大家都在往前走,已经发生的无可挽回,没必要揪着过去不放。


    许屹沉吟片刻,道:“你们方便吗?方便的话就见,不方便的话,可以帮忙告诉他,有什么想说的话,改天我约他。”


    保镖:“酒店楼下的咖啡厅可以。”


    许屹:“……好的。”


    他心里叹了口气,被秦牧川知道,以后还能进咖啡厅吗。


    *


    点的两杯咖啡刚上桌,宋泽宇便推门而入。


    他落座,语气分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见你一面,可真够难的。”


    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被拉黑了,当然,不是许屹做的,是秦牧川做的。许屹知道,但没管。


    许屹觉得很不可思议,去年的今天他可能还在为宋泽宇难过,如今再见到他,许屹却生出一种那段日子已经模糊不清、很远很多年的感觉。


    自与宋泽宇分手,他的世界便被秦牧川强势占据。近三十年人生,从未有哪一年,活得如此浓墨重彩、惊心动魄。


    以至于他现在内心毫无波动。


    “找我有事?”


    “你看Victor在国外的新闻了吗?”


    果然。


    “看了,你想说什么?”


    宋泽宇说:“Victor妈妈早年上学回国交流,不慎和已经结婚的秦家长子生了他,知道被骗后抛下他走了,从此在国外发愤图强,风生水起,争权夺利。”


    “但她一直没结婚,她爸不会把家业交到她手里,可她不喜欢男人,所以才想起来国内还有一个儿子,把Victor接了过去。”


    “Victor的确有手腕,不出意外,他会是他们家族下一任掌权人,但每个继承人都逃不开联姻、结婚生子。”宋泽宇看着许屹,“你觉得,他会为了你放弃到手的泼天权贵吗?”


    “你知道的不少,不过——”许屹是真的好奇,“你是出于什么心态去了解Victor的?慕强?还是为了劝退我?”


    宋泽宇脸色一沉:“我没病,不会对坑过我的人有半分好感。”


    许屹淡淡回敬:“那你觉得,我会信一个对我不忠之人的劝退?”


    宋泽宇笑了下,“你可能不知道跟他联姻的人是谁。露西,我的前同事,一个世家大族的小姐屈尊给他当助理,从国外跟他到国内,对他了如指掌,Victor经常给她卡,让她买礼物去送给他妈妈,并且让她也给自己买。Victor被千晟撤职后,她就立马走了。”


    “我以前还好奇,为什么露西敢跟Victor顶嘴,毫不顾忌地刷Victor的卡,现在才知道,原因在这。”


    “这不是个例,他会放任很多人靠近,对他产生好感,甚至蓄意引诱,因为他享受被关注的感觉。”


    宋泽宇顿了下,字字逼问,“许屹,你确定你能忍受这种人?这难道不是不忠吗?”


    许屹不为所动,“你说的这些事,就算有,也是他跟我在一起之前发生的吧。”


    这种故意打乱语序、颠倒前后就能完全变味的蒙太奇话术,秦牧川以前用来逗过他。


    至于秦牧川的精神问题,的确存在,许屹旁敲侧击地问过,秦牧川看起来不是很想治,黏黏糊糊抱着他撒娇,“你不离开我就没事嘛。”


    “如果靠近就能对他产生好感说明他有魅力,值得喜欢。至于蓄意引诱……只是你一面之词。”


    “颜值、金钱、能力、家世本身就是一种高位诱惑,别人很容易给他正常的行为赋予错误意味。”


    “就像有的人因为领导一个鼓励的眼神就能受到鼓舞,干劲十足,觉得自己被器重。但实际上,那只是一个眼神。”


    “别人先把他看得重要,才会看什么都像蓄意引诱。”许屹目光平静而锋利,“多余的想法,都只不过是自我意识的一种投射。”


    这番分析太不留余地了。


    许屹本来不想把话说那么透彻的,他不想激宋泽宇,也不想打击他,他只是希望过去能真的过去。


    宋泽宇:“那他给自己下药,然后故意让我去他房间呢?”


    “……”


    这事许屹已经“狠狠惩罚”过秦牧川了,现在又被宋泽宇提起。许屹不喜欢翻这种烂账,恨不得把秦牧川拎过来跟他对峙。


    许屹沉默了两秒,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Victor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引诱我出轨,而是选择你?”


    宋泽宇抿紧唇,一言不发。


    “我没有说他这种行为对的意思,我是觉得事情都过去了,反复翻没有意思,反正也回不去了。你没那么喜欢我,也没那么喜欢Victor,你的目标,你的成就,你的事业,你的家庭……都比感情重要。你只是不甘心。”


    “你呢?”宋泽宇骤然反问,“你真的喜欢过我吗?我们分手后才多久,你就跟他在一起了。”


    “你怎么好意思这么问?”许屹难以置信,“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都能对他有想法,我分手了想喜欢谁就喜欢谁,难不成还要被一段失败的感情困在原地?”


    “我是有错,但你为什么能和一个欺骗、伤害我,破坏我们感情的人在一起?”宋泽宇深深吸了口气,语气恳切,“许屹,算我求你,除了他,谁都可以。”


    “我从来没跟你较过劲,我喜欢上他的时候都不知道他是你上司。我对感情没法做到和你一样收放自如,想喜欢就能喜欢,想分开就能分开。可以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所以——”


    “除了他,谁都不行。”


    “你的原则呢?你的底线呢?你的道德标准呢?”宋泽宇试图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你不是追求完美吗?你不是从不犯错吗?你……都不在乎了吗?!”


    “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许屹平静道,“人无完人,多多少少会有私心,我自己也半斤八两,所以我不介意Victor存在的一些你觉得不好的地方。”


    许屹顿了一下,“你以前觉得他好的时候,也不在乎那些所谓的手段,你只是觉得他强。”


    宋泽宇眼眶通红:“许屹……”


    “以后我跟谁在一起,跟你都没有关系了。没必要拿我当理由和Victor过不去,可能你开始了新的生活,就不会在乎以前了。”


    许屹没说自己,但又每个字都在说——他已经有新的生活了,他不会在乎以前了。


    “你没那么需要感情,只要你正视事实,肯定找到更志同道合的人,毕竟你……”


    许屹顿了一下,“你眼光不错。”


    “我也觉得。”


    一道熟悉得刻入骨髓的嗓音,猝不及防地从身后漫过来。


    许屹猛地抬头。


    秦牧川回来了。


    第92章 清芳


    许屹怔怔眨了眨眼,生怕是连日思念生出的幻觉,再看一眼,人还在,真实得让他心口发酸发胀。


    秦牧川回来了。


    国外的烂摊子解决了吗?


    怎么一声不吭就突然出现?


    惊喜、错愕、委屈、思念,一瞬间全堵在喉咙里,许屹看着他:“你……你回国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本想给你个惊喜,现在看来,倒像惊吓了。”秦牧川朝他笑了笑,径直在他身侧落座,姿态自然又强势,“聊什么呢?”


    许屹听出他嗓音干涩沙哑,显然一路奔波疲惫,立刻把自己面前的咖啡推到他手边,想让他润润喉。


    “聊你在国外的八卦。”


    秦牧川指尖握住杯壁,恰好覆在许屹刚握过的温度上,淡淡挑眉:“这种事,不找陈冲,反倒找前男友聊?”


    两厌想较取其轻。


    他故意坐得极近,胳膊紧紧贴着许屹,熟悉的雪松冷香混着一丝辛辣气息漫过来,像一记温柔的迷魂针,轻易勾动许屹压抑许久的渴望。


    秦牧川一出现,许屹心底所有不安瞬间烟消云散,方才担心宋泽宇会威胁到秦牧川的念头,此刻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早知道他会回来,才不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很久没见秦牧川了——视频里的不算,此刻见到真人,他恨不得立刻紧紧抱住他,感受他的体温,弥补数次午夜梦醒时触摸到的一手冰凉。


    许屹压着翻涌的躁动,“因为他知道的多。好像说,你要联姻的人,以前是你的助理?”


    他微微侧身看向秦牧川,要笑不笑的,“你对助理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话音未落,一只手搭上了秦牧川大腿,不轻不重掐了一把。


    秦牧川差点被咖啡呛到。


    他放下杯子偏头咳了一声,头皮都是麻的。那只手在他腿上留下的触感像一簇火,从大腿一路烧到后脊。


    他在桌子底下握住那只瘦长的手,一根一根摩挲,好像要辨认出比离开时细了几丝。


    不看桌子底下的部分,这画面看起来,一个在质问,一个有点心虚。


    可Victor只是轻飘飘道:“说话得负责任啊,我不会联姻。至于我对助理有什么特殊癖好,你当当试试,说不定就有了?”


    宋泽宇心底骤然燃起一丝渺茫希望。许屹在感情里向来有洁癖,秦牧川这般轻描淡写,连句正经解释都没有,许屹必定会生气。


    他死死盯着许屹的脸,渴望从中捕捉到失落、恼怒、芥蒂……


    可是,没有。


    为什么?


    是许屹压根不信他的话,还是信任秦牧川到了这般地步?


    又或是,根本没那么喜欢,所以毫不在意他的绯闻?


    可许屹一开口,就打断了他的臆想:“不了,你自己自觉点就行。我当助理不光要做事,还得向上管理,太累。”


    两人旁若无人的调情与亲昵,像一记耳光甩在宋泽宇脸上。他掌心掐得泛白,只觉颜面尽失。


    秦牧川早已没耐心耗在这里,等许屹话音一落,便抬眼看向宋泽宇,语气冷冽刺骨,“你阴魂不散?”


    许屹:“……”


    “我认识许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如果不是当时没有能力立足,回国找他,你这辈子都没有接近他的机会。”


    “我是对你做了什么,又怎样?等你能跟我平起平坐,再来论对错。”


    “我没打压你,你倒是敢三番两次来找他。”秦牧川冷笑道,“消停点,再让我知道一次,我让你永无翻身之日。”


    宋泽宇看向许屹,声音发紧,“这就是你说的没那么严重?”


    “你再道德绑架试试?”


    秦牧川站起身。


    可能是以为他要打架吧,宋泽宇下意识向后撤了下身子,但秦牧川只是对许屹伸出手。


    许屹自然听得出来,秦牧川当着他的面敲打宋泽宇,也是在侧面提醒他。他握住秦牧川的手,也站起来,看向宋泽宇。


    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清澈,看过来的视线了无爱憎,只有近乎陌生的淡然,“宋泽宇,僵持没有意义。算了吧,往前走。”


    宋泽宇在咖啡厅又坐了许久,他并不觉得许屹的劝阻有半分道理。他的确不甘心,可他深信,换作任何一个人站在他的角度,都不会甘心。


    他恨许屹选择了Victor,却又清楚,这从不是许屹的错。错的从来都是Victor,是Victor蓄意引诱,是Victor强大优越,是Victor老谋深算。


    他憎恶Victor,却又拼了命想成为Victor。从前只想着做人上人,做冷静自持、手握一切的智者;如今才他才明白,唯有如此,他才能稳稳站在许屹身边。


    君子如兰,清芳难驯。


    拥有许屹并不简单,要钱、要爱、要时间。


    很久以后,当Victor为了许屹回国发展,宋泽宇才终于承认,许屹说得没错,感情于他而言,或许从来都没那么重要。


    他就算到了Victor那个地位,也不会因为感情,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


    许屹可以是他年少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可以是他青年时拼尽全力赶路错过的美妙奢望,可以是垂垂老矣、回首往事时一生最大的遗憾……


    可仰慕,可远观,可怀念,却唯独不能拥有——就像水中之月,一碰即碎。


    他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给不出那种不计得失、倾尽一切的爱。


    明明Victor比他更凉薄,更自私,更恶劣。


    可偏偏,Victor可以。


    *


    另一边。


    秦牧川攥着许屹的手,快步走出咖啡厅。那力道紧得像要把人的骨头捏碎,许屹被他拽着,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一路直奔电梯。


    门合上的瞬间,秦牧川把人按在电梯壁上,低头吻了下去。


    没有试探,没有铺垫。


    数日分隔攒下的思念像破堤潮水、大军压境,瞬间碾碎所有理智。只剩下彼此滚烫的呼吸,和急切到近乎撕咬的触碰。


    一路跌撞进走廊,刷卡开门时,许屹指尖发颤,房卡“嗒”地掉在地上。秦牧川看也不看,抬脚直接把卡勾扫进门内,反手狠狠甩上门。


    衬衫扣子崩飞,皮带扣闷声砸在地毯上。


    秦牧川那只握过枪的、带有薄茧的大手一触上来,身体好像自动唤醒了他带给过自己的灭顶快意,每一个细胞都生出细密的焦渴。


    许屹腿软得厉害。


    秦牧川搂住他的腰,微微一提,托臀抱起,往卧室走,亲着他问:“想我了是不是。”


    许屹双腿盘上了他的腰,脸埋进他肩窝“嗯”了声,带着一点点黏连的鼻音。


    那声音听得人骨头都酥了,秦牧川瞬间呼吸一沉,浑身的血液都往下冲。他急赤白脸地冲进卧室,抱着人摔进大床。


    床垫猛地弹了一下。


    耳边呼吸急促滚烫,秦牧川轻轻蹭着许屹的鼻尖,笑声低沉喑哑,“我的错,把我们宝贝饿坏了。”


    ……


    两人进房间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结束的时候,卧室内一片漆黑。


    许屹靠在他肩膀重重呼吸,胸膛起伏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秦牧川手掌在他汗湿的后背轻轻顺着,过了好一会儿,感觉到他平复下来,才说:“乖,等我一下,我去找卡开灯。”


    许屹闷闷应了一声。


    秦牧川坐起身,正要下床,肩背一沉——脖子从后面被搂住,一具温热的、还带着薄汗的躯体贴了上来。


    秦牧川的心都要被他扑软了。


    他反手将人捞到身前,又靠坐回床头抱着他,手掌在他身上反复流连,嘴唇贴着他发顶,“是不是瘦了,我不在没有好好吃饭吗?”


    许屹捉住他乱摸的手,“没有吧,可能现在太饿了。”


    “哪个饿?”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个。”


    “我看就是我想的那个,不然怎么不让我去开灯。”秦牧川抵住他额头,低声蛊惑,“想吃什么?嗯?”


    许屹很想给他来一段“报菜名”快板,可惜只记得一个什么红烧什么蒸鹅。


    他只好报出自己想吃的,“红烧茄子,清炒时蔬,馄饨。”


    “真的不加一个我吗?”秦牧川轻轻顶了他一下。


    许屹被颠得往他怀里栽了下,没忍住笑道:“你去坐我对面,当秀色。”


    秦牧川挑眉:“你怎么不说你坐我身上,吃什么都不耽误。”


    “…………”


    画面感太强了,许屹被雷得不轻,这会儿贴着秦牧川都感到如坐针毡,他几乎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滚下来,蒙上了被子。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洗洗脑子吧,祖宗,别哪天废料养分太旺,长成黄毛了。”


    “……”


    秦牧川被他逗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他隔着被子拍了拍那团鼓起的轮廓,起身去找卡开灯。


    简单冲过澡后,叫的餐也到了。


    秦牧川稍微正经点就很有欺骗性。比如此刻坐在许屹对面,宽松的真丝白衬衫半敞,微湿的黑发乱糟糟的,有种慵懒随性的好看。赏心悦目。


    许屹可以边吃饭边光明正大地看,随心所欲地问:“国外情况怎么样?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僵持。”秦牧川懒懒道,筷子夹了一块茄子放进许屹勺子里,“媒体报道的差不多就是他的意思。我骗他说我结婚了,他马上就秘密安排人要过来逮你去离,被我妈发现拦住了。然后他就开始造我谣。”


    “那老东西好烦,进了三次ICU都抢救过来了,命真的硬。死到临头了也不知道给自己积点德,就知道算计我。”


    “……”


    秦牧川又扒拉了两下鸡窝似的头发,“哎,我好想去拔他的氧气管啊。”


    明明秦牧川不在眼前的时候,许屹担心得不行,但他一出现,那些棘手的事从他嘴里不着四六地抱怨出来,又有种风轻云淡的安全感。


    许屹想了想,问:“你是打算接手那边的家业吗?”


    秦牧川托着腮,笑了,“我说是,你会觉得我厉害吗?”


    “你已经很厉害了。”许屹静静看了他几秒,“我就是…怕你太累了。”


    “心疼我?”


    许屹:“不然呢?”


    秦牧川得寸进尺,想要关爱,还想被需要,眨了眨眼睛,“我更希望是,你想要我有更多的时间陪你。”


    许屹放下汤匙,莞尔一笑,“不强求,看你意愿。”


    但秦牧川很会自我安慰,他从许屹的笑容里读出了一种“敢不陪试试”的威胁。


    秦牧川并没有打算上赶着给家里卖命,不然以后每天都要应付一群疯狗。浪费时间是其次,许屹肯定也会跟着不得安心。他只是想把他要拿的部分产业剥离出来。


    如果没有许屹,秦牧川肯定会争一争。没别的爱好,就是单纯喜欢给别人当绊脚石,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麻烦、求而不得之上。


    不然人生也太无聊了。


    但现在不用了,他生活美满幸福,不需要给自己找乐子了。


    回国匆忙,国外的事还没有彻底结束,就算遗嘱公布,后续资产处理也需要不少时间,肯定需要再过去。


    但许屹没问,因为秦牧川比他还焦虑,走哪跟哪儿,直到接到电话,有个远程会议,才抱着电脑去书房,还要拉着许屹一起去书房,让许屹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许屹哄他,让他先过去,自己给他调杯酒。


    但一直等到会议结束,秦牧川都没见到他的身影。


    秦牧川合上电脑,火急火燎地出来的时候,发现许屹正翘着腿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地抽烟。


    真丝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烟雾从指缝间袅袅升起,在暖黄的灯光下漫成一片慵懒的薄纱。


    他眼神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连秦牧川走到跟前都没回神。


    秦牧川站了两秒,被忽视的怨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你干嘛呢?”


    秦牧川把他交叠的双腿强硬掰开,坐在他腿间的地毯上。


    许屹穿的是睡袍,被他这么一闹,衣摆全掉在两侧,大腿根都露在外面。


    这个姿势太危险了,许屹生理性觉得冷,缩了一下,“你干嘛?”


    秦牧川委屈极了:“我都在你面前了,你还视而不见。别人都说小别胜新婚,到你这里,把我当工具用完了就冷淡。我告诉你,后果很严重,你摊上事儿了!”


    许屹淡淡“哦?”了一声,指指茶几上一杯泛着淡蓝色泽的液体,“尝尝?”


    秦牧川端起酒喝了一口,味道不错,酸酸甜甜的,就是感觉像果饮,酒精含量估计极低。


    他放下杯子,往许屹腿间一靠,下巴搭在他光滑的膝盖上,仰头看他,“调得好喝也不是你看不见我的充分借口,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许屹把睡衣衣摆往腿上拽了拽:“我在反省。”


    秦牧川脊背一凉。


    怎么就反省了,许屹哪儿用得着反省啊,他语气瞬间软下来,“反省什么呀……都是我的错。”


    许屹偏头,笑着吐出口白烟,“错哪儿了?”


    秦牧川想了想最近发生的所有事,秉着多说多错的选择,卖萌道:“我们标准不一样嘛,我感觉不到,你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这次在咖啡厅遇见宋泽宇,你竟然没怪罪。”他掐了烟,低头看着秦牧川,语调不紧不慢,“所以我反省了一下——上次在咖啡厅遇见他的时候,我错哪儿了?怎么当时就限制我进咖啡厅了。”


    秦牧川几不可察一愣,但垂死挣扎,“就是吧……上次没有我在。”


    许屹:“还有。”


    秦牧川不装了,“好吧好吧,宋泽宇这次来找你,的确有我一点点推波助澜,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态度。”


    这种程度的试探许屹并不介意,信任和试探并不冲突,但他觉得秦牧川太作了,他明明没有接手家业的念头,竟然任媒体搞事。


    搞给谁看?这么高调也不怕他那些兄弟姐妹集火对付他。


    他怕秦牧川太累,结果秦牧川忙着对付家里,见缝插针地跟他联系,竟然还分心去算计宋泽宇。


    真能折腾。


    许屹勾指挑起他的下巴,拇指蹭过他的下唇,“我态度怎样?能放心了?”


    “暂时吧,我对你永久警戒。”秦牧川说着话锋一转,黏黏糊糊道,“好厉害啊哥哥,你什么时候察觉的。”


    “他这个时间点来找我挑拨离间就很可疑,你下了床这么安分也可疑。”许屹勾指弹了下他脑门,语调含笑,“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秦牧川眼睛弯起来,拖着长音,一个“哦”字说得九曲十八弯,“原来是我不够作啊……”


    他飞身而起,将人按在沙发上,腰带一抽,睡袍就大大敞开,刚重温过的温暖依旧湿润。


    “我现在补上!”


    第93章 家长


    秦牧川回来只待了两天就又要走。


    正好是周天,许屹开车送他去的机场。


    许屹可算是有了幼儿园小孩刚上学时家长的感受——出门的时候,拽着门不走;坐车的时候,不上车;到了机场,不下车。


    送到哪儿,腻歪到哪儿。


    秦牧川本来就拖延时间,快到点了才出发,到了机场就该登机了。


    许屹给他整了整衣领,手指在那颗扣子上多停了一秒。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到时候我来接你,好吗?”


    秦牧川抓住他的手,期期艾艾地瞧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这辈子最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你现在就带我回家吧。”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乞求的尾音,“跟我走也行。”


    许屹心中也有类似的冲动——想让秦牧川留下,想跟着他走。只是他说不出口。


    他抱了抱秦牧川,下巴抵在他肩上,用力地、狠狠地蹭了一下。


    “乖,忍忍吧。”他的声音闷在秦牧川颈窝里,“还有一个多月期末了。”


    许屹已经跟年级主任说过自己离职深造的事,学校招聘了新老师。主任希望他带完这学期,许屹也正有此意——站好最后一班岗,善始善终。


    秦牧川这次回来没带助理,带了几个保镖。时间太赶,保镖肉眼可见地有点着急,在不远处来回踱步,又不敢催。


    许屹松开他,挥挥手。


    秦牧川一步三回头地往里走。


    他回一次头,许屹摆一次手。胳膊快举酸了,这祖宗终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一股淡淡的怅然若失又立刻弥漫上来,像潮水,不汹涌,但一寸一寸地浸透骨头。


    许屹在停车场坐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离开。


    周一中午,许屹收到了秦牧川的消息:【到了】


    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笨蛋哥哥,你怎么只挥手啊,是不会比心吗】


    许屹看着屏幕,嘴角翘起来。大庭广众的,他干不出那种事:【是的!】


    秦牧川秒回:【等着的,教到你哭】


    许屹想象不出来比心有什么黄的,不怕死地回:【拭目以待】


    秦牧川还是照旧有空就发消息,国外的情况也会跟他说。自从秦牧川透露出不会争家业的意图,许屹就不像以前那么提心吊胆了。


    但心还是悬着。


    没过两天,秦牧川发消息说,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这次抢救过后,人没再醒过来,只是靠机器维持生命体征。


    秦牧川怕他从网上突然看到什么消息着急,提前告诉他,让许屹好好上班吃饭,不要担心,等他回去。


    许屹嘴上应着“我不担心”,心却像被一根细绳子吊着,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课后、批改作业、睡前醒后,总忍不住点开对话框。明明知道对方在忙,还是会一遍遍翻。


    翻完了,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该做的事。


    这天很快到来。


    许屹中午吃完饭,收到了秦牧川的消息:【宝贝,这两天估计事比较多,有想知道的留言,我忙完就回你,好好吃饭/抱抱】


    秦牧川没明说,但许屹看懂了。


    国内当晚,媒体就报道了Washington家族掌权人去世的消息。


    毕竟是知名财阀,翌日早许屹到学校的时候,甚至听办公室的同事聊了几句。


    大家都是爱凑热闹的网友,喜欢关心一些家族秘辛——这个豪门到底有多少豪、遗嘱分配、有没有私生子之类的事。


    这种身边亲近的人被当成八卦源头的感觉太别扭了。许屹听得眼皮直跳,手指在茶杯上收紧。


    他想问秦牧川的其实很多。


    遗嘱什么情况?你想要的得到了吗?有没有发生纠纷?能不能处理干净?以后会不会有人对你不利?


    知道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所以没问。许屹只回了一条:【注意安全,不要分心】


    许屹心里隐隐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安。不是那种剧烈的恐惧,是一种闷闷的、压在胸口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你知道要来了,但不知道它从哪个方向来。


    下午有一节课。


    上完课出来,走廊里遇到了班里的英语老师。许屹像往常一样跟她打了个招呼,对方面色略显僵硬,冲他点点头,脚步没停,走得很快。


    许屹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在他推开办公室门时更甚——


    房间里没课的几个老师近乎齐刷刷望过来,又很快都收回视线。有人低下头假装看教案,有人端起杯子喝水,动作刻意得像在演戏。


    空气安静得可怕。


    许屹顿了顿。


    近乎直觉般意识到什么。


    他强迫自己如常走到工位,放下教材,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无数条推送像雪崩一样涌进来。


    秦牧川之前就因为秦家的事,炸过一次新闻,这回网友们,或者说背后爆料操纵的人,彻底把他国内国外的身份挖穿了,连带着褚盈都有人提到。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秦牧川有一个同性恋人。是以前他同父异母的大哥的妻子出轨生的孩子的老师。


    被曝出来的照片很明显都是偷拍,没有许屹的正脸,但熟悉他的人光从侧脸也能认出他来。


    而前不久,秦牧川还刚被爆出可能要和某个名门千金联姻。


    好一出豪门大戏,越扒越炸裂。


    网友们脑洞大开——有说这老师被富少骗了的;有说老师职业道德有问题、有什么内幕交易,让学校严查的;有人说什么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这种老师教,开始扒这个老师的信息;还有人提起,老子才刚死就爆恋情,这是豪门遗产大战吧……


    许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可能是这几天战战兢兢太久,他此刻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像暴风眼里的海面,四周巨浪滔天,中间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但再任由网友扒下去,很快会影响到学校和嘉和。


    许屹拿着手机出办公室,先给陈冲打了个电话,让他注意嘉和的公关。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主任办公室走去。


    主任正拿着外套要出门,见他进来,动作一顿,把外套搭回椅背上。


    “我正想去找你呢。”主任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网上的信息……”


    许屹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腰背挺直,语气坦诚,“同性恋人那个,是真的。他名义上的侄子,是我班里的学生。”


    主任看着他,半晌没说话。那张年过半百的脸上,表情从意外、惋惜到无奈,最后汇成一声长叹。


    “你怎么想不开呢,好多人想找我给你介绍对象呢,人姑娘条件都很好,我看你有人了,就都拒了,你这这……唉呀。”


    许屹笑了下,紧绷的肩线松了一点,“谢谢您操心了,我们相处得挺好的。”


    他抿了下唇,正色道:“我怕这事会给学校带来什么影响,嗯……如果有什么舆论,都可以推给我。”


    主任看着他,目光复杂。


    “小许啊。”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学校不是没有过跟你类似的老师。但学校不比别的地方,有的家长很难容忍这种事,怕带歪小孩,尤其中小学生。”


    许屹点点头:“我明白。”


    主任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那只宽厚的手掌落在他肩上,拍了拍。


    “其实舆论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个结果。”主任道,“学校那边虽然还没动静,但我建议你直接走吧,反正也提过离职了,手头的情况交接一下,新老师交给其他老师带着上岗也没多大问题。”


    许屹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之前是我私心想多留你段时间,等这学期结束再走,所有老师里你最让人放心,看见你就踏实。我知道你有责任心,但不用太有负担。”主任笑了下,“你只需要对工作负责,其他是你的自由。”


    在这种时刻听到这种话,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安慰,“谢谢。”


    主任:“不过你也留个心眼,那些有钱少爷家里乱七八糟的事儿多,花花肠子也多。”


    这就是纯粹的私人关心了。许屹心里一暖,没多说,点点头,“好的,我会注意。”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许屹没有直接回办公室。


    他穿过走廊,推开教学楼侧门,往操场走去。


    午后的阳光泼洒在塑胶跑道上,晃出一层刺眼的白光。不远处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喧闹的笑闹声被风卷过来,模糊又遥远,衬得他周身愈发安静。


    许屹是极致的完美主义者,骤然遭遇这场风波,计划被打乱,心里并非毫无怅然。


    只是那点怅然,很快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压过——


    他知道这种消息能这么大张旗鼓地传到国内意味着什么,利益纷争向来是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对秦牧川的担心盖过了一切。


    指尖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拨通电话,想问他好不好,想问他现在怎么样。


    可转念一想,国外此刻正是凌晨三四点。


    他硬生生按捺住冲动,刚准备转身回去,手机忽然在口袋里剧烈震动起来。


    许屹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接起。


    秦牧川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种被冷水浸过、依旧掩不住的紧绷,“许屹,你怎么样?”


    “没事,还在可控范围。”许屹克制着平静道,“你那边呢?怎么这么晚还醒着。”


    “有人发现出事把我叫醒的。”秦牧川深深吸了一口气,“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他临死又摆了我一道,他在遗嘱里写了如果我与指定人登记结婚,十年内不离,就让我做第一继承人,否则就是我表哥。”


    他冷笑了下,“表哥怕我真想结,就把我们的关系曝出来了。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看重脸面,闹成这样,就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了,对方肯定不愿意了。”


    就算秦牧川真的不想要家业,被这么摆一道,也很难接受。许屹听出他话音里杀伐狠绝的意味,温声稳住他,“秦牧川,听我说,冷静下来,不要被激怒,不要因为我中了对方的圈套,好好计划接下来怎么做,不用分心我这边的情况。”


    话筒里安静了许久。


    许屹拿开一看,还通着话,“听见了吗?干嘛呢?”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吸气。


    许屹心头骤然一紧。


    秦牧川说:“对不起。”


    许屹鼻尖一酸,轻轻道:“你确定要跟我这么见外?”


    “不是!”秦牧川急了,难得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我……”


    难得见秦牧川这般笨口拙舌,许屹反而笑了笑,柔声道:“没事,宝贝。我本就不介意出柜,之前不愿公开,只是碍于职业身份。我现在也就是担心影响学校和嘉和。”


    “可这根本不是出柜,是被人硬生生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秦牧川刷着网上那些对许屹充满恶意的臆测,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许屹一向严于律己,品行端方,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其实不太在意旁人的污言秽语。


    即便对学校心怀歉意,愿意主动承担一切后果,他也从未觉得自己有错——这是两码事。


    就像秦牧川对除许屹之外的人做多么过分的事,都不觉得自己错一样。


    许屹也始终坚信,自己在每一个当下,都做出了最无愧于心的选择。


    两人看似行事迥异,骨子里却殊途同归,有着常人难及的笃定与自洽。


    许屹淡淡笑了下:“别看了,那些我不会放在心上。风口浪尖上待一会也没什么,你不是也在吗?我没那么弱不禁风。”


    秦牧川斩钉截铁:“你有。”


    “……”许屹莞尔,“是谁说每一个优秀的哥哥后面都有一个需要保护的弟弟?”


    “领域不一样嘛。”


    许屹不跟他争,“行,你打算怎么做啊?”


    秦牧川已经稍微冷静下来,“我已经跟国内的平台、公关团队、律师都打过招呼了,先处理舆论。不过……”他顿了下,“网上的舆论还好说,你周围的同事……”


    “我周围的同事,等我离职了,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了。”许屹说,“不介意的有需要可以联系,介意也没有关系。”


    “你怎么这么好,我要哭了。”


    “忍着。”许屹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等见面再哭。”


    他本想追问秦牧川在国外的应对,可事发突然,对方恐怕也尚未理清全盘,便不再多问,“先挂了,你赶紧再睡会儿,白天还有得忙。”


    “亲一下。”


    “在学校呢,”许屹抬手遮了下热得过分的阳光,笑道:“见面加倍补给你,好不好?”


    秦牧川安排的事项执行效率比许屹想象中高很多。


    当晚下班到家,相关的词条、动态全都刷不到了。干净得像从来没存在过。许屹刷新了几次,屏幕上只剩一片空白,他放下手机,轻轻吐了口气。


    现在离职的确有点不上不下的遗憾。但也没关系。还是那句话——许屹在任何时候都尽力做出当下最正确的选择,决不后悔。


    他很快做好了心理建设。


    接下来几天,他整理好各种交接事项,根据年级安排,和新老师以及副班主任详细交代了班里的情况。每一份档案、每一个学生的特点,他都写得清清楚楚。然后和学生告别。


    下了教学楼往外走,去办理离职手续的时候,一道稚嫩的童声从身后追上来。


    “许老师!”


    听声音就能判断出来——是秦乐潼。


    许屹停步,转身看向他。小家伙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


    “慢点跑,”许屹说,“怎么了?”


    秦乐潼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把一直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伸出来。


    “许老师,我小叔叔是不是跟你还有联系啊?”他仰着头看许屹,眼睛亮亮的,“我妈妈不帮我找他。虽然他有点幼稚,但还挺好玩的,你能帮我把这个送给他做纪念吗?”


    许屹接过来一看,乐了。


    是一个美人鱼在海滩的沙画图。深蓝色的沙子闪着细碎的光泽,鱼尾的弧线勾勒得栩栩如生,很漂亮。


    “好的,我转告他。”许屹弯了弯眼睛,“特别好看。”


    他把沙画小心地收好,又问:“你跟着妈妈过得开心吗?”


    “嗯!”秦乐潼用力点头,“我妈妈超级厉害,会做饭,会工作,还会教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小叔叔是个笨蛋,只能找别人做这些——但他很会玩。”


    许屹看着他,心情有点复杂。


    小孩子没有那么多心眼。谁陪他、对他好,他就能喜欢谁。秦牧川那种略显混蛋的行为,在小朋友眼里都能被理解成“特立独行”。


    他蹲下来,和秦乐潼平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嗯,妈妈的确很厉害。”他说,声音温和,“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联系老师。我的电话你妈妈知道,你也可以背一下。”


    秦乐潼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搓了搓小手,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那许老师,你以后还会教初中、高中、大学吗?会不会再教我啊?”


    许屹还没想好以后的方向,他笑着站起来,“说不定,好好学习吧。”


    秦乐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开心地跳了一下。


    “好哦!我把这个好消息悄悄告诉他们——”他捂住嘴,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秘密,然后小声说,“我们都很喜欢你!”


    许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可能是被秦乐潼这么一搅和,许屹心里最后那点说不上来的微妙也被打散了。办完手续、出了校门,他甚至有一种轻松感。


    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准备好了迎接新的阶段。


    离职的事,许屹还没有跟秦牧川说。


    他有点犹豫要不要出国找他。怕去了秦牧川忙忙碌碌还得分心管他。虽然他觉得自己一个快要三十而立的成年人根本不需要管,但那边毕竟形势紧张,他感觉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在家里待了一天。


    第二天,他还是没忍住看了飞机票。


    然后给秦牧川打了个电话。


    没打通。


    许屹算好了时差。这个时间点国内是中午,秦牧川那边大概夜里十一二点左右。还在忙吗?在洗澡?


    他等了半个小时,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打通。


    许屹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给他发了条信息:【我从学校离职了,去找你吧?】


    一直到晚上,秦牧川那边或许应该起床的时间,许屹都没收到回信。


    不对劲。


    现在是周末。保镖或许还没看出来他已经辞职了,没告诉秦牧川。但是他给秦牧川说了,秦牧川怎么可能没反应。再忙,抽空回条消息应该还可以吧。


    他给周恒打了电话。


    自动挂断。


    许屹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他把秦牧川和自己在国外的人际关系想了一圈,最后决定给格外靠谱的陆凛打个电话。


    如果还是没接,他就不打了。直接买票过去。


    好在陆凛的打通了。


    但接通的瞬间,陆凛沉默了好几秒。


    那几秒里,许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他……”许屹喉咙发紧,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凛略显疲惫的声音传过来,语调有些艰涩,“Victor受了点伤。”


    许屹的呼吸停住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还没醒过来。”


    陆凛顿了顿,“你……要过来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大概还有四五章


    第94章 春.药


    从挂断电话到登上航班,许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陆凛说话的语气。


    每一个停顿,每一丝刻意压下的紧绷,都被他翻来覆去地拆解、咀嚼、放大。


    真的脱离危险了吗?


    舷窗外是万丈云海,白得刺眼。许屹盯着那片白,脑子里却全是黑的。


    下飞机时是深夜。许屹一眼就看见了周恒,像一根被风吹得快断的旗杆,满脸倦色几乎要溢出来,可眼底却冒着幽幽的光,亢奋与疲惫拧成一股诡异的紧绷感。


    去往医院的路上,周恒简短地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秦牧川从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家产权势他本无所谓,可那群人偏偏把主意打到了许屹头上——既然如此,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遗嘱上写得明白,秦牧川只要完成联姻,便可顺理成章继承一切。


    但其实,包含了一个隐藏条件。


    若秦牧川因非自愿、被迫胁迫或恶意阻挠而无法履行条件,继承权将直接作废,由家族委员会另行指派继承人。


    而所谓继承人,并不拥有家产所有权。


    家族绝大部分资产早已锁进信托,继承人不过是信托保护人,只享有收益分配,行使对核心事务的审议与最终否决权。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享尽权势、名誉、金钱的同时,会受到家族的约束和监督,承担维系家族声誉、守护基业安稳、制衡内外纷争的责任,一言一行皆在规则之内,半点由不得肆意妄为。


    偏偏秦牧川,最缺的就是“责任感”。


    他外公最初的算盘打得极精:让秦牧川把TenCore并入家族资产,再顺势推他上位做继承人。


    哈?


    别说现在TenCore不在秦牧川名下,就算在、就算地球毁灭,秦牧川也不可能答应。


    那老头既想吞他的产业,又要他卖命出力,想得太美了。


    后来又出了联姻这个事。


    秦牧川一开始真的被这老狐狸算计了,以为他退而求其次了。


    等东窗事发才发现,老狐狸还是老狐狸,他把众人看到遗嘱之后的行为都预测到了。


    他知道秦牧川对许屹情深义重,所以故意用了联姻这个幌子。


    他料定表哥必会心生不满、铤而走险,更笃定秦牧川为了护人,必定反击。


    他就是要把秦牧川逼到无路可退——


    让他看清,不管他掌不掌权,都别想安稳度日,不如索性握着实权。


    只要秦牧川接管了家业,他一个同性恋,没有后代,TenCore遗传给谁?


    等秦牧川年纪渐长,自然会明白传承的意义,TenCore最后不还是归入家族资产?


    秦牧川看穿这层心思时,气极反笑。


    更讽刺的是,即便明知是圈套,他目前也不得不按照被下的套走。


    至于表哥被秦牧川反杀后狗急跳墙火拼、秦牧川中枪重伤……反倒成了这场精密棋局里,唯一不在预料中的意外。


    车子稳稳停在私立医院楼下,周恒先一步下车,替许屹拉开门时,声音不自觉放轻。


    “人在顶层VIP监护室,医生说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还没醒。”


    许屹脚步匆匆跟着往里走,语气里压着一路积攒的不安:“我在国内时就被告知他脱离危险还没醒,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了。”


    周恒轻咳一声,“你上飞机的时候,还在手术室。”


    言外之意,并没有脱离危险。


    许屹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遍体生凉。


    “你们……你们居然……”


    周恒叹了口气,“我当时没敢接你的电话,剩下的人也就陆凛比较稳了,他也是没办法才……”


    许屹喉结狠狠滚动,发不出一点声音,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一路心急如焚地赶过来,靠着“暂时脱离危险”那点微弱的安慰撑着,结果从头到尾,只是他们怕他崩溃、怕他乱了心神,编织的一个温柔谎言。


    万一……


    许屹闭了下眼,没敢往下想,好半晌,才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我知道。”


    知道他们的无奈和好心,他就是太害怕了。


    电梯一路攀升,数字跳动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尽头就是重症监护室,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隐约的滴答声。


    许屹没有再说话,只是快步走过去,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


    病床上的人安静躺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口鼻上覆着氧气面罩,胸口微微起伏,身上连着好几根监测线。


    往日里锋芒凌厉、气场逼人的人,此刻脆弱得一碰就碎。


    许屹低声问:“他要在重症待多久?”


    “七天左右,48小时后允许短暂探视。”周恒顿了下,看向许屹,“你请了几天假?什么时候回去?”


    许屹说:“我离职了。”


    “……”周恒若有所思地朝病床上的人看了眼,“那…也好。”


    “……”


    旁边有陪护套房,周恒让许屹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


    许屹没动,“他什么时候能醒?”


    “估计得明天了,”周恒再次提醒,“但就算醒过来,也不能进。”


    许屹在飞机上就提心吊胆,没怎么睡。此刻脑子困得混沌,睡觉时也处于一种虽然睡着但意识格外活跃的状态——一会儿是年少时秦牧川说有人中枪倒在他身边血流成河的画面,一会儿又是秦牧川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伴随巨大的恐慌和心悸,飞机从半空掉下来的失重感,许屹猛然惊醒。


    然而,让他更恐慌的是,一直到第二天晚上,秦牧川还是没醒。


    医生检查过说没问题,认为他应该是身体透支太严重,在补觉。


    补觉?


    许屹觉得离谱,和周恒面面相觑。


    周恒脸上没有了秦牧川被推出手术室时的轻松,凝重了些:“也…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最近殚精竭虑,没怎么睡。”


    话是这么说,可守在监护室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钝刀割肉。


    许屹就贴在玻璃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他不敢睡,很害怕那些显示着生命迹象的仪器,出什么差错。


    旁边有护士24小时全程监视。


    大概半夜一点左右,呼吸发生了波动,秦牧川睁了下眼睛,他似乎往玻璃窗这边看了一眼,那太短暂了,许屹几乎以为是错觉。


    医生过来看过后说很正常,麻药和大量失血让人神志涣散,他意识不清醒。


    接下来两天秦牧川也是断断续续地醒,每次只勉强睁一会儿眼,没撑过片刻便又陷入昏睡。


    他这两天一直在挂营养液,脸色比刚看见的时候稍微有了点血色,但嘴唇干裂苍白。


    医生说可以稍微进水的时候,许屹穿着防护服进去,用棉签蘸着温水,在他唇上涂着润了润。


    忽地,棉签头被轻轻咬住了。


    许屹抬睫,对上一双熟悉的、含笑的、满是情意的眼睛,是清醒的,不像之前一样雾蒙蒙的,都不太认人。


    许屹心中一热,声音里都是不自知的惊喜,“醒了?”


    秦牧川眨了眨眼睛,眼珠子骨碌碌盯着他转。


    他的宝贝明显有些憔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这些天吓坏了吧。


    秦牧川在心里默默把让他变成如此模样的死老头子、傻逼表哥骂了个狗血淋头。末了又自责了一番,痛快承认了他以为永远都不会跟自己挂钩的事实——他是个不够聪明、不够阴险、不够了解人性的废物。中了敌人的阴谋诡计!


    但与此同时,他身体里又流淌着一股莫名的兴奋,他想把此刻“为伊消得人憔悴”宝贝抱在怀里,好好哄一哄。


    他抬了抬手,发现只有手指能动,手臂根本抬不起来,于是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废物。


    许屹把他咬在齿间的棉签抽出来,“喝点水吗?”


    秦牧川下意识动了动唇,胸口微微一疼,只发出了几近于无的气音。他皱了皱眉。


    许屹连忙道:“你忍忍,等过几天才能说话,想喝的话眨眼睛就行了。”


    秦牧川舔了舔唇。


    许屹喂了他两勺水,第三勺下去的时候,勺子被秦牧川用舌尖顶了出来。


    “不喝了?”


    秦牧川没点头,虽然安抚不行,撒娇还是不碍事的。他盯着勺子看了两秒,视线又落在许屹唇上。


    又盯,又落。


    反复暗示,用嘴喂。


    许屹:“……”


    您真是一睁眼就不消停啊。


    天大的事儿到了秦牧川这里,好像都不在话下,只要有意识就不影响他皮,周遭的空气都随着他的苏醒被激活一样,冰冷空旷的病房顿时变得生机勃□□来。


    许屹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下,转头往玻璃窗瞧了一眼,周恒、褚盈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都在外面。


    他轻轻道:“想都别想。”


    秦牧川撇了撇嘴,委委屈屈地用眼神表达哀怨。


    许屹低声哄道:“我再喂你几勺,你乖一点,探视时间有限,我马上要出去了。”


    秦牧川瞬间瞪大了眼,在许屹喂他水的时候再次咬住了勺子,表示抗议。


    许屹:“我不走,就在外面看你。”


    那哪行!!


    秦牧川像是看到美味闻到肉香,但饿得动都没力气动、却妄想发疯的狼,他脑子飞速运转着,思索要怎么才能让美味自动凑过来,让他咬一口。


    许屹想着,既然褚盈过来了,秦牧川又清醒了,肯定要留点时间让她进来的。


    他最后又喂了秦牧川一勺水,安抚了秦牧川两句,正想出去,秦牧川把喝的水吐出来了。


    许屹连忙抬手去擦。


    下一刻,指尖被舌头一卷,秦牧川叼住了他手指。


    许屹心头一跳,僵住了。


    这人直勾勾瞧着他,磨牙似的在他指节咬了咬,然后舌尖又围上去细细舔了一圈,才慢悠悠放开。


    “……”


    也不知道外面的人看不看得见。


    许屹出去的时候,耳朵是热的。


    褚盈的确有事要跟秦牧川说,她进去之后扫了秦牧川一圈,没什么温馨的开场白,直接说正事。


    那个搞事的表哥也中枪了,不过是腿上,家族委员会想压下此事,不想被外人看笑话,损害家族名声。


    他们会剥夺表哥的继承权,冻结所有资金账户、信托,与此同时,秦牧川不必联姻仍可作为继承人。


    差点给秦牧川气得从床上跳起来,便宜都给他们喝茶闲聊拿分红、啥都不干就知道管这管那的装货占了。


    不同意,表哥必须牢底坐穿,犯罪证据他都收集好了。


    至于继承人,看谁沉不住气,老头那些心眼子肯定有心腹知道。


    褚盈说完正事,盯着秦牧川看了一会儿,秦牧川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不能说话回击,烦死。


    就当他想闭上眼睛赶客的时候,忽然听到褚盈说:“你受伤挺会挑地方。”


    避开了要害以及会大出血的地方,被精准射中不致命区域,中枪后,依旧有余力给对手补一枪,让人后半辈子只能做个跛子,还完美踩上正当防卫的标准。


    褚盈从不相信运气,再加上被秦牧川骗了太多次,怀疑的种子根深蒂固。


    秦牧川静静回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片刻后,他朝玻璃窗外站着的人看过去。


    许屹对他笑了下。


    那一瞬间,秦牧川有种想哭的冲动。


    *


    自从清醒过来,秦牧川这位高精力人士就很难受。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能干的感觉太糟糕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把这辈子缺的觉都睡过了。


    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也太短了,他们简直比牛郎织女还命苦。


    他不舍得让许屹待在玻璃窗外陪他。等许屹再进来探视的时候,他用手指在许屹掌心写字,让他去房间好好休息。


    然后,等转到普通病房要给他陪床。


    还给许屹暧昧地眨眨眼。


    这人简直丝毫没有自己是病人的自觉,话都不能说,人都坐不起来,思想已经坐着超跑飞上了高速,把病房睡出了卧室的随意感。


    许屹满腔的疼爱和怜惜顿时有点无处安放了。


    当然,见面的时候无处安放,从病房出来,秦牧川依依不舍又眼巴巴瞧着他的眼神,还是很让人父爱泛滥的。


    许屹要去吃饭,或者回房睡觉,就会给秦牧川摆摆手。


    有一回,许屹摆着摆着,想起之前在机场,秦牧川一步三回头的场景,于是双手一搭,在胸前给他比了个心。


    然后翌日再去病房探视的时候,秦牧川拉着他的手,在他手掌画了半小时的心。


    可能是秦牧川身体素质好,对自由的向往格外激烈,恢复得相对快,没待够七天就合格地从ICU出来,转入了单人病房。


    一出来,他的狐朋狗友们就跃跃欲试地想要探视。


    秦牧川说话还是只能艰难地发出气音,不能大喘气,不能笑,也不能动气,才不想接待那些油嘴滑舌的损友,他只想跟许屹过二人世界。


    所以当初他在ICU保镖怎么防守的,现在依旧,不放一只苍蝇进来。


    不过他相当能折腾人,转出来当晚就闹着要洗澡。


    澡是肯定不能洗的,许屹接了盆温水,打算给他擦擦身体。上身能擦的地方也不多,胸前都用白色纱布缠着,许屹擦了擦他腹部。


    正想继续往下,手被抓住了。


    许屹挑了下眉,“下面不想擦?”


    秦牧川委屈控诉:“你也太冷淡了,虽然我躺得太久,腹肌是软了点,线条稍微淡了一些,但应该也很有竞争力,你的表情像是在擦猪肉。”


    “……”


    他说长句还有些困难,发出的音节时有时无,断断续续,许屹边猜边听,越听越无语。


    他面无表情看着秦牧川,“不然呢,对着你一个病人发情吗。”


    秦牧川用现在能达到的超低音量声嘶力竭:“Please!”


    许屹睨他一眼,“老实点。”


    秦牧川伸手扯他的衣角,“我对你没有吸引力了吗?”


    许屹:“你觉得你的吸引力都在腹肌上?”


    秦牧川眨眨眼睛,“那在哪儿啊?”


    这就是要夸了。


    许屹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秦牧川难道还有什么短板吗?除了太能搞事,一切都很完美。


    许屹想着想着,一不留神说出了心里话,“哪儿都挺好的,关键是要活着。”


    从秦牧川醒过来到现在,他头一次对秦牧川直白表现出对这次事故的忧虑。


    秦牧川感受到一种比中枪更甚的疼痛,从心口漫上来。他拍拍身旁的位置,轻声道:“宝贝儿,上来陪我躺一会。”


    许屹抿了抿唇,“我先给你擦完。”


    这种时刻,纵然秦牧川再是个色魔,也只剩满腔似水柔情,企图将面前的人包裹起来,好好呵护。


    可惜,身体反应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抿着唇,微微有点不好意思地给你擦身体,只要不是不行,都能立。都能。


    秦牧川被卡在一种开玩笑很破坏氛围、太认真又显得尴尬的境地,不上不下的,他难得不好意思起来。


    这种情绪可能会传染,他眼看着许屹耳朵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然后,许屹把毛巾往水盆一扔,囫囵扯上裤子,拉过被子将他盖住。


    秦牧川轻轻嘶了口气。


    他尽力按捺下躁动,敞开手臂,柔声邀请,“来。”


    许屹脱掉外套,注意着他的伤处,小心翼翼侧躺进他臂弯。


    “这些天是不是吓坏了?”秦牧川把他往身上搂了搂。


    许屹小声问:“这边都是一言不合就火拼吗?太危险了。”


    “也没有,他纯粹是自作孽没活路了,想拉着人一起陪葬。”秦牧川在他发顶亲了下,“真相太刻薄,把人打击狠了。”


    许屹问:“……真相刻薄还是你说话刻薄?”


    秦牧川静了几秒,“好吧,都有。”


    他话音里带了点笑意,“我以后注意。保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要跟你长命百岁,好好过日子呢。”


    许屹嘴唇在他下巴轻轻一碰,“有这个觉悟就好。”


    秦牧川问:“提前离职是学校让的?”


    许屹实话实说:“主任建议我主动走的。性向一曝光就不适合当老师,反正也快结束了,离就离吧……哦,对了,秦乐潼还托我送你一个礼物。”


    “什么?”


    “很漂亮的人鱼沙画,我来得急,没带过来了,等回国给你。”


    “他是不是挺没心没肺的?”


    许屹:“挺好的,比较快乐。也可能是年纪小,还不懂。”


    这些天许屹基本上没睡过一个好觉,此刻靠着熟悉的温度,难免有些犯困,但肯定不能跟秦牧川一块睡,夜里不注意再压着他。


    他撑起胳膊要回去睡觉,秦牧川把他扣住了,“在这儿睡,我看着你。”


    许屹俯身看着他,展颜一笑,“算了吧,那小秦多煎熬啊。”


    他下了床,给秦牧川盖好被子,朝某处瞥了一眼,“还伤着呢,别那么大火气。”


    “你现在就像一颗移动的春.药。”秦牧川幽幽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才可以。”


    许屹:“三个月。”


    秦牧川:“……”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95章 东方小美人


    又过了几天,秦牧川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身,吃些清淡流食,说话也顺畅了不少。


    周恒当即就把公司积压的事务、等着他拍板的各项工作一股脑搬了过来。


    许屹在一旁看书学习,两人各占一隅,互不打扰。


    可许屹每每抬眼,看见他一身病号服倚在床头,面前支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的模样,总觉得过分得很。


    秦牧川真是个小可怜,受伤这么严重,一能动就要干活了。


    医生其实是不允许他工作的,大脑要好好休息。秦牧川做不到,许屹只能严格限制他看东西的时间,大部分时候是周恒口头汇报。


    除了周恒,其他需要对接工作的人也陆续找上门。


    秦牧川男朋友在病房的消息瞬间长了翅膀飞出去,他那群朋友便闻风而来,可惜悉数扑了空。


    自打病房开始人来人往,许屹就很有先见之明地跟秦牧川错开了时间。


    他已经办妥了国际驾照,白天回秦牧川在这边的住处待着,等晚上病房安静下来,再带着自己做的饭菜过来,陪他一起睡,第二天一早再离开。


    秦牧川控诉他像个深夜来医院“偷人”的渣男,整日黏着他撒娇,一得空就念叨着要见他,不想让他白天回家。


    有一回许屹拗不过,中午便特意送了午饭过来。


    等电梯时,身旁忽然响起一道轻快张扬的男声:


    “Hey,beautiful. Im Frank. Can I get to know you?”


    许屹抬眼望去,是两个蓝眼卷发的外国男人,说话的是个子偏高的那位。他礼貌回绝:“Sorry, I have a boyfriend.”


    Frank并未死心,退了一步笑道:“Then can we just be friends?”[那交个朋友吧]


    许屹淡淡道:“My boyfriend doesn’t allow it.”[男朋友不让]


    “……”


    Frank挑了挑眉,略带挑衅地开口:“Come on, that’s not normal…”[拜托,这不正常]


    这时,电梯抵达,许屹不愿同他们一起搭乘,恰好手机震动起来,是他母亲打来的电话。


    他朝两人微微颔首,便走到一旁接起了电话。


    黎女士问了下秦牧川的伤势,说想过来探望。许屹让他们定好时间提前说一声,他去接。


    许屹拿着保温桶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叽里咕噜有人在说话。他顿住脚步——秦牧川不是说下午把人都清走,留给他独处的吗?


    正犹豫去旁边房间等一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怎么不进去?”


    许屹扭头一看,是赵津,“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刚到。”赵津推开门,冲里面抬抬下巴,“进?”


    病房里坐着四五个人。


    秦牧川半靠在床头,而沙发上坐着的两个身影,赫然就是刚才在电梯口搭讪他的男人。


    许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秦牧川顺势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笑吟吟地用英文对众人介绍:


    “My boyfriend, Xu Yi.”


    许屹对着几人礼貌颔首一笑。


    对面Frank的脸色瞬间僵住,嘴角的笑挂也不是,收也不是。


    秦牧川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眯了下眼,语气倒还正常:“我男朋友也不知道你们急着见什么,没有要事别过来了,我也差不多可以出院了,过段时间办个party,到时候把他正式介绍给你们。”


    赵津也察觉到什么,“你们刚刚聊什么呢?老远就听见动静了。”


    立刻有人接话,兴致勃勃:“Frank说刚在楼下有艳遇,一个东方小美人。”


    另一人跟着打趣:“他去勾搭人家,小美人还说男朋友不让他交朋友,好乖,我听着都要感兴趣了。”


    Frank抬手捏了捏眉心,“Oh…no… You brought this on yourself. Don’t blame me.”[你自己找死,别怪我]


    空气瞬间凝固。


    病房里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刚才还在打趣的几个朋友笑容僵在脸上,目光在许屹和Frank之间来回弹跳,像是终于拼出了什么恐怖拼图。


    Frank尴尬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看向许屹,“I’m really sorry, I didn’t know…”


    许屹平和道:“Doesnt matter.”


    Frank半点松口气的感觉都没有。


    病床上传来的视线太沉,Victor最擅长不动声色地坑人,一笑有人就要倒霉了,不笑时则更带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平静疯感。


    其余几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津靠在门边,双手插兜,嘴角勾着点看好戏的笑意,半点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但秦牧川懒得搭理他们,他只看许屹,“男朋友不让你交朋友?”他眨眨眼睛,“我可当真了。”


    许屹耸耸肩,“那我下回不用这个理由了。”


    秦牧川立刻笑着服软,“别啊,你还是用吧。”


    狗粮不能只有自己吃,赵津好心给听不懂中文的人当了回翻译。


    不过就算听不懂内容,光从语气也能判断出来Victor的态度。看出来Victor要用餐,不想理他们,几个人带着一身被惊出的鸡皮疙瘩离开了病房。


    许屹坐在床边瞧他,“累吗?你朋友不少。”每天都有人过来,养个病也不清静。


    秦牧川笑看着他,“生气了?”


    许屹不明白他从哪看出来的,“没,我就说个事实。”


    “利益场上的熟人不算朋友,除了赵津都是来试探情况的。”秦牧川神采飞扬,一副很骄傲的样子,“不过,谁跟你搭话都不用给好脸,朋友也是。没有你老公惹不起的人。”


    “……”


    许屹看着他,忍了两秒,还是偏头笑了出来。


    “怎么了?”


    许屹实话实说:“被你装到了。”


    秦牧川神色幽怨,“你对我的实力一无所知。”


    许屹挑眉,“中枪的实力?”


    “……”


    秦牧川脑袋瞬间蔫哒哒地往他肩膀一歪,沉默了。


    他安静的时间太久,许屹以为他被打击到了,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正要哄两句。


    忽的听到他小声咕哝:“哥哥,我有个可能很狼心狗肺的问题要问你,你要听吗?”


    “……”许屹好笑:“你都说到这份上了,让我听听有多狼心狗肺。”


    秦牧川轻声说:“就是……你从国内飞过来的这一路,有没有那么一刻,觉得我是故意受伤的。”


    病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不知哪棵树上的知了长长叫了一声,尖锐凄厉。


    “为什么会这么问。”许屹摸摸他的脑袋,“我的喜欢,你没感受到?难道还需要你拿命吸引我的注意力?”


    “我有点害怕。”秦牧川往他怀里蹭了蹭,“放羊的小孩,狼来了的故事,你应该知道吧。”


    许屹愣了一下,恍惚间想起年少的自己。


    “我被怀疑了。”秦牧川声音低低的,“但是你知道吗,我自己都有点分不清受伤到底是不是计划里的一环。”


    “……”


    许屹很快猜到怀疑他的人是褚盈,别人怀疑他,应该不会让他感到困扰。


    他心中微微一动,不等细想,锁骨处忽然落下一片滚烫的湿意。


    秦牧川声音微哽,“我觉得我没有,我是被算计之后将计就计的,我不会故意让你这么…这么担惊受怕。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确定……”


    “好了好了,不哭了。”许屹在他额头吻了下,轻轻擦掉他的眼泪,温声道:“没事,我没有怀疑过你,我也相信你不会这么做。你才多大啊,肯定是被那些老狐狸算计的。你要是害怕的话,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好吗?”


    “真的相信我?”


    “我不骗人的。”


    “我是人吗?”秦牧川不放心地问。


    许屹瞪他一眼,“……你必须是,不然我成什么了。”


    “……那可以不去看心理医生吗?”


    许屹状似通情达理,“可以。”


    秦牧川立刻就反悔了,“算了,还是去吧,万一……”


    他咬了咬唇,说不出口了。


    “万一是真的也没关系,你只是病了,我不会怪你。我们好好治疗,以后不要有危险的念头。”许屹捏了捏他的耳垂,笑道:“至于那些你想吸引注意力、想试探什么的手段,不影响人身安全的情况下,我都当情趣笑纳了。”


    “好吗?”


    秦牧川手臂紧紧箍住他,“再也没有比你更可爱的人了。”


    “那你就……好好珍惜呗。”


    许屹拍拍他的背,“好啦,还没恢复好,别那么用力。饭要凉了,别多想,先吃饭吧,都是你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许屹跟秦牧川提了他父母想过来的事,秦牧川表示欢迎,随时有时间。


    赶巧的是,许屹父母过来的那天,褚盈也正好来了医院一趟,三个人在病房“狭路相逢”。


    许屹给双方做了介绍。


    褚盈对这段恋情是格外满意的,对她来说,有个人能管管Victor再好不过。


    许屹父母对Victor的谈吐、气度与能力都颇为认可,只是心里总隐隐打鼓——这孩子家世太豪、太过耀眼张扬,又刚经历这么凶险的枪伤,实在让人觉得不安稳。


    本来黎女士还想借此机会让许屹再慎重考虑下在一起的事,结果这下好,直接“见亲家”了。


    褚盈顺势开口,主动邀请许屹父母一同用餐。外界向来传闻这位褚女士高冷凌厉、手腕强硬,不沾半点烟火气,此刻她难得主动示好,温和又不容推辞,许屹父母自然不好拒绝。


    秦牧川伤势未愈,不便同行。许屹怕他独自留在病房心里失落,便也没去,说等秦牧川痊愈出院,再好好聚上一聚。


    待长辈们离开,病房里重归安静。秦牧川靠在床头,若有所思地看向许屹:“你说,他们待会儿会聊些什么?”


    许屹摇摇头,有些担心:“会不会尴尬?Sylvia话少,我爸妈也不是健谈的人。”


    秦牧川沉吟片刻,“我找个人帮忙监听吧。”


    许屹哭笑不得,“不至于。”


    秦牧川越想越觉得有必要,拿起手机就要摇人,“我妈说我坏话把叔叔阿姨吓跑了怎么办?”


    “不会的。”许屹玩笑道,“吓跑了我跟你私奔,行不行?”


    话音刚落,秦牧川眼神骤然一沉,随手将手机丢在一旁,伸手攥住许屹的领口,猛地将人拽到身前。


    鼻尖相抵,温热的呼吸瞬间交织在一起。


    两人已有许久未曾亲热。秦牧川的伤口靠近肺部,呼吸稍乱便会牵扯疼痛。亲得轻一点其实没事,许屹怕亲出火两个人都难受,所以一直也没太过放纵。


    尤其秦牧川在这方面没什么自制力,不怎么老实,许屹防他跟防贼似的。


    秦牧川最近隐隐有点憋到走火入魔的迹象,眼底躁意泛滥,“你一直勾引我,还不让我亲,趁着我重伤未愈没什么力气,不能拿你怎么样,就欺负我。我跟你说,我查过了,不用三个月,一个月就行。”


    许屹自动屏蔽他不合理的控诉,并且不为所动,“别扯,一个月你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


    秦牧川据理力争:“就是能,一个月就能上床,两个星期就能自给自足。”他说着就要去摁床头铃,“不信我们把医生叫过来。”


    许屹急忙按住他的手腕,哪里好意思跟医生讨论这种事,只能妥协哄道:“你安分点,我们亲一会儿,好不好?”


    秦牧川直勾勾盯着他,眼神灼热。


    许屹将病床调低,秦牧川缓缓躺下,上半身微微倾斜,并未完全放平。许屹伸手托住他的后颈,俯身轻轻吻了下去。


    起初还算克制,吻着吻着便失了分寸,气息越来越乱。许屹察觉不对想退开,却被秦牧川牢牢扣住后脑,动弹不得。


    他怕手肘撑不稳压到对方的伤口,只能僵持着,心里又气又无奈,暗下决心下次再亲,非得先把这人铐在床头不可。


    念头刚落,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秦牧川扣着他的手微微一松。


    许屹意识到什么,硬着头皮回头。


    看到了去而复返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96章 蝴蝶


    许教授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交缠的姿态上顿了顿。


    一向品行端方的儿子在病床上这么放肆,让那张处变不惊的沉稳面孔上,裂开了一条缝。


    沉默两秒,才道:“手机忘这了。”


    病房,白日宣淫,被长辈撞见……


    许屹僵硬地维持着撑在秦牧川上方的姿势,大脑彻底宕机。


    许教授快步走到沙发旁拿起手机,转身出门前,终究还是没忍住,叮嘱了一句:“他身上还有伤,你……别太折腾他。”


    好像在说许屹太着急。


    许屹:“……”


    门轻轻合上,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里只剩下两道略显急促的呼吸。


    许屹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连眼尾都泛着薄红,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秦牧川还火上浇油,贴着他耳边低笑撒娇:“怎么办,你把我按在床上亲,被叔叔看见了,我会不会被传成病床狐狸精啊。”


    许屹又羞又恼,伸手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烦人精还差不多。”


    秦牧川戏谑道:“不过叔叔那个意思好像是你欺负我这个病患?”


    许屹干脆埋首在他肩窝,闷声命令,“不许说话。”


    秦牧川怕他家宝贝害羞到自燃,见好就收,不再逗他,只轻轻顺着他的背,唇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风从窗缝里轻轻钻进来,吹散了消毒水的清冽冷意,只余下两人相依的气息,柔软又安静,带着一点未散的燥热,绵长地漫在空气里。


    秦牧川实在在医院待不住,好在恢复状况远超预期,没到一个月便获准出院。他没回之前的别墅,直接住进了自己公司附近的大平层。


    只是出院不等于痊愈,医生反复叮嘱,必须在家静养一到两个月,严禁外出工作。


    秦牧川人是被拘在了家里,成天撒娇黏人,可半点没耽误Victor在外面呼风唤雨。他无视家族委员会的施压警告,直接将暗算自己的表哥告上了法庭。


    案子本就没什么悬念,只等最终宣判,秋后算账。


    许屹是把医嘱当成金科玉律来守的人,严格把控着秦牧川的饮食、作息、走动时长,连费脑子的事都掐着点限制,自己更是陪着他烟酒不沾。


    奈何秦牧川是上房揭瓦都嫌不够的惹祸精:走路要扶,扶着扶着就开始上下其手,许屹一制止,他立刻捂着胸口喊疼;洗澡要人帮忙,借着浑身湿滑的劲儿把许屹圈住,趁机吃干抹净;难得安静坐下看电影,没十分钟许屹就发现,屏幕里放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片子……让秦牧川安安静静当个美男子,和许屹下盘棋,能要他的命。


    夏天暑气沸腾,两人的日子也腻得发烫。


    但单纯的腻歪解不了火。


    这天晚上,秦牧川吃饭的时候,忽然把手机往桌面一拍,胜券在握地表示,“我要掀桌。”


    自从出院后过上二人世界,许屹为了他的恢复跟他分房睡,他一天想掀八百回,许屹淡定极了,“Show time.”


    秦牧川解锁手机,点开一个什么,一段对话飘了出来——


    秦牧川:“复查恢复不错,我可以运动了吧。”


    医生:“不建议,运动不需要这么着急,至少3个月以后。”


    秦牧川:“你是单身吗?你不懂,我男朋友等不及了。”


    医生依旧淡定:“非要的话,可以采取你不费力的方式,轻一点,疼要立马停下。”


    客厅瞬间死寂。


    许屹深吸一口气,险些也掀了桌:“我下次不陪你去复查了!”


    秦牧川站起身,走到对面,跨坐在他腿上,笑道:“你跟我在一起也挺久了,怎么还有欲望羞耻呢?”


    许屹觉得不怪自己,谁知道人可以这么坦荡呢?


    下一秒,温热的唇瓣覆下,秦牧川哑声呢喃:“宝贝,去卧室,我等不及了。”


    “……”


    两个人一路亲到卧室,许屹把秦牧川摁下,靠坐在床头,秦牧川正要把他拉到身上,掌心微风一掠,抓了个空,像是蝴蝶的翅膀轻轻扫过,飞出门。


    秦牧川微微仰头,伸手扯掉衣服。


    许屹很快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手环,“戴上这个,心率超过正常时候的百分之三十会警报,到时候就停下。”


    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剧烈运动时,心率能达到正常水平2倍。


    1.3倍未免太小,刚够热身,简直是在最要命的关头,硬生生上了把锁。


    秦牧川语气微妙:“……你确定不是饮鸩止渴?”


    许屹:“那就不饮。”


    “好吧……”秦牧川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伸出手,“那我不动,辛苦哥哥了。”


    许屹把手环给他戴上,抬手搭在他肩膀,跪坐上去。


    这段时间养伤虚弱,秦牧川身上的肌肉稍稍敛了锋芒,反倒更软、更有弹性,触感好得让许屹几乎爱不释手。


    胸口旁边的疤已经褪去了刚拆线时的狰狞,只剩淡粉浅红,摸上去有些硬挺。许屹低头,用舌尖丈量它的轮廓。


    新生皮肤本来就敏感,秦牧川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有点受不了,长指穿进他后脑的发,将许屹拽上来深吻。同时抬手拉开床头抽屉,拿东西。


    许屹对于不让秦牧川费力的概念就是他主动,在上面,但其实还可以侧卧、背后……


    许屹还以为手环是一个安全警戒,但真正被摁在床头跪着哭、克制不住地发颤,才发觉是对他的折磨。


    他要秦牧川快一点,秦牧川可以理直气壮又无辜道:“快不了,到警报临界值了。”


    直到最后,许屹陷在翻涌的浪潮里,耳边持续不断地炸开尖锐刺耳的警报……


    结束后,秦牧川随手摘下狂震疯鸣的手环,扔到一边。


    许屹靠在他怀里,喘着气问:“心率超多少了?”


    “没过一半。”


    许屹瞬间绷紧神经,掌心贴上他心口,确认跳动还算平稳,才沉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秦牧川勾指揩掉他额头的汗,“很爽,很喜欢,还想要。”


    许屹懒得理会他插科打诨,“有不舒服吗?”


    秦牧川低笑:“不舒服也不是这儿。”


    “那是哪——”许屹撑起酸软的手臂,正要检查检查他,忽的意识到什么,轻轻搡了他一下,“烦不烦人。”


    “不烦,你也不许烦。”秦牧川抱住他亲了一口,“我好喜欢你啊,你不要和我分房住了。”


    许屹坚定道:“等你好了。”


    秦牧川沉默一瞬,眼底又亮起那种危险又狡黠的光,“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说。”


    秦牧川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心率达到多少,我会觉得不舒服。”


    “……你作一个试试。”


    许屹冷冷瞥他,“我还觉得跑酷很酷很好玩呢,我跳楼的话,你可别拦着我追求热爱。”


    秦牧川瞬间脸色一沉,死死把人抱紧,声音都带了点慌:“跑酷一点都不好玩!你不准碰。”


    就是要让他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危机感,他才会收敛。


    拿自己当威胁对方的筹码,如此好用。


    许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往他身上偎了下,“看你表现。”


    小崽子,还治不了你了。


    *


    秦牧川的身体日渐好转,许屹便把“带孩子看心理医生”安排上日程。


    他看过秦牧川过往的诊疗记录,对他身上明显的NPD倾向并不意外。


    一个从小被漠视、长期承受外界伤害的孩子,长大后会下意识把自己塑造成最重要、绝不会被抛弃的存在,一举一动都要牵动旁人的注意力。


    这更像是一层极端的自我保护,足够重要,才不会被抛弃;也像是一场报复性的补偿,把从前缺失的关注,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许屹坐在地毯上翻看资料时,秦牧川就枕在他腿上处理邮件,时不时装作不经意地瞟一眼他的神情。


    那点小心思装得格外明显,生怕人看不出来。


    许屹边看边逗他:“你以前都干过什么离谱事,有没有故意去招惹别人?”


    “怎么可能?”秦牧川腾地坐了起来,“我都是给别人制造麻烦。”


    他敏感得要命,“你怎么会这么想?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了?”


    许屹瞧了秦牧川一会儿,忽的笑了,直接点明,“我不是相信宋泽宇的话,就单纯好奇。”


    秦牧川啧了声:“那太单纯了。”


    “好吧。”许屹淡淡道,“我管你有没有其他意思,我都不喜欢你故意找别人麻烦,消停点。”


    秦牧川瞬间笑着歪倒进他怀里,抽走他手里的资料随手一放,凑到他颈侧轻轻吹了口气:“吃醋就直说啊,宝贝。”


    脖颈一阵发痒,许屹微微偏头,垂眸看向他。


    “我现在哪还有那个闲工夫浪费时间。”秦牧川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你能有这种想法,看来还是我给你的空间太多了,精力见长啊,我帮你消耗一下……”


    “别闹。”许屹推开他,站起身:“快到预约的时间了,该出门了。”


    秦牧川坐在地毯上,捂着胸口往沙发一趴,“啊…好疼,不能出门了。”


    “疼就更得出门了,去复查看看是不是有情况。”许屹在玄关拿了车钥匙,又折回来拉他,“走呀,多大的人了,看个医生怎么还闹呢?”


    秦牧川坐在地上仰着脸,“我看你挺喜欢这一挂的。”


    “……”


    四目相对。


    许屹笑了一下:“好,我承认。”


    “不过,不止是喜欢。”


    秦牧川心满意足地跟许屹出门了。


    他跟许屹说的不是假话,他是真的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刻意算计着受伤”。


    褚盈那样指责他时,他第一反应是愤怒又委屈,笃定自己没有。可看见许屹的那一瞬间,后悔与担忧如同冰冷潮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心理咨询室坐落在一条环境清幽的街道上,许屹见到了秦牧川提过的咨询师Anna。她有着一头淡金色卷发,瞳孔是柔和的棕色,气质温和沉稳,看起来很专业。


    许屹礼貌开口:“你好。”


    Anna对他笑了笑:“早就听他提起过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秦牧川不客气地往自己常坐的小沙发上一靠:“别总惦记别人的男朋友。”


    秦牧川十分之肯定,许屹被Anna的外表欺骗了,这个女人其实就只是看着人畜无害,其实跟褚盈不相上下的凉薄。


    她身上的温度都是专业的温度,她给出的理解是专业的共情,这种人太适合当心理医生了。


    Anna跟Victor斗智斗勇多年,技巧和战术都用尽,好在心态格外坚定,虽然成效不大,但也没有被Victor带偏立场。


    她看着自己职业生涯的唯一滑铁卢,内心全是战意,表情一派温和,轻飘飘问道:“这么没有安全感。”


    许屹:“……”


    心理医生如此直接、如此挑衅吗?


    “慎言,”秦牧川慢悠悠道,“你这么说我家哥哥回去又要自责了。”


    许屹:“……”


    秦牧川:“只是我单纯地不喜欢他被别人惦记。”


    助理端来咖啡,Anna做了个请的手势,许屹道谢后在秦牧川身边坐下。


    Anna坐在两人对面,“那很遗憾了,思想是自由的。”


    秦牧川嗤了声,“这真是无解又烦人。”


    可很快他又勾了勾唇角,瞥向许屹,“但想到我哥回去就会为你这句伤害了我的话温柔宽慰我、悉心开解我,我又可以了。”


    许屹不太习惯在咨询室里这样直白秀恩爱,但秦牧川看过来的眼神明晃晃带着点“你得为我做主”的意味,他连半点无奈都生不出,只满心受用,垂眸轻轻笑了。


    Anna:“……”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的互动。


    上一次她跟着褚盈紧急赶过去时,Victor正处于情绪失控状态,对许屹做出过分的举动,甚至还曾有过试图对伴侣进行不当暗示与操控的行为。


    正常关系里,很少有人能接纳这样的另一半。


    感觉还没过多久,Victor就仿佛被宠坏了,浑身散发着一种被爱的底气。


    Victor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松弛的,但带刺,可此刻在许屹身边,那些刺都是柔软、没有攻击性的,以往毒死人不偿命的嘴,只是见缝插针地秀了个恩爱。


    能让Victor这样的人收敛锋芒,这个看上去温润清隽的年轻人,远比她第一眼印象中更有力量。


    Anna对两人的关系有了大概的了解,说回正题。


    秦牧川来之前已经说明过此次咨询的目的,关于中弹事件中是否存在自毁倾向,需要通过临床催眠辅助情绪回溯与自我觉察。


    许屹需要暂时回避。


    等许屹出门后,Anna问:“你是为了他过来的?”


    秦牧川:“不然?”


    Anna轻描淡写反问:“你在他面前也这么不可爱吗?”


    秦牧川:“快点开始,他还在外面等着。”


    “……”


    许屹在外面等了大概四五十分钟,房间的门打开,秦牧川神色如常地走出来。


    许屹立刻站起身,“还好吗?”


    秦牧川伸手牵住他,掌心带着一丝微潮的温度。许屹正想上前抱一抱他,却听见对方轻声道:“看到你就没事了。”


    “……”


    Anna也从房间里出来,“我需要和许先生简单沟通一下你近期的日常状态与情绪变化。你可以先到休息室稍作等候,顺便完成一份注意力与情绪稳定性测评。”


    秦牧川眉峰微蹙,刚要开口阻拦,许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Anna本以为以Victor的性子,定会抗拒配合,没想到今日竟意外顺利,心中稍定,转身去旁侧休息室与助理交代了几句。


    这边,秦牧川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抱怨:“等会儿和她聊天,不准信她讲我的坏话。”


    “你怎么不相信我呢,我要伤心了。”许屹抬手在他肩膀一搭,擦肩而过时凑近他耳畔,轻笑着呵气道:“好好想想过会怎么开解我。”


    “……”


    秦牧川对许屹安排的事项言听计从,做测试的时候都没那么抵触了,不像以前一样胡乱填。


    另一边的诊疗室内,Anna在了解完秦牧川与许屹相处时的状态与情绪反应后,话锋忽然一转:“你好奇催眠的结果吗?”


    “好奇,但也没那么重要。”许屹看着她,如实道,“我了解过一点心理相关的知识,催眠只是情绪回溯,无法得出一个绝对定论,证明他那次中枪究竟是不是有意为之。他自己心里清楚就够了。”


    “我更想知道,情绪回溯的时候,他状态还好吧。”


    重新被拉回中弹那一刻生死一线的瞬间,直面当时的念头,他会不会害怕。


    “这个你可以问他。”Anna笑了笑,缓缓开口:“Victor最大的问题是自我为中心,他对世界有种理所当然的要求,觉得就应该围着他转。如果不是,他就会用尽办法让它是,不择手段。对规则没有敬畏,很危险。”


    Anna一顿,“但你知道吗?他从前从不畏惧危险,甚至觉得自己安然无恙是理所应当,注定能无数次与危险擦肩而过。”


    许屹注意到她的用词,“以前?”


    “对,以前,现在不是了。你的出现让他有了顾虑。”


    “这算好事吗?”


    Anna没有正面回答,“你知道他养了一只萨摩耶吗?”


    许屹点点头。


    Anna:“某种程度上,那算是一只疗愈犬,萨摩耶温顺黏人,能稍微缓解他想要被关注的需要,让他不必总通过制造事端来博取目光。”


    “因为他曾经有所期待,从没有被满足过,长此以往,才会这样的吧。”许屹以前也有对别人抱有期待,但跟秦牧川完全相反,他得不到就不想要了。


    他听懂了Anna的言外之意,轻声问:“你是担心,我承载不住他的渴望?”


    Anna反问:“你不觉得他控制欲很强、很黏人吗?”


    许屹坦然道:“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还好。我反而很乐意他陪着我。”


    Anna注意到他的用词,是“他陪着我”,而不是“我陪着他”,对许屹看来说,Victor的控制和陪伴不是一种负担,是一种需求满足。


    Anna:“不会觉得累或者烦吗?”


    许屹轻轻摇头,“他其实还是有分寸的。之前闹得比较厉害的时候,我们关系还没稳定下来,我没给够他安全感,也没完全掌握他在意的点,事态才会越来越严重。”


    “我知道他可能还是会有一些比较偏执危险的想法,但没关系,想法到付诸行动会有一个过程。”许屹顿了下,“我在这段必经之路,期待他的让步。”


    Anna安静数秒,“如果他没有呢?”


    许屹笑了,“或许可以换种方式问,如果他不爱了呢?”


    Anna:“……”


    *


    许屹出来的时候,秦牧川已经做完测试八百年了,就兢兢业业守在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咨询室的隔音效果好得连脚步声都吞掉了大半。这个时间点没有其他预约,整个楼层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


    一见他出来,秦牧川立刻摆出一副被冷落许久的委屈模样:“聊什么呢,这么久?”


    “你啊。”许屹笑说。


    秦牧川抿了下唇,拉住他的手,“走吧,她说我什么坏话了。”


    许屹:“没有,她说我们天生一对。”


    “怎么可能?”


    “她说你闹腾,我说我吃这一套,她就说我们天生一对,有问题吗?”


    “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


    秦牧川难掩狂喜,一把将许屹抱起,原地轻快地转了两圈,满心无法表达的情绪都化作了直白而热烈的动作。


    许屹一惊,连忙按住他:“伤还没恢复好,快放我下来!”


    秦牧川放下他,赖皮似的收紧手臂,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闷声笑了好一会儿。


    火红的夕阳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斜斜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暖而柔和的金边,尘埃在光里轻轻浮动,连空气都变得安静又温柔。


    Anna走出办公室,恰好撞见这一幕。


    那个向来目空一切、漠视规则、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的人,此刻眼底只剩下爱人的身影,幼稚又热烈,蛮横又温柔。


    大概,爱才是最好的疗愈。


    作者有话说:


    关于录音背后的故事。


    去复查的时候,秦牧川把许屹支走,慢条斯理地系上扣子,“恢复到这样可以性生活吗?”


    医生:“不建议。”


    秦牧川:“如果我非要呢。”


    医院:“尽量选择不费力的方式,感觉到闷或者胸口疼立刻停下。”


    秦牧川:“我男朋友不相信,再说一遍吧,我录个音。”


    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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