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九点钟的写字楼人满为患, 一层楼四台电梯不停地上下运转,运送着纷杂的人流。
公司内部也充斥着早晨的繁忙,电话声敲键盘的声音, 混杂着打印机不断运作的声响, 也是这里无数个早晨的常态。
“之前那个提案做好了, 我现在去找施总汇报。”
戴眼镜的男人理了理手里一沓资料, 站起身来。
一旁的人闻言,纷纷朝他投来敬佩的目光。
流传在员工之间的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是, 几乎不会在上午,尤其是早上这种时间去找施景言处理工作。
原因也很简单,早晨正是一天里脑子和思维最清楚的时刻, 通常大家的心情也都因为晨起不怎么好。
在这个时候去找施总,一旦工作哪些方面做的不用心有差错,毫无疑问就会被脸色冷淡的施景言一番训斥再毫不留情地指出各种问题。
虽说施景言从来不会像其他管理层一样大声训斥员工,但语调平静又冷的询问就足以让忐忑不安的下属胆战心惊了。
戴眼镜的男人也并非愿意此刻就去找施景言, 实在是这个活拖了太久, 再耽误下去他实在担心自己现在的职位要保不住了。
他做了个深呼吸, 抱着手里的材料抬脚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叩了两声门得到里面的回应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一眼落在坐在办公桌的施景言身上, 他垂眸盯着电脑似乎是在处理工作, 只是手指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他才抬眸朝这边看过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看起来却无端比往日要平和几分。
今天施景言的心情看起来还可以。
戴眼镜的男人很快得出这个判断,他迈步上前,将手中的备份文件递到施景言面前, 清了清嗓子。
“施总,这是我做的提案,您看一下。”
施景言的视线落在印着密密麻麻字体的A4纸上,低声嗯了一声:“开始吧。”
戴眼镜的男人朗声开始汇报,施景言听着他的声音,内容却并不怎么进脑子。
早上是虞宴灼开车送他来的。
下车时施景言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群,没有看到眼熟的身影,却被虞宴灼从身后扣着腰拉到怀里,温热的气息洒在耳垂。
“又怕被看到?”
施景言依稀记得自己当时的回应是顿了顿,声音很低地回道:“不是,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虞宴灼轻哼了一声,手在他的衣服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去吧,晚上下班给我打电话,我送你。”
按照他的说法,今天要去寰亚处理工作,正好顺路了。
施景言抿紧唇点了点头,赶在耳根变红之前快步走向了电梯。
直到坐在安静的办公室内时,他仍旧没有回过神来。
脑中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昨晚的场景,以及他一字一顿说出的那句话。
“我不会对除了你之外的人感兴趣。”
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施景言的心脏也情不自禁地加快了几分。
虞宴灼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他说出口的话却也都从未食言。
他是认真地对自己说了那句话。
施景言的手指微微蜷曲,思绪飘忽,以至于在下属推门进来时,他努力保持注意力,才没让自己的眼神显出明显的出神和游移。
“施总?”
面前男人略显疑虑的声音传来,施景言回过神来看向他:“嗯,我在听。”
只是都没听进去。
见状,男人连连点头:“那个,施总,我的汇报结束了,您看哪里有什么需要调整的问题吗?”
已经汇报完了?
施景言呆愣了一秒,抬手抵在唇前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
“没什么问题,挺好的,回去工作吧。”
“好的!谢谢施总,那我就不打扰了!”
男人却显得很高兴似的,半鞠了个躬转身离开办公室,步伐都要比起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还好没被注意到。
施景言缓缓叹了口气,视线落在眼前的屏幕上,强迫自己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却依旧有些困难。
除去脑中那张挥之不去的脸,身上各处那种明显酸疼的感觉也异常明显。
施景言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脖颈。
今天特意穿了件高领的衣服挡住了那些痕迹,不然要是不小心被下属看到了之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议论。
办公室外。
戴眼镜的男人步伐轻快地走回工位,对着周围投来注目礼的同事们露出一个放心的表情。
“今天施总好像没那么吓人了,我汇报的时候有几个明显的我自己都发现的问题,施总居然没骂我,还说挺好的,今天真是走运了!”
“真的假的,施总不会压根就没认真听吧?”
“怎么可能,那可是施总!错个数据都能一眼看出来的,可能是遇见了什么喜事懒得跟咱计较了。”
“不行,那我也得赶紧收拾收拾去找施总交策划案,到明天说不定又要挨骂了。”
*
上午,寰亚世纪。
虞宴灼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听着虞明真那边跟部门经理交代着什么,手里把玩着已经熄了屏的手机,时不时停下按亮手机屏幕看一眼。
施景言那边没有发来信息。
他回想起昨晚自己对其说的那些话。
说他不会对除了施景言之外的人感兴趣,一字一顿的保证。
虞宴灼的手指无意识地撑在脸侧,却觉得自己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他很少会对别人说出这种信誓旦旦的情话。
但当时看着施景言的眼睛时,他却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像是潜意识地想要施景言因为万澄发来的消息而不安的心绪平定下来。
只是说出口的同时,却有种在某个层面与面前这个人绑定的感觉。
但虞宴灼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觉得……
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他盯着窗外有些出神,忽地听到那边虞明真喊他的声音。
“宴灼,你过来。”
虞宴灼收回视线,站起身走到虞明真对面,慵懒地朝桌沿边一倚。
“怎么了?”
虞明真原本想开口,看到他这幅懒散的样子,又蹙起眉。
“你怎么总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多大年纪的人了,一点都不像话。”
又训他。
虞宴灼眉梢轻挑,神色未变:“爸,你那天让我去和万叔的儿子见面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
虞明真沉默了一会儿,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和你万叔叔的儿子,叫什么,万澄是吧?你们发展的怎么样?”
虞宴灼随手拿起虞明真桌上的一支万宝龙钢笔在指间把玩,通体漆黑的笔身更衬得修长的手指瓷白晃眼。
“什么发展的怎么样,就是给他介绍了几个人认识,就没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玩去吧。”
虞宴灼的语调漫不经心,转头打量着虞明真的表情:“你可别是打着跟万叔一样的主意哦。”
闻言,虞明真停顿了一下:“没有,之前你万叔叔来找我说这个事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宴灼的事我决定不了,你得自己去和他商量。”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估计万松那边也没商量成功。
虞宴灼哼了一声,语调半信半疑,倒也没继续追究,只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开口。
“之后这种事可别再拉我来了,耽误我的时间。”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下次我可就不会看在万叔的面子上答应了。”
刚刚端起放在手边的茶杯想要喝一口的虞明真顿了顿,看着他:“行,不过之前也不是没有给你介绍这种事,你当时也……”
话还没说完,虞宴灼眉梢微动开口打断了他。
“现在情况不一样。”
话出口的瞬间,他看到虞明真的表情微妙地一变,盯着他似乎隐隐有探究的意思。
为什么情况不一样了?
脑中滑过施景言的脸庞,像是再次感觉到那种紧紧相贴的触感。
虞宴灼沉默了一瞬,站直身子朝着门口走去。
“不跟你说了,就是告诉你一声以后这种麻烦的事别扯我身上,我上班去了。”
说完后没等虞明真回应,拉开门离开。
刚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还没几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了两声,虞宴灼抬眸看过去:“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徐总稳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姿态一如既往的恭敬干练。
“打扰了,虞少。「天虞」开业至今的阶段性数据汇总和分析报告已经出来了,按照常规需要向您当面汇报一下。”
虞宴灼身体向后靠进宽大舒适的椅背,微微颔首示意徐总继续。
“开业至今已有一月,总销售额达成预设目标的171%,客单价超出预期31%,会员转化率及活跃度在同期开业的高端商业体中位列第一,从市场反馈来看,「天虞」目前的表现都符合开业前的预期,并且有继续攀升的潜力。”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道:“细分到各个业态和区域,表现均符合或超出预期。美妆、高化及设计师集合区域,客流和销售转化都非常亮眼。不过……”
徐总的声音放慢了一丝,抬眸看向虞宴灼。
“几天前,现已入驻的品牌「菲亚」其创始人兼实际控制人,近期陷入了舆论丑闻。”
虞宴灼眉梢动了一下:“怎么回事?”
“其老总及其关联公司在过去一周内被接连爆出涉及财务造假、不正当竞争,包括一些更严重的指控。「菲亚」的股价在过去几个交易日连续暴跌,市值蒸发严重,再照这样的情况下去,倒台也不是不可能。”
虞宴灼抬肘撑在办公桌上,手指交叠托着下颌:“那可真是麻烦,像这样入驻「天虞」的品牌暴雷,对于我们本身也有一定的影响。”
他顿了顿,又问:“财务造假在不少公司都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而他现在被如此大张旗鼓地曝出来,应该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徐总愣了一下:“虞少,您的猜测完全没问题,现在业内也都有这方面的讨论推测,说「菲亚」这次之所以倒得这么快又影响严重,是因为他在某次关键的融资谈判中得罪了封氏集团的掌权人被刻意针对了。”
“封氏集团?”
虞宴灼撑着下颌,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
封氏集团他也早就所耳闻,与寰亚同样属于赫赫有名的商业大鳄,只是因为与寰亚所涉猎的产业完全不同,并没有什么交集。
虞宴灼对其的了解,也仅限于听闻封氏的实际掌权人是个冷漠无情且手段利落的角色,「菲亚」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倒也不意外。
徐总继续道:“虽然「菲亚」品牌本身的历史和产品口碑有一定基础,但创始人的个人声誉与品牌深度绑定。继续合作下去,不仅其自身前景惨淡,更可能对我们「天虞」产生负面影响及拖累,这是我们风控和公关团队的分析结果。”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清晰可见。
虞宴灼轻轻地嗯了一声,嘴角依旧带着笑意,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几秒钟后,他抬起眼看向徐总。
“连自己的内部家务事都处理不好,还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他们老总的脑子也是有点问题。”
虞宴灼说着,声音停了停,唇角的笑容深了几分。
“没必要和他们合作了,省的脏水沾到我们身上。”
“按合同里最干净利落的那条走。该赔的违约金按程序收。该我们收的赔偿,一分也不能少。”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敲,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徐总点头,又提醒了一句:“不过这样的话,原本属于「菲亚」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是否需要从原来的备选名单中替补上来?在前不久还有不少品牌再次传递消息说是愿意让利大半来等待一个合作机会。”
闻言,虞宴灼的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过下颌,思索了一番。
“可以,不过直接顺位替补也没必要,省得好像他们捡了便宜似的又不珍惜。”
“从上次的备选名单里重新遴选一遍,之后把符合资质的挑出来通知他们搞个类似选拔的活动好好审一下,这样考察到位一些,省得再闹出这种事,麻烦死了。”
“好的虞少,我明白了,立刻去办。”
徐总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虞宴灼保持着后靠的姿势双腿交叠,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却并没有要处理放在一旁那堆文件的意思。
脑中闪过昨晚的场景。
泛红的脸庞,颤抖的双腿,以及他不加掩饰地留下各种艳红痕迹的皮肤。
最后浮现的是那双因为忍耐而被咬出小小咬痕的红润唇瓣。
当时的虞宴灼盯了许久,却并没有吻下去。
魅魔不会轻易同人类接吻。
这是他很小的时候就从温影铃那知道的常识。
当时的温影铃神秘兮兮地竖起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尚且年幼的虞宴灼的嘴唇。
“小宴,如果你到时候谈恋爱了,一定要记得做好足够的准备后再和爱人接吻哦。”
但当时的虞宴灼问她原因时,温影铃却笑着不回答,只说等他到了那个时候就明白了。
虞宴灼垂下眼眸,手指轻轻划过唇角。
第42章 如果是嘴唇呢
黄昏时分, 太阳西沉,光芒斜斜地洒向城市的每个角落。
人来人往的商业区,路边静静地停着一辆颜色亮眼的跑车, 引得路过的人偶尔投来视线, 目光从车标上划过, 再抬眼落在驾驶座坐着的人身上, 呆怔一秒飞快地收回视线快步离开。
虞宴灼慵懒地坐在车内,一手搭在方向盘上, 手指轻轻敲着,另一只手则握着手机,漫不经心地滑动两下。
几分钟之后, 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紧接着一个人影坐上来,身上依旧是虞宴灼很熟悉的那股诱人的甜香。
他收起手机,笑眯眯地朝旁边看去。
“宝贝儿, 下来的很快嘛, 我还以为还得再等一会儿呢。”
施景言坐在副驾系安全带, 闻言转头瞥了他一眼:“从窗户边就看到下面一辆扎眼的豪车停着,我再不快点过来的话, 这周围的人就更多了。”
诚然在CBD附近豪车并不少见, 但识货的人也更多,不少都能一眼看出这是全球限量的车型,尤其是颜色又那么显眼。
再晚一点的话,施景言甚至怀疑自己要被路过围观的下属撞见了。
虞宴灼却不以为意, 反倒笑吟吟地问他今天这辆车的颜色好不好看,是他当时特意让人定制的。
好不容易走出了最繁忙的街段,施景言在手机上回复完几个员工的工作消息, 抬头瞥了眼前方的路。
“去哪儿?”
虞宴灼视线落在车窗外:“你还没吃饭吧,先去吃东西。”
施景言没有拒绝:“去哪里吃?”
说话的同时,他的手指点开附近的饭店,想着找一家临近的,却听虞宴灼开口道。
“就去城西那家吧,你之前不是说过想去吗?”
施景言愣了一下。
之前和虞宴灼在手机上聊天时偶尔提起过,说是想去也算不上,只是听员工们讨论过那里的东西味道很棒只是预约的确困难,有时候甚至要提前两个月定位置。
虞宴灼居然记得?
这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中的同时,一股近乎于愉快的情绪在心头蔓延,施景言定了定神,开口。
“你预订过位置了?”
红灯的间隙,虞宴灼转头瞥他一眼,唇角轻扬。
“我去不需要预订。”
“……”
轻松的语调,甚至还有几分习以为常的坦然,只是听在施景言耳中,却只觉得像是某种矜贵地扬着下巴一脸自得的漂亮动物。
好像有点可爱。
施景言微微抿唇,在虞宴灼看不到的角度轻轻勾起一个笑,转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果然如虞宴灼所说,走进那家装修显而易见奢华的饭店时,早就等候在旁的侍应生就步履轻快地走到面前,将二人带到了靠窗的一处位置。
自从和虞宴灼认识之后,施景言都不记得经历过几次这样的事了。
他走在前面,下意识地坐在里侧的座位,按照之前吃饭的习惯来看,虞宴灼会走到他对面正对着的位置坐下。
然而身边传来轻微的声响,施景言抬起头,却见虞宴灼在他身边仅隔了半人宽距离的位置坐下,察觉到他的视线后,还朝他眨了眨眼。
这个距离,好像有点近了。
像是情侣才会坐的位置。
施景言的肩膀骤然一僵。
虞宴灼示意侍应生将菜单递到施景言面前,视线从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上一扫而过,抬眸看向施景言。
“看看想吃什么。”
话音落下,他看到施景言有些僵硬地动了动手指,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后虞宴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坐在了施景言的身边。
如果按以前的情况的话,他似乎应该坐在对面?
但虞宴灼坐下时压根就没多想,只是下意识地坐在了施景言的身边。
距离更近,也方便他盯着施景言看。
虞宴灼不会质疑自己的决定,什么事情一向是想做就做了。
不过此刻看着施景言隐约显得有些僵硬的神情,虞宴灼忽然开始思考。
会不会还是坐在对面更好?
但他想挨施景言近一些。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虞宴灼怔了一下,紧跟着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很微弱,却依稀能感觉到的温热。
哎?
虞宴灼喉结微微一动,朝旁边挪开了一些位置。
好奇怪,好像和施景言的那个晚上之后,他开始有些不太对劲了。
好在施景言那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此刻显然也从刚才一刹的不自在中回过神来,嗓音平稳地点了几个菜,然后朝虞宴灼这边侧了侧脸。
“我记得你喜欢这个口味吧?”
他的手指轻点了两下,虞宴灼的视线落在指甲修剪平整的指间,再往下是那枚精致的幽蓝戒指。
随着施景言手指的动作微微颤动,光芒流转,像是凝了整片星河,又像是在夜晚的某个瞬间望进的那双眼眸。
他有好好地戴着。
“……嗯。”
虞宴灼罕见地没有再说些调侃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施景言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瞥了他一眼,却见虞宴灼的视线落在他左手食指的戒指上,眸光幽深。
施景言的耳根倏地一热。
在那天之后,他的确如虞宴灼所说没有摘下过这枚戒指,仅仅是在洗澡的时候才会取下,之后又会好好地戴回去。
似乎戴上这枚戒指之后两人之间就多了一种看不到却分外明显的联系。
只是此刻被虞宴灼这么盯着,却又无端感觉到几分羞耻,甚至让施景言情不自禁回想起那天在虞宴灼的诱哄下用这枚戒指……的情形。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将左手朝自己的方向移了移,避开了虞宴灼的视线。
“……怎么了?”
询问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自在,虞宴灼倏地抬眸,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盯着那枚戒指看了许久。
他嘴角重新挂上笑意:“没事,宝贝儿还记得我的口味,很开心。”
施景言眼睫颤了颤,没有回答。
上菜的速度很快,店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似乎缓和了几分方才有些奇怪的气氛。
两人随意地聊着些什么,虞宴灼偶尔随口逗弄他两句,施景言都习以为常地轻哼几声,但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大反应。
他说话时微微侧着脸,餐厅柔和的光线落在他清晰的侧脸线条上,嘴角不知何时疏忽地沾上了一点乳白色的酱渍。
虞宴灼正说着什么,目光掠过,话音顿了一瞬。
“等一下。”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施景言下意识停住,抬眼看他,眼神带着疑问。
虞宴灼抬手隔着一段距离指了指施景言的嘴角:“有酱汁。”
施景言怔了怔,随即意识到是方才沾上的,尤其还是白色的。
坏了,这只恶劣的魅魔肯定又要就这个话题挑逗他了,指不定要扯到哪里去。
施景言抿了抿唇,抬手去抽放在桌旁的纸巾,想要将嘴角那一点擦掉。
在他抽出纸巾之前,虞宴灼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了一步,抬手扣上了他的下颌,迫使施景言已经转回去的脸不得已又面向他,下巴微微扬起,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茫然。
虞宴灼垂下眸,视线定定地落在那一点痕迹上。
施景言被他盯得有些茫然,心跳又不自觉地快了几分,随即意识到得说点什么来打破面前这样有些窘迫的局面。
“你……”
他刚开口吐出一个音节,虞宴灼却像是被提醒了一般,忽地伸出拇指,就着这个捏着他下巴的姿势覆上他的唇角。
温热的指腹倏地落下,随即紧贴,紧接着动作轻缓地开始摩擦,留下肌肤相触的灼热感。
虞宴灼垂着眼眸,将那点乳白的酱渍缓缓抹去。
指尖下的皮肤柔软,微凉,沾上的酱汁有一点黏腻的湿润感。
施景言原本要说出的话骤然卡在唇间。
那双鎏金色的眼眸看过来的神情太过专注,即使没有与其直接对视,施景言也几乎克制不住纷乱的心绪。
两个人不是没有做过更亲密的事,在床笫之间,在昏暗的房间内,更加紧密而炽热的相连。
但此刻,就在人声鼎沸的餐厅之中,耳边是侍应生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顶灯明晃晃地映下,面前人的神情背着光显得晦暗不清,唯有金眸亮得惊人。
心脏好紧,如同此刻虞宴灼捏在他下巴的手指那般。
施景言幅度轻微地咽了咽口水。
虞宴灼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又缓缓移向施景言因诧异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红润而饱满的唇瓣,泛着一点自然的水润光泽,看起来异常柔软。
按照以前虞宴灼手指蹭过的经验来说,的确很软。
如果不是手指,而是嘴唇呢?
虞宴灼的脑海中再次冒出了这个念头。
想就这么吻上去,亲自感受一下究竟是什么样的触感,再盯着那双黑眸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这股念头来得如此迅捷,虞宴灼隐隐感觉到心跳开始加快。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然后忽然地低下头。
施景言倏地睁大眼睛。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寸寸地拉近,眼前人的眼眸也紧跟着缓缓放大。
虞宴灼看着施景言骤然变得慌乱起来的眼神,只觉得心头又是轻轻一颤,垂下眼眸,温热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缠着,眼看着那片从未亲自感受过的柔软已然触手可及。
手机嗡嗡地振动起来。
虞宴灼的动作骤然一顿,而施景言也因为忽然传来的声响手指一蜷,食指上的戒指边缘轻轻磕到了瓷盘,发出一声脆响。
“……”
空气中萦绕着混杂几分未散旖旎气息的沉默。
虞宴灼闭了闭眼,原本有些失控的情绪重又被他收束回去,他缓缓抬指,松开了方才捏着下巴的那只手,白皙的皮肤上已经有些泛红,方才无意识用力的结果。
“帮你擦掉了。”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有几分沙哑,原本磁性的嗓音经此反倒显得愈加抓耳。
“……谢谢。”
施景言低声应道,仓促地移开视线,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却压不下脸颊和脖颈不断攀升的热意。他拿着杯子的手有些微的僵硬。
虞宴灼刚才,是想做什么?
那双专注的眼眸在脑中挥之不去,仿佛仍旧能感觉到灼热的气息。
虞宴灼收回视线,瞥了眼还在振动的手机,嘴角习惯性的笑容已然淡了几分,他拿起手机,扫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
徐总。
虞宴灼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徐总一如既往恭敬的声音。
“虞少,您之前说的初步遴选名单已经出来了,刚才发给您了,之后的流程……”
那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虞宴灼漫不经心地听着,也并没有怎么听进去,只在徐总终于说完停下来询问他的意见时,慢悠悠地开口。
“徐总,现在是下班时间吧?”
电话那头的人噎了一下。
虞宴灼唇角挂着笑,只是没几分真心:“你这么努力工作我很欣慰,但是这种事不能留在明天上班的时候再说吗?”
还偏偏是在这时候打过来。
虞宴灼心里难得地产生了几分不爽。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徐总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几分讨好:“抱歉虞少,主要是虞董方才问过了这件事的情况,让我尽快把结果向您汇报,所以……”
原来是他爸搞的。
虞宴灼沉默了一瞬。
这下虞明真得欠他两个人情了。
既然如此,他也没有再继续责怪徐总的心情,随后应和了两声说详细的情况等明天再说,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刚放下手机,声音就从身旁传过来。
“下班处理工作怎么了。”
虞宴灼怔了一下,转头看向身边淡淡开口的施景言。
哦,忘了这还有个大晚上都要工作的。
方才有些不爽的心情因为这句淡淡的调侃瞬间回暖,虞宴灼看着他笑:“宝贝儿可以,他不行。”
施景言轻轻笑了一声,方才还有些许尴尬的气氛终于恢复正常。
虞宴灼看着他唇边那抹极淡的笑意,自己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他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施景言左手那枚随着他动作偶尔闪过幽光的戒指上,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对了,” 虞宴灼放下酒杯,语气听起来和刚才谈论饭菜口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更随意了些,“有件事,突然想起来,或许你会感兴趣。”
施景言抬眸看他,等着下文。
“「天虞」有个合作方出了点问题,位置空出来了。” 虞宴灼用叉子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盘子里的一片菜叶,说得轻描淡写,“「菲亚」这个品牌,你应该也听说过。”
施景言的动作一顿。
作为同个领域,他自然听说过,之前也关注过其与寰亚达成合作的事,当时最终敲定入驻「天虞」与他们公司涉猎领域相同的三个品牌方其中之一。
至于如今出了点问题这件事,施景言也并不是完全没听到消息。
这种丑闻的传播速度往往很快,更何况还业内,他之前就浏览过相关的信息,而对于「天虞」如此之快地做了切割,虽然还没有听到官方消息,也算是意料之中。
合作的品牌方的丑闻自然会对「天虞」产生影响,而其能选择这么快就解约并且寻找下家,也是因为的确不缺少愿意争先恐后寻求这个机遇的潜在合作对象。
“嗯,听说了。”
施景言声音平稳,并没有多意外。
虞宴灼注视着他的神情,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深了些,带着点玩味:“刚才徐总打电话过来就是说这个事,我原来的意思是搞个类似于选拔的机制,也能保证最后敲定的品牌在各方面都合格干净。”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朝施景言的方向倾了倾,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了些。
“不过,我现在有点改变想法了。”
施景言的动作骤然一滞。
“你想来吗?”
虞宴灼看着他,唇角的笑容是十足的游刃有余,轻描淡写地将这句话在他耳边说出口。
施景言缓缓地抬眸,与他对上视线时,虞宴灼还冲他眨了眨眼睛,带上了些两人都能懂得的心照不宣。
施景言心下了然。
只要他同意,那个徐总筹备许久的方案就会通通作废,然后他的品牌就能直接毫无阻碍一路顺畅地入驻那个,人人都趋之若鹜、拼尽全力只为换取一个合作的地方。
如此地轻而易举。
换作以前的施景言,几乎不可能想象到会有这样一个机会落在自己面前。
就连施家的产业,施景言也听说是让利并且谈妥多方面有利于寰亚的条件,才寻得一个合作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完全向他敞开,只需要一个动作幅度轻微的点头。
第43章 他想试试
虞宴灼微微侧着脸, 嘴角漾着笑意。
他也在等着施景言的回答。
甚至在这几分钟的等待过程中,他已经在脑中开始计划起了之后的安排。
徐总那边好说,他只要开口就能办成, 而老爸那边也不难, 施景言的公司在之前那次初选就位于名单上, 各方面合格干净, 并且很有发展潜质。
在如今施羽央不敢再动手动脚的情况下,只要抓住这个机会, 想必会有不错的发展,足以说服虞明真了。
「菲亚」原本的商位也是个极其不错的地理位置,等施景言的品牌入驻了之后正好安排在那里, 连调整都不用。
虞宴灼一点都没觉得自己这么光明正大地给施景言走后门有什么问题。
手上有资源干嘛不用,何况还是给施景言。
他现在反倒觉得「菲亚」的丑闻出晚了。
唔,到时候达成合作机会之后也有更多的理由去找施景言玩了,他得琢磨点新的好玩的……
“不了。”
语调平稳的声音比以往的语调沉了几分, 安静地在耳边响起。
虞宴灼的动作忽地一顿, 随即抬眼, 讶然地看向身旁方才说话的人。
施景言垂下眼眸,手里水杯微微晃动的水面反射出顶灯灿烂的光, 他眼睫低垂盯着水面, 看不出什么情绪。
似乎就只是平平无奇地说了一句话。
虞宴灼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蹙起:“为什么?宝贝儿,我可以保证没有任何问题,连相关的流言都不会传出来。”
施景言依旧没有抬眼, 声调平静中带着几分安抚:“我不是怀疑你,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神色自然地继续道。
“目前暂时还没有入驻的想法, 目前的公司发展还算稳定,也没有了无关的人搅局,我想再维持一段时间,之后再考虑更进一步的事。”
虞宴灼盯着他,语调有些怀疑:“真的?”
说完后,他又强调了一句:“你来之后也不会影响发展的,我可以帮你维持得更好。”
闻言,施景言抬眸看他,眸中似乎带上了几分不甚清晰的情绪,嘴角轻轻勾起,是一个很平和的笑。
“的确是我现在的想法,不是你的问题,放心吧。”
见他神情似乎并无什么异样,虞宴灼这才收起了混杂着几分不解和疑虑的思绪。
“好,那就算了,不过你要是不准备参与的话,这件事我就完全交给徐总去做不管了,省得他天天在不合时宜的时间烦我。”
虞宴灼说着,似乎还对方才那个电话有些不满,唇角重又带上了往常惯有的笑意,视线重又落在了桌上。
“要吃那个菜吗?看你刚刚都没动过,给你夹点尝尝?”
施景言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神色如常地应了几声。
低下头,在虞宴灼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眸光微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上那枚被体温暖得温热的戒圈。幽蓝的宝石在顶灯下静默地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刚才说的理由是谎话。
或者说,在听到虞宴灼那句云淡风轻的话的瞬间,他的心念的确微微一动。
谁会不向往能与寰亚达成合作的机遇,尤其是这个机会就被这么赤裸裸又轻而易举地递到自己面前。
只是在下一刻,他忽地又想起了那次林淑予的生日晚宴。
在他被那几人如同囊中之物一般围拢其中,孤身面对着四面八方的视线和议论时,虞宴灼优雅而又从容地来到他身前,轻而易举地将他从那种几近窒息的氛围中带了出来。
他总是来得这么及时,像那次晚宴,又像是更久之前,在得知施羽央对自己下手时。
可施景言不想就这么始终靠着他的帮助过下去。
他们两个之间隔着异常遥远的距离,家世,身份,甚至他是人类,而虞宴灼却不是。
施景言回想起方才虞宴灼手指捏住他下巴的力道,以及那双专注盯着他的眼眸。
他能感觉到,虞宴灼对他不同,刚才那一瞬间,如果不是那个电话打断了,虞宴灼大概会直接吻下来。
他也猜测,如果那晚他真的说出口要和虞宴灼谈个恋爱,虞宴灼也绝不会不愿,甚至会欣然同意。
那时他以为自己将那句马上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是担心得到虞宴灼否定的回答,是不想听到他说出拒绝的话,哪怕只是一种可能性。
但就在方才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那股隐隐潜藏在心头的另一种、在过去的长久以来都被他忽视的情愫。
他不想在这种状态与虞宴灼谈恋爱。
接受着虞宴灼递来的资源,被动地享受着虞宴灼所掌握着的一切。
虞宴灼或许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他自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任何事物只要想要勾勾手指就会送到手边。
施景言相信虞宴灼如今所提出的帮助,主动递出的机遇,并非是某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而只是出自于想把拥有的东西送给这个对他来说格外不同的人的想法。
这也是在缩短两人之间的差距。
但施景言不想接受。
为什么他就不能靠着自己的努力来缩短这段距离?
他想试试。
所以施景言开口,用一个几乎毫无破绽的谎作回应。
他甚至可以察觉出来自己露出那个笑容时是多么的平静,和他平日里偶然露出来的笑容全然无异。
虞宴灼相信了,或许不只是因为他精湛的表演,也是因为并不想怀疑他。
这个念头使得施景言心头浮上几分愧疚,但很快又被掩去。
如果这次他能做到,他会试着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
不是这么暧昧又若即若离,而是更亲近的,更确定的关系。
施景言垂下眼眸,神情平淡,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
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施景言抬手摘掉耳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听到办公室的门被敲了几声,助理拿着平板大步走进来。
“施总,您之前强调关注的,针对原先合作的品牌解约后空出来的那个顶级战略合作席位的选拔细则公布了详细流程。”
助理微微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音调沉稳,那份白纸黑字的电子文件上清晰地映着属于寰亚的logo。
施景言抬眸,神色平静地看着助理。
“说说具体的。”
助理清了清嗓子:“品牌的选拔完全由「天虞」项目组和「寰亚」商管总部负责,听说是为了防止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加强了审核要求。”
“被选中的品牌听闻是按照之前「天虞」筹建过程中的初选名单重新挑选并依次发去通知邀请,我们也在其中。”
“首先是老生常谈的资质初审。主要是硬性指标,包括公司注册年限、实缴资本、过去两年的纳税证明和审计报告、核心产品的专利或独家技术证明,还有供应链的合规性与稳定性文件。”
这部分完全没问题,得益于施景言一直以来的高要求,比很多同行品牌都扎实得多。
施景言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通过资质审查的品牌在之后需要提交一份品牌共创提案。大体内容涵盖品牌与「天虞」客群定位的契合度分析、未来三年在其旗下的具体发展规划等。”
助理顿了顿,补充道,“方案提交后,由相关的运营招商及市场部门负责人进行盲审打分,符合条件的再进入之后的环节。”
“最后则是终选。需要在项目总负责人、寰亚商管高层面前,进行现场的一些关于品牌的阐述答辩,包括之前提交的提案的具体内容分析等等,「天虞」大概是想要挑选一个从上至下都足够合格干净并且有潜力的合作品牌,除此之外,还会有实地评估考察的环节,但还是终选的占比更高些。”
施景言记得虞宴灼说过这件事他不打算管了,应该全权放给他手下那个项目负责人处理。
按照之前那个人在下班还特意打电话过来汇报的情况来看,也的确是个对工作很上心的类型。
施景言点了点头:“知道了,通知下去尽快准备,提案做好后交给我,我亲自审。”
助理颔首,转身退出办公室。
施景言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视线投向落地窗外的城市天幕。
已经临近黄昏,太阳的光芒不再像晌午那样刺眼,温和地投下,将高楼的玻璃幕墙映得闪闪发光,像是泻出一地璀璨微芒。
按虞宴灼所说全权放给那个徐总,以他的性格就是完全不会关心过问了,多半连进度汇报都懒得听。
这样很好,最起码虞宴灼就不会知道他这边在筹划的事情了。
至于最后那个终选,规则说的很模糊,寰亚商管高层具体包含谁并不好说,或许虞宴灼会名义上的参与旁听。
施景言很期待他在那时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盯着窗外隐隐西沉的日光,唇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
室外赛车场。
卡丁车场的引擎轰鸣声响彻周末午后的空气。
橡胶摩擦地面生出一股极淡的焦味,充斥着肾上腺素的躁动和年轻又富有人群中特有的、无所顾忌的喧嚣。
虞宴灼今天没开他那几辆过分招摇的超跑,随意开了辆改装GTR过来。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赛车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打底衫,酒红色的头发在头盔下被压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轻微汗湿的额角。
自从认识了施景言之后,他有一段时间没来这里玩过了,今天还是在以前一起赛车的朋友盛情邀请下才特意抽了一下午时间过来。
此时他刚跑完一节练习赛,正倚在自己的车边,摘下头盔,随手拨了拨头发,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冰水,仰头喝了几口,喉结幅度明显地滚动了几下。
鎏金色的眸子在阳光下眯着,看向不远处其余飞驰的车辆,神态一如既往地慵懒。
“宴哥!今天状态牛啊,刚才超车那一下差点把我别墙上!”
一个穿着明黄色赛车服的年轻男人笑嘻嘻地凑过来,是之前玩得还不错的朋友。自从虞宴灼来这里少了之后两人也不怎么见面了,这次也是他极力邀请虞宴灼来,还不惜搬出两人认识挺久这个借口。
虞宴灼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目光遥遥地落在赛场旁。
太阳好晒。
以前也不是没在这种炽热的阳光下玩过,虞宴灼天生冷白皮,也因为自己的体质从来不担心被晒黑的问题,玩得上头了在赛车场和别人熬一整天也是常有的事。
但不知怎的,今天他站在场边,心底却忽然有种淡淡的燥意。
好热的天,感觉不应该站在大太阳下面挨晒,而应该在别的地方。
比如拉上窗帘的昏暗房间里什么的。
一旁的年轻男人并没有看出虞宴灼在出神地想些什么,很自然地抬手,像以往很多次那样,哥俩好地揽住虞宴灼的肩膀。
虞宴灼的肩膀微微一僵。
年轻同性的气息传来,放在以往是极其正常的事,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不是之前那股总是带着清冽的淡香,混合着皂角味的气息。
虞宴灼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身子朝旁边偏了偏,离身边人远了一些。
“虞少!今天也太帅了吧!” 一个清脆的男声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仰慕。
清亮中带着明显雀跃的声音,虞宴灼侧目,看到一个穿着天蓝色赛车服的男孩小跑着过来,大概二十出头,皮肤很白,眼睛圆而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泛着红晕。
是……谁来着?
虞宴灼盯着他的脸,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认识的,也可能他压根就不认识,只是旁人认识他,所以看到就凑了过来。
男孩跑到近前,气息还有点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虞宴灼。
“虞少的技术也太帅了,你下一场还跑吗,可不可以抽时间教教我,我之前自己练了好久都开得很烂。”
他说话时很自然地往前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一人之内。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以往一样搂住虞宴灼的手臂,或者是再朝近凑一些。
他之前打听过的,虞宴灼人很随性,也向来不会抗拒这些仰慕者的肢体接触,挽个手臂亦或是凑得近些都是极为寻常的事。
男孩心中这么想着,又朝前迈了半步,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虞宴灼小臂的瞬间,虞宴灼忽然动了。
原本拿着水瓶的手腕一转,将其换到另一只手,动作并不算大,甚至看起来非常自然,只是恰好让他的手臂离开了男孩手指眼看要落下的位置,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
虞宴灼侧了侧身,一同挣开了原本还揽着他肩膀的明黄色赛车服男人的手,朝旁边退了两步,朝身边一脸茫然的男人扬了扬下巴。
“让他教你,他开得也不错,保二争一。”
原本还有些愣怔的年轻男人听到虞宴灼的话后立刻来了兴致,挺了挺胸口对男孩开口。
“来,我教你!不是我吹,宴哥不来的时候还没人开得过我,想学什么随便说!”
虞宴灼扬了扬唇角,像是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转过身朝着另一个人少清净的阴凉坐席走去。
从原本喧嚣的环境中抽身出来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以前他并不会像这样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掉旁人的触碰,哪怕是这种显然带着与他拉近关系而来的。
代替思索原因浮现在脑中的是一张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脸。
清冽的淡香,混合着清新的皂角味,并不浓烈,却总是无法忽视。
方才朋友揽过来时,心头升起的是一种淡淡的抗拒感,但如果换作是施景言带着一身运动后的热气靠近他,他大概只会觉得……
诱人。
甚至想靠得更近,去感受那份体温,或许还会恶劣地逗他,看他红透的耳根。
周围的热闹喧嚣仍旧在持续,但虞宴灼忽然觉得有些乏味了。
反正也只是应朋友的邀请来的,现在算是给了面子,也没什么必要继续待下去了。
虞宴灼站起身打算朝赛车场的出场通道走去,身后却又响起了零碎的脚步声。
他没打算回头,直到那个声音又喊了他一声。
清脆的语调,还是刚才那个男孩。
虞宴灼回过头瞥了他一眼,男孩咬了咬唇,眸中依旧盛着仰慕,语气略显急切:“宴灼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我想和你一起……”
后面的话他没有直白地说出,但虞宴灼很清楚他的意思。
司空见惯的示好和谄媚。
虞宴灼盯着男孩大而圆的眼睛,脑中倏地划过另一双眼眸。
黑沉的眼眸,大多数时候是沉静的,像夜晚的湖水,偶尔流露出温和的暖意,短短一刹稍纵即逝。
不过在某些意乱情迷的时刻又会泛起波澜,染上湿意和薄红,满满地倒映出虞宴灼的影子,盛满种种将说未说的情绪。
“看时间吧,可能不来了。” 虞宴灼收回思绪,语气淡了些,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也显得有点敷衍。
男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想要挽留:“虞少你这就走啦?不多玩会儿?刚才周哥说晚上一起去新开的那家……”
“不了,累了。”
这次虞宴灼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随手披上了外套,对着男孩露出一个散漫的笑。
“你们玩得开心。”
关上车门后,外界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车厢里很安静,车载音响慢条斯理响着蓝调音乐。
虞宴灼瞥了眼手机,屏幕上恰到好处弹出来条消息。
施景言:【图片】
施景言:【你的外套,上次没拿走】
虞宴灼盯着那两条消息,眉梢轻挑,打字。
虞宴灼:【知道啦,现在去拿[抱.emoji]】
施景言:【……嗯】
盯着手机看了几秒,虞宴灼扬起唇角,轻轻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开窍进度中…
第44章 有没有很孤独
A城, 寰亚分公司顶层办公室。
窗外的景象是陌生的另一种景象,下午的光线明晃晃地从玻璃照进来,映亮室内的景象。
虞宴灼没有老老实实地坐在正中那张办公桌后, 找了个窗台宽阔的大理石台面侧身坐着, 左腿曲着蹬在台面上, 另一条腿随意地垂下, 偶尔轻轻晃悠两下。日光照进来,酒红色的头发在光下闪着耀眼的色泽。
虞宴灼垂眸盯着手里的文件夹, 是刚才助理送来的分公司这个季度的市场分析报告。
他已经在这坐了半个小时了,然而报告看了半天,一页都没翻过去。
虞宴灼抬手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随手把还停留在第二页的报告扔到一边,纸张摊开安静地躺在台面,上面那些排列规整的文字和图表密密麻麻。
今天是来这边的第三天。
虞明真似乎是终于看不下去他始终吊儿郎当的工作态度,前两天特地把他叫到跟前训了一顿, 言辞间隐隐有这样下去将来怎么继承大任的恨铁不成钢之意。
虞宴灼全程坐在沙发上喝茶, 还有闲心思考这个茶助理泡的不如施景言好喝, 手艺不够到位。
最后的结果是虞明真把他发配到A城分公司,打着的旗号是让他熟悉实践公司业务并且跟分公司的负责人学着怎么做管理层和处理工作。
虞宴灼猜在背后虞明真一定有跟分公司负责人特意交代过要对他严格点。
但依旧不耽误虞宴灼来了之后负责人对其笑脸相迎, 哪怕送来一份文件虞宴灼看了两天没看完也依旧态度和蔼。
虞宴灼站起身来, 没管被自己随手丢在一旁的文件夹,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这间办公室是分公司这边布置好之后一直空置的,现在暂时给他用。
屋内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夹杂着些许清理未彻底的空气尘土味, 与淡淡的香薰味混在一起,并不算难闻。
但很安静。
不仅是办公室安静,晚上虞家在A城的房产也是同样宽阔且寂静, 因为常年闲置,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虞宴灼本身也不介意这些,他在市中心的别墅也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住,按理说也习惯了。
但现在却依旧觉得太安静了。
自从那一晚之后,虞宴灼几乎每天都会特意去等施景言下班,接上他一起去自己那里。
施景言也态度并不坚定地推拒过,但实在架不住虞宴灼偏要这样,也差不多每晚都睡在他那里,第二天一大早再爬起来去公司。
按理说每晚都熬得那么晚,脸色多半都会变差,黑眼圈什么的也是常态。
但施景言完全没有,他自己对此也很意外,直到某天提出这个疑问时虞宴灼从背后搂住他的腰在他耳边吹气,语调暧昧。
“最开始认识的人我跟你说过吧,魅魔的**对于人类来说可是相当滋补的好东西呢。”
剩下的话不用再说施景言也懂了,他脸侧通红地别开脸,声音微弱地反驳。
“那也不能每天……”
虞宴灼在他柔软的耳垂上留下一个明显的牙印,轻笑一声:“但宝贝儿你也很喜欢啊。”
施景言不说话了。
虞宴灼回忆着施景言当时的表情,在靠墙阅读区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拎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
尝了一口,味道依旧不怎么样,甚至还不如寰亚本部助理泡的。
虞宴灼的视线落在窗外,思维开始有些发散。
这个点,施景言在干什么?
应该在公司。
说不定在开会,穿着一身规整到扣子要系到最顶端的西装,坐在长桌一端,神情平静地听下属汇报,偶尔插一两句话。
说起来施景言工作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似乎还没怎么见过。
上次只是在办公室内瞥见过一小段时间,只是看他听着下属汇报,柔软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虞宴灼知道那头黑发的手感很好,尤其是在它的主人半跪在腿间的时候,轻轻地抚摸就能引得一阵微颤。
给他发个消息好了。
虞宴灼唇角轻轻扬起,摸出手机,解锁。长指一伸点开微信,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最上面的位置。
寰亚工作群的图标上亮着小小的红点。
虞宴灼愣了一下。
他已经习惯了点进微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施景言的聊天框,虽说他没有手动设置过置顶,但在过去的那段时间里,两人几乎每天都有聊天,有时候只是些繁琐随口说的消息。
现在聊天框被顶下去了。
虞宴灼唇角的笑意浅了几分,向下滑了一下,找到施景言的头像点进去。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天前,虞宴灼发过去的一句【宝贝儿吃饭了没】
过了半小时之后施景言回的【还没,晚会儿吃】
甚至都没像以前那样关心一句他吃没吃。
虞宴灼盯着那条消息。
他在下面又发了句关心的话,一如既往地附赠了个暧昧的表情包,而施景言没有回。
直到今天都是,甚至也没有主动发来消息。
之前如果有半天虞宴灼没有给他发去信息的话,施景言总会随便发来一句什么问候,有时候看起来像极了是临时找的用来聊天的蹩脚理由,但虞宴灼总是很受用。
这次已经过了差不多快一天的时间了,聊天框空空如也。
上午虞宴灼忙着旁听董事会,实在没顾得上抽出时间发条消息。
但施景言居然也没有发。
以虞宴灼之前对于施景言作息和回消息的时间了解,这个时间通常来说他都是有空的。
虞宴灼眉头微微蹙起,盯着自己在最下面的消息看了一会儿,还是打字。
发送。
虞宴灼:【宝贝儿这两天很忙吗】
【就这么萌萌地看着你.jpg】
虞宴灼盯着自己发出去的信息看了几秒,随手点开一个视频软件,随手刷着打发时间,视线瞥了眼右上角的时间。
根据之前的经验,施景言大概五分钟以内就会回复,最多也不超过十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虞宴灼悠悠地瞥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又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消息栏。
没有回复。
这么忙?
开会,或者见客户?
但是从昨天就是这样,施景言最近也太忙了。
他的公司最近又遇上什么事了?
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虞宴灼又很快否认了。
如果施景言那边有什么情况的话,应该会和他说的,他帮施景言摆平不是比施景言自己解决要方便多了。
虞宴灼又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消息栏,把手机熄屏丢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他走到窗台边重新捡起那份被他方才随便扔在一旁的市场报告,重新又看了起来。
虽说一开始集中注意力已经看进去了一部分,翻页的时候虞宴灼忽然想起来看了眼时间。
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
刚才手机似乎还是没有振动。
也可能是收到消息了,但是他在看文件所以没听到?
虞宴灼放下手中的文件夹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的确是收到了消息,不过是虞明真的,带着正经的口吻询问他有没有好好跟着负责人学习。
“……”
虞宴灼抬手直接划掉了那条信息。
他想了想,又点开邮箱,处理了几封无关紧要的邮件,然后切回聊天软件。
还是没回,差不多四十分钟了。
这还是虞宴灼第一次这么等着别人的信息回复。
以前从来都是别人追着他发,等他偶尔兴起回一句。
他站起身,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窗外城市的喧哗被特别定制的隔音玻璃挡在外面,室内安静地能听见呼吸声。
正在虞宴灼摸着手机考虑要不要再发过去条消息,免得发生自己的信息被施景言那些花里胡哨的工作消息顶下去他没看到的情况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几声。
虞宴灼抬眸看过去,穿着职业装的秘书抱着一摞文件进来,轻轻放在他桌上。
“虞少,这些是急需您签批的。另外,张总问您晚上是否有空,他想请您……”
“没空。”
虞宴灼语气简短地打断他,视线落在那摞有些厚度的文件上,眉心一跳。
“告诉他,心意领了,饭就不吃了。”
秘书顿了顿,还是恭敬地应了声“是”,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虞少,这些文件最好都在今天下班之前签好。”
“……知道了。”
秘书退了出去,虞宴灼罕见地叹了口气,在办公桌前坐下,抬手拿起丢在桌上的那支百利金钢笔,抬手拿过几份文件放在手边。
数字、条款、风险评估……
施景言每天就要搞这些东西啊,真亏他不觉得无聊,还在下班之后也自己加班。
虞宴灼这么想着的同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居然又在想这个人。
甚至在签文件的同时,他都能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神情平静的男人垂眸盯着纸面的情形,写字时修长的指节捏住笔杆,另一只空闲的手则会戴在他送的那枚戒指,幽蓝的暗光随着动作轻闪。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透过玻璃,在虞宴灼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虞宴灼摸过一旁黑屏的手机,点开看了一眼,依旧没有回复。
……要不还是回去看看吧?
*
晚上九点半,公司。
办公室内顶灯亮得明晃晃,让人几乎忽视了现在已经是晚上时间。
送来的文件在桌角整齐地码成两摞,显示器屏幕亮着,便利店饭团的包装放在屏幕的一旁,看上去只咬了几口。
施景言朝后倚在办公椅上,疲惫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盯着屏幕太久有些酸疼的眼睛,放下手的时候只觉得看东西都快能看出重影了。
屏幕中央显出的字样是要呈交给天虞的计划书,内容已经来回修改了几版。
之前下属交上来的打印稿完全不能让施景言满意,打回重新修改几次之后他索性就着发来的电子稿亲自改,从中午到现在,勉强是搞得差不多了。
他抬起头,后颈和肩膀传来一阵僵直的酸疼。闭了闭干涩发胀的眼睛,施景言摸索着去拿桌上的手机,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
按亮。
时间显示21:37。
锁屏界面上,除了几条工作群的通知,最上方赫然是那个熟悉的头像,对话框旁,缀着一个红色的 【5】。
虞宴灼发来的消息。
施景言愣了愣。
最早的两条是下午三点左右发的:
【宝贝儿这两天很忙吗】
下面是个可爱的表情包。
施景言朝上瞥了一眼,才注意到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
当时他忙着审下属交上来的稿件,还抽空接了个视频会议,直到虞宴灼发来的消息的时候还一口饭都没吃,也只来得及抽空回复了一句虞宴灼的消息。
至于那之后下面虞宴灼又发来的关心的话,当时被其他消息都顶了下去,施景言完全没有看到,也没有想起这件事。
心头有种莫名的愧疚感,施景言朝下看去。
下午六点,往常下班的时间,虞宴灼又发了一条。
【下班了,被秘书逼着签了一摞子文件,受不了了】
依旧是一个表情包。
最新的一条是一小时前。
【很晚了,还在忙吗?】
这次没有带表情。
算算时间,从虞宴灼最开始发来消息到现在也有六个小时了。
恰巧下午那段时间是最忙的时间。
施景言抿了抿唇,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缓缓叹了口气,点开他的消息。
施景言:【抱歉,刚忙完,才看到信息。】
施景言;【这段时间都会比较忙,工作太多,没回不是故意的】
施景言盯着自己最后补的那句话。
几乎下一秒,“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就出现了。但持续了几秒,消息才发过来。
虞宴灼:【吃饭了没】
施景言瞥了一眼角落的只咬了几口的饭团,以及在饭团包装旁边的已经冷掉的咖啡。
施景言:【吃了】
虞宴灼:【吃的什么?】
施景言:【点了外卖,没时间下楼吃了】
虞宴灼:【这么忙?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施景言的手指微微一顿。
施景言:【一个供应商的质检数据有点问题,折腾了半天】
他并不想让虞宴灼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但这么一来,就不得不扯谎骗他了。
愧疚感和几分微弱的心虚在心头萦绕,施景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幅度轻微的苦笑。
瞒着虞宴灼准备天虞的事本身说出口也不好解释,更何况在一些事情都未了没有结果之前,他也还没准备好如何对虞宴灼说出自己的顾虑。
他担心虞宴灼会觉得他想得太多,或者……矫情什么的?
可能并不会到那种地步,只是以虞宴灼的身份来说,他大概也很难体会到这种感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施景言在有些必要的时候撒起谎来也不眨眼。
虞宴灼那边“正在输入”的状态又持续了一会儿。
虞宴灼:【这么严重啊?[摸摸头.gif]】
【现在解决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去沟通一下?】
施景言一怔,虞宴灼的下一条消息又弹出来。
【保证让他们以后少犯这种错】
很平常的一句话,一如既往的轻描淡写。
施景言甚至能想象到虞宴灼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是慵懒地靠在某个地方,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字,鎏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嘴角轻轻勾起。
施景言:【不用,已经基本谈妥了,就是流程繁琐,不需要你插手】
似乎是觉得自己最后几个字听上去有些不近人情,施景言又补上去一个表情。
虞宴灼:【好吧,既然宝贝儿都这么说了】
施景言正想着该怎么继续话题,手机屏幕突然一变,虞宴灼的视频通话请求跳了出来。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扫了眼眼前的景象,抬手干脆利落地关掉了方才保存过的提案,又将一旁稍显凌乱的文件极快地整理一下,盖住和天虞与寰亚相关的内容。
指尖悬在屏幕上,落向了绿色的接听键。
屏幕亮起,虞宴灼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背景看起来是在家,估计是他在那边的房产。
灯光调得很暗,他穿着暗红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大片锁骨和胸膛。
酒红色的头发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在此刻看起来与平时的张扬不同,竟有几分乖巧的错觉。
他侧身靠在床头,一只手肘撑着,掌心托着腮,另一只手则拿着手机,那双鎏金色的眸子正透过屏幕,一眨不眨地望过来,眼底漾着一点水光。
实在是过于出色的一张脸。
施景言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还没下班?”
他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和一丝慵懒的鼻音,反而有点软绵绵的抱怨意味。
施景言意识到他肯定是看到了屏幕里自己身后的背景,也没否认。
“刚弄完,准备下班了。”
虞宴灼点了点头,随后开口。
“那我看看你。”
他说着,微微眯起眼,目光慢悠悠地从施景言的额头,看到眼睛,再到微微抿着的嘴唇,又滑到有些松开的衬衫领口。
“眼睛有点红啊宝贝儿,脸色也不太好,你该去休息了。”
施景言微微勾了勾唇角:“加班之后都这样。”
虞宴灼顿了顿,忽然凑近镜头,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在屏幕里放大,连睫毛都能看得根根分明。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暧昧又黏糊:
“需要我回去一趟吗?帮你恢复恢复状态。”
“……”
几乎是在话说出的下一秒,施景言就明白了他的暗示。他耳根微微发烫,抬手拿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带着疲惫之后的沙哑,此刻也混着些别的什么。
“……你好好在那边工作。”
见他这幅微微窘迫的样子,虞宴灼低低地笑了起来,他重新靠回床头,姿态放松。
“那真是太遗憾了。”
虞宴灼用指尖卷着自己一缕湿发,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供应商,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原料的?”
问题来得突然,又显然夹杂着细节。
施景言心里一紧。
虞宴灼怀疑什么了?但他的表情也不像,更像是随口提了个话题。
而且虞宴灼一般不会怀疑他说的话。
这个认知也让施景言心头莫名又浮现出几分愧疚。
他停顿了一下,报出一个之前合作过几次确实有过小摩擦的供应商名字,并简单说了个常见的原料类型。
“就是批次检测有点波动,已经在重新核查了,没什么大问题,你不用担心。”
“好吧。” 虞宴灼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目光从施景言那张明显透着疲惫的脸上一划而过。
“既然忙完了就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上班。”
“嗯,好。”
施景言应了一声,站起身收拾东西,手机放在一旁没有挂断,虞宴灼在屏幕那头盯着他的动作,忽然轻笑了一声。
“对了,我大概再有几天就能回去了,刚刚跟我爸磨了好久,他终于同意不让我在这儿待到一个月之后了。”
施景言微微一顿,心头也因为这个消息升起几分愉快。
他的确有些不太习惯虞宴灼不在身边的感觉。
这几天回到家中看着空旷又寂静的房间,他居然还生出几分许久未有的落寞感。
明明之前也一直都是这样的。
心里想着这些,收拾东西的动作就慢了些,就在施景言拿起手机走到门口抬手准备关灯时,忽然听到虞宴灼声音含着笑意又开口。
“这几天我不在,有没有很孤独?”
施景言抬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屏幕那头,虞宴灼那双鎏金色的眼睛亮得流光溢彩,他托着脸盯着屏幕笑,眉眼弯弯,配合着洗过后柔顺垂下的红发,看起来倒比平日里更柔和了几分。
施景言抬手关了灯,办公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他抬脚迈出办公室。
在一片黑暗中,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只可惜虞宴灼那边此刻并不能看清楚。
“有。”
他轻声开口——
作者有话说:老婆不回信息就无心工作,太怠惰了
第45章 骗我
终于结束在分公司的工作之时, 虞宴灼着实松了口气。
虞明真那边还在隔着电话教育他要好好学习总结经验,而虞宴灼已经让人订好了返程的机票,敷衍地应付了几句直到挂掉电话。
临登机前, 他给施景言发过去了条信息。
虞宴灼:【今天还要加班吗】
施景言最近似乎都很忙, 自从上次回信息隔了好几个小时之后的那天之后, 此后虽然并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隔那么久, 但依旧不怎么热络。
听他的意思每天都加班到挺晚。
鉴于现在本来就是属于会很忙碌的阶段,并且施景言本身又有点工作狂属性, 虞宴灼并不怀疑什么。
只不过是觉得有点……寂寞。
在飞机上落座时,虞宴灼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回。
舷窗外的景象重又变得熟悉,天幕暗沉, 黑压压地笼罩在城市之中,星星点点的灯光点缀其中。
飞机缓缓地在机场降落,虞宴灼第一时间打开手机,瞥了一眼消息栏。
以前手机收到的信息叠成一长摞排叠在状态栏中, 虞宴灼也向来没有这么积极主动地点开过。
而他此刻也并没有意识到这些。
施景言回了消息, 在大概他上飞机不久之后。
施景言:【嗯, 要加班,得晚点才能回家】
仅仅一句话,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话。
虞宴灼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收起了手机。
既然施景言说了只是晚点,那就先去他那里等着好了。
*
有一段时间没来这里了。
之前是在A城出差,更之前则是更多地去虞宴灼那里。
房间内的一切还和之前虞宴灼见过的样子没什么区别,收拾得干净整洁又井井有条。
月色从拉开的窗帘间隙中洒进来, 将卧室内的环境映得亮了些。
虞宴灼在房间内环视了一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走到床头柜旁抬手轻巧地拉开了抽屉。
里面的东西也同样被码得规整, 而其中最显眼的,虞宴灼一眼看出是他之前放在施景言这里的玩具。
好好地装在之前的盒子里放在抽屉的一角。
明明施景言之前表现得态度……好像怎么不待见这东西似的。
虞宴灼唇角轻扬,抬指又将抽屉推了回去,回到之前他总是提前来时坐在那里等待的沙发上懒懒地坐下,顺便瞟了眼时间。
七点半。
大概再等个几十分钟就可以了吧。
一个半小时之后。
房间内依旧安安静静,只有隐约从窗缝中传来的,来自外面的清脆鸟鸣。
虞宴灼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只能看到楼下偶尔路过的车辆和缓缓走过的行人。
虞宴灼摸出手机。
虞宴灼:【现在下班了吗?】
他没有告诉施景言他今天回来,这次直接来这里也是想看看施景言见到他时的神情。
但等了一个小时还没有等到之后,虞宴灼开始隐隐感觉不怎么对劲了。
十分钟之后,手机振了振。
施景言:【嗯,回家了,不用担心】
“……?”
虞宴灼眯起眼睛,看了眼依旧没有开灯仅仅从窗外洒入月光的卧室。
施景言在骗他。
甚至还要加一句不用担心,好像是为了让他放心似的。
虞宴灼唇角的笑容淡了些,心底升起了几分隐隐怪异的感觉。
很不爽。
而且,有些……烦躁。
只是在公司加班的话,为什么要撒谎说已经回家了?
虞宴灼收起手机,转过身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户。
没耐心再从电梯下去了。
*
这个时间的写字楼内人已经不多了,电梯在十八层缓缓停下。
这是虞宴灼第二次来这里。
上次是跟着施景言来的,那之后施景言就没再提过让他上去坐坐这件事。
虞宴灼不知道当时那群员工有没有议论什么,只记得当时他们看过来的视线似乎不怎么正经。
推开大门走进去时,外面的开放办公区还亮着灯,零星坐了几个员工在加班,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改改,放在手边的咖啡看起来都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坐在最外面的男性员工回过头,看见虞宴灼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见过这个人。
虽说仅仅只是之前那次短暂地看过一眼,但这张夺目的脸哪怕仅仅只是一瞥,也很难从记忆里剔除干净。
只是这次眼前这个人是一个人来的,依旧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服,只不过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凉意,不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
“您是……”
虞宴灼转头看向他,视线不经意地瞥过其余几个朝他这边看过来的员工,轻轻勾出一个笑。
“打扰了,我来找一下你们施总。”
说着,他的视线朝走廊尽头瞥了一眼,语调含笑:“他现在在这里吗?”
男人看着他的笑容愣了一下,下意识挠了挠头,说话的声音微微磕巴。
“呃,那个,施总在的,您找他有什么事吗?我去和他说一声?”
听到施景言的确在公司,虞宴灼眉梢微挑。
“不用,我直接去找他。”
男人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虞宴灼抬脚朝办公室那边走去。
他是不是应该拦一下?
也不对,首先这个人看着不太好惹的样子,而且上次他是和施总一起来的。
员工还在纠结时,虞宴灼从他身侧走过,一股熟悉的有些勾人的香隐约传来。
好熟悉的味道。
男员工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上次施总来公司时,身上好像就带着这股味道。
是不是那次还穿了件不太适合他的衣服?
男员工的目光落在虞宴灼已然远去的背影上,忽然意识到了。
他冲着其他投来疑问视线的员工使了个眼神示意
快干活吧,这人跟施总关系不一般。
*
办公桌上亮着一盏台灯。
光晕明黄,笼罩着桌上一摞摞文件和亮着的电脑屏幕。
施景言从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方案文稿中抬起头,后颈传来一阵僵直的酸疼。
眼睛已经看得干涩发胀,闭上时传来一阵钝痛。
他抬手去摸桌角的咖啡杯,指尖碰到陶瓷杯壁,一片冰凉。
里面的黑咖啡早就冷透了,表面凝着一层黯淡的光泽。
施景言盯着那杯冷透的咖啡看了两秒,胃里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刺痛感。
今晚没吃晚饭,之前还能想的起来买个饭团,今天则是完全没想起来。
一忙起来几乎也感觉不到饿,现在稍微停下来才察觉到。
算了,已经很晚了,不吃了。
施景言缓缓叹了口气,撑着酸麻的腿站起身,拿起那个冷掉的咖啡杯,打算去茶水间重新冲一杯速溶的。
刚站直身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静静躺在文件旁的手机。
屏幕暗着。
施景言忽然想起,大概半小时前,虞宴灼发来过信息,问他下班了没。
他当时犹豫了一下,回了句【回家了,不用担心】
撒了个谎。
他并不想骗虞宴灼,尤其是他发来的本意是询问和关心的话。
但也正因如此,他不想让虞宴灼担心。
本来最近就是业务繁忙的时期,再加上为了准备天虞的品牌选拔,他已经保持这种作息了一段时间,但对于虞宴灼提起时依旧只说加班了一会儿。
不想让虞宴灼担心,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准备天虞的事。
还没到让他知道的时候。
想到这里时,施景言又没忍住叹了口气。
撒谎果然是一个谎言要用其他无数个谎言去圆。
自从决定瞒着虞宴灼去参加这个项目后,就免不了为了接着隐瞒而扯谎编理由。
有些愧疚。
施景言扫了眼还亮着的电脑屏幕上的日期,好在离终选的时间也近了,这种情况不会再持续太久了。
他揉了揉眉心,拿着冰凉的咖啡杯,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指刚碰到门把手,还没来得及拧开。
“咔哒。”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施景言动作一滞,抬眼。
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时出现的人站在门外。
虞宴灼。
走廊的光比他办公室里亮堂些,明亮的LED灯斜斜地洒下,显出对方高挑的身影。
他今天穿了件领口开得挺大的纯黑内衬,愈发显得露出的锁骨以下的皮肤白皙。
酒红色的头发在廊灯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几缕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
瞧见施景言恰好站在门后时,虞宴灼眉梢一扬,微微偏着头,鎏金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有些怔然的脸上,滑到他手中那个咖啡杯。
虞宴灼忽然扬起嘴角,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微沉的磁性,语气是他一贯慵懒散漫的调子。
“回家了?”
“……”
施景言沉默了。
大概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他缓缓开口。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
虞宴灼倚在门框上,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刚好将施景言拦在身前。
他微微垂眸盯着眼前人,施景言在看到他时表情宕机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有些不自在地移到一旁。
在他问出那句话之后,更是表情凝滞,像是在思考理由。
然而虞宴灼等了半天,只等到施景言在此刻显得有些过于平淡的语气,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虞宴灼开口,盯着施景言的脸,语气微微加重,又强调了一句。
“我刚下飞机就去你家等你了,因为问了你说只加班一会儿。”
施景言轻咳了一声,避开他的视线。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就不加班直接回去了。”
虞宴灼嘴角笑意未减:“以前我去你那里的时候,也没有提前告诉你啊。”
施景言怔了一下,下意识反驳:“现在和以前也不一样……”
“嗯,确实不一样。”
虞宴灼看着他:“你以前可不会这么骗我。”
他的唇角依旧带着笑容,只是那双金眸却看起来比往日暗沉了几分。
“骗”这个字落在耳中,施景言的心脏微微一颤。
他下意识地开口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这的确也是事实。
虞宴灼等了他很久。
给他发的信息,他却又谎称自己已经回家了。
施景言张了张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些低。
“……抱歉。”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咖啡店,缓缓呼出一口气。
“走吧,我们现在回去。”
虞宴灼掀起眼皮,看了眼不远处微微有些凌乱的办公桌。
“你今天的工作做完了吗?”
施景言一愣,下意识想开口说做完了,脑中回想起虞宴灼方才的神情,又改口。
“还差一些,但不要紧,明天也可以处理。”
虞宴灼没出声,过了几秒后轻笑一声开口。
“做完再回去吧。”
他顿了顿:“我在这陪你。”
*
茶水间的位置靠外,去的路上要经过开放办公区。
外面几个零散的员工已经准备要走了,收拾东西时听见动静,好奇地朝这边投来视线。
施景言拿着陶瓷杯走在前面,虞宴灼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没有开口。
背后员工们投来的视线伴随着可以压低的八卦的议论声遥遥地传入耳中,听得不怎么清楚,但依旧让施景言有些不自在,肩膀微微僵直。
上次被员工发现他身上有着虞宴灼那里的味道后,他就尽量避免被下属们看到两人在一起。
今天是个意外。
好在转过拐角,那些探究的视线都被挡在了厚实的墙体之后,施景言微微松了一口气,走到热水机前。
公司也有咖啡机,只是此刻施景言不想再耽误时间,从办公桌拿了袋速溶咖啡。
如果不是靠咖啡撑着,他很难天天熬这么久。
虞宴灼双臂环抱在胸前,斜倚在墙边看着施景言撕包装袋。
这个牌子的包装似乎很结实,施景言手指没撕开,转而牙齿轻咬扯开一个小口。
虞宴灼的视线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
应该是最近加班加久了,施景言的嘴唇也没有之前那样有血色,唇角处微微起了些干燥透明的皮,又被他无意识地用舌尖舔过。
虞宴灼心念微动,移开目光,落在施景言手中的陶瓷杯。
“你喜欢喝这个牌子?”
他忽然开口。
施景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没有,之前逛超市的时候随手拿的,但效果不错,没白买。”
他还是更喜欢喝茶,如今也算逼不得已了。
“哦——”
虞宴灼拖着长腔,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听到他这个语调,施景言的心头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虞宴灼朝前凑了凑身子,探出个头来,语调带上几分玩笑的戏谑。
“你知道我喜欢喝什么吗?”
施景言动作一顿,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虞宴灼的声音轻快地擦过耳垂。
“比如你的……”
他的话没能说话,施景言“砰”地一声放下了手中的陶瓷杯,动作快到甚至要把杯子震碎,紧接着空闲出的那只手捂上他的嘴。
虞宴灼微微压低了声音,但在此刻异常安静的走廊内,施景言毫不怀疑他的声音会顺着走廊传出去。
如果那几个员工没走的话,指不定还会传到他们耳朵里。
情急之下,难免有些失态。
当施景言感受到温热的鼻息洒在手心时,才后知后觉。
虞宴灼的脸也小,被同样是成年男性的手捂住大半,就几乎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他微微低着头,眼睫微垂,鎏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睁着,如此近的距离,施景言甚至能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心脏倏地加快了几分。
手心那块皮肤的温度也好像开始攀升,逐渐变得滚烫。
一种莫名旖旎的氛围萦绕在周围。
施景言喉结微动。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至少打破眼前这个有些尴尬的气氛。
“……好了,可以了。”
他语调平静,甚至脸上的表情都与平日里没什么区别。
但耳根却微微染上绯红。
还好茶水间的光线不好,施景言在心中暗暗想。
泡好咖啡回去时,正好碰见最后一个留下加班的员工背上包离开,他看见施景言时抬手打了个招呼,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施景言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微妙。
应该……没被听到吧。
关上办公室的门,周围环境重又回归了宁静。
施景言在办公桌前坐定,虞宴灼像上次那样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
屋里仍旧没有开大灯,桌上那盏台灯只够照亮那一小片区域。
虞宴灼坐在暗处,窗外的月光幽幽洒入,映在他的侧脸。
施景言朝他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浅淡的月光勾勒出面前人流畅而精致的侧脸轮廓,半张脸陷在黑暗中,却丝毫不影响那双灼目的眼眸。
比月光还要亮了几分。
虞宴灼低头看手机,翻了两下似乎觉得无趣,又抬眸看过来。
正好与施景言撞上视线。
施景言呼吸一窒。
虞宴灼看着他笑:“不是有工作没做完吗?”
施景言低声嗯了一声,转头看向亮起的电脑屏幕。
但虞宴灼坐在这里,又有些难办了。
他的角度稍微一侧就能看到屏幕上的内容,要交给天虞的提案是不能做了,只能临时换成别的。
但盯着屏幕时,旁边投来的视线却又那么明显,让他完全无法忽视。
施景言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着,偶尔敲下几个字,却始终无法集中注意。
方才月光下的身影时不时就在脑中浮现。
他手肘无意识地动了动,不小心碰到陶瓷杯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异常明显。
施景言动作一顿。
而虞宴灼已经站起身,朝他身边走来。
“宝贝儿,你好像不太有状态?”
施景言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本来加班到现在就有些疲惫,虞宴灼在身边就更是心烦意乱。
他朝后靠在椅背上,抬眸看向虞宴灼。
“抱歉。”
突如其来的道歉,虞宴灼眉尾轻扬,没有说话。
施景言看着他,声音低缓:“不是故意骗你的,最近确实太忙了,只是不想你担心。”
他停了停,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告诉我你已经在我那里等着的话,这些工作也都可以放到明天。”
他望着虞宴灼的眼睛:“这次没骗你。”
虞宴灼的手指撑在办公桌上,闻言眸光轻闪:“你的意思是?”
施景言瞥了眼已经黑下去的电脑屏幕。
“有点……做不下去了。”
比起繁琐的工作,他的心思已经落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了。
施景言抬手按了按眉心,站起身。
“走吧,我们回去。”
他语气自然,随手整理了一下桌上凌乱的文件:“去你那里,还是我那儿?”
另一只手覆上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紧接着那股勾人的香骤然飘近,萦绕在鼻间。
虞宴灼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公司现在已经没人了。”
施景言愣怔一秒,尚未反应过来,就听耳边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还有个更方便一点的选择。”
覆在手背上的手轻轻收紧,将其包裹其中。
施景言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脏骤然加快的同时,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居然……并不想拒绝。
第46章 能来接我吗
窗户被“唰”地一声推开。
带着凉意的夜风缓缓吹入, 室内原本缱绻旖旎的氛围登时消散了不少。
虞宴灼坐在原本属于施景言的办公椅上,双腿交叠,手肘撑在扶手上, 托着脸望着站在窗边的身影, 神情带上了几分慵懒餍足。
施景言站在窗边, 感受着夜风轻拂过脸庞, 感觉脸上的热意也因此降了些温度。
他回过头,瞥了眼正饶有兴致望着他的某只魅魔, 仍旧能感觉到耳尖的热度。
虞宴灼原本就领口开得不小的内搭在方才又被施景言无意识地扯得更低,此刻露出的那片皮肤在月光下亮得晃眼。
上面隐隐约约还有施景言方才留下的些许痕迹。
视线接触到那些印记的瞬间,施景言喉结微动, 移开目光。
虞宴灼看着他的表情轻笑了一声:“怎么不看了,不好看?”
红色印痕落在冷白色调的肤色上如同落在雪地的点点腊梅。
施景言并不能否认的确好看这个事实。
虞宴灼看他微微抿紧唇不作声的样子,也没有再继续逗他,换了个话题。
“身体感觉怎么样?”
施景言怔了一下。
身体……
腰有点疼, 刚刚在办公桌上咯的。
腿有点酸, 尤其是临近胯部的位置, 有种许久未合拢拉扯到肌肉的酸痛感。
衣服的布料磨过时,另一个位置也有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但除此之外……
施景言忽然意识到, 刚刚加班时要靠着咖啡才能勉强撑住的那股昏昏欲睡的疲惫感已经不知何时消失无踪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见施景言一副意识到的模样, 虞宴灼唇角的笑意渐深,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扣上施景言的腰把他拉向自己怀里。
他微微俯下身,凑到施景言的耳边, 故意在眼前人向来敏感的耳垂吹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与窗外带着凉意的夜风交织在一起,施景言身体轻轻一颤。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
虞宴灼打量着他的表情, 感受着手掌下透过衣物也能感觉到的体温,慢条斯理地开口。
“魅魔的**……对人类的用处很大呢。”
施景言原本开始降温的脸又隐隐染上几分红。
“如果吸收了的话,对精力和状态都是很有好处的。”
虞宴灼说着,抬手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颌,没用多大力,就将施景言的脸转向自己这边。
他的目光从施景言不自觉舔湿的嘴唇上一晃而过,目光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抬眸看向那双此刻并不复往日那般平静的纯黑眼眸。
其余几根手指托着眼前人的下颌,虞宴灼不紧不慢地伸出食指,从施景言最近因接连加班劳累在眼下浮现的青色。
“大概到明天,或者后天?这些也差不多都能下去了。”
虞宴灼语调带笑,言语间隐隐有几分若有似无地自得。
他的指腹温软,轻飘飘地擦过眼睛下比其他地方更加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弱的痒意。
施景言看着他的眼睛,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方才的景象,随即又是身形微僵。
“你……别说了……”
他忽然开口,抬手抓住施景言搂在他腰间的那只手,手指微微收紧,脸上露出近乎羞赧的神情。
虞宴灼所说的那种功效的确吸引人。
但他因此总会想到在那种东西起作用之前要经历的过程。
即便当时他也并未反抗,甚至也能算得上是……主动。
然而被虞宴灼以这种语气说出来还是有些赧然。
虞宴灼看着他的表情,心头微微一动,忽地垂下眼眸凑近他。
感受到脸上忽然拉近距离的吐息,施景言身体微僵。
距离还在拉近,而他瞥到虞宴灼的唇角朝向的方向,似乎同样也是他的嘴唇。
施景言微微屏住呼吸,脸上的表情如同凝固了一般,等待着下一步地靠近。
吻轻浅地落下,却不是落在嘴唇,仅仅只是脸颊与唇角交接的一小片。
施景言愣怔片刻。
鼻间仍旧萦绕着独属于虞宴灼的那股香气,脸侧温软的触感那样清晰。
但为什么……不是嘴唇?
他的脑中缓缓浮现出这个念头。
随即他忽然意识到,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虞宴灼似乎也从未吻过他的唇。
那些浅淡的吻大多落在眼皮、眼角,唇边,甚至有时候已经点在了唇角,却再没有更近一步。
这并不像虞宴灼的作风。
他总是那么地……大胆又开放,很多时候施景言只想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表情不想看到他的动作,生怕因此心跳愈加剧烈到无法控制。
可在亲吻方面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如果硬要说的话,像是在“克制”。
虞宴灼是这种会克制自己欲|||望的人吗?
施景言甚至没办法把他和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虞宴灼抬起头,微微退开了一些注视着施景言的表情,却见他眸光闪动,似乎是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
虞宴灼眨了眨眼,开口问。
“没事。”
几乎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施景言的话就脱口而出,表情很平静,就像他之前面不改色和虞宴灼扯谎时那样。
不想让虞宴灼知道自己是在想这种事。
总觉得……很奇怪。
他们还没有正式谈恋爱,那这样的话,不接吻也不算很奇怪的事。
再等等。
至少等到天虞的事彻底结束。
施景言轻轻抿唇。
*
下午五点,公司
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最后一张PPT缓缓暗下。
长桌两侧坐着核心管理人员,施景言坐在主位,动了动鼠标,将自己投影在眼前大屏的ppt界面关掉。
最近开会次数也多了,今天算是临时加的一次会议,对于最近的销售市场情况做了个分析。
施景言瞥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差不多也快到下班时间了。
“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收拾一下可以准备回去了,今天提前下班。”
施景言语调淡淡地开口,闻言,周围几人皆是叹了口气,颇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施景言随手将面前的笔记本合上,正想关上投影时,目光落在电脑的右下角,视线忽地一滞。
邮箱收到新邮件的提示亮了起来。
发件人:寰亚集团-“天虞”项目组。
之前交上去的提案复审结果通知。
施景言立刻意识到这件事。
察觉到他的视线,原本已经准备离场的几人也都看了过来,目光在投影大屏上一晃而过,也都愣了一下。
施景言的手指搭在触控板上,指尖有些凉。
他没有立刻点开。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以及不知道是谁不自觉屏住呼吸后又缓缓吐出的呼气声。
施景言抬眼,目光扫过眼前几人明显紧张的表情。
如果复审结果没通过,再往下也就不用进行了。
施景言只停顿了两秒,随后手指握住鼠标移向那个闪烁的图标。
“正好大家都在,一起看结果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似乎并没有因此起了什么波澜。
说完后,他抬指点开邮件。
邮件开头是有些冗长的套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感谢参与”、“评审过程公平公正”的段落一路向下,落在了标红的那行。
【恭喜】
单单看到这两个字就够了。
施景言的唇角轻扬,周围几个原本屏息凝神的管理层安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过了!我们进了!”
紧跟着其余几人也闹腾起来。
施景言的目光迅速扫过下方的分数,一个相当不错的评分。
施景言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视线移到尾部那个龙飞凤舞的天虞logo时,脑中划过了一张慵懒笑着的脸。
他轻轻扬起唇角。
“恭喜各位,也非常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努力。”
施景言靠在椅背里,看向面前几人,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线条也松了下来,眉宇间惯常的沉静疏淡化开不少,眼底带着柔和的笑意。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
“施总您才是最辛苦的!”
项目经理率先开口,其余几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并非是全然的奉承,施景言这段时间加的班几乎比他们还多,施总之前也很努力工作,但并没有现在这般热衷,像是心里揣着什么坚定的念头。
施景言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施总,今晚庆祝一下呗!”
其中一人嗓音高了些,带着几分兴奋。
闻言,剩下的几人也都跟着附和:“对啊施总,好消息不得去庆祝一下啊!”
施景言眉梢微抬,停顿了几秒。
庆祝?听起来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在此之前,公司里各组的员工时常私下聚会,但施景言本身不爱这种事,从未参与过,更别说是发起。
但今天的确值得一个庆祝。
他抬眸,声音轻缓:“既然都累了这么久,今晚放松一下吧。”
“我请客,地方你们挑,吃完饭想唱歌或者别的,都行。”
原本提议的员工也没想到施景言就这么同意了,兴奋地嚷着“老板大气!”。
人说笑着陆续离开会议室,脚步声和交谈声里充满了轻快。
施景言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关掉会议室的灯和空调,带上门。
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回工位收拾东西,施景言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间隐约传来的笑闹。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渐渐亮起的路灯和川流不息的车灯。
晚高峰快要开始了,远处霓虹闪烁,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虞宴灼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虞宴灼:【下班了吗,今晚接你去吃饭?】
施景言手指悬停在键盘上,轻轻敲下几个字。
施景言:【今晚先不一起吃,公司这边有活动】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施景言:【结束之后我去找你】
回复消息弹出来。
虞宴灼:【怎么突然有活动?】
虞宴灼:【你应该不喜欢参加这种吧】
施景言手指一顿。
放在以前的确是,但今晚情况特殊。
只是不能告诉虞宴灼。
虞宴灼之前说过选拔他不再管,以他对虞宴灼的了解,这个结果就算下属交到他面前估计也是看都不看就丢在一旁。
施景言:【大家都挺有兴致的,难得去一回】
虞宴灼的回复很快。
虞宴灼:【我也很有兴致啊~怎么不跟我一起去吃饭】
虞宴灼:【我带你去的地方肯定比他们好】
虞宴灼:【[叉腰.jpg]】
施景言看着那个表情,唇角轻扬。
施景言:【就一晚】
施景言:【乖】
消息发出去两秒之后,对面没有回复。
施景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颊骤然开始发烫。
因为今天心情不错,刚才打字时又无意中回想起虞宴灼曾经这么称呼的场景。
所以完全是无意识地发了这个字。
施景言飞快抬手点上那条信息,选中,撤回。
屏幕中央只留下刚才发的那条消息。
虞宴灼应该……没看到吧?
正这么想着时,消息当即弹了出来。
虞宴灼:【我看到了】
虞宴灼:【晚上也要这么叫哦】
虞宴灼:【[飞吻.jpg]】
施景言:“……”
他默默把手机放回兜里。
*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徐总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走进来,抬头看到虞宴灼已然准备走人了。
“虞少!”
虞宴灼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他手中的那份文件。
“快下班了,明天再说?”
徐总默默看了眼还有几十分钟才到的时间。
“虞少,这是天虞提案通过的品牌名列,需要您签下字,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
虞宴灼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朝徐总扬了扬手。
“拿来吧。”
徐总眼睁睁看着他接过去之后唰唰地翻到最后一页,甚至都打眼看一眼上面写的内容,捏着笔就要往上写。
“虞少,您……不看一眼吗?”
徐总略显犹豫地开口,虽说虞宴灼之前说全权交给他管,但他以为虞宴灼最起码会瞟一眼结果。
“看什么,我都说了交给你负责。”
虞宴灼捏着笔丝滑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将其递还给徐总,冲他眨了眨眼笑。
“我相信你能做好。”
徐总沉默了一瞬,并不想说他其实看出了虞宴灼是在借这个理由随口哄他干活。
虞宴灼抬脚朝门口走去,插在衣兜里的手无意间碰到了手机。
施景言说今晚公司有活动。
真少见,他居然会参加这种热闹的场合。
先回去等他好了。
*
KTV包厢内。
暗沉的灯光照在深色的墙面上,宽敞的皮质沙发柔软舒适,零零散散地坐了些人,大屏上显示着歌词,其中一个拿着话筒忘情地演唱着什么。
虽然施景言已经说过他请客,但最终这群人还是选择了ktv。
都是年纪不大的类型,反倒觉得在这种环境下更热闹,施景言于是也随他们的意了。
他自己坐在靠墙的位置,离包厢中心最远,声音也相对小一些。
那边几个人已经把点的各种酒调在一起随机喝,桌上各色的酒瓶花里胡哨的,施景言从不喝酒,仅仅只在手中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些水。
那边似乎有人注意到了他,借着酒意也不像以前在公司那么拘束,径直凑到他身边。
“施总,你怎么不点歌?我们帮你点呗?”
施景言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不用,你们玩就行。”
他依旧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另外一个人也凑了过来,随口东扯西扯地聊些什么。
施景言漫不经心地听着,直到话题忽然扯到他身上。
“哎施总,之前跟你一起来公司的那个帅哥是谁啊?”
另一个随即跟上:“对,我也记得他,上次还在加班的时候来公司找过施总!”
施景言捏着杯子的手指倏地一紧。
两个人都喝了些酒,并没有察觉施景言的神情,自顾自地聊起来。
“那个人看着不像普通人啊,长得也太……我当时都没敢细看,而且穿的衣服看着就挺贵的。”
“而且似乎有点眼熟?”
其中一个人皱着眉头,似乎在回想。
“总感觉在那见过,还是听说过,红色头发的……哎是不是那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施景言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你们点的歌是不是要到了?”
说话那人蓦然回首:“哦对,我差点忘了,谢谢施总!”
他说着,在喝酒的情况下已然转头就把刚才聊的事忘在了脑后,朝着那边走过去。
剩余一人见状也跟着过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施景言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在这种场合提起虞宴灼,让他有种莫名微妙的感觉。
尤其是虞宴灼现在的身份,他并不想让下属真的回想起他和寰亚有关系。
这个时候,虞宴灼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施景言看了眼时间,拿着已经空了的一次性水杯走到乱七八糟摆着各种酒瓶的大理石桌子旁。
也差不多要回去了,等喝杯水就走吧。
虞宴灼当时问过要不要来接他,施景言拒绝了,打算自己开车去他那里。
水壶里的水似乎也所剩不多了,拎起来轻飘飘的,施景言倒在杯中,手感受了一下温度,甚至已经凉透了。
他拿起杯子将里面倒了半杯的水一饮而尽,液体入口时登时察觉不对,但身体的反应更快,已经顺着喉咙悉数进了胃中。
一股浓烈的,火辣的刺激感从舌尖传来,紧跟着刺激性直冲大脑,鼻间也后知后觉地氤氲着浓厚的酒香刺。
水壶里装的是酒。
而且从舌尖的触感来看,度数很高。
施景言僵在原地,一旁唱的起劲的一个员工好奇地凑过来,然后惊讶地开口。
“施总,这个是刚才他们喝醉了闹着玩的时候的……水壶空了之后他们就把白酒倒进去了!”
施景言捏着纸杯的手指骤然收紧,还在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语调低沉。
“为什么当时不说?”
那人尴尬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施总,我也喝酒了,没反应过来……”
施景言抬手按了按眉心,他的酒量一直很差,加上常年的滴酒不沾,现在仅仅是小半杯的量,已经开始头晕了。
“多少度?”
他微微咬紧牙关,声音沉沉。
“五十多……还是六十多?”
那人也不确定了,心虚地左顾右盼。
施景言将手中的纸杯放在桌上,朝后退了两步,险些没站稳身子,一旁的下属急忙抬手想扶他,施景言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
喝了酒,现在没法开车回去了。
施景言坐在沙发上,按了按已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打车吧。
他摸出手机,想用软件叫车,眼前的景象却已然开始模糊起来,连大脑也变得有些昏沉了。
手指点了几下,却始终点不到对的那个软件,好不容易进去了,打字时又按不对字母。
“施总,要不要我帮你……”
下属试图出言挽回,施景言没抬头,声音因为醉酒的不适变得有些冷。
“不用。”
还在试图慢慢地敲下键盘时,屏幕正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虞宴灼发来的。
虞宴灼:【活动怎么样?什么时候结束?】
施景言微微蹙起眉头,点开那条消息进了聊天框,下意识地想要先回复虞宴灼。
然而与方才同样的情况,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打不出来,甚至前面的几个字也错误连篇,几乎看不出原本想表达的意思。
他的酒量……也太差了。
施景言这时候也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之前没有在应酬场合多喝些酒,不说把酒量锻炼出来,最起码也不能小半杯就头晕眼花的程度。
虞宴灼似乎是停在了聊天框中,看到施景言这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却始终没有打出字来,又弹了条消息。
虞宴灼:【输入什么呢?打这么久】
施景言:【眉又】(没有)
虞宴灼:【?】
虞宴灼:【怎么回事?】
施景言:【处乐点一歪,】(出了点意外)
这句话甚至没打完整。
施景言还想继续打字时,对面的语音通话要求已经弹了出来。
施景言勉强按下接听键,对面传来虞宴灼的声音。
“宝贝儿,怎么回事?”
他显然是将手机放在耳边说话的,原本就磁性勾人的嗓音经过电流传输,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沙哑的尾音,如同飘落的羽毛般在耳边不轻不重地挠着。
施景言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甚至分不出究竟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别的什么。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声音带上了几分朦胧的醉意,听起来远不如平时那么平静疏淡。
“……不小心喝了点酒,你能来接我吗?”
第47章 喝醉后挺不一样的
人来人往夜景繁华的大街, 一辆银白色线条流畅的跑车停在一侧。
虞宴灼迈开长腿下车,手搭在车门上看了一眼眼前建筑的牌匾。
嗯,是这里。
刚才施景言给他发的就是这个位置。
想起方才的事, 虞宴灼的眼睛微微眯起, 抬手关上了车门。
接起电话时, 那头施景言的声音听起来很异样, 并非往日那样总是平稳的语调,反倒有些飘忽不定, 语调重音落在意想不到的位置,咬字的语气也怪怪的。
他说不小心喝了酒。
虞宴灼还记得最开始遇到施景言时,当时在酒吧他揽着施景言的腰邀请他喝酒, 施景言说他从来不喝酒。
那时候虞宴灼还觉得他只是随口扯谎骗他。
想起那人电话中带上醉意的语调,虞宴灼眉头微微蹙起。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跟之前约定的时间相差无几,屏幕上还有几条来自施景言的信息。
夹杂着错别字和偏到不知道哪去的语法, 乍一眼看上去几乎看不出要表达什么意思, 大概是在问他到了没。
很难想象施景言会有做出这种行为的一天。
虞宴灼觉得有些好笑, 勾出一个浅笑,抬手拨了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几声之后被接起。
“喂?”
施景言在对面开口, 声调听起来平稳了不少。
醒酒了?
虞宴灼在心里猜测着开口:“我到门口了, 是你出来,还是我进去接你?”
“不用,我出去就行。”
施景言声音有些低,随后虞宴灼听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伴随着零星模糊的“施总现在走吗?”“我们送送你”
之类的话,而施景言这边似乎也放下了手机,声音很远, 听得出是在拒绝。
看来是忘记挂电话了。
虞宴灼也没打算提醒他,饶有兴致地拿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动静。
过了几分钟,施景言的声音遥遥响起。
“……这边?”
并不是在问虞宴灼,也没有听到他身边有别人的动静,大概是自言自语。
安静了半分钟后,施景言又含糊地念了句:“不对,应该是左边。”
然后是有些重的脚步声。
这次他走了挺久,虞宴灼有一段时间没听到听筒那边传来声音。
直到一个温和中带着些许困惑的女声传来。
“……先生,这边是员工休息室,客人不能入内的。”
几秒之后,听到了施景言的回复。
“……抱歉。”
虞宴灼这次确实没忍住乐出声。
他顿了顿,对着手机那头开口:“行了宝贝儿,别找了,我进去找你。”
这时施景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电话还没挂,但仍旧坚持:“不用,路不远,我马上就出去了。”
马上要进员工休息室倒是真的。
虞宴灼抬脚朝着ktv里面走去:“你包厢号多少,出去往左走了是吗?”
施景言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报了个包厢号。
“在那等着,我马上过去。”
虞宴灼说着,迈进大门,门口迎宾的服务生看到他时习惯性地开口招呼客人,视线落在虞宴灼脸上时微微一顿。
他并不认识虞宴灼,只觉得眼前这个穿着亮眼的男人有着一张足够引人注目的脸,盯着他的脸看时甚至差点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325包厢是这边吧?”
直到虞宴灼垂眸看向他开口询问,服务生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的客人,您有什么需要吗?”
虞宴灼瞥了他一眼笑:“谢了,不用,只是来接个醉鬼。”
服务生愣了愣,看着他的背影朝那边走去。
“……只是喝了一小杯,没到醉鬼的地步。”
施景言的声音缓缓地从听筒那头传来,听上去有些闷。
闻言,虞宴灼笑:“是吗?可我觉得差不多呢。”
几步间他已经走到了施景言所说包厢的位置,门里隐约还能听到传来热闹的喧闹声,他脚步没停,径直向左侧走去。
好在施景言确实没走太远,在走廊的尽头安静地站着,手里捏着手机握在胸前,视线盯着墙上的一副挂画出神。
走廊明黄色的灯光悠然笼罩在他身上,柔软的黑发渡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下班之后他穿得随意了一些,因为燥热的缘故解开了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一小节锁骨。
虞宴灼打量着他走近几步,他还没反应过来,依旧盯着面前的挂画。
“不错,没再乱跑。”
虞宴灼走到他身边,抬手动作自然地将施景言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拨到耳侧。
施景言转头看他,脸上表情依旧平静,甚至连正常醉酒应该有的红晕都看不到。
平时明明是那么容易脸红的性子,真喝了酒反倒不上脸。
如果不是他的眼神看起来并没有平时那么沉静,隐约有些飘忽,看起来像是没什么落点的样子,虞宴灼甚至不会觉得他喝醉了。
也难怪刚才电话里那位服务生那么困惑的语气。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虞宴灼说着,转头看了眼方才施景言视线直直盯着的那副挂画。
一幅印刷风景画,炽烈灿烂的金色日光下是大片盛放的赤红花海,色调浓烈,但看材质也无非是千篇一律打印出来的商品,没什么特别的。
虞宴灼收回视线,看向眼前人。
施景言与他对视了一眼,缓缓开口:“颜色很漂亮。”
虞宴灼眉梢微挑,看向那幅画的语气带上了挑剔:“配色还不错,只不过便宜的印刷货色泽不够准确,有点失真了。”
他说着,声调轻描淡写:“你喜欢这种的话,改天我让人送一幅来,名家亲笔,挂在你办公室好了。”
施景言注视着他说话间漫不经心打量挂画的那双眼眸,不着痕迹地上移扫过虞宴灼那头漂亮的酒红色头发。
画的确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炽烈金色与耀眼红色的张扬搭配让他想起了眼前这个人,才没忍住站在这里看了很久。
果然还是真人比画好看得多。
施景言轻轻弯了弯唇角,随即又是一阵眩晕感传来。
他伸手想要扶住墙面,而虞宴灼已经先一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进而手指一勾握着他的手,语调慵懒。
“走吧,带你回去。”
手心传来的温度很暖。
施景言忽地回想起几年前,那时候他刚从施家离开,自己公司成立不久,为了换取一个合作机会去和曾经有过联络的合作方应酬,离了施家之后那些人大多态度一变难缠又傲慢。
施景言应酬向来以茶代酒,而合作方不爽时就会言辞不善地让他多次喝茶,到最后胃部隐隐胀痛,应酬结束时疲惫不堪地独自回家。
那时的夜风总是冷的。
但他现在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
施景言抬眸,视线定定地落在眼前的身影,手微微握紧几分。
*
“所以,为什么喝酒?”
虞宴灼坐在驾驶座上,转头看向刚刚拉开车门坐上来的人。
施景言垂眸动作缓慢地去扯安全带:“员工喝醉了闹着玩,把酒倒进水壶里了,我当时没注意直接喝了小半杯。”
虞宴灼眨了眨眼。
实在是有些意外的理由。
不过比那更意外的是施景言的酒量。
“只是半杯?”
虞宴灼眯了眯眼,看着施景言拽着安全带的头部努力想把他插进卡扣的动作。
“不到半杯,三分之一吧。”
施景言缓缓叹了口气,腾出一只手来比了个高度。
“酒的度数很高?”
虞宴灼又问。
“可能……四五十度吧。”
施景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虞宴灼挑眉。
四五十度的酒的确算得上高度数,虽然对他来说并非如此,他从来也没有喝醉过。
眼看着施景言那边安全带插了几次都对不上卡扣,虞宴灼索性直接俯身过去,修长的手指抓住安全带的一头,干脆利落地卡上卡扣。
施景言一愣。
随着虞宴灼的凑近,那股本来若有若无的香味愈加明显。
他之前原本以为虞宴灼身上的香味来自他家里名贵的洗护品,毕竟他上次用过之后身上也带上了类似的味道,但后来发现还是不同。
虞宴灼自身的香味只是恰到好处地与外用香氛混在了一起,距离越近反倒越清晰。
勾的人心头微颤。
酒红色的发丝从眼前划过,有几根无意中蹭过他的鼻尖,轻痒。
施景言只觉得原本就因为醉酒变快的心跳愈发重了。
“去我家吧,正好离得近。”
虞宴灼没有察觉到他的心绪,收回手坐回驾驶座,语气相当理所当然。
施景言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承认虞宴灼家里的床确实更软一点。
*
来过太多次,踏进家门时甚至有种熟悉的恍惚感。
施景言换过鞋,抬脚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哎,干嘛去?”
虞宴灼回过头就看见他方向明确地朝那边走。
施景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洗澡。”
“……”
虞宴灼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回家先洗澡这件事是不是已经刻进施景言的DNA里了。
几秒之后,他开口。
“先别洗了,你喝醉了先休息会儿。”
施景言站在原地,眉头轻轻蹙起,似乎是在考虑虞宴灼说的话的可行性。
见状,虞宴灼走过去,揽住他的腰把他带到客厅正中的拐角沙发上,手指轻轻用力让其坐下。
“你得喝点醒酒的。”
虞宴灼开口,然后又迟疑了一下。
他并不会熬醒酒汤。
而且因为施景言来,他也没有让佣人来。
施景言定定地看着他,忽地开口。
“你是不是不会做?”
或许是醉了的原因,他现在说话语气比往常直了很多。
虞宴灼沉默着,手已经摸向手机准备打个电话叫人送来些。
施景言却又开口:“没事,不用,我坐一会儿就好了。”
“你先去洗澡。”
他看着虞宴灼又补充了一句。
虞宴灼挑眉,视线落在施景言脸上,试图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然后像往常一样逗弄他几句,比如“这么主动”或“洗完澡做什么”之类的话。
但今天施景言看向他的目光过于坦然,虽说依旧带了些醉意的迷离,却完全理所当然的样子。
至少目前看起来不会是因为虞宴灼挑逗的话脸红的样子。
虞宴灼遂放弃了这种想法,正好刚才去了趟ktv,空气中萦绕的便宜香料和酒液的味道残留在身上一些,他并不喜欢这种味道。
他随口让施景言先休息,转身去了浴室。
半个小时后。
虞宴灼随手将还在滴水的酒红色发丝用毛巾擦个半干,披上浴袍走出来,腰间的带子随意系了两下,露出大片白皙肌肉线条优美的胸膛。
走到冰柜旁随手从里面拿出瓶易拉罐包装的饮料捏在手里,腾出根食指扣在拉环上单手拉开瓶盖,朝着客厅走去。
看到眼前的空无一人的沙发时,虞宴灼微微一怔。
“这边。”
右手边传来声音,虞宴灼循声看去,玻璃门被拉开,外面的半圆形白玉露台上站着人影。
施景言侧身倚在露台玉栏上,正回眸盯着他,神态是以往少见的懒散。
他的外套脱在沙发上,此刻只穿着件修身的衬衫,虞宴灼的目光不由自主又合理地在胸口的弧度停驻了几秒。
“站在那干嘛?”
虞宴灼抬脚朝他走去,自然地在他身边停下,抬手用手中冰凉的易拉罐轻轻贴了贴他的脸,一触即分。
“想吹吹风。”
施景言语调淡淡地回道,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虞宴灼身上。
额角发丝的水珠滑落,施景言的视线随着那滴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向下,一路划过锁骨胸膛,然后隐入腰带往下的部分。
原本就因为醉酒有些燥热的身体在此刻似乎又升了温。
施景言无意识地吞了下口水,喉结轻轻上下滚动。
他的视线落在虞宴灼捏着易拉罐收回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松松地用指腹握着杯壁,从施景言的角度可以清晰看到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薄青色血管。
“给我喝一口。”
施景言忽然开口,抬手覆在虞宴灼捏着饮料的那只手上。
虞宴灼一愣,视线下移瞥了眼自己手中的易拉罐,唇角扬起个促狭的笑。
“我喝过的。”
闻言,施景言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就在虞宴灼以为他会别开视线收回手时。
施景言微微用力,从他手中将那瓶易拉罐拿了过去。
然后在虞宴灼微怔住的目光下送到嘴边,就着罐口的位置喝了一口。
“有点甜。”
施景言这么说着,将手中的饮料递回给虞宴灼。
虞宴灼抬手接过,视线却紧紧盯住施景言,他的表情居然依旧平淡,甚至连总是会染上绯红的耳根也毫无变化。
他的声音顿了顿:“你……喝醉后挺不一样的。”
施景言看着他。
他的确喝醉了,但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似乎借着朦胧的酒意,以前总觉得不妥或束手束脚的行为都变得异常轻松。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停留在虞宴灼的嘴唇上。
虞宴灼的嘴唇比他薄些,颜色也更淡,但唇形漂亮,又时常上扬着弧度。
方才他就注意到了,情不自禁地提出要喝他的那瓶饮料。
但依然觉得不够。
原本觉得被夜风吹得有些清醒的脑袋随着眼前这个身影的出现再次变得迷蒙。
尤其是他还刚洗完澡,身上带着一股比往常浓郁得多的香气。
“好了,别在这站着了,你……”
虞宴灼的话还没说出口,施景言却忽然朝他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原本就隔了很短的距离,这下更是拉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虞宴灼有些讶异地微睁双眸。
施景言的手握住他的手背,许是吹了夜风的缘故,指尖微凉。
他看着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明亮的金眸,忽然很想开口告诉他自己的公司进了终选的事,离他更近了些。
想看这张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
话语几乎涌到了唇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再等等。
至少现在这个人在眼前。
施景言这么想着,迎着虞宴灼有些惊讶的目光,轻轻启唇,声音低缓。
“要做吗?”
第48章 如果你非要的话,不是不……
说这话时, 他还微微超前倾了倾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更紧了些。
月光下,一双黑沉的眼眸隐隐泛起光, 定定地盯着虞宴灼。
虞宴灼捏住易拉罐的手指不自觉捏紧了些。
虽说这种事在两人之间已经司空见惯无比寻常, 但施景言向来不是会主动提起的那个。
上一次还是那个晚上, 他抓住虞宴灼的手腕, 一字一顿地问他不继续了吗。
那一瞬虞宴灼的心脏加快了几分。
此刻他看着施景言平静中带着几分轻微迷蒙的神情,缓缓开口。
“宝贝儿, 你可真是喝醉了。”
施景言眉梢微微蹙起,像是对虞宴灼的回应不太满意。
“是。”
他淡淡地开口:“但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说着,握住虞宴灼的那只手又收紧了几分, 被夜风吹得微凉的指腹开始缓慢地摩挲着那处皮肤。
今天对于施景言来说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
也因此他从心底升起一股,想要让虞宴灼更近地触摸他、拥抱他的想法。
他不能将这件事说出口,却忽然这么渴望着。
他看着虞宴灼,又问了一遍。
“要做吗?”
这次虞宴灼没有再停顿, 他随手一扬, 手中那瓶刚开封仅仅喝了两口的易拉罐精准地落入了客厅的垃圾桶, 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腾出的那只手揽住面前人的腰,微微用力将其带到怀里。
虞宴灼垂眸, 嘴唇贴近施景言的耳边, 尾音微沉。
“要。”
说完后,他微微朝后退了一步,想带着怀里的人去屋里。
轻轻的一下,居然没拉动。
虞宴灼微讶, 眨眨眼看他。
施景言的耳根在此刻开始变红了,不算明显,像是白纸上滴下的一滴红墨。
“这里很高。”
虞宴灼愣了愣, 没意识到施景言在说什么,但依旧下意识地回应开口。
“当然,这可是市中心视野最好的高层。”
放眼望去,周围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都在脚下。
闻言,施景言的唇角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在夜色下看着竟有些少见的狎昵。
“那就在这里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反正不会有人看到的。”
虞宴灼揽着他的腰的手骤然收紧。
*
露天泳池边的烧烤派对。
节奏分明跌宕的电子音乐,混着炭火的噼啪声和喧闹的人声。
虞宴灼倚在泳池边的躺椅里,手里拿着杯加了冰的甜酒,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滑动。
鎏金色的眸子映着池水的波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虚虚地找不到落点似的。
桓连拿着两串刚烤好的和牛过来,递给他一串。
“尝尝,小波亲手烤的,刚吃了感觉手艺不错,说是跟他家那大厨亲自学的手法。”
虞宴灼没回头,语调懒散:“你吃吧。”
桓连在他身旁坐下,顺着虞宴灼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片与往常相同、没什么特别的夜景。
“看什么呢?那边有东西?”
虞宴灼调整了一下坐姿,更散漫地靠进椅背中,并不打算回应他说的话。
他的思绪仍旧停留在昨晚那个能俯瞰半个城市夜景的露台。
晚风,月光,施景言比平时更亮的眼睛。
还有那句清晰的、带着点亲昵的“那就在这里。”。
以及后来……
虞宴灼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杯中的冰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那些细节鲜明得不合时宜,像自带热度,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烫得他心尖偶尔会跟着一跳。
心脏。
他想起施景言抓住他手腕,问“要做吗”的时候,自己胸腔里那一下突兀的、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了一下的感觉。
施景言每次主动时做的事都会震惊他一下,他当时甚至已经怀疑施景言说喝醉酒了神志不清根本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而且的确难得。
露台上,夜风吹拂,施景言的指尖因为微凉而触感格外清晰,划过他皮肤时,带来的一阵不同于以往的、更深的战栗。
那股战栗似乎不仅仅停留在皮肤表面,而是顺着血管与筋脉,一路蔓延至心口。
掌下滚烫的触感似乎又隐隐浮现,在此刻也异常清晰。
体温,呼吸,还有最后靠在他怀里微微颤抖时,指尖无意识揪紧他衣料的力道。
虞宴灼捏着杯子送到嘴边,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勉强压下了那股在心头翻涌的躁动。
“没事。”
他最后只是慢条斯理地这么回了桓连一句。
好在桓连原本就没打算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正经回答,随口又扯了些其他的话题闲聊起来。
虞宴灼漫不经心地停着,脑子里盘算着时间,这个点施景言也已经下班了,但昨晚上因为施景言难得的主动以及醉酒后与以往迥异的状态,虞宴灼稍微有些没控制住。
今晚是不是让他休息一下比较好?
正思索时,手机在衣兜里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虞宴灼摸出手机瞥了眼屏幕的消息显示,是施景言发来的信息。
施景言:【今晚可能不行了】
虞宴灼眉梢轻挑,指尖点开键盘,回复。
虞宴灼:【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虞宴灼:[可怜巴巴.jpg]
聊天框的备注位变成了正在输入中,停留的时间有些长。
于是虞宴灼又打字。
虞宴灼:【昨天晚上做的有点久了】
施景言迟疑了一会儿,发过来消息。
施景言:【不是那个的问题】
停了停,又是一条信息。
施景言:【……也有点关系】
虞宴灼眨眨眼睛看着那条消息:【腰疼?还是哪里不舒服?】
施景言:【有点发烧了】
发烧?
虞宴灼并没有意识到看到消息时微微坐直了身体。
他现在知道那句也有点关系是什么意思了。
楼层高,的确约等于隐私性好,即使在露台也不会有人看见。
但风大。
虞宴灼从小到大都没生过病,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又被施景言撩拨起了欲|||望,一时半会儿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可能性。
虽说现在天并不冷甚至白天还有些热,但当时施景言喝了些酒,再加上这段时间他似乎仍在加班工作很累。
吹风后发烧似乎是必然事实了。
他打字。
虞宴灼:【多少度?吃药了没?】
施景言:【量了,38度2,吃了退烧药。】
虞宴灼:【我过去看看你】
这次施景言回得很快。
施景言:【不用,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你别过来了,跑来跑去麻烦】
施景言:【只是跟你说一声今晚不行了,抱歉】
不让他过去?
虞宴灼手指悬停在键盘上。
是烧得真的很难受,不想见人吗?
但他又不是没看过施景言更狼狈凌乱的样子。
“怎么了?有事?” 桓连看他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凑过来问,视线不出意外地扫到了屏幕上的聊天内容。
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桓连没忍住又回想起当初听说宴会那事的心情。
这都过了挺久一段时间了吧,虞宴灼居然还和施家的那个养子有来往?
而且看上去似乎……相当亲密。
桓连不着痕迹地把视线收回来,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虞宴灼居然还挺长情,他之前还以为过不了多久就会……
虞宴灼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不太舒服,但不让我去看他。”
虞宴灼瞥他一眼,按熄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桓连愣了一下:“还是要去看看吧,可能只是托词。”
或者不想虞宴灼看到自己生病狼狈的模样?
虞宴灼唇角轻扬:“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身来,将手中的酒杯放回一旁的矮桌。
“走了,替我跟他们说一声。”
*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后脑勺也像被塞了团什么,沉甸甸地发懵。
喉咙干得发紧,吞咽口水时带着细微的刺痛,四肢关节泛着酸,皮肤表层似乎覆着一层滚烫的热意。
施景言是在下午发现自己发烧的。
早上起来时脑袋就有点昏昏沉沉,他以为是宿醉未醒的结果。
说到宿醉这个词也有些好笑。
当时也仅仅只是喝了小半杯而已。
下午是天虞终选的方案策划。
会议室里,他听着团激情澎湃地讲着思路,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散,眼皮也阵阵发沉。
以至于员工无意间看到他时都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语调担忧地询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脸有些红。
施景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拿过温度计一测,果然,还是个不算低的数字。
吃了药又硬生生熬到下班时间,把今天刚处理的工作都做完,那股昏沉感更重了,身体一阵阵发冷,即使穿着外套也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回到家时,他看着空旷的房间,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想法。
今晚不能去虞宴灼那里了。
他甚至觉得心头萦绕着一种淡淡的滞涩感,似乎有些怅然若失。
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施景言走到镜子前,打量一番自己现在的神情。
脸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红,头发因为出汗而微湿,眼神涣散,浑身乏力,多半还带着病气。
太不体面了。
虞宴灼总是会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在以前的各种时间。
但现在不想让他看到。
施景言拉上卧室窗帘,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点开和虞宴灼的聊天界面。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开始打字。
施景言:【今晚可能不行了】
点击发送。
几乎是立刻,虞宴灼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带着一贯的调调。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提发烧是因为昨晚吹了风。只笼统地说不舒服,有点发烧。
本来就是他自己执意要这么做的,又因此发烧,总觉得听上去有些可笑。
人喝酒的时候果然不能做决定。
果然,虞宴灼立刻提出要过来。
施景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快速地打字拒绝。
发出后,又觉得语气似乎太生硬,补充了一句。
【只是跟你说一声今晚不行了,抱歉】
虞宴灼那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烁了几下,最终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施景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直到它自动暗下去。他将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翻身扯过被子躺下。
额头的温度似乎又高了些,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他蜷缩在被子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象,如果虞宴灼现在在这里,会是什么样。
大概会摸他的额头,用那种懒洋洋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去床上躺着,然后可能会亲自去倒水,或者干脆把他抱起来……
施景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虞宴灼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景象。
卧室安静幽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街灯的微光。
床上,被子隆起弧度,显然有人蜷缩在里面其中,背对着这边,几乎整个埋进枕头和被褥里,只有几缕黑发露在外面,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凌乱脆弱。
虞宴灼放轻脚步,反手带上门,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暖黄的光晕在床边洇开一小片。
他走到床边,被子裹得不算严实,能看见施景言穿着浅色的家居服,领口歪着,露出小片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皮肤。
他紧紧闭着眼睛,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声比平时粗重,眉心无意识地蹙着。
虞宴灼在床沿坐下,指尖很轻地拨开那几缕汗湿贴在施景言额角的黑发,然后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触感滚烫。
大概是这微凉的触碰惊扰了昏睡中的人,施景言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适应了几秒床头灯昏暗的光线,视线才慢慢凝聚,落在了坐在床边的虞宴灼脸上。
他似乎愣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是我。” 虞宴灼收回手,语气如常,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懒散笑意。
“看来烧得不轻,不认识了。”
施景言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几乎像气音。
“……认识。”
甚至刚刚隐隐约约似乎还在梦中看到了这张脸。
施景言顿了顿,又问。
“你……怎么来了?”
“探望病人,很正常。”
虞宴灼唇角勾起,倾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体温计,在施景言眼前晃了晃,“再量一次,我看看多少度。”
施景言躺在床上,移开视线,任由虞宴灼将体温计轻轻塞进他腋下,冰凉的触感让他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
虞宴灼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施景言烧得泛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嘴唇上。
“什么时候发现发烧的?”
施景言颤了颤睫毛:“早上就有点不舒服,没在意,下午量了温度才知道。”
闻言,虞宴灼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不舒服不早点休息还要硬撑去上班?什么重要的事让你这么费心?”
施景言神情微微一怔。
因为天虞终选临近,他想多费些心思。
但这种话不能说给虞宴灼听。
虞宴灼拿出体温计,看了一眼屏幕:38.6℃。比之前还高了点。
“退烧药吃了多久了?”
“……下午三点多吃的,等着起效就没再吃。”
施景言声音很哑。
“差不多也到时间了。” 虞宴灼站起身,探手摸了摸床头柜上放着的杯子,水温已经凉下去了。
“我去倒点温水。”
虞宴灼很快拿着温水和药盒回来。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看了看药盒上的说明,抠出两粒药,递到施景言面前。“起来,宝贝儿,把药吃了。”
指尖相触,施景言的体温滚烫。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虞宴灼问,手很自然地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施景言摇了摇头,胃里沉甸甸的,没什么食欲。“不饿。”
“那也得吃点。我看看你冰箱里有什么。” 虞宴灼说着又要起身。
施景言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湿润朦胧的黑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谢谢。还有,抱歉。”
“抱歉?” 虞宴灼挑眉,重新在床边坐下,靠得比刚才更近了些,手撑在床边凑近施景言的脸侧,几缕碎发随着动作滑落额前。
施景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呼吸轻微地急促了些,声音很低。
“抱歉,本来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虞宴灼静静看了他两秒,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拂过施景言烧得发烫、异常柔软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温柔。
“这副样子?” 他重复,指尖流连到施景言的耳廓,那里同样烫得惊人。
“我觉得……很诱人啊。”
施景言身形一颤,耳根那点红晕瞬间蔓延开来:“你别……”
虞宴灼的指尖下滑,落到他因为发烧而微微干燥起皮的嘴唇上,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放心,我不对病号下手。”
他顿了顿:“而且发烧应该是昨晚在露台的原因,这几天暂时还是不做了。”
提起昨晚,施景言抿紧唇,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虞宴灼反倒轻轻握住了他滚烫的手指,俯身靠近。
鎏金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宝贝儿喝了酒之后,表现可真让我意外。”
他的气息拂在施景言脸上,带着自身熟悉缱绻的幽香。
施景言被他看得浑身发软,抓住他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以后不喝了。”
他声音很低,带了些病中的含糊。
虞宴灼低笑,用空着的那只手拉过被子,仔细地给施景言掖好被角,连肩膀都仔细盖住。
“睡吧。”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慵懒,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我在这儿陪你。”
“放心,不对你做什么。”
施景言低低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
虞宴灼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尖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城市喧闹声。
又过了一段时间,施景言安静地闭着眼躺在一侧,眉头依旧蹙起,像是陷入了沉睡。
虞宴灼看着他依旧通红的脸,抬手贴了贴施景言的额头。
温度似乎并没有下降。
怎么回事?
虞宴灼皱眉,拿过放在一旁的温度计,动作轻柔地放好位置,没有惊醒床上的人。
38.4度,与刚才相差不多的数字。
施景言的身体对于退烧药似乎有些耐受性。
就在虞宴灼盯着温度计的数字思索时,施景言悠悠转醒,轻咳了一声。
“温度还是很高?”
虞宴灼嗯了一声,给他展示温度计上的数字。
“吃药对你来说似乎用处不大。”
施景言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停顿了几秒后开口。
“……难受。”
虞宴灼看着他:“换衣服起来,带你去医院输液。”
施景言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他,声音低而含糊:“不要。”
虞宴灼微讶,听施景言继续道:“……不喜欢打针。”
病中显出几分小孩子的执拗了。
虞宴灼笑起来,手撑在他的枕边:“烧不退,不难受?”
施景言从鼻音里哼出一声,目光却没有移开,仍旧盯着他。
“……没什么别的方法吗?”
他停了停,又道:“你不是什么都会吗?”
“……”
虞宴灼倒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全面的能力了。
但视线落在施景言通红的耳垂和烧得有些迷蒙的目光,他忽然心念一动,微微俯下身靠进施景言的耳侧。
“有一个办法,但……不太人道。”
魅魔的**。
施景言看着他:“你又不是人。”
虞宴灼轻笑一声,抬手摸上施景言通红的脸侧。
“如果你非要的话,不是不行。”
施景言此刻昏沉的大脑让他已经不能再像以往一样及时反应,甚至没想得起问一句究竟是什么方法。
“我要。”
他开口,视线仍旧定定地盯着虞宴灼,却看到虞宴灼唇角的笑意渐深,金眸闪烁着深邃的光。
“好啊。”
虞宴灼笑着。
第49章 聊什么呢
清晨的阳光轻柔地洒入, 施景言缓缓睁开眼睛。
他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愣了半天缓神,后知后觉地抬手用手背探了探额头的温度。
退烧了。
“……”
施景言回想起了昨晚的景象。
他当时本来就烧得有些迷糊,虞宴灼那张漂亮脸蛋凑到面前笑眯眯地说了些什么, 具体的当时施景言也没有听得太清楚, 只是模模糊糊理解成虞宴灼有让他退烧的办法、
所以答应得毫不犹豫。
施景言咬了咬嘴唇, 用已经降下温度恢复平时微凉温度的手背碰了碰脸侧, 试图压下因为回想起某些事情开始隐隐有升温迹象的侧脸。
他偏过头看了眼旁边的位置,没有人, 只是略显凌乱的曾经躺过人的痕迹。
睡完就跑。
施景言的脑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又想到其实虞宴灼本来似乎也没有要睡的意思。
是他当时在那种昏昏沉沉的情况下邀请的。
……真是够了。
他套上睡衣,起身穿上拖鞋下床, 却听到身后传来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熟悉的语调。
“醒这么早?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一会儿。”
回过头,虞宴灼端着杯温水朝这边走过来,见施景言醒了, 索性直接递到了他嘴边。
“烧退了吗?”
看着施景言因为喝水微微滚动的喉结, 虞宴灼开口。
“退了。”
额头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温度, 甚至还有些偏凉,连体温计都用不上。
虞宴灼笑了一声:“果然很管用嘛, 身上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
施景言抿了抿唇, 将手中杯子扬得更高了一些,挡住自己的表情。
完全不累,甚至连高烧之后第二天的酸痛都没有。
虞宴灼笑吟吟地抬手揉了揉他那头此刻因为刚起床显得有些凌乱的柔软黑发:“那就好,我先回去了, 不着急的话,你可以今天再休息一天。”
施景言摇了摇头:“我一会儿收拾好就去公司了。”
虞宴灼也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见那道熟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施景言在床边重新坐下来,抬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锁屏界面的消息通知显示收到了邮件,施景言点进去大致翻了翻,是天虞那边发来的终选通知。
时间不多,也就在十天之后。
他刚才界面退出来,屏幕上又弹出另一条邮件的通知提醒。
“……品牌交流晚宴?”
施景言的视线落在标题那几个醒目的黑体字。
第三方主办方举办的晚宴,邀请了行业新锐品牌以及其余颇有名气的企业参与。
这个晚宴前两年也举办过,只不过那时候施景言自己的企业尚未达到标准,没有获得邀请。
施景言的视线落在下方,时间是三天之后。
晚宴倒是不需要特意准备许多,主要是为品牌方、资本方以及其余的一些渠道方提供一个交流沟通合作的平台。
但寰亚一定会去。
作为国内高端商业地产,寰亚也会是晚宴极其重要的渠道与资本方。
施景言抬手退出那封邮件,端起方才虞宴灼送来的那杯水轻抿了一口。
晚宴也是一个跟寰亚高层沟通的机会。
几天的实地考察很顺利,听说天虞项目组那边的评价不错,但也应该利用晚宴的机会进一步熟悉一下。
换作以前,施景言并不会有这种想法。
只是这一次,他很希望能得到这个机会。
施景言放下水杯,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
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其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身穿高定西装和定制礼服的男男女女自如地穿梭其中。
熟悉的场景,似乎所有宴会都是这幅暗流涌动的模样。
施景言到得不算早。
他独自站在略显靠边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左手食指上那枚幽蓝的戒指在灯光下流转着光泽。
来之前他有犹豫过要不要把这枚戒指摘下,最终还是戴着来了。
因为虞宴灼也会来,他要是看到自己在这种场合把戒指摘下来,恐怕心里会有些别的想法。
那天收到邮件之后,他就把会参加晚宴的消息告诉了虞宴灼,虞宴灼在手机那头语气愉悦地说他也会来,还笑着说“终于能在正经场合跟宝贝儿一起露面了”。
如果不算之前那次林淑予的生日宴的话。
然而出发之前,施景言这边接到了虞宴灼的电话,说是他爸那边又有点工作临时扔给他让他赶出来,只能晚点到了。
施景言倒是松了口气。
在这种场合和虞宴灼一起出现,想想就知道会是多么惹人注目的一件事。
不过即便他现在到的不算早,环顾了一遍全场,也没有看到那抹醒目的酒红色身影。
看来那位虞董给的工作不少。
施景言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视过整个宴会厅,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人身上。
施羽央也来了。
很正常,施景言想象不到他不在这种场合出现露面的理由。
此刻施羽央正与几位看着家世不错的年轻人站在一起谈笑风生,他今天也穿得十分考究,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看得出来是用了一番心思。
自从上次虞宴灼在林淑予生日宴上当众带他离开后,施羽央就再没主动与他有过任何联系,连表面的客套都省了,多半是听了林淑予那边的警告,但又心有不甘,索性直接无视了。
托那只魅魔的福,现在施景言也算乐得清闲了。
施景言正在心里这么想着,宴会厅入口处却传来一阵完全无法忽视的轻微骚动。
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施景言瞬间就猜出了是谁来了。
刚刚才说过能清闲一阵。
施景言缓缓转过身朝那边看过去。
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一道夺目的酒红色身影正从入口处走进来,脸上仍旧挂着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又惑人的笑意,与已然迫切迎上前来的主办方负责人握手,随意地寒暄着什么。
四周虽然并没有围拢起人群,但以施景言现在余光瞥到的,不少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朝那边侧过身子,脸上的神情像是还在和面前人交流,思绪却已然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
他出现的地方总是焦点。
施景言心头冒出这个想法,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轻轻勾起了唇角,意识到后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再次恢复了方才平静的神情。
负责人正热切地和虞宴灼说着什么,他却像是心有所感似的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施景言的身上。
四目相对。
施景言一怔。
虞宴灼眼中的笑意却似乎加深了些,鎏金色的眸光流转,朝他轻眨了一下眼,嘴唇微动,做了个口型。
“在看我吗?”
施景言看出来了这个口型的意思。
他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那头,虞宴灼终于结束了与负责人的寒暄,却又有几人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簇拥在他身边,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身后。
看来那只魅魔一时半会是过不来了。
施景言看着身边前呼后拥跟了一大群人的身影,没忍住笑了一声。
晚宴的节奏不疾不徐地推进。
这种晚宴总会有致辞环节,灯光暗下几度,聚光灯打在前方的台上,几位渠道方重量级嘉宾轮流上台,内容无非是展望行业未来、强调合作共赢之类的套话。
台下的宾客礼貌性、倾听,心思却不出意外地停留在人脉和之后的机会上。
施景言站在角落的位置静静地看着,思绪并不怎么专注,直到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
“寰亚世纪中心代表”几个字从主持人的口中念出,甚至带上了与前面截然不同的兴奋语气。
台下响起了一阵比之前更热烈些的掌声,夹杂着几声低而克制的赞叹。
虞宴灼坦然地走上台,酒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更显耀眼,肩宽腿长往那一站,就足够吸引人的视线了。
施景言微微抿了抿唇,心脏不知怎地跳快了几分。
虞宴灼显然是早有准备,面带笑意地讲着些稿子准备的内容,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沉稳的磁性。扶着话筒的修长手指骨节分明,在灯光下几乎白得透明。
与之前的致辞相同,这次施景言也没有听进去讲的内容。
只不过理由不同。
他的视线落在虞宴灼那张脸上,在这种场合下,虞宴灼看起来倒是要比平时稳重的多。
打扮得也好看。
施景言正在走神时,台上的人却倏地抬起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施景言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鎏金色的眼眸。
他身形微微一僵,虞宴灼却并没有移开目光,反倒像是盯上他了似的,视线仍旧定定地落在他身上,口中依旧流畅地说着稿子上的内容。
甚至有些宾客似乎注意到了他过分显眼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见到施景言后,又露出了某种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
施景言垂下眼眸,避开那过分灼热的目光。
这只魅魔真是……
他抬手碰了碰有些升温的耳垂。
*
晚宴致辞环节结束后,灯光重新变得明亮柔和,舒缓的爵士乐再次流淌,接下来才是正式的社交时间。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拢,交谈声、碰杯声、低笑声混杂一起,比开场前更为热络。
施景言端着那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香槟,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
虞宴灼在致辞结束后,立刻又被涌上来的人包围了。
他看上去早就习惯这种场合了,应对的颇为游刃有余,笑容懒散,只是从人群的缝隙之间,那双鎏金色的眸子偶尔会掠过人影,准确地落在施景言身上。
施景言微微侧过身,他知道自己该行动了。
原本就是打算趁这个机会和寰亚高层搭上话,现在虞宴灼走不开,而人群四散分流,正是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穿着板正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小圆桌旁,正与另外两人交谈。
施景言认得他,也知道他在天虞项目组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深吸一口气,施景言将手中几乎满着的香槟杯轻轻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重新从吧台取了一杯红酒。
上次宿醉之后的感觉仍旧历历在目,只是这次的红酒度数并不高,而且他是要去和高层搭讪,免不了敬酒,酒总比那些无酒精饮料能表明诚意。
他端着那杯暗红色的液体,定了定神,朝男人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
走近时,中年男人正好结束了与那两位男士的交谈。
施景言看准时机,上前半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王总,晚上好。打扰您了,我是施景言。”
王总转过头,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算中等,身材也并未走样,除了头发因为上了年纪的原因有些稀疏,看上去倒是个好接近的类型。
他打量了施景言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施总,你好。我记得你们品牌,最近在一些新兴渠道表现不错。”
这种企业上的高层并不像施景言之前频繁接触到的世家,对于圈子内本身的消息流言不感兴趣,他看向施景言的目光很平淡,显然对于施景言和虞宴灼那种传言中不清不楚的关系并不知情。
这似乎也是那位徐总做的决定,确保项目组的人在选拔过程中保持公正不因其他关系而影响判断。
施景言反而松了一口气。
“王总过奖了,还在学习成长阶段。” 施景言微微欠身。
“我一直很钦佩寰亚的前瞻布局和运营理念。能有幸在晚宴上见到您,冒昧敬您一杯,感谢您和寰亚为行业树立的标杆。”
酒杯边缘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施景言将酒杯送到唇边,屏住呼吸,将那口红酒咽了下去。
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微涩,随即是淡淡的果香和一丝酒精本身自带的灼热。施景言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王总端着酒杯看他:“我记得,你们的品牌在本次天虞选拔环节得分也很高,在前几名了。”
施景言露出一个笑容:“我们公司上下都很渴望能得到这个机会,也感谢项目组的抬爱,给了我们一个不错的评分。”
王总就着施景言之前交上去的提案同他聊了起来,听到提案是施景言反复亲自改过很多遍时很惊讶。
“一般这些工作都是上级交给专门负责这方面的部门来做的。”
施景言点了点头:“是的,但我在这方面相比来说更熟练些,而且我很重视这次选拔。”
之前还在施家时,作为被林淑予送去学习的管理层,他确实在这方面积攒了不少经验,更何况亲自过手的也能更放心些。
王总点了点头,又随意地与他聊了些别的方面的相关理念,见施景言的确回答顺畅且见解新颖,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容。
他之前不是没有见过其他品牌创始人,小些的公司负责人多半表现心迫切又强烈,恨不得就一个问题讲出八百种赘余的见解,小有成就的又多少带点傲气,随着企业发展似乎已经习惯居于高位,有时候简单的品牌见解都说得含糊不清。
施景言见他表情变化,知道今天来这一遭是起到了些作用,但长久赖在这里也不好,正想再说两句就结束对话时,一股细微又隐约熟悉的热意开始从他胃部向四肢百骸蔓延,脸颊也有些发烫。
酒劲在这时候上来了。
刚才因为频繁敬酒碰杯的缘故,杯中的红酒此刻已经所剩无几,尽管度数不高,但按量来说也足以让酒量极差的他产生醉意了。
视线也似乎比刚才朦胧了一点点,脑袋有些昏沉。
侍者适时地为他们续了酒。施景言看着杯中再次被注满的暗红色液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喝了。
施景言举起杯,想最后再做一次礼节性的示意,然而动作稍微快了些,那阵因为久站和酒意带来的轻微眩晕感骤然袭来。
他身体略微明显地晃了一下,绊到了柔软地毯的褶皱,朝旁边歪了一下。
“小心。”
王总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叮嘱了一句。
“抱歉,王总,失礼了。”
施景言立刻稳住身形,借着对方的力道站直,因为自己此刻的失态有些尴尬。
而王总无意识搀扶的手仍旧扶在他的小臂,即使隔着衣物,来自别人的体温和触碰仍旧让施景言有些不适应,他原本就不喜欢与别人有肢体接触。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臂道谢,还没来得及动作,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插了进来。
“聊什么呢?这么长时间。”
语调听上去并不是平时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反倒似乎有些……不爽。
施景言怔了一瞬,回过头看向那个熟悉的身影。
虞宴灼站在他身侧一人身位的距离外,单手插在兜里,右手还若有似无地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目光落在施景言此刻仍旧被王总半扶着的手臂上。
他挑了挑眉。
第50章 我年轻漂亮
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虽然面上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施景言却忽地从心底升起了几分不自在,低声对王总道谢后收回了手。
王总一怔, 看到来人是虞宴灼时立刻露出笑容, 朝他面前走了两步。
“虞少, 您怎么来这边了, 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虞宴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表情少见地没再像以前那样挂着笑意,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生得就是一副笑意盎然的模样,现在的气氛应该会更冷下来些。
“没什么事就不能来看看了吗?”
他开口反问,微微歪了歪脑袋。
“当然不是, 虞少您随意!”
王总立刻接话,只是落在虞宴灼脸上的目光有几分疑虑。
平时见到的虞宴灼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笑吟吟的,倒是很少见他现在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不怎么开心?
虞宴灼收回目光, 转而看向端着酒杯站在一旁的施景言, 视线落在他手上刚被服务生倒了小半杯的红酒, 眉头忽地蹙起。
“喝酒了?”
施景言一愣,下意识想否认, 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他的确也喝了没错。
“……喝了一点,度数不高。”
他缓缓开口,试图解释。
王总在一旁愕然地看着眼前两人的对话。
施景言和虞少认识吗?
年纪大了,平时又不关注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 他完全不了解有什么能把眼前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的方式。
听到施景言的话,虞宴灼眯了眯眼,朝前走了一步走到王总面前:“王总, 是你让他喝的酒?”
他的个子原本就高,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使得王总不得不向上扬了扬头看他,心中更感疑惑,开口:“没有啊,虞少,刚刚施总来找我随便聊两句而已,我们正说到……”
眼看他快要把天虞两个字脱口而出,施景言朝前迈开一步挡在他身边,抬眸看向虞宴灼。
“我自己要喝的,因为想和王总聊天,敬酒更有诚意。”
虞宴灼看了他几秒:“你不知道你不能喝酒吗?尤其还是在这种场合。”
虽说来的都是品牌方渠道方这种,但施景言如果真的喝醉了,谁知道在这种地方出什么事。
更何况还有施家的人在。
施景言也觉得有些理亏,实话说他现在感觉脑袋晕晕乎乎的,连思考的速度都慢了几拍。
他瞥了眼一脸置身事外眼神探究的王总,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凑到虞宴灼耳边:“我知道,但这不是有你在吗?”
就算他真的喝醉了出什么问题,虞宴灼总不可能不管他把他就这么扔在这里。
闻言,虞宴灼的眼神倏地一滞,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最后咽了回去。
他忽地抬手,抓住了施景言的手腕。
“你跟我过来。”
手腕被温热的掌心握住,施景言心脏轻颤,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虞宴灼带着朝宴会厅旁边的小门走去。
“先告辞了,王总。”
施景言只来得及回头略显匆忙地跟王总道了声别。
眼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走廊,王总喝了口杯中的酒,脑子里仍旧是方才那个问题。
虞少他们两个到底怎么认识的?
而且看起来似乎还不止认识这么简单。
*
休息室内。
宴会厅外的走廊两侧设置了几个供宾客休息的贵宾休息室,虞宴灼握着施景言的手腕在铺了红丝绒地毯的走廊里走着,步伐比起平日里也有些快,好在施景言能跟上。
“我是稍微有点晕,但还没醉,不需要特地休息。”
施景言看着身前半步人的背影,出声试图解释。
虞宴灼没回话,转过拐角来到最里面位置的休息室,摸出手机在门口的感应板上贴了一下,门应声而开。
施景言跟着他走了进去,虞宴灼这才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回身关上房门。
“啪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明显。
施景言环顾了一圈休息室内的场景,奢华富丽的装修,除了没有睡觉的床之外,沙发桌子冰柜酒柜一应俱全,面积也很大。
虞宴灼转过身,越过他走到沙发前坐下。
房间内此刻陷入了一片略微有些尴尬的沉默。
虞宴灼的视线虚虚地盯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施景言思索着是不是需要他自己先开口说些什么。
但他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本来去找王总的最终目的也不能告诉虞宴灼。
大概安静了几秒之后,虞宴灼转头看他。
“你找他聊什么呢?”
施景言一怔,对于这个问题本身倒并不意外,语调是一如既往地平稳:“随便聊了些商业方面的事,王总很有见解。”
“为什么找他聊?”
虞宴灼又开口。
施景言停顿了一下,开口:“……他是寰亚高层,大家都会想去套近乎。”
虞宴灼看着他:“但你不是那种会主动去套近乎的类型。”
放在以前的确不是,不过现在是特殊情况。
施景言沉默了一秒:“找人套近乎也没什么坏处。”
还没等他再补充几句让自己这个理由显得合理,面前坐在沙发上的人却忽然站了起来,几步朝他走来,没等施景言反应过来,就被按着肩膀推到了墙上。
虞宴灼单手扣在他肩膀,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把他按在墙边,另一手则自然而然地摸上他的腰侧。
“……”
这个场景好熟悉,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似乎就是这种场景。
施景言此刻有些朦胧的大脑开始联想起一些漫无边际的事。
然后他感觉到虞宴灼微微低下头,朝他耳边凑近,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脸庞和颈侧。
“那你怎么不找我套近乎?我也是寰亚的。”
尾音微微垂下去,像是有几分微不可察的委屈。
施景言心脏倏地加快了几分。
*
几十分钟前。
虞宴灼被一群人围拢在其中几乎持续了半个小时,到后来他已经完全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是问问题的一概回答不知道,邀约的就推脱没空,这才好不容易从人群的包围中脱身出来。
他在宴会厅的人群中大致扫视了一圈,施景言不喜欢这种热络寒暄的场合,此刻大概率是在场边待着,或者是坐在吧台边喝些无酒精饮料。
自从上次施景言喝醉后,他就格外长了心,即便是低度数的果酒也很少碰了。
然而目光从宴会厅各个偏僻的方位看过去都没有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虞宴灼微微蹙眉,无意识地朝人群中看了一眼,视线忽地顿住。
施景言站的位置不是人群中央,但也很靠里,而他对面的那个中年男人虞宴灼也有印象,之前在老爸的办公室见过好几次,也是寰亚的高层之一。
施景言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虞宴灼对于公司员工并不怎么了解,对于王总也仅仅只是偶遇过几面,并不知道他主要负责什么。
他抬脚朝那边走去。
过去的路上仍旧不可避免地被一些宾客抓住机会缠上来,随便说几句打发走,客套寒暄的间隙虞宴灼的视线无意识地朝施景言的方向瞥过去,却见他仍旧站在原地和那个地中海高层说些什么。
只是客套的话要聊这么久吗?
虽说虞宴灼也并不会认为施景言会对这个年过半百头发稀疏的中年人有什么别的想法,但他心头还是隐隐有些不爽。
明明现在是自由社交时间,施景言居然放着他不来找,去那边找别人聊天。
虽说他周围的确围了不少人,但只要施景言给他发个消息,他可以直接脱身过去找他的。
什么意思嘛。
虞宴灼瘪了瘪嘴,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一种几乎从未有过的阻塞感横在喉咙和心脏的交界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其中似的。
终于摆脱了那群不依不饶的人,他快步朝施景言那边走去。
显然施景言还没察觉到他,侧着身子仍旧在和王总说着什么,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就在虞宴灼快要走到面前时,却见到施景言似乎是眩晕了一瞬朝旁边歪倒,王总及时地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虞宴灼看到了施景言手中的酒杯,装了些色泽浓厚的红酒,此刻看上去已经喝了不少了。
去找别人就算了,怎么还喝酒?
虞宴灼觉得那种阻塞感像是浸了水的棉花团似的膨胀扩张,胸口的滞涩感比起方才更甚。
他走到施景言的面前。
*
休息室内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虞宴灼单手扣着面前人的腰,习惯性地收紧手指摸了两半,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手感不错。
施景言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还没从虞宴灼方才那句话中反应过来。
见状,虞宴灼瘪了瘪嘴,眼尾微垂,漂亮的金眸显出几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色彩。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呃,不是……”
施景言下意识地反驳,却发现自己并不能找出个合适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不可能现在让虞宴灼知道的。
虞宴灼盯着他单单否认了一句后就再次闭上的嘴唇,心头除了滞涩感又隐隐升起了轻微烦躁的心绪,撇撇嘴。
“王总都五十好几了吧,头发也秃了。”
施景言愣了一下:“……嗯。”
见他顺承了一句,虞宴灼唇角微勾,原本按在施景言肩膀的那只手缓缓滑过身前人的衣物向上移,捏在他的下巴上,力道不重,只是确保他看向自己的眼睛。
“而且他也只不过是寰亚下属的其中一个管理层而已,长得也就……嗯,普通吧。”
虞宴灼回想了一番中年男人的长相,决定用这个中性词来评判。
施景言的嘴唇不着痕迹地抽了一下。
硬要说的话,比起面前这个人的长相,所有人都可以称得上是普通了。
虞宴灼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垂,往日总是磁性散漫的语调放缓了些,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
“他年纪大,职位又不高,长得也一般。”
说着,虞宴灼顿了顿,鎏金色的眼眸像是潭熠熠生辉的湖泊,几乎要把注视的人吸进去。
“我比他有权,而且我年轻漂亮,干嘛放着我不理去找他搭话嘛。”
第一次听到有人自己说自己“年轻漂亮”。
但施景言望着他那双眼眸,却不得不承认虞宴灼的确说的对。
施景言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明显比方才跳得还要快了几分,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些。
被这样的眼眸盯着,透过耳膜钻入的声音带来一股酥麻的痒。
尤其是虞宴灼用这种以前少见的撒娇语气。
施景言喉结微动,咽了咽口水。
有点承受不住。
大脑宕机了几秒之后,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清了清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有些沙哑的嗓子。
“……真的只是随便找他聊两句,没有别的意思。”
见虞宴灼只是挑了挑眉梢,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施景言又补充了一句。
“本来看你在那边比较忙,想着和王总聊完就去找你的,只是你先过来了。”
虞宴灼这才像是终于满意了些,手指从他的下巴滑到耳侧,捏了捏已经变热的耳垂。
“好吧,反正有我在呢,你也不需要去找别人套近乎啊,以后有需要来找我就好了。”
施景言看着他的表情,多半是喝了酒的缘故,原本只在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忽地脱口而出,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我总不能一直靠你。”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虞宴灼眯了眯眼,原本已经噙在嘴边的笑意淡了几分:“为什么?”
坏了。
他果然不能喝酒。
施景言脑中冒出这个想法。
“……头有点晕,别在意。”
施景言说着,垂下眼眸。
虞宴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好啊,那我帮你醒醒酒。”
施景言愣了一下,却感觉到原本搂在他腰上的手开始熟练地往下,紧接着移到衣摆边缘钻了进来。
“……”
施景言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眼睛微微睁大,满是不可思议:“在这里?”
虞宴灼看着他,满是理所当然:“这里很好啊,安静,隔音也不错,还有沙发。”
说完后,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眉梢一挑:“还是你一定要床?但你上次在露台……”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施景言喊停,原本只是耳根红,现在整张脸都染上了绯红,他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刚刚没锁门,最起码先把门锁上。”
“哦,那不用。”
虞宴灼说着,嘴唇已经凑到了他的颈侧:“这门关上自动反锁,有人在里面的时候外面谁都进不来,放心吧。”
……为什么他把休息室的门的机制摸得这么清楚?
颈侧传来滚烫的热意,施景言的身体颤了颤,闭上眼,原本扶在虞宴灼肩头的手缓缓下滑,环在了面前人的腰侧。
*
虞宴灼从休息室走出来,反手优雅地关上了房门。
施景言站在他身前两步,见他转过头来,抬脚迈步朝前走去。
虞宴灼看着前方几步外的身影,走路的姿势乍一看正常,实际上还是有些微妙地不自在。
休息室只有独立卫生间,但没办法洗澡,方才结束后也只是用水简单地擦拭了一番,施景言现在多半隐隐有些洁癖发作了。
看他的步子,甚至恨不得下一秒就能结束这个晚宴回去。
虞宴灼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显然前方的施景言听到了,脚步微微一顿,本来已经褪色的耳根再次染上了些许不起眼的红。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宴会厅,正打算就这么离开时,施景言的步伐忽地一滞。
站在前方正与旁人交谈的施羽央回过头来,见到施景言时也是一愣。
随即他的视线立刻后移,落在了几步外不紧不慢跟上来的虞宴灼,心里一沉。
从上次宴会那件事后,施羽央就没有再和施景言见过面,当时赵家被当场拂了面子,事后发了很大的火,施家原本想通过施景言和赵家搭上关系的计划也泡汤了。
只是那晚林淑予给施景言打去了电话,施羽央并不在场,只知道那之后林淑予专程告诉他以后少招惹施景言,就当他这个人以后跟施家毫无半点关系。
想也知道是因为虞宴灼。
凭什么?
本已平息的妒意在此刻如此近距离地见到施景言时再次卷土重来,尤其是注意到虞宴灼后。
施羽央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勉强对施景言露出一个笑,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施总。”
旁边这么多人在看,他总不能表现得小家子气落人口实。
施景言平静的目光从施羽央的脸上一扫而过,他还算是了解施羽央,知道他这句客套的寒暄多半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从牙缝挤出来,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回了句招呼。
虞宴灼走到他身边,视线一同落在施羽央身上。
他与施羽央的上次见面还是拍卖会那次,硬要说的话并不算见面,但轻松拿下施羽央看中的东西对他来说很畅快。
说起拍卖……
虞宴灼的目光落在施景言的左手上,他今天依旧戴着那枚戒指。
虞宴灼原本以为他会心生顾虑在宴会前摘下来。
原本就不着痕迹地注视着虞宴灼的施羽央见到他的视线偏移,无意识地追随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一同落在施景言的左手上。
怔了几秒后,施羽央的眼睛倏地瞪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枚戒指。
那枚身价高昂的、被无数藏家和名流争相竞拍的「赫利俄斯之印」,此刻就这么随意地戴在施景言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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